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東雲侑子系列》 · 森橋賓果 · 1.2萬 字
「爲什麼零分要叫做『Love』,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呢。然而,承認自己喜歡由紀之後,我就明白了。Love指的是除了對方之外,什麼都不要的意思。我只要有由紀,其他的全部都是零也無所謂。」
說完,靜香害羞地笑了。
「我也是,只要有靜香就滿足了。」
與靜香的笑容相反,我現在應該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真的對靜香的心意由衷地感到開心。
我們兩人一定很與衆不同。
兩個女生互相講着這種話,流着眼淚,相擁着。
然而這樣也無所謂。因爲我與靜香都覺得,其他的什麼都可以不要。
可以的話,希望能一直這樣保持零比零的關係。
西園幽子〈LOVE•ALL〉摘錄於《戀愛學舍》
一到假日心情就很沮喪。
我原本就是個陰鬱的人,每次都爲發生的事情悶着頭煩惱也是事實,但說到當時抑鬱的狀況,真的非常嚴重。
早上起牀傳「早安」的簡訊給東雲,喫有美姐做的早餐,然後回到房間看書。
《如何尋找自己的道路》書名很淺白的自我開發的書籍。因爲擁有幾千本藏書量的老哥——景介沒有這類的書,只好自己掏腰包買了。
文章淺顯易懂,可惜的是內容無法進到腦子裏。感覺只是用不同的話不斷重複同樣的事情。
而且由於這本書找不到「有個完美無缺的哥哥的你」、「雙親住在國外的你」、「情人是作家的你」之類的內容,因此不可能會有我想知道的答案吧。
介紹的都是求職技巧、選擇大學的祕訣之類我沒興趣的內容。我明白上大學對於找工作比較有利,畢業諮詢的老師也已經告訴我好幾次,總之即使沒有想念的科系,還是讀大學比較好。
然而,我想知道我應該做什麼事。並不是選擇就業或上大學之類的解答,而是更宏觀的,說得天真一點就是「我要用什麼賭上人生」?
即使向人說這種事,對方一定會不屑地說:「這種事哪那麼快就找得到,笨蛋!」所以我沒跟任何人討論,只是一個人悶悶不樂。
在牀上翻來覆去花了兩小時思考這種事的時候手機在震動,於是我坐了起來。
「今天,要出去嗎?」
不僅對我而言是如此,以一般人的角度來看恐怕也一樣。
事實上,這件事曝光後,學校的每個人都對東雲另眼相看。與這樣的東雲交往、成爲她男友的我卻一無是處,沒有值得一提的事,只是個平凡人。
「明明還是三年級呢。」
現在的我不過是「東雲侑子的男友」。
「難不成……你是讀法文版?」
「或許就因爲三並是這樣的人,東雲同學纔會選擇你吧。」
播到一半,熒幕中開始出現男女情事的場面時,我發現東雲微微吞了口氣。
如今回想起來,從那時起我就強烈地在意這件事。
「是這樣嗎……我覺得翻譯的人,也很厲害。畢竟有的小說,也因爲翻譯的問題變得很難懂,或內容讀不進腦袋裏。」
只是在電影放映前,與其默默坐在位子上枯等,能夠聽聽東雲的聲音對我來說反而是很舒服的時間。
她能靠作家的身份養活自己,我也必須努力成爲作家不可嗎?
但對我而言,卻「已經」是三年級了。
熒幕上提醒觀衆注意觀影禮節的短片播畢後,隨即開始播放電影的預告片。於是我與東雲的談話結束,隨着巨大音量響起,我們望着接二連三播放的令人眩目的影像。
已經是作家的她要在大學學什麼呢?即使不上大學,她也已經能自食其力了——在我想着這種事的時候,思緒又再度跌倒谷底。
我側眼偷瞄東雲,發現她彷彿很害羞似的,抬起眼盯着熒幕。
然而,因爲東雲坦白說出喜歡我,我才因此獲得了些許自信吧。若非如此,我不可能做出爲了作弄東雲而追問她性愛橋段這種事。
「若很無聊的話,抱歉喔?」
「就、就是那個……兩人進到馬廝裏……」
東雲不知是怎麼想的?
想也知道這樣實在很蠢。
「是奶奶給我的。」
「好像不是很受歡迎的電影。」
雖受到東雲的影響而看了幾本小說,但我在看的時候從未思考過這種事。東雲因爲有在創作,閱讀的角度本來就與我不同,又或是我對微小的細節太不在意了吧。
看着說話含糊,避免用太直接的詞彙、吞吞吐吐地解釋着那段情節的東雲,我不禁笑了起來。
當我抵達約定見面的車站時,東雲早就到了,她靠着剪票口前的柱子,表情慵懶地讀着文庫本。身上穿着以保守荷葉邊點綴的襯衫,披着一件羊毛衫,這季節羊毛衫算是有些厚的衣服了,看在旁人眼裏,她似乎有點怕冷。
「嗯。」我想就算試圖搪塞過去也沒用,反正都被識破了,便老實點頭。東雲難得不高興地把臉別過去。
「雖然是翻譯的書,但你說描寫得很棒……所以只要原作精彩,任誰來翻都能翻得很好嘛?」
如果東雲去上班,我要爲了跟她進入同間公司而努力奮鬥嗎?
茫然地望着熒幕,我想起第一次和東雲看電影的事。當時我緊張得不得了,聽了景介推介的電影而邀東雲來看——當時我們並未正式「交往」——然而電影中卻出現激烈的性愛鏡頭。當時內心的慌張仍記憶猶新。
雖然畫面拍得很唯美,但內容卻相當火熱且真實。話雖如此,其實我也沒親眼見過做愛的場面,但我好歹……呃,是個健全的男人,跟平常人一樣也曾調查過這種事。
與對話老是結結巴巴,不知該說什麼、不知該做什麼的交往初期比起來,我們的相處已經相當自然,可以像這樣拌嘴了。
「小說好看嗎?」
「我也不太明白耶。」
「嗯……說是要慶祝我升上大學。」說完,東雲又再次輕輕笑了,然後——這是她的習慣——歪着頭:
身爲高中生卻以作家的身份活躍於文壇,作品刊登在文藝雜誌上,任誰來看都會覺得她是個「特別的人」。
電影院內的燈終於熄滅,開始播放本片。
「當然可以,什麼樣的電影?」
回傳完,再換掉家居服的這段期間又收到簡訊。
還是、嗎?
雖然立刻曉得她指的是那段性愛場面,卻突然湧起作弄她的情緒。等到發現時,自己早已歪着頭追問下去:
聯絡的期間也已經做好出門準備。
對只活了十七年的我而言,兩年的歲月真的可以說非常長,然而這兩年的實際感覺,又不過只是一瞬間而已。
「很好看喔。身體、動作的描寫非常精彩。不曉得會呈現出什麼樣的電影,所以就想來看。」
「是嗎……」
我走過去並出聲喚她,東雲悠悠抬起臉後搖搖頭,接着將書籤夾到文庫本中。那本書用我沒見過的書衣包着。
我擔心她是不是不想跟我牽手而問道,東雲輕輕嘆了口氣後說:
我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喃喃自語地說道。
若東雲不上班呢?
夏日將近。
但之後呢?
但我曉得她並非真的在生氣。
或許是發現了我的表情,東雲眯起眼睛。
我沒對東雲說出這想法。雖然我的煩惱與東雲不無關係,但我並不希望東雲跟我共享這樣的煩惱。
以東雲來看或許真是這樣吧。
東雲一如往常地歪着頭,喃喃說道:
某天班上的有賀曾這麼對我說。
在這樣的時期,性急的人已換上夏季制服。剛好是在兩年前的這個時候,我心血來潮地找東雲說話。
「被那個東雲同學選上,好羨慕你喔。」
「已經兩年了啊……」
我們在過去幾次約會中發現的一間不錯的咖啡店喫中餐,一邊喝着咖啡一邊聊着瑣事,然後前往電影院。
今天去的電影院並不是平時常去的那間,而是有點髒亂、小型的電影院。
所以此刻聽見東雲說出「奶奶」這兩個字,感覺挺新奇的。
「那書衣,是買的嗎?」
我也不是特別有這樣的疑問。
還是。
電影結束後東雲也一直很尷尬的樣子,光碰到我的手,身體就震了一下。
畢竟以前我是個對完美無缺的哥哥懷着極度自卑感的人,認爲自己一無是處,覺得人生中有太多不論怎麼做都不會有回報的事。像我這種人,對於不曉得對自己抱持何種想法的東雲,是無法有太多行動的。
我看着東雲將書收進包包裏並問道,東雲微笑着搖搖頭。
「因爲原作裏……並沒有那樣具體的橋段……」
我實在很害怕這件事。現在好不容易兩人能「對等地」相處,一旦分開感覺她就會走得遠遠的——到我接觸不到她的地方。
「嗯。」
「那是法國的小說吧?」
至少她讀過原作,應該曉得會有這樣的場面吧。
「因爲,我家真的很普通,沒什麼特別的事可講……」
「當然是啊。不覺得你是受遴選的人嗎?」
「怎麼了?」
「慶祝什麼的禮物嗎?」
又接着補充。
「我有部電影想看,可以去看嗎?」
既然如此就上同一間大學吧?如此一來又能跟東雲「身處一地」了。
「要。」
只是我自己認爲了跟東雲在一起,必須擁有什麼資格纔行。
因爲東雲太特別了。
其實不需要老是跟她待在同一個地方。東雲並不會說若不這樣我們就結束關係。
「抱歉,等很久嗎?」
「當然不可能呀。我讀的是,譯本。」
事前聽說電影的原作是小說,於是我坐到位子上後便詢問東雲。
「……你明明知道,故意問我的?」
總覺得和東雲的共通點只有讀同一所高中,而且再不到一年就會結束。
我有點在意而問道,東雲卻露出苦笑:
那時的東雲跟現在的我一樣,並沒有特別害羞,而是一臉淡然地盯着熒幕。
那是女朋友——最近終於如此認定她了——東雲侑子傳來的簡訊。
「嗯。」
東雲說道。
「法國的愛情片。原作是小說……」
淡淡的氛圍,過程中完全沒出現任何大聲響,安靜的電影。
如果是東雲,她若突然說「其實我會法文」似乎也能夠接受,但看來並非如此。
我一面想着這樣的事,爲避免與東雲的約會遲到而趕緊出門。
「……笨蛋。」
「……哪個橋段?」
「原來如此啊……」
自己明明什麼也沒做,卻只因爲這個事實無意間提高了我的價值。
我們兩人在一起時,東雲不太聊家裏的事。並非因爲討厭家裏的人,或是對自己親人抱持着壓力之類的理由——
東雲難得多話地聊起自己迷糊的奶奶,我與她一起走着,發現自己對東雲所說的「還是」兩個字耿耿於懷。
「這樣啊。那看電影前先去哪裏喫箇中飯吧?」
東雲也是一樣,原本她過着與旁人沒什麼接觸的生活,就這樣一路成長過來,一開始也常有突如其來的言行舉止,常令我感到不知所措。或許是與我「交往」後這部分有所改善,現在也很少說些令我驚嚇不已的話了。
「要不要去哪裏喝茶?」
走出電影院後我問她,東雲仍一臉不悅地嘟着嘴。也是直到最近她纔會做出這樣的表情。「交往」期間,我與東雲的關係確實改變了。
從難以形容的、有點異常的出發點,到或許略顯平庸——至少我如此認爲——的男女關係。
「……你生氣了?」
我邊走邊問東雲。
東雲沒有看我,用比平常還快的速度走在我前面。我抓起東雲的手,硬將她的身體拉過來。
東雲這才終於瞥了我一眼,但又立刻不高興地將視線挪開。
「那就去喫蛋糕吧。」
胃口小的東雲難得會指定要喫的東西。
我想起剛剛看的電影中有喫蛋糕的情節——
「……蒙布朗」
我說出出現在電影中的蛋糕名稱,東雲輕輕點頭。
「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
「嗯,爲了賠罪我請你吧。」
我們大都是各付各的。約會的禮節一般而言是男方請客,但很不巧我沒什麼錢。反而是寫小說賺錢的東雲在經濟上比較充裕,一開始大都讓東雲出錢。
但我對這樣的狀況難以接受,所以就說好各付各的。
話雖如此,有時也會想以男朋友的身份請東雲些什麼。
東雲也曉得我的意思吧?又或者她比我想像得還要生氣?她停下來盯着我,歪着頭一會兒後說:
「唔……就謝謝你了。」
「啊,是喔……」
我聽着有美姐的話,一邊回想是什麼樣的歌詞。好像是一首列舉喜歡的東西的歌,悲傷時只要想起這些就會感到幸福,類似這樣的內容——
「今晚喫牛排喔!牛排!」
「教我的話就會做。」
「我想三並同學,應該要先決定畢業後升學或就業吧。」
究竟想怎麼做?
說的沒錯。我也不打算反駁她。
這麼說來,我似乎曾在英文課看過這影片。
「沒什麼。」
「還要再一會兒才煮好,你先去洗澡吧?」
我曾經好喜歡有美姐。
「因爲肉很便宜。呵呵呵,是七折喔七折。」
「沒有,沒事啦。」
若現在說出這件事,有美姐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
不過我不可能真的說出來,爲了將這樣的想法帶過去而問着安全的問題。
「這倒沒有。」
我若想念大學——只要不是學費高得驚人、譬如私立醫學系之類的學校——就能讓我去唸。這件事數個月前父母就用電子郵件跟我說了。
「唔……」
倘若學力不夠,有再多錢也是枉然,關於這一點,我的成績也不會差到什麼大學都進不去。
有美姐忽然說出這句話,我回神過來並停下切菜的手。
我等着她說下去,東雲卻遲遲不開口。
東雲似乎看透我的想法而如此問道。
若是以前的我知道這件事,一定會痛苦得生不如死,現在就不會這樣了。
只不過造成我憂鬱的原因,眼前這個叫做東雲的存在肯定名列其中之一。
「若猶豫不決的話,跟我上同間大學怎麼樣?如果決定去讀那間,我可以告訴你很多事喔。像是推介的菜單啊,或是學校附近有什麼氣氛不錯的咖啡店之類的。」
「也不是想念卻不能唸的問題……」
我對東雲接下來的問題歪着頭回答:
雖然沒有說清楚,但怎麼想都是考慮到與景介結婚的事吧。景介因爲要念研究所,所以她應該是在存畢業後的結婚基金。
東雲很早就決定了出路。看來我猶豫不決的事也傳到東雲耳裏了。
「可是,你好像有話要說?」
「嗯,大致上瞭解了。」
我站起來問道,有美姐瞬間露出崇拜的表情,然後咧嘴一笑:
回到家時,有美姐已在準備晚餐。
否定完後,東雲小聲說:「可是……」並微歪着頭。
一面若無其事地說。
有美姐不在家時下廚的大部分都是我,所以這樣的前置作業也很熟悉。有美姐一面看着我的手勢——
祥和的時刻。
「還沒……實在很難決定要怎麼做。」
但我問了理由,她也只回答沒什麼——
「畢業後的出路,你決定了嗎?」
「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呢?」
「咦……好敷衍喔?」
這樣也挺不錯。
「燉甜蘿蔔要怎麼做呢?」
「是My Favorite Things。就是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裏的歌喔。」
因爲我沒有想念的科系。
有些人會因爲家裏的狀況,沒多餘的錢念大學。幸好我家並沒有這樣的問題。
大學畢業之後,有美姐進出家裏的次數竟意外地減少,她似乎開始在打什麼工。聽到這件事時我不解爲何事到如今纔打工?畢竟她讀大學時是住家裏,平時沒有打工,只負責來我們家照顧我和景介的生活起居而已。
「厲害、厲害。英太會是個好老公喔。」
*
「纔沒這回事呢。離考試還有半年以上不是嗎?我的成績也不是很好,但爲了跟景介上同間大學,也差不多從現在這個時期開始用功唸書,終於還是考上了。」
既然如此,就只有升學一途了。
還興奮地大喊。
「不用……之後再洗就好。需要幫忙嗎?」
「那麼,你會做燉甜蘿蔔嗎?」
耐不住性子而問她,東雲卻尷尬地避開我的視線。
念文科還是理科?要念什麼學系,我應該要煩惱這些問題吧。
「可是……」
然而我卻做不到。
「啊,英太,你回來了。」
或許是在專心做菜,到現在她才終於發現我回家。穿着圍裙的有美姐揮舞着手中菜刀:
怎麼可能說出口。
察覺到我的視線,東雲再度歪着頭。
這就是所謂愛的力量吧。老實說,我沒有這樣的動力。若是與東雲念同一間大學的話還比較有可能這麼做。
「英太畢業後要做什麼?」
「那是什麼歌?」
「我考慮看看。」
「……怎麼了?」
「這樣不行喔!今後的時代裏,做老公的也要省錢喔!」
因此並沒有「出路=升哪所大學」的侷限,而是包含了升學或就業等,「出路」的意思層面很廣泛。
我意興闌珊地回答,並切完所有紅蘿蔔。從櫥櫃裏拿出要用的鍋子再將紅蘿蔔放入鍋中,然後倒滿水。我就這樣將鍋子放在爐火上等水煮沸,在旁邊盯着水煮馬鈴薯狀況的有美姐問道:
「因爲我對錢的感覺有點遲鈍吧……」
「削完皮後切成一口大的塊狀,再放入砂糖與奶油的熱水中熬煮。」
東雲只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如此盯着如此回答的我。
「真吊人胃口呢。」
這旋律有點熟悉,但想不起來是哪首歌所以問道,有美姐一邊將煮着馬鈴薯的鍋里加滿水一邊回答:
想跟東雲接吻、想跟東雲更進一步,這樣的事怎麼可能說出口。
「是喔。」
正因爲獨自在房間會湧出悶悶不樂的情緒,很感謝能與東雲度過這樣的時光。
「你要、念大學嗎?」
這家店的蒙布朗還滿大的,東雲用湯匙舀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喫。看着她,我也喝着已經開始變溫的咖啡。
「東雲要上大學吧?」這次換我丟出問題。東雲咬着湯匙,輕輕點頭。
「決定要念那間大學了嗎?」
歸根究底,問題在於我的想法。
雙手盤在胸前思考半晌後,我看向東雲。
我嚴重懷疑那個像書呆子般的男人有省錢這個感念嗎?前一陣子景介不在家時,他在網路上購買的書以運費自付的方式送到家裏,價格近一萬元着實嚇了我一跳。
我坐在沙發上沒什麼特別感想地回應道,不出所料,有美姐果然露出深受打擊的表情。
「……還沒決定。」
我們所念的私立央生高中並非升學名校。
「這種事跟景介說比較實在吧……」
我照她所說的削完紅蘿蔔皮之後,切成一口大的塊狀,這時隔壁的有美姐正哼着歌並將馬鈴薯放入鍋子裏。
從附近的咖啡廳裏找到有賣蒙布朗的店,於是我們便走進店內。
父母派駐海外而不在的這個家,管理金錢的人是景介,而景介幾乎都把家事交給有美姐打理。雖然有美姐不常來家裏,但食材大部分是有美姐買來囤積的,所以七折還是六折我都沒什麼感覺。
「……有什麼好事嗎?」
「對了——」
這個人肯定想不到,有段時期這樣的玩笑話每每都會觸怒我的神經。
之後聽說那是某種專業書籍,據說那類型的書這樣的價格是很合理的,但毫不猶豫就買了這種價格的書,這樣的想法我實在無法理解。
就業是不可能的。若要就業的話,從現在就要開始參加企業徵才活動了。若可以靠親戚走後門則另當別論,但我的家族中完全沒有這樣的門路。
「以我的學力,應該是不可能考得上……」
「前一陣子看了久違的電影,之後這首歌就一直盤旋在腦海中。」
有美姐削着馬鈴薯皮,我則在她旁邊開始削紅蘿蔔皮。
我心裏很清楚。
「嗯,但若說出來東雲會生氣。」
「原因有很多啦,我也想趁現在存錢。」
東雲用湯匙插入蒙布朗中,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你和小侑子還順利嗎?」
「嗯,還可以。」
老實說,我沒什麼真實感。我們沒有吵架,今天也平安無事約完會。但這就代表「順利」嗎?我不是很清楚。畢竟也沒跟其他女生交往過。
「英太不想跟小侑子上同間大學嗎?」
「唔……」
「小侑子沒有說她的想法嗎?」
「那傢伙不太說這種事的……」
聽到這回答,有美姐沒說什麼,於是我看向有美姐。不知爲何有美姐打趣似盯着我看。
「怎、怎麼了……」
我倒退幾步問道,有美姐「呵呵呵」發出有點不懷好意的笑聲說:
「你竟然叫小侑子『那傢伙』,呵呵呵。」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突然被點出這個說法,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錯呢……英太也是個大男人了。」
我只能默默地嘆氣。
這段期間景介已回家,看到在廚房的我們也沒特別說什麼,就直接走上二樓的房間。
「糟糕!得快一點了!看他的表情肯定是餓了!」
景介上樓後有美姐連忙加快動作。
以我來看,景介的表情跟平常差不多,但在有美姐眼裏的景介確實不一樣的吧。
他們兩人之間已有身爲景介親人的我所無法介入、穩固的羈絆與信賴,頓時覺得很羨慕他們兩人的關係。
結果到晚餐準備完畢花了三十分鐘以上。燉煮甜紅蘿蔔很快就煮好了,但將煮好的馬鈴薯做成薯泥沙拉卻耗掉很多時間。
就算偷懶好了,教育實習生一星期就會離開學校。即使沒做作業也不會被嚴厲的責罵,而這種小事也不會影響到報考大學的申請書。
「My Favorite Things」的歌詞並沒有使用太難的單字,畢竟這原本就是唱給兒童聽的歌吧。
「那個,學校裏不是有個桐山老師嗎?」
對於這部分,翻譯是將已有的文字置換成另一種文字。
「我剛剛不就說了嗎……」
和東雲交往之後,自己也開始嘗試寫小說,老實說過程只有痛苦可言。
「到底想怎樣啊……」
無法決定該寫什麼,只是不斷重複寫着我、我、我,就寫不下去了。
「對啊。問女生也沒用吧。跟我告白的是男生啊……」
「請問……我該怎麼處理這樣的狀況?」
以面臨大學考試的三年級學生來看實在太奇怪了,因爲這樣的作業也能出給剛學習英文的國中生。出作業的是現在當我們班導師的教育實習生。
「關於那個桐山老師。」
「唔……我也不是討厭他……」
景介研究所畢業後若也去上班,他們就一定會結婚吧。雖無法斬釘截鐵說期間肯定不會分手,但以現在兩人的狀況來看,絲毫沒有那樣的徵兆。
「唔……我自己也不曉得……」
「那不錯。」
「呵呵……自己說出來超害羞的。」
「啊……這麼說來好像是這樣呢……」
據說桐山是話劇社的畢業學長。
分派教育實習生給分秒必爭的三年級班級,實在很奇怪。
話雖如此,因爲之前的事情,我的態度也變得拘謹。
「告?告什麼東西?」
「拒絕他呢?」
偶爾會看到老師對學生出手的新聞,一般都會革職處分吧。雖說是實習生,將成爲老師的人做出這種事,結果應該也是差不多。
「……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謝謝。」
「嘿、是喔……」
因爲我想起昨天的英文課上出了英文作業。
幾次進出話劇社後兩人變得比較親近,喜多川也會與他討論演技或畢業後出路的問題。
由於話題無法進行下去,於是我建議喜多川從頭說明事情的始末,喜多川這才娓娓道來。
結果打破沉默的喜多川問道。
「被告白了……」
而且這樣還挺有趣的。
喜多川難以啓齒地支支吾吾幾聲後,才終於開口:
但對現在的我來說,的確需要能夠「轉換心情」的事物。
「那麼就OK囉?」
然而,我們這麼手忙腳亂拼命做出來的晚餐,景介只是不發一語默默地喫着。
「不行!景介喜歡喜歡更綿密的馬鈴薯!他喫完後可是會囉嗦的!」
現在剛做完的英文作業,出這個作業的人就是教育實習生桐山。
「有什麼問題嗎?」
畢竟已經在一起好多年了。
聽到喜多川歉然的口氣,我問道:
「誰跟你告白?桐山嗎?」
玫瑰上的雨珠和小貓的鬍鬚,亮晶晶的銅門把和暖烘烘的毛手套,綁上細繩子的茶色包裹,這些都是我喜歡的東西——
「沒有,是那個……我自己也有點慌亂……抱歉。」
「話說回來,這樣沒問題嗎?」
「啊,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
這個作業是找出一首英文詩,不拘哪首並翻譯出來。
發現震動並非簡訊而是來電的震動後,連忙拿起丟在牀上的手機,液晶螢幕上顯示的是「喜多川」。
我喃喃說並將歌詞那頁設定在「我的最愛」裏,然後從擺在腳下的書包裏拿出英文筆記本。
「你跟東雲順利嗎?」
「我沒想到這裏呢……抱歉,這件事你可以保密嗎?」
「嗯。」
「因爲……能商量的人似乎只有三並了……」
「……難不成你是要跟我商量?」
原來如此。試着做做看之後才發現,翻譯出來的詞句選擇,很多時候要靠譯者的個人判斷。
由於去年發生了很多事,最近她都沒打電話來。
我先在英文筆記本的空白處寫上單字的意思,一邊想起與東雲談論過關於翻譯的事。
我有點猶豫的按下通話鍵。
「告……」
喜多川說出這個字就語塞,我趕緊問道:
「究竟是什麼事啊?」
正因爲她的個性大刺刺的,現在這樣看來事情非同小可。
我只能做出這樣的反應。
剛好又是這個話題。
「就被告白了?」
「就那樣囉。」
「啊,嗯。是沒關係啦……」
我問道,喜多川露出不解的表情問:
顯示出來的歌詞當然是英文的。
他們兩人有他們自己的交往模式吧。
「嗯。」
而他除了是教育實習生,也會去話劇社露個臉。
「是沒在一起啦……怎麼?若沒事你是不會打電話來的吧?」
這樣的作業其實隨便寫一寫就可以了,卻發現自己很仔細地在挑選用語辭彙。
「對啊……我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發展……」
既然都不說重點,我只好催她了。
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所以我沒說話,這時喜多川下定決心似的大力吸了口氣後——
因爲她相當堅持,於是我流着汗仔細地將馬鈴薯搗成泥狀,這段期間有美姐將肉抹上胡椒鹽,用雞湯塊做了個簡單的湯。
「剛剛好……這樣就很好。」
將馬鈴薯隨便搗成泥時我詢問有美姐,希望她能將就點。
「之後你們會參加考試……雖然現在是很幸苦的時期,但這樣的作業能讓各位轉換一下心情。」
教育實習生以慣用的、非常禮貌的口氣如此說。
而且這個教育實習生有點怪怪的,所以纔會出這麼奇妙的作業。
若非如此喜多川不可能打電話給我,況且事前也沒用簡訊聯絡。
「意思是教育實習生跟學生告白嗎?不是你跟他告白?」
這麼說道。
「我是無意到處講啦……」
晚餐後,無所事事地待在房間裏時,想起有美姐哼的歌,於是就用電腦查了一下。
我聽着喜多川不耐煩的口氣,並在腦中做整理。現在沒有半點真實感。
「然後今天因爲是假日,就去買話劇社需要的東西……因爲只有我一個人提東西很辛苦,他就陪我去了。對方也說有空啦。購物完畢之後,就去喝茶。」
「這樣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等一下。桐山是那個教育實習生的桐山吧?」
喜多川則露出苦笑。
看到這情形,剛剛覺得「羨慕」的感情已經褪去,轉而覺得被這麼不會清楚表示自己意思的男人耍來耍去的有美姐也很辛苦並且產生同情。
「不是,也不是說就可以……」
「纔不是我告白……是我被告白啦。」
我手撐着臉,一邊看着英文字典邊思考着該翻譯成何種用詞,這時手機在震動。
談話到此停下來,說是要商量事情,喜多川自己卻不主動說話,我也覺得很難受。
「因爲教育實習生做出這種事啊。被發現的話不就糟糕了嗎?」
問我這種事,我也很傷腦筋。
比較容易想得到若是自己就會怎麼翻,想怎麼翻之類的。
「啊,你現在該不會是跟東雲同學一起吧?這樣我就掛電話了。」
「桐山……是那個教育實習生?」
當事者的有美姐若覺得幸福,我也沒有插話的餘地。
「……若沒其他事的話就掛電話囉?」
畢竟一小時前有美姐也問了同樣的事。我不想每次都陪她們聊這樣的話題。
而且,我對與喜多川通電話的這件事感到愧疚也是事實。如果被東雲知道的話,不曉得該說什麼。不對,既然是東雲她或許不會說什麼,但我就是害怕與東雲的關係產生任何問題。
「啊,對不起……也是,這樣對東雲同學不好意思。」
「不會,商量事情沒關係喔?」
我禮貌性地說,喜多川說:
「不用。沒關係的。我只是……那個,想確認一些事而已。」
她說完「那麼學校見」後便掛了電話。
「搞什麼啊……」
我感到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語。
但我仍一邊將手機丟到牀上一邊想着…竟然被教育實習生告白。不過因爲對方是大學生,年齡才差四歲。以戀愛對象來說,兩人的年齡並沒有差很多。
而且我們今年就會從高中畢業,到時就不是老師與學生的關係了。這樣就沒有什麼問題。應該。大概。
既然不曉得喜多川本人想怎麼做,一直煩惱這種事也沒意義。總而言之,我只要遵守保密這件事的約定就好了。
她可能顧慮到桐山這個教育實習生的身份,不希望引起周遭不必要的騷動。
我回到電腦前繼續翻譯的作業,大致結束後,順手確認電子郵件時,收到母親傳來的信。
「過得好嗎?」
看到這封信的主旨,我想應該是跟平常一樣寄一大堆旅行的相片並打開文本,結果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內容。
「……啥?」
我大致瀏覽過後,不由得發出驚呼。
信上若無其事地寫着父親派駐海外的工作需要延長三年。
完全沒想過景介會問我這種事,內心感到驚訝並回答他:
「不開始想不行了……」
我這年紀也不會吵着因爲寂寞而相見爸媽。
東雲問、有美姐問,連景介都在問,但現在我無法明確地回答。
「老媽他們沒回來……表示關於你大考種種的事情要交給我吧。」
我關掉電腦,懶洋洋的站起來。
「嗯。」
「我們很寂寞,找時間過來玩喲♪」
「沒有了。」
「是嗎?」
一副要我別打擾他看書似的,景介不悅地小聲說。
反正我母親只要有父親就覺得很幸福,所以一直黏着父親,父親也跟景介很像,無論遇到什麼狀況依舊我行我素的男人,兩人住在國外想必也不會有什麼不便之處。
既然覺得寂寞就回來嘛——我不禁想抱怨。
敲了敲門,理所當然似的沒有回應。我不在意地直接打開門。
只是點了點頭。因爲每次都是這樣,我也習慣了。
「那你可以先去洗澡了。」
「老媽寫信來了。」
「……什麼事?」
走出房間,來到隔壁景介的房間。
我不認爲這是派駐海外後從未回國的母親會說的話。
「錢的事應該不用擔心。若想念那間大學就告訴我,報考費用我出吧。就這樣。有問題嗎?」
「只想確認一下……你會升大學嗎?」
即使我這麼說,景介眼睛仍未離開書本。
依當初計劃,他們在今年聖誕節左右應該要回國,但父親的技術受到賞識——雖然不曉得他的專業是什麼——而懇請他延期。
我無奈地拿着換洗衣物走向浴室。
「若需要跟老師三方會談就找我去吧,你再跟我說。」
這次我很難老實地點頭。雖然他現在算是我的監護人,但要將這個怪咖老哥介紹給老師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景介將叼着的煙摁熄在菸灰缸。
然後,結尾是這個。
我家怎麼盡是一堆怪咖?
景介不發一語地盯着我,又再度抽了根菸。我對一根接一根地抽,房間裏老是煙霧瀰漫的情形感到厭煩,卻仍默默看着他這樣的行爲。
景介很乾脆就接受這件事。
「……怎樣?」
雲淡風輕得彷彿問候信般用MAIL通知我這種大事,這種粗線條的地方也真隨便。
當我說完準備離開房間時,景介從背後叫住我:
說不定在別人眼中,我也是個怪咖吧。
雙親移居美國是在我升高中之前。
「等一下。」
「我只是要跟你說這個。」
「我們當然是回覆OK了,請跟景介說一聲。」
我聳聳肩離開景介的房間。
「啊……唔。大概吧。」
儘管如此,卻仍一直追問我畢業後的出路。
「……或許吧。」
「瞭解。」
我點點頭。
景介果然一邊抽着煙一邊坐在椅子上看小說。
「因爲派駐海外的工作要多延三年,要我跟你說一聲。」
似乎不像我受到了打擊。不過畢竟比我多五年跟雙親相處的時間,或許也已經很習慣兩人的隨興了。
完全沒跟小孩商量。我家的老爸老媽真是怪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