第二章
《東雲侑子系列》 · 森橋賓果 · 1.2萬 字
即使是現在,那天他跟我說話的事就像是昨天剛發生一樣,清楚地映在我的腦海中。
對他來說,跟我說話的行爲肯定是一時心血來潮。雖然只是一時興起,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我卻好開心。說得誇張一點簡直令人歡欣鼓舞——
因爲這樣,我比起之前又更加喜歡他了。
他跟我有一點像。
我對很多事物都沒什麼興趣,而他似乎也是這樣,我原本並不喜歡自己這一點,但在那瞬間卻覺得自己這樣的個性非常美好。
覺得我並非孤單一人。
西園幽子〈又愛又恨〉
喫完晚餐覺得差不多該去洗澡的時候,突然接到東雲的電話。
本以爲她今天應該不會打電話過來的我,因桌上傳來的鈴聲而手忙腳亂,還害手機掉到地上。我撿起仍在響的手機,並按下通話鍵:
「嗨……!」
聽到自己的聲音覺得好想死。
未免也太激動了吧。
我的語氣一定很不自然,因爲東雲在電話另一頭小聲地「啊……」了一聲後,才接着說下去。
「對、對不起……你睡了嗎?」
「沒有,沒關係……只是有點困。」
當然不可能說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想着東雲。
「那就好……」
「嗯……啊,你看過簡訊了嗎?」
恢復平靜的我先開啓話題,東雲「嗯」地回答。
「剛剛纔看到簡訊。因爲一直在睡覺……」
沒寫過小說的我,並不明白這樣的想法,但東雲既然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吧。
「嗯……或許吧……總覺得……」
「東雲覺得這樣可以的話,應該就可以吧。」
「簡訊說的那件事,你別太在意。我也不是一定要瞞着其他人不可……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東雲是專業的作家……拜託這樣的人寫校慶的舞臺劇腳本不是很失禮嗎?」
話雖如此——
我擦了擦黏着眼屎的眼睛邊打開簡訊——
因爲她們兩人,我曾以爲女生都是這樣。開心的時候就加個笑臉的表情符號,生氣的時候就加個憤怒的圖案——說得誇張一點——我以爲女生都是這樣輕易地將情感傳達給對方的生物。
隔天一早,我因收到東雲的簡訊而醒來。
「是啦……算了,先不管這個,你的意思如何?你現在寫小說的狀況也很辛苦,要我去幫你回絕掉嗎?」
因此笑了很好。
我將手機扔到牀上,自己也跟着躺上去後,「唉……」地嘆了口氣。
東雲輕輕笑了起來。
真想親眼看看她當下的表情。
「……抱歉。」
內容是這樣,而且沒有任何表情符號。
「原來東雲也會介意這種事呢。」
有美姊在這種時間傳簡訊也是很罕見的事。
然而,我最在乎的是她對我的想法,對我的話有什麼感覺……這些我全都無法想像。因爲跟自己有關,所以無法客觀看待——這也許無可厚非,但總覺得很令人着急。
就算哭了也不壞。
我猜是東雲的簡訊並進行確認,但寄件人並不是東雲,而是有美姊。
「見了面再說。」
「……晚安。」
我低聲念道,並咔鏗咔鏗打着回傳的簡訊。
「唔……」
這回答令我有些意外。我以爲東雲不在乎別人是怎麼看自己的。
「雖然你這麼想,但又寫小說又拿稿費,作品還登在雜誌上,不就是專業作家嗎?」
想着這些事過了一段時間後,隨即想起東雲說過要去洗澡,心頭雖有些悶悶的,但我也去洗澡了。
「我就試試看吧……」
是有美姊回傳的簡訊。
「順便跟你說,她看的是〈水族箱裏的孩子們微弱的抵抗〉。」
「是嗎?」
聽到我的話,東雲不由得笑出聲。
我大概很想看到東雲的各種表情吧。比現在還要多更多,豐富的表情與音調。
「啊,對了……喜多川說她看了你的小說喔。」
最後的那句話,聽起來會不會像事不關己般有點冷淡?即使這麼認爲,但東雲並不是會坦白說出想法的那種人——所以我才擔心。
查詢之前留下的簡訊訊息,我的記憶果然沒錯,全都只有文字的排列。
「大受好評呢。」
「那你早點跟我說就好了嘛,因爲我跟副島一起輪班,若早一點發現就能請她保密了。」
「拜、拜託你……別說出篇名啦……!」
看到這個內容——
「啊,原來是這樣啊……」
「沒什麼好害羞的吧,被人稱讚不是很好嗎?」
問我可不可以我也不曉得,我又不是喜多川的經紀人。
我希望如果她開心就說開心。
或許應該要說些附和的話比較好——當我還在思考這種事的時候,東雲先開了口:
我道歉後,東雲又笑了。這對不太表露情感的東雲來說是很罕見的狀況。是因爲心情不錯嗎?還是因爲一直在睡覺,所以想跟人說說話?無論如何,我的心緒因爲和東雲對話而感到平靜。
正因爲知道東雲討厭人家說出她的作品名,所以我故意提起。東雲那如意料中的反應讓人覺得很可愛。我可能還是個小鬼頭吧,纔會仍留有想去欺負喜歡的女生的幼稚想法。
「因爲寫小說的狀況不順利,所以覺得,稍微做點別的事或許不錯。」
我想起放學後的那件事,便說給她聽,東雲聲調稍稍提高:
這一點的確成了難以猜測東雲情感的原因。
「喂,你的情感很難理解,加個表情符號吧。」
「這說法,有點過分喔。」
平時的話,簡訊通知鈴聲是吵不醒我的,由此可知我唾得很淺。
如我所料,她似乎沒有這樣的想法。
依舊沒有表情符號。
「早安。今天我應該會去學校。」
我加了這句,東雲沉默半晌後說:
「嗯,這請求很失禮吧。」
「總覺得好可怕……」
「有啊,有什麼事嗎?」
我泡在浴缸裏,連身爲親人的景介在想什麼我都不曉得了,還想了解東雲的想法……老實說真的太任性了。
我將手機放在桌子上,打了個呵欠後,簡訊的通知鈴聲又響了起來。
「啊,嗯。」
哪怕是露出生氣或痛苦的表情。
我也不可能要求這種事。
「是嗎……感冒好了嗎?」
總覺得東雲會不好意思拒絕她。喜多川雖然經常纏着我,但對東雲卻保持着距離。之所以這麼認爲是因爲我沒看過她們兩人說話。就算不是喜多川刻意保持距離,東雲本來就不太跟班上的同學們交流。我其實也沒資格這樣說人家,但跟東雲比起來,我算好一點了,所以直接由我來回絕掉對方比較快。
算了,反正只寫文字內容是東雲的風格,至今爲止也都沒什麼問題。
「嗯,晚安。」
「應該好了。我想明天就能上學了。」
然而東雲的簡訊就真的只是文字。
「那麼,我要去洗澡……先掛電話羅。」
「今天學校放學後有時間嗎?」
「因爲之前,她似乎跟椎名姊聊過《YOTAKA》的事。」
*
「失禮?爲什麼?」
「總覺得……好害羞喔……」
「是這樣、嗎……?」
「那真是太好了。」
「好像是副島發現的喔。那傢伙似乎有在看文藝雜誌。」
地發出驚呼。
若能更瞭解她的想法該有多好。
我想向在客廳一邊抽菸一邊看書的景介詢問他跟有美姊究竟怎麼了,但結果還是沒問出口。身爲外人的我——這麼說有美姊似乎會很難過——最好不要干涉,重要的是,我也不覺得景介會一五一十地回答我的問題。
線路咔嚓斷掉的聲音,令人感到空虛。
我立刻回信,又再度打了個呵欠後,手機也再度收到簡訊。
但她今天笑了很多次呢,我想。
難過就說難過。
經過這些日子的交往,雖然緩慢,卻也逐漸曉得她的思考方式、喜歡什麼事物之類的。
有美姊仍然沒來家裏,所以放洗澡水等準備工作全都是由我來做。景介幾乎不做家事。
「雖然沒什麼自信……但我明天就去跟喜多川同學談談,可以嗎?」
即使如此,仍然想了解她。連我都覺得自己很不中用。
「咦?」
說完,連我也覺得這說法挺冷漠的。
「校慶的舞臺劇……?」
我這麼說之後,東雲說:「好像是這樣沒錯。」
「是嗎?那就太好了。」
真是冷淡的內容呢,我想,雖然之後想加個什麼表情符號,但感覺不像我的作風,結果就直接將簡訊傳出去。因爲之前都沒使用過表情符號,若現在纔開始用感覺很難爲情。東雲畢竟是東雲,不曉得會不會是因爲她是作家的關係,只有文字內容的簡訊,或許比較符合她的身分吧。
「話說回來,喜多川是話劇社的……她說想請東雲幫忙寫腳本,是校慶要表演的舞臺劇。」
然而她卻老是表現出看透一切的態度,令人有些惆悵。
「若這麼做,不覺得有點自我意識過剩嗎……?好像名人在擺架子。」
東雲發出不知是明白了還是隻是咕噥的聲音,然後小聲地嘆了口氣。
「專業……我纔沒有那麼了不起呢。」
聽到這令人意外的回答,我下意識「咦」了一聲。
有美姊就會傳加了好多圖案的簡訊,甚至光看眼睛就花了。我老媽也一樣,因爲現在人在國外所以不會傳簡訊,但她在日本時,動不動就會傳加了一堆表情符號的簡訊來。
我猜是因爲景介的關係,但這個人平時都貼一堆讓人眼花撩亂的表情符號,忽然和東雲一樣傳這種只有文字的簡訊,產生的壓力難以形容。甚至讓我感覺到她是在暗示說:「我是真的生氣了。」
「知道了,再聯絡。」
若追問下去只是自找麻煩,總之我先這麼回傳。
之後等了三十秒左右確認應該不會有簡訊傳來後,我想坐回書桌上——改變主意又再次看着手機。
我想應該不會吧,但總覺得今天東雲的簡訊似乎有點生氣的樣子,所以很在意。
雖然想不到有哪裏惹她生氣,但其實至今爲止她一直都在生悶氣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於是我重新讀着簡訊:
「果然還是不明白……」
我叨唸着並放下手機。
離開房間,走下樓梯時一邊煩惱着究竟哪種狀況比較好。
我思考着她們兩人的狀況,究竟是坦率明瞭比較好,還是令人猜不透比較好。
假如東雲的簡訊像有美姊傳的那樣,不論生氣、快樂、開心還是難過,這些情緒都能一目瞭然的話,我就能像面對有美姊一樣地面對東雲了吧。
應該就不會覺得無趣。
也或許,這樣就不會痛苦了。
在我還是小鬼頭的時候,曾喜歡過有美姊。我沒發現如同家人般進出家裏的有美姊是景介的女友,傻傻地暗戀她。
但瞭解事實後,我每天都過着痛不欲生的生活。
有美姊是感情坦率容易瞭解的人,我曉得她對我完全沒有任何想法。我也知道她對景介一往情深。這反而最令我痛苦。
現在我和東雲在交往。
我喜歡東雲。她並不是有美姊的替代品,我是真的很珍惜東雲。
正因如此,或許感情清晰還比較痛苦
如果和我在一起時,東雲露出無聊或寂寞的表情,我一定會受不了,一定會很想死,很想當場逃走吧。
她平時都很早來,今天難得比我還晚到。既然簡訊上說會來上課應該就會來吧。若不來上課也會寄個簡訊纔對。
「啊,是嗎……太好了……」
「今天沒什麼食慾……」
多虧這個傳聞,東雲不需要每件事都對我很冷淡,這一點或許要感謝沒跟我們商量就把事情傳出去的池原。
看到我話說到一半,喜多川歪着頭問。
「真的!」
「喂……太近了啦。」
「喫了啦。我喫麪包所以很快就喫完了。」
「啊,不用……唔,沒關係……」
*
最近她不會特別抱怨這種事,在寂靜中默默喫着午餐,我今天也很早就喫完麪包,因此手撐着頭,盯着東雲喫便當。
「……幹麼那麼冷淡?」
然而話雖如此,我對今天放學後的事感到有些憂心。
不論是我還是東雲,並不會一邊喫飯一邊聊天。只喫麪包的我大部分早早就喫完了,之後只是看着東雲如小動物般咀嚼着便當裏的小菜。
我回頭,喜多川笑容滿面地站在那裏。
反正是東雲決定的事,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我邊想邊坐在位子上,這時有人拍拍我的肩膀,並且說:
「對啊。」
「今天也甜蜜蜜地一起喫飯啊。」
跟平時比起來覺得她今天喫得比較快而這麼說,東雲「嗯」了一聲,然後說:
我不由得喊出聲並瞪着喜多川,她卻一臉笑呵呵的表情。
由於她正打算離開,我叫住了喜多川:「啊,喜多川。」
雖然想一口咬定說「纔沒有」,旋即又覺得或許真是這樣吧。和東雲說話的確很開心,就算只有三言兩語。就算東雲有多麼冷淡。
明明曉得只要我說「母親不在」,對方大都會出現這樣的反應,卻因爲嫌麻煩而不小心這麼說,的確是找不對。
「那麼,給我喫吧?」
「沒有啦,因爲我媽不在啦。」
不清不楚的回答。
我沒徵得東雲同意就這麼回答,畢竟別人在哪裏喫飯我也管不着。
依然保持着一不小心就會鼻子碰鼻子的距離,喜多川急迫地追問着,我無奈地嘆着氣:
「喔,今天喫得很快呢。」
「……纔沒有。我對她也一樣啦。」
「我只做了水煮蛋,麪包自己烤。」
感覺不好喫也不難喫,東雲淡然地喫着便當。偶爾眼睛朝上地看着我並微歪着頭。歪頭似乎是東雲的習慣,我還挺喜歡這個動作。
喜多川立刻坐在旁邊的空位上,並把用和風布包着的便當盒放在桌子上——
「好痛。」
「東,雲,同,學!」
我小聲說並看向東雲,東雲已經喫完便當,依舊態度淡然地開始收拾餐具。
「纔沒——」
現在是以家人的立場喜歡她。
要我承認又很不爽。總覺得不好意思,在這種狀況下談論自己喜歡東雲喜歡得不得了成何體統。
前一陣子她曾這麼要求:
東雲便當的菜色就是很一般的「便當」,像是厚煎蛋啦小香腸啦,加上配色用的一點綠色蔬菜之類的。從東雲個性有些奇怪的這點來看,說不定她母親也是個怪咖吧,但便當的菜色卻沒什麼特別的。
也是因爲我們在「交往」的傳聞已經傳遍整個校園,所以才能這麼做。若非如此我也會害羞而不敢如此公然一起喫飯。
「……剩下一點。」
我低聲回答,喜多川皺着臉說:
「啊,對、對不起……」
「喔。」
對於我的回答,喜多川露出苦笑:
但在東雲的座位上說了一會兒話的喜多川,終於回來我這裏,並且再度拍拍我的盾。這次的力道挺強的。
「沒有啊,很一般啊……」
這傢伙一定誤會我媽過世了,我想。
*
「不是啦,我媽纔沒有過世!是跟我父親去國外了。」
「早安。」
「嘿……」
「她怎麼說?」
「沒關係,不喜歡就算了……我只是覺得很可惜,你母親也會擔心吧?因爲你平時都不會剩下。」
喜多川再次看向擺在我眼前的空麪包袋。
「每次都喫一個麪包嗎?」
我對轉頭過來的喜多川說,喜多川睜大眼睛,手搭在桌上湊了過來。
「嗯,可以啊……」
話說到一半,喜多川身子向後仰地望着我身後的方向,於是我也跟着轉頑。
跟外表豔麗的喜多川有點不相配,類似上漆的多層餐盒的便當盒一出現,喜多川就一邊打開便當盒一邊看着我。
依然不曉得她究竟在想什麼。
東雲大多時候是帶母親做的便當,我則都是買麪包。並沒有特別說好,只是東雲會等我買完麪包後回到教室,我們就在東雲的座位上面對面坐着,接着就開始喫飯。
不知何時來到附近的喜多川,突然說出這種話。
「啊,什麼啊……太好了。我還以爲踩到地雷了呢。」
即使現在很擔心——她是不是很無聊?我會不會被討厭——仍然能爲這段關係努力。正因爲什麼都不曉得,所以才無法下定決心,而積極地想要更努力瞭解對方。
不知何時東雲已進到教室裏,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着我。
「肚子不會餓嗎?」
「是、是這樣沒錯……嗯。謝、謝謝,不要緊的……」
我一面想着這樣的事,一邊做自己一人份的早餐。雖然多做景介的份時間也差不了多少,但因爲錄介的關係害我收到有美姊那則可怕的簡訊,一想到這個就咽不下這口氣。
喜多川明顯露出一臉「糟糕了」的表情。
中飯大部分都是一起喫。當然是跟東雲。
「唔?難不成你沒喫完?」
我也喜歡有美姊。
「你幫我說了嗎!」
「對吧?」
「昨天電話中感覺是這樣……但說不定會改變心意,之後你就直接——」
「我又不是體育社團的……」
留下這樣的便條紙後便出門。
「就算真過世也不是地雷吧……」
「別這麼看我好嗎……?」
喜多川邊說邊打開包便當的布。
不過,真的就只是一起喫飯而已。我常這麼想。
我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東雲身體僵硬了一下——
並問道。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做這個便當呢?對於自己的女兒東雲又是怎麼想的呢?我對這些感到有些好奇。但還不至於想將兩人的關係進展到去拜訪她母親。
但我很早就囈完了所以也沒辦法。東雲嘴裏喫着東西並不會說話,我也不討厭看東雲喫些什麼(但我也不會直接跟她說)。
「沒有啦……是關於請東雲同學寫腳本的那件事,我告訴社長後他超興奮的,開心的差點連飯都不喫了呢。」
「她真的願意幫忙寫腳本呢……!超開心的!」
「唔?三並已經喫了嗎?」
「騙人……!你跟東雲說話時更開心呢!」
我不自覺地看向東雲,東雲也在望着我。四目相對時感覺有些尷尬。我微微點頭時,東雲面無表情地微歪着頭,然後避開我的視線。
「關於腳本那件事。」
連我都覺得這就像是小朋友的惡作劇,但害有美姊那麼困擾,這點懲罰也是應該的。
也沒幫他烤吐司,我直接將未拆開包裝的麪包、培根與生蛋放在盤子上。
「偶爾請你母親做便當呢?要喫米飯纔有飽足感吧。」
「真不坦率呢。」
「啊,我可以坐在這裏喫嗎?」
來到教室時,東雲還沒到。
我還不知要說什麼話,喜多川已經飛奔到東雲的身邊。
「……她說可以試看看。」
喜多川一邊黏着往自己座位走去的東雲,一臉笑咪咪地談論起腳本的事。東雲則是微微點頭,幾乎沒說話,甚至令人覺得她是不是不想寫腳本。
我心想:「都說了不會餓。」但仍回答她:
我因爲不曉得她爲何有這樣的反應而歪着頭。東雲將便當裝入束口袋裏後站起來。
「我去洗手。」
我愣愣地看着離開位子的東雲,喜多川小聲地笑了起來。
我看過去,喜多川正用筷子夾着魚板並且說:
「東雲同學……真是個怪人呢。」
說完後將魚板放入口中。
喜多川便當的菜色跟多層餐盒的便當盒感覺很搭,因爲全是和食類的食物,但卻跟喜多川的外表不相稱。
「你還很餓吧?我的可以分你一點喔?」
喜多川這麼問,我搖了搖頭。
「我又不是肚子餓。」
「那是爲什麼?難不成是那個?因爲是東雲同學剩的所以纔想喫的意思嗎?」
我爲之語塞。老實說,我無法否定。
看到我的反應,喜多川手搗着嘴巴——
「唉呀,被我猜中了。」
露出調皮的笑容說。
「不、纔不是這樣啦……」
「若想這麼做,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有些事不說出來對方是不會明白的喔?」
「你在說什麼啊?」
「女人其實是聽覺的動物。三藍還很嫩啦。」
我對這說法有點惱火,但卻沒有反駁。或許真的是這樣吧,我想。至少我覺得自己跟東雲很像。希望她能說些什麼,從她的口中直接說出來,像是開心或難過之類的事。
松本是能夠開點玩笑的老師所以很受學生們歡迎。上課中看簡訊當然會被罵,但現在從松本的語氣中曉得他並非真的生氣。課已經上完正在閒聊,我纔會不知不覺看了手機。
看來我喜形於色的狀況比所想的還嚴重呢。
並繼續追問下去。這時教室中的學生全都鬨堂大笑。
「這是你自己做的?」
「喂!三並!」
我連忙站起來,追在喜多川身後。
「搞什麼啊……」
「纔不是咧。」
看到因無法釋懷而彎着脖子的我,喜多川微微一笑說:
「……對不起。」
我回頭看東雲,東雲正在看書。跟往常一樣。
也是啦,現在只能這麼說了。
「也是啦,我以爲你不會燒菜。」
這時發現喜多川已來到我旁邊,並如此說道。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又是作家又是小喫店的女兒,這世上還真是什麼人都有呢。
被拉進話題的東雲,對這句話沒特別的反應,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的望着我。
「……啥?」
而且還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我只好倒退幾步。
我與東雲的關係或許在學生之間衆所周知,但若老師知道的話,情形可就不同了。根本沒必要刻意公開吧……雖然校規中沒有明文規定『禁止異性交往』,但這種事還是別讓老師知道比較好。
一副對這種話題沒興趣的樣子。
「好過分!如果我嫁不出去你要負責嗎?」
我小聲對東雲說,東雲則不解地歪着頭。
聽到這句話大家又笑了起來。
我咕噥着,喜多川說:「因爲……」並看着東雲的方向。
「女生嗎?」
「你太天真了啦,三並。女生爲了受歡迎什麼都願意做。」
「是。」
「我說你啊,幹麼故意說出這件事?」
「……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喔。」
「好好喔,這就是愛情。愛情。」
*
「你幹麼好奇這件事……」
「而且我老家是開小喫店的,所以燒菜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她覺得無所謂吧,我想。
「喔……」
我瞪着喜多川。
「東雲同學!三並可能劈腿了喔!」
「就說我沒有啦。」
「怎樣?你原本在想:『你這傢伙反正也不會燒菜吧?』」
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完,喜多川又再度喫飯,這時東雲終於回教室。
「傳簡訊的人啊。」
「沒有……不是的……」
我皺起臉。
「是這個嗎?」
「真好,感情不錯嘛。」
「老師!」
「不嫌棄的話,下次做便當給你喫吧?不是我老王賣瓜,真的很好喫喔。因爲食材用的都是店裏剩下的,所以都是好料呢。不過最重要的就是我的廚藝很好。」
我本想跟拋說,今天放學有美姊約我出去的事,但因爲喜多川在這裏就打消這個念頭。若讓喜多川知道有美姊的存在,感覺不知又會被問什麼。
幹麼問這種事啊?我想。
聽到我可有可無的回答,喜多川嘆了口氣:
還大叫這種亂七八糟的事。
「你不要亂說話啦!」
「小喫店……?」
「怎樣?真的是女生嗎?」
在第六節課結束之前收到有美姊的簡訊。下意識地覺得這個時間應該會收到簡訊,所以在上課中偷看手機簡訊後,感到無奈地嘆息。
「簡訊是那個啦,是有美姊傳的……最近她跟哥感覺關係很糟……所以今天找我商量……」
「什麼?」
這時響起宣佈下午的課開始的鐘聲,我忍着呵欠,並從桌子的抽屜拿出世界史的教科書。
我斜眼偷瞄她們的狀況,說話的只有喜多川,東雲沒什麼說話只是輕輕點頭,或微歪着頭。我站在東雲的立場來看,她應該是屈服於喜多川強勢的態度吧。然而,我並不曉得東雲實際上是怎麼想的,因爲她依舊面無表情。
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不知爲何自己卻拚命解釋。
「還是早一點解釋比較好喔。你加油吧。」
「反正總有一天也會被發現的啊。」
想不到她居然發出嬌嗔。
「三並在跟東雲同學交往,所以我想並不是『那個』。」
我想她絕對不是沒聽到。畢竟也不是特別壓低聲音說悄悄話,但東雲卻沒有看我,只是默默地看着放在大腿上的文庫本。
我抓住喜多川的肩膀——
在東雲回來的這段期間,我猶豫着該不該離開,於是便發呆地看着喫便當的喜多川的樣子。與總是一臉淡漠的東雲比起來,喜多川的表情很豐富,喫便當的小菜時就發出「嗯——」的聲音,還露出覺得十分美味的表情。
畢竟是我的錯只能乖乖道歉。松本哼了一聲——
「呀啊~」
松本愣了一下,輪番看着我和東雲。
「今天的調味真不賴……我真是天才呢。」
我雖然否定,但喜多川已經小跑步地跑向東雲。
舉手的人是喜多川,教室裏所有人都看向她,喜多川仍舉着手直接開口說:
「我最討厭粗暴的男人了。東雲同學也要小心一點喔?」
然後又繼續說:
「你幾點能夠出來呢?」
「絕對是啦。用看的就知道了。你明明一面看着東雲同學喫便當,一面釋放出幸福的光芒啊。」
「你是在上課中看簡訊嗎?」
「因爲若是適樣就很可憐啊。」
喜多川咬着筷子並看着我:
又說了跟早上同樣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
「或許是吧……」
「喔……是嗎?」
喜多川大力拍着我的肩膀便離去。完全不懂她到底想做什麼。
「我機靈地化解了老師的怒氣,感謝我的話呢?」
松本冷冷地表示,並確認鐘聲響了之後即離開教室。
我用脣語跟她說,喜多川則露出苦笑。
「又沒關係,我說的是事實吧。」
對於回答含糊的我,松本舉起右手的小拇指——
「也對啦……」
「……三並真的對東雲同學以外的事都不感興趣呢。」
我雖然心想:「纔不是『那個』呢!」但解釋這些也於事無補,而且老師只是在開玩笑。不過要是他提了這件事而讓東雲誤會還真不知該怎麼辦,所以覺得有點煩。
東雲跟平常一樣喫完飯後開始看書,喜多川不時地跟她說話。應該是在講腳本的事。
「對呀。」
聽到喜多川這麼說,我歪着頭問:
「……說我劈腿的意思嗎?」
我與東雲交換眼神後,默默站起來。
可以說我已經習慣她對我冷淡了。去年我跟東雲的關係被發現之後,經常在同學間被說三道四,只是覺得這次狀況有點不同。
喜多川將筷子拿離嘴巴,像在演戲似的左右甩來甩去然後「嘖、嘖」地咂舌。
突然這麼問。
聽到講臺上粗野的聲音這樣大吼,我連忙將手機塞進口袋,並拾起頭。漢文課的老師松本正凶巴巴地瞪着我。
「我問你是女生嗎?」
「也不是不可能吧……都在上課中連忙確認簡訊了。」
「是喔。」
東雲如此回答。
「真的啦,真的沒什麼啦。」
「嗯。」
因爲臉上完全沒有表情,所以不曉得她究竟相不相信。
但若我再繼續解釋下去感覺反而有鬼似的,這時東雲再度開口:
「請問,我也可以去嗎?」
「唔……?什麼……?」
「我能去見有美姊嗎?」
這要求也太突然了。
「我問一下。」
我雖然困惑,卻仍拿起手機快速地打着簡訊,並傳出去。
「東雲也可以一起來嗎?」
沒多久立刻收到有美姊回傳的簡訊。
「沒關係。」
內容並不是「可以呀」,感覺似乎有些在意,但反正她是答願了。
「好像沒問題。」
我這樣告訴東雲,她便闔上放在腿上的書,並將書放到抽屜裏。
「那我馬上準備。」
聽到東雲的話,我也回到位子上開始準備回家。
事到如今也無法敷衍了事了吧。畢竟連東雲都站在有美姊那邊,我也只能這麼說。
我也跟東雲一樣,只能默默地搖頭。
「可是,爲什麼他們兩人會在一起呢?因爲很在意,所以隔天我問了景介……問他你們在做什麼?但景介完全不向我解釋……只是回答沒什麼……這樣反而奇怪……之後我又問了他很多遍……但他就是不肯跟我說……」
我喃喃道,東霎凝視着我,微微歪過頭。
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這件事和東雲沒有任何關係,連我都只是「有美姊男友景介的弟弟」的身分,東雲則是「有美姊男友景介的弟弟的女友」,幾乎可算是沒有關係的人。
*
「咦……!」
「三並同學纔是,怎麼了?」
「那時他跟女孩子在一起……」
我們進入店裏時,有美姊微微舉手打招呼。
我低聲呢喃,有美姊用吸管吸完剩下的咖啡後——
當我正要喝咖啡時,有美姊這麼說。
然而我仍不曉得爲何喜多川老是愛纏着我不放。
「因爲直接問本人的話,會很害怕……」
「沒有,沒什麼事……」
有美姊說到這裏,我與東雲點的熱咖啡剛好送過來。將糖加到咖啡裏時,有美姊又深深嘆了口氣。
我不認爲東雲會說出那麼冷漠的話。雖然不認爲她會這麼說,但最近領悟到自己真的是個不擅揣測人心的人,而且我很害怕被東雲指出這點。
「知道了……我今天就問看看吧。用拐彎抹角的方式試探他。」
由於有美姊遲遲沒有說話,我只好率先開口。
「你真的不懂人心呢。」
來到這種店大都會點甜食的有美姊,難得她的面前只擺了已喝了一半以上的冰咖啡的玻璃杯。
「那傢伙到底有多喜歡景介啊……」
之後聊些可有可無的話後,我們就分開了。
但冷淡地拒絕她也很不好意思,於是我這麼說,有美姊吸着吸管,眼睛朝上地看着我。
「不然,若只是稍微問一下的話,我就試試看好了——」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又再度發出不同的呢喃聲。
「那個……關於景介的事……」
「嗯。」
咖啡杯停在半空中的我答道。
東雲一瞬間嚇到似的抖了一下,拿着湯匙的手停了下來。
我依然不懂東雲在想什麼。聽到景介與有美姊的事,這傢伙究竟有什麼想法呢?
我一回答,有美姊便長長嘆了一聲。
實在沒辦法。對我而言壓力太大了。
「沒有約會啦……」
「前一陣子,我一個人上街購物時……突然過到了景介……」
以東雲的個性來說,說出這句話實在教人意外。
服務生替我與東雲點餐的期間,有美姊什麼都不說,只是用吸管攪拌玻璃杯裏的冰塊。
連自己都覺得這話鋒轉得很硬,但我實在受不了這種被逼着說話的狀況。
我從小時候起就幾乎沒有與景介談話的記憶。搞不好在我的人生中,與景介說話的量還比不上有美姊與景介說的話多吧。
我們一坐下來,有美姊就這麼說。
有美姊無力地垂着頭:
「你難道不懂嗎?」
「我想應該不會……」
「所以纔想請英太幫我問看看……」
「喔喔,然後呢然後呢?」
因爲是東雲,所以我不可能知道她在想什麼。
「最近有美姊都沒來,果然發生什麼事了吧?」
是這樣嗎?我邊想邊看向有美姊。
我們兄弟倆的關係可以說都對彼此的行動互不關心。雖知道他與有美姊發生了什麼事,但也只是在前幾天的早上稍微問了一下,並未真的放在心土。
我問她,但東雲只是默默地搖頭。
因此景介回答「沒什麼」的時候,我也沒有多加追問。
終於喝了咖啡的我,將杯子放回咖啡盤上並看着東雲。東雲靜靜地攪拌着咖啡,她提出說要一起來,結果卻完全沒有插話。
低聲說道。
這段期間有美姊傳來指定的見面地點,我只回了句:「瞭解。」
「若是英太的話,景介或許就會說了吧……?」
「嗯……」
接着以這句話爲切入點,問出有美姊所說的他跟女生在一起的事(雖然景介很有可能不會對我提起),再來——
於是我跟東雲兩人一起離開教室。
「……咦?」
如果東雲理所當然地反問我:
「啊,不會……可是,我覺得……我能理解有美姊的心情……」
還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有美姊一面說一面咔啦昧啦繼續攪拌着玻璃杯。我若無其事地斜眼看向東雲,東雲正目不轉睛地聽着有美姊說話。
我也覺得她應該是爲了這件事而來,所以也沒有特別驚訝,只是靜靜聽着有美姊說話。
這次換東雲這麼問。
「拜託了……」
我依舊被女生耍得團團轉。從以前到現在,我的這種個性就是沒變。被有美姊耍得團團轉,被東雲耍得團團轉——
一瞬間想要問她,結果卻沒問出口。
「唔……」
「……怎麼了?」
——就像這樣繼續追問下去嗎?
無論是景介的心、有美姊的心、東雲的心還是喜多川的心——竟然連她都想到,爲何我會在這時想起喜多川?真奇怪。
仔細想想,其實我對每個人都不瞭解。
「……東雲怎麼想?」
「唔唔……」
「……理解?」
「……真的?啊,可是,別說是我拜託你的好嗎……?」
「是喔……」
有美姊應了一聲再度攪拌玻璃杯。咔啦咔啦清脆的聲音令人感到相當惆悵。
假設我像是現在才注意到似的詢問景介:
「我曉得那女生的事。她是大學的學妹,人並不壞……和我們參加一樣的同好會,我也在聚餐時和她說過幾次話……」
或許是替我着想吧,有美姊找的店是放學途中的商店街上一問咖啡店。東雲偶爾會跟編輯開會的這家咖啡店,我與東雲開始交往後我們也經常來這裏。
離開教室時,我回頭看到喜多川對我揮揮手。
咖啡店的錢有美姊全幫我們付了。我和東雲都曾拒絕,有美姊卻強硬地塞給我兩張千元鈔票,也是因爲在這個地方推來推去的很麻煩。
這件事令人有點意外。從我小時候他們就在一起,我從沒看過景介帶着有美姊以外的女生出現。能被稱作「女朋友」的,有美姊大概是第一個,而事實上也是如此吧。
「沒有啦,抱歉……這跟東雲一點關係都沒有……」
「……對不起,你們本來有約會嗎?」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咦?」
我哪知道啊,我不由得這麼想。
我目送着離開店後直接往車站方向走去的有美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