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東雲侑子系列》 · 森橋賓果 · 7494 字
我一直、一直都是一個人思考着。
我適合他嗎?我真的喜歡他嗎?喜歡一個人究竟是怎麼樣的?
想着想着,就覺得非常恨他。
一點辦法都沒有,覺得好恨他、好恨好恨他,儘管如此,我的心卻也渴望着他。
充滿矛盾的這兩種情緒,究竟該如何平衡?
我自己也不曉得。
哪一個是真正的我?哪一個是假冒的我?
抑或兩者都是我本身?
思及至此,我頓時想到一件事。
至今我還從未告訴過他——關於我內心的想法。
西園幽子〈又愛又恨〉
計算考試成績的假期裏我幾乎沒出門,偶爾傳個簡訊給東雲,然後看看書。
東雲簡訊一次都沒有回。一次都沒有。
我也打了好多通電話,甚至沒響起答鈴聲,只有傳來「手機未開機、現在收不到訊號」之類無機質的聲音。
假期結束,學校開始上學的日子也沒聯絡。
我到學校,進到教室裏,也不見東雲的身影。
坐到位子上,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曉得在遠處的喜多川瞄了我一眼後又立刻移開視線,若在平時就會劈里啪啦地找我說話,現在卻沒有這樣。
「感覺就像是《一個都不留》……」
我念出在景介房中瞄到過的書名。其實我只看了封面沒看內容,於是自暴自棄地想幹脆下次來讀讀這本書好了。
可惡。
回得真直白。好恨自己文筆那麼差。
「一片是給喜多川同學。」
「咦……」
「沒問題!我馬上去!」
道什麼歉?
「對、對不起……」
我連忙按着按鍵,打開簡訊。
該說什麼呢?
我默默收下遞來的DVD,頓時有個疑問。
「……怎麼這麼問?」
已經夏天了。
「不,我馬上去,我會在那裏等你。」
「只有這樣嗎……感動真少!」
早知道就帶書包了。若有帶書包,就能一起去哪裏聊聊了,我想着這件事,並立刻回傳簡訊。
東雲微歪着頭,然後說:
慢慢走需要花三十分鐘才能到車站的路途,不用十分鐘就跑完了,我背靠在車站剪票口前的柱子一角上。
我做了什麼?
聽到遠藤的名字,剎那間不曉得是在指誰,想了一會兒後纔想起是話劇社的遠藤。她現在也在教室的一角跟喜多川在說話。
「你對喜多川做了什麼?」
說到這裏,有賀看向東雲的位子。
「雖然不論是你、東雲同學還是喜多川我都不太瞭解,總之就祝你順利羅,我也會加油的。」
說完邊離去。
我傷害了她。
以我現在的狀況,能一直埋頭上課真是太好了,話雖如此,我也沒認真向學到要放學後留下來讀書。
「爲何是兩片?」
因爲傷害了她。
一休息就冒了汗。
不知是要表示感謝,還是單純有義氣向我報告,我不太清楚,只是有點猶豫地搖了搖頭回應。
「喔、喔……」
有賀站起來,手大力地放在我肩膀上——
「另一片呢?」
還有十分鐘。
我仰望着天花板,一邊調整呼吸,一面用袖子擦汗。
有賀皺着臉提高聲音說,但我是要怎樣感動啊?
「而且東雲同學也沒來——」
還不曉得該怎麼回就先打了這樣的內容,並按下傳送的按鍵。
「……喂,三並。」
然後看到跟往常一樣慢條斯理地走出剪票口的東雲。
「是給三並同學的。」
東雲沒有錯。
東雲沒有直視我的眼睛,她邊說邊翻找着掛在肩膀上的皮包。
好慢喔。
「什麼也沒有啦……你心理作用吧?」
我想着應該對不發一語的東雲說些什麼呢?結果說出來的話是:
「沒關係的,不用那麼趕。我應該也要花三十分鐘左右。」
自校外教學旅行以來,有賀就會時不時地跑來找我說話。
還沒到嗎……
螢幕上的文字表示寄件人是「東雲侑子」。
原來我是在緊張。
東雲低着頭說。忽然想起好久沒聽到東雲的聲音了。雖然相隔並沒有太長,但感覺好懷念這個聲音。
我對現在要見東雲這件事感到害怕。像個小孩一樣。
我推開擠在門口的那些人衝出教室。
「我在!要約在哪裏?」
「抱歉一直都沒跟你聯絡。因爲脯本完成了,所以想拿給喜多川。我官去學校附近,希望你能幫我交給她……你選在學校嗎?」
不對,是我太早來了。
東雲終於在我面前停下來,我這才迅速挺起身子。
不知不覺間,我用腳尖點了好幾次地板,打開手機又關起來,重複好幾次這樣的動作。而且還不斷看着時鐘,感覺呼吸困難。
斷斷績續的思考,支配着我的頭腦。
我跟平常一樣避開下課的人羣,在教室裏發呆時,手機在震動。
但我只能這樣反應。
「沒關係啦,不用道歉。」
喉嚨好乾。
「……還真快呢。」
「……嘿——」
幾班電車抵達月臺,好幾名乘客走出剪票口,卻不見東雲的身影。
頭腦無法正常運轉。或許是跑累的關係吧,隨着呼吸逐漸平穩,我也才瞭解到是怎麼回事。
「你可以來車站嗎?」
說着這樣的開場白後,有賀更加小心局遭的目光並壓低聲音說:
最好有心理準備要再等十五分鐘。
有人小聲叫我的名字,我轉過頭去,有賀正站在那裏。
但就算察覺到這樣的事,我也不可能把發生的事一一跟他說。
「因爲你說會等我……覺得不快點來不好意思……」
跑到校門口的時候,收到簡訊。
有賀坐在隔壁的空位上,邊留意着周圍的視線問道。
還沒到嗎?
漫不經心地——因爲都不期待了——望着手機後,我吸了口氣,感覺到身體的僵硬。
看了時鐘,也才過不到五分鐘。
「我昨天和遠藤約會了。」
我默默看着東雲跟往常一樣踩着優雅的步伐走向我這裏。
真像個笨蛋。幹麼那麼激動啦。我以前傳簡訊給東雲時有用過驚歎號嗎?雖然不清楚爲何要這麼做,但我現在的心情的確是這樣沒錯。算了,面子先拋掉。
對現在的我而言,這時間實在太長了。
瞬間想往前走,隨即想到我走過去也不能幹麼。爲了剋制自己而更貼着柱子,一直等到東雲來到面前。
沒想到他都在觀察我。
然後我等不及東雲回傳就站起來。
我沒辦法立刻打要回傳的簡訊。只是想着該傳什麼呢?應該要先寫些什麼?思考着這些問題並且任時間流逝。
錯的是我。
這時響起了上課鈴聲,於是連忙專心聽課。
我發現周圍的學生們剎那間看向我們,有賀乾咳了一聲,再度小聲說:
這也難怪,畢竟現在是最熱的時間。
沒多久,東雲拿出來的是兩片DVD。
那是通簡訊。
她會不會覺得汗很臭?
「唔?」
先要道歉纔行。
我在……幹麼那麼激動啊?當我後悔這麼打時,螢幕上已無情地出現「已傳送完畢」的訊息。
腳本指的就是文章的內容吧,但我不覺得容量大到需要用到兩片DVD。即使是對電腦不熟的我也曉得這一點。
還沒到嗎?
「這樣就算了。話說回來——」
「總覺得剛剛那一瞬間你們怪怪的。」
「沒有啦,契機就是校外教學旅行去海邊的那個時候……也算多虧有你的幫忙,所以想說要跟你報告。」
當我在想應該是下一班吧,一列列穿過剪票口的乘客隊伍中,我在最後一排看見東雲。
約三十分鐘後到,而東雲傳的簡訊是在十二~十三分鐘前。
我實在說不出「抱歉,現在很不順利」這句話。
「腳本的資料在裏頭。我想學校的電腦應該可以讀吧。」
不曉得東云爲什麼要這麼說,猶豫着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東雲已經轉身背向我。
「等、等一等!」
我用力抓住東雲的肩膀,硬是將她轉向我。
東雲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好痛。」
「抱、抱歉。可是,那個,我有話想——」
結結巴巴地話還沒說完,東雲便輕輕搖頭。
「我等下要跟相川先生開會。」
「啊……」
「而且,今天我向學校請假。讓人看到就麻煩了……」
「是、是嗎……」
既然都這麼說了,我也無法多說什麼。
老實說我其實很想強硬地拉她到什麼地方,但我沒有這個勇氣。感覺如果真這麼做,就真的和東雲緣盡情了了。
看到我慢慢放開手,東雲低下頭。
「要交給她喔。」
「……知道了。」
「然後,你也要仔細看。」
我還沒說話,東雲已迅速地轉過身,往剪票口的方向離去,而我只是呆呆望着她,不能追上去,也無法多說什麼。若在平時至少還會道再見,但現在要說這種類似分手的話,實在令我害怕得不得了。
東雲的身影自眼前消失後,我佇立在原地好一會兒。
不曉得過了多少時間。
看到她那不自然的舉止,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那種時候的東雲,表情看起來特別可愛。
*
「你別在意啦。活潑的模樣比較像有美姊的風格啊。」
「總之,我拿給你了,你要確實交給她喔。」
電車到站後,我沒繞路直接回家。
列印成紙,纔會想慢慢地從頭看到尾。
有美姊輕輕一笑,然後張開雙手大聲說:
雖然她從未讓我看過實際寫小說的模樣,即使如此,約會時偶爾會告訴我正在寫的小說,也會向我傾訴她的煩惱。
我敲敲景介的房門,果然如我所料:
驚呼出聲,我岔開雙腳避開衝撞,衝出來的學生轉頭看向我,原來是遠藤。
而且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要趕快回家。
彷佛責怪我似的,有美姊露出些許不服氣的表情說:
看到菸屁股堆得像山一樣高的菸灰缸,有點噁心。老抽那麼大量的煙,也該注意一下吧。
叼着的香菸菸灰掉到腳下,但他對此並不在意。
開始讀着DVD的電腦,發出些許的聲響。
大力打開玄關的門,正要脫鞋時,發現有雙女鞋放在那裏。
坐車的這段期間,衝動地想傳簡訊給東雲。但我曉得她現在正在開會,若不是騙我的話。
被這麼一問,我指着景介桌上的電腦說:
「嗯!飯煮好了就叫你,你先在房裏等着!」
她應該曉得我沒參加任何社團吧。基本上沒參加社團的人是不會在這附近閒蕩的。
並憤恨地喃喃道。可能是因爲話鋒轉到她身上了吧,感覺她不想跟有賀扯上關係。
「不用了。你拿給她就好。」
她硬推着我,結果我又被推回玄關。
「……怎麼了?」
所以我該怎麼說呢——明明有可能面臨與東雲的關係結束的危機——卻很興奮。
圍着圍裙的有美姊,在站在門前的我的面前停下來,然後有些害羞地低着頭說:
正覺得奇怪時,拖鞋叭睫叭嚏的聲音正在接近。
遠藤迅速眯起眼睛並避開我的視線:
我不想透周螢幕看內容。
「那個傢伙……!」
不過,有美姊在這裏就表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與景介已經和好了吧。
「……我回來了。」
只是因爲不想跟我在一起,而說出這樣的謊。因爲這種事。
她問道。我不耐煩地回答:
「你來得剛好……」
「……這是怎樣啊?」
最後終於回過神來。
「是嗎?」
「嗯,交給我吧。還有我跟有賀的事,你別跟其他人說喔。畢竟我們又不是在交往。」
我走在走廊上一面想着這樣的事時,有美姊追了過來直接繞到我前面。
真是冷淡。
她臉上露出由衷感到開心的笑容。
「腳本的資料。剛剛東雲拿給我的。」
「幹麼問這個啦?聽有賀講的嗎?」
我來到十幾分鍾前與東雲見面的車站。
我不曉得話劇社的活動教室是哪一間。
我解釋完原因,景介興趣缺缺地呼了口氣,氣息中混雜着煙霧。
穿過剪票口,來到月臺時電車正好到站。
我苦笑着說。覺得也好久都沒說這句話了。
看着慢了一拍啓動的印表機,我轉動椅子將身體重新轉向景介的方向。因爲分量不少,列印也需要花時間吧。這段期間若不要看螢幕,自然就只能面對景介了。
「啊!」
感覺一直累積到現在的憂鬱,一掃而空的感覺。
但我有無法形容的預感,確信一定不是這個樣子的。
景介站在書櫃前,叼着煙在看書。
唉,果然和景介和好了吧。之前煮咖哩的事,一定就是某種關鍵。
景介依舊揹着我繼續看書。
只要看到有美姊那樣子,就曉得景介當然也在家吧。
我再多說什麼都沒用,感覺一抱怨她就會重做好多遍。
我必須確認DVD裏的內容纔行。
「唔……果然跟繪夢發生什麼事了吧?」
「……隨便你。」
「……瞭解。」
「我想跟你借一下電腦。」
遠藤露出有點怪異的表情後——
沒錯,我一定是喜歡寫小說的東雲。
這也是常有的事。我不想事到如今纔出聲抱怨。
我覺得很高興。
一進房間,也沒換掉制服就直接開電腦。
「好啊……你何不直接交給她?這樣比較好吧?」
因爲還得回學校去。
「……這是什麼?」
「怎樣?」
並不是不管跟她去哪裏或說了什麼話,感覺都心不在焉的,令我感到痛苦的東雲。
我在文化社的一整排教室四處張望着並繞來繞去時,有人從女廁衝出來,幾乎快要撞在一起。
「英太!歡迎回家!」
「因爲我沒有印表機,所以想借你的來列印。」
一面看着小跑步地跑向廚房的有美姊,感覺這幾天陰鬱的心情慢慢溶化似的。見到東雲、東雲似乎脫離低潮,以及有美姊回家。原本在我周遭理所當然的事物,最近都在無意間失去了。
「能幫我交給喜多川嗎?」
不知是什麼狀況讓他要在自己的房間裏站着看書,雖然有點好奇,但現在不是詢問這種事的時候。
我最喜歡這樣的東雲。
等待電腦啓動的這段期間,想到要看的話還是該列印出來,於是我不理會電腦仍在啓動中,直接拿着DVD走出房間。
一打開門,一如往常地冒出煙霧瀰漫的空氣,我禁不住皺起臉。
我安心地嘆了口氣,並將手中的DVD盒交給遠藤。遠藤眼神詫異地望着我。
「自己用吧。」
希望她不是騙我。
「等籌!那再一次!我再重做一次!」
我背向遠藤離開,遠藤似乎還站在原地。我不在意地繼續往前走。遠藤可能從喜多川那裏聽到了些什麼吧。若要問我這些事,老實說會很難受。
「什麼?怎麼會冒出有賀的名字!」
「……你回來啦。」
事實上,好久不見的東雲臉上出現了開朗的神情。
回到教室拿起書包並將DVD放入書包裏。我就這樣小跑步地離開教室。由於太急了,好幾次都快要摔倒。
「因爲……感覺隔得有點久……若我突然火力全開的話,怕英太會討厭……」
傳簡訊問喜多川是最快的,但還是很猶豫。
我邊脫掉鞋子邊進到家裏,並且說:
一直沒聯絡的這段期間,東雲都在埋頭專心寫腳本吧。會不會終於從長期的低潮中走出來了呢?
從不一會兒跳出來的資料夾中選擇完列印的檔案後按下滑鼠鍵,我不看裏頭的內容,直接按列印。
話雖如此,現在在這裏跟本人確認這件事也很奇怪。
我說完,遠藤不知爲何緊張兮兮地接過DVD盒。看她手握好DVD盒後,我繼續說:
「咦?這不是三並同學嗎?你在這裏做什麼?」
「今天聽他說的。你們去約會了吧?」
景介懶洋洋地問道。
我原本就因爲對景介的自卑感而養成陰鬱的個性,遇到這樣的狀況當然就會變得鬱鬱寡歡了。
「好的好的……」
我坐到椅子上,將DVD插入孔裏。
「那個……」
我一開口,景介身體動也不動地反問:
「什麼事?」
完全沒轉向我。
「你與有美姊和好了?」
「……我一開始就沒有要吵架的意思。」
「老哥雖然這麼想,但對方不是這樣吧。」
「她心情不好吧。」
只用心情不好這個理由來解釋有美姊完全不來家裏的狀況,真是個笨蛋。我想這樣挖苦他。
但對這男人說這種話也是白費的。
「結果,那個咖哩是怎麼回事?」
「因爲我想喫。」
「但你不是沒喫嗎!」
「回來就喫了。」
不行,完全談不下去。乾脆直接問有美姊比較快。若是有美姊,不用我問她應該會滔滔不絕地說給我聽。
但今天可能是因爲我心情莫名的亢奮,無論如何都要從這男人口中問出事情的原委,這樣奇妙的意願支配着我。
「東雲完成了校慶上要表演的舞臺劇腳本。」
看都不看我、一直以同樣的姿勢跟我說話的景介,因爲這句話而輕易地轉向我。
「……舞臺劇?」
真是簡單的傢伙。
我自虐地這麼說,景介抽了口煙後懶懶地搔着頭。
真無法想像這畫面。
聽到我的這句話,景介小聲說:
反正,有美姊喫了景介的咖哩後就哭起來,接着就破鏡重圓了。他們兩人間有着我所不曉得的羈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有美姊,說不定喫了一口咖哩就完全明白景介的意思了。
「……是啊。」
一邊打開門,我沒看景介直接開口說:
景介看向列表機。叼着的香菸已經燃燒到盡頭了。我看不下去而小心地端起菸屁股快要滿出來的菸灰缸,遞給景介要他別掉出來。
只是以前景介曾說:「不是什麼事都能用言語解釋」的這句話擦過腦袋。或許是用言語向人傳達意思的這個行爲,景介找不出有什麼優點吧。
說完,景介推開我,坐到椅子上。
「DVD借你吧。想看的話就自己列印羅?若不急的話等我看完後,再把紙本借你。」
「你想我解釋到什麼地步啊?」
「我想喫咖哩的確是騙你的。」
搞不好比起現在的我,恐怕他對這個腳本還比較有興趣吧。真是奇怪的哥哥。
「可是,太好了。有美姊回來了。」
「我與有美交往前……應該說快要交往之前,曾一起煮過咖哩。」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懂……到底爲什麼國中的時候要煮咖哩啊?你也說的太過簡略了吧?」
他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也只能聳聳肩。
不知是以爲會談很久,還是純粹站累了,景介坐在背後疊起來的書堆上。
然後才終於將香菸點火,抽了一口後——
「意思就是,那是回憶的咖哩羅。」
「沒關係,我用電腦看。」
用極爲小聲的聲音說。
「當時有美家裏沒有半個人……她說不會燒菜,我就主動說要下廚。」
說到這裏,我指着仍在列印中的印表機說:
如此不想談論自己的過去,原因我不是很清楚。
「坦白說,你說的沒錯。但若說得再仔細一點,重點就是我記得那個……也就是一起煮咖哩的事。記得這件事,表示我沒忘記當時煮咖哩的前因後果以及那時候的感情。」
這時發現印表機已經停下來。
在印表機定時列印出紙的聲響中,我與景介聊起了他的過去。
「快要交往前……是國中時候的事嗎?」
我回頭看着景介,他正百無聊賴地抽着香菸。
「是可以讓你看,但我想聽咖哩是怎麼回事?」
「所以纔想說再煮一次回憶的咖哩來重修舊好嗎?」
「對。因爲被話劇社的人知道她是作家,所以就拜託她寫腳本了。東雲當時也陷入低潮,想說可趁機轉換心情,於是就接下這委託——」
意思就是說,景介並沒有失去當時煮咖哩的心情,爲了傳達這樣的心意而特地煮了咖哩,對我說謊偷偷叫有美姊來家裏,做出這麼麻煩的事。大概是這樣。
「大致上瞭解了。偶爾聽老哥講這種事,還挺有趣的。」
「這你對有美姊說了嗎?」
我用下巴指了指印表機:
「我說你啊……非要全部講出來你纔會懂嗎?」
景介很難得會這樣罵我。這表示他很火大吧。會讓景介如此火大,證明了我真的是個不懂人心的人。
我這麼說,景介又再度嘆了口氣。或許他覺得這形容很老套吧。但我又不是作家,這種事不重要啦。
景介明顯露出不願意的表情。老實說,自我出生以來從未看過這男人流露出這樣的情感。
「嗯,對啦。」
景介不耐煩地嘆息。
「我哪懂啊。連東雲都說我遲鈍了。」
老實說,與其說佩服,我更是驚訝。
景介將香菸捻熄在茶灰缸中,極爲理所當然地說。
「這樣喔……然後呢?」
「照着書中看到的食譜煮的。」
你是有多想看啊。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應該說我從未聽過景介講個人的事情。
「果然是爲有美姊煮的吧。」
景介用半自暴自棄的口氣說。
「只是這樣啦。」
「國中生煮的咖哩嗎?」
「呵……你們就因爲這個而交往了嗎?」
「那腳本現在正在列印。」
主動爲人做事情的錄介,實在難以想像。
「只是這樣……若只是這樣的話,我完全不懂你爲何要在那樣的時間點煮咖哩。」
他竟然這麼坦白,我微微笑了起來。
現在連家事全都是有美姊在做,景介可以說什麼事都沒做過。
景介默默拿出襯衫的胸前口袋裏的煙並叼在嘴上,卻沒點火,只是思索了好一會兒。
「……之後再讓我看。」
「……算吧。」
我站起來,拿起還溫熱的一疊紙。
「哪能說啊,笨蛋。」
「對啊。」
我將那疊只抱在腋下,手搭在門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