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被解放的魔悻

被一羣人抓住手臂、拉出房間的莉姬，因爲躍入眼簾的景象倒吸一口氣。

「這裏是……」

雖然規模有差距，但是那彷彿要穿破天際的高聳天花板讓人聯想到大教堂。

鮮藍色的光芒毫無空隙地佈滿在這個被石頭圍繞的空間裏。

藏在這裏的藍色光芒，顏色比任何一塊莉姬至今看過的青輝水晶都來得深。

存在於此處的，是數量多到令人目不轉睛的青輝水晶原石。

無論是地面或天花板，都蘊藏着無數的巨大水晶原石。

這裏有魔力的團塊自當中融化出來、由天花板滴落並就此凝結的水晶結晶，還有朝天空聳立的巨大水晶——每一塊水晶都有着不同的外貌。

無論哪一塊水晶，至今依然有着前所未見的濃郁光澤。

（這裏就是青輝水晶的中央部分啊——）

這間大廳應該是位於城的中心點。

這個空間充滿了力量。就算是對阿爾提娜斯一無所知的莉姬，也能夠明白在這裏翻騰的古代魔力是相當不尋常的強大能量。

有股彷彿連呼吸也讓人覺得痛苦的壓迫感襲來。

手被套上置於胸前的手銬、行動受到限制的莉姬，被數雙手拉向中央的位置。

他們強迫莉姬站好，有如要退場似地一齊往後離去，只有一人走近被留在原地的莉姬。

「這裏是能夠被稱爲阿爾提娜斯之聖域的地方，像您這種外人原本是連踏入這裏都不可原諒的——」

這個人是阿爾提娜斯的巫女，她慢慢地走到莉姬面前，一臉嚴肅地對她這麼說，語氣中還帶着不可一世的驕傲。

「存在於這裏的，都是稀有的青輝水晶原石——在悠長到幾乎令人忘記光陰流逝的歲月中，我們一直守護着這個地方，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古代衆神之遺產。」

莉姬懾服於眼前無聲的光景。

「真的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與這項遺產一同存活至今，而且捨棄了一切。」

「所以我纔會被殺嗎……？」

賽雷克特停下動作，周圍的人們一陣譁然。

「不過，那個時候已經有其他國家建立在阿爾提娜斯曾經存在的土地上。」

少年盯着莉姬，眼中不帶有同情或迷惘。

「當然想過。」

「地上的人真會做美夢。」

「你之前曾對我說，要盡力完成自己目前能力所及的事，不過那並不是這種事。這就是你能力所及的事嗎？就算你做了，也無法拯救任何一個阿爾提娜斯的人民。」

聽到這裏，莉姬才終於將目光轉向巫女。

莉姬繼續說了下去：

回答莉姬這個問題的人，並不是巫女。

「王啊。」

「你們不曾想過要看看太陽嗎？」

賽雷克特面對莉姬質問般的視線，突然將眼神別過去。莉姬本能地從他臉上的表情中瞭解，他並不是真心希望進行這種儀式。

想像着那種光景，莉姬不禁失去了言語。

「賽雷克特……」

「爲了儘可能讓這座來日不多的城市延續生命嗎？」

賽雷克特來到莉姬身邊，對她伸出手。

賽雷克特這次沒有回答莉姬的問題。

「沒錯。」

她的話完全無法安慰莉姬。

巫女的聲音平穩地迴盪在四周。

那雙似乎藏着冷漠的灰色雙瞳，看起來甚至對她毫無興趣。

看到賽雷克特點頭，莉姬不由得咬緊雙脣。

他應該最清楚這場鬧劇是多麼白費力氣，而且沒有任何意義。

四周的觀衆不知何時變多了，每張臉孔都一樣既蒼白又毫無生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們並沒有抱着那種好奇心和興趣，只是在一旁不安地觀看事情的發展。

他們關心這名從地上來的女孩能給他們的未來帶來多少幫助。對這些人來說，莉姬的生命與力量就和青輝水晶一樣，是生存所需的糧食。

「王啊。」

（啊～！……對了。）

他們看出自己的王正在猶豫是否要對莉姬刀劍相向。

「你們做這種事也沒有用，已失去的青輝水晶之力不會因此回覆——也沒辦法開啓你們通向未來的路，我的靈魂和力量也不會變成下一位神之子嗣的糧食。」

「既然有這麼龐大的青輝水晶……」

「請您爲了我們動手。」

莉姬低聲說着。

但是反問莉姬的卻不是賽雷克特而是巫女。

「即使阿爾提娜斯不復活也能回去的方法——？要捨棄阿爾提娜斯？地上的公主，您以爲我們這些被稱爲神之血脈的人民會選擇那種愚蠢的路嗎？」

這些聲音有如人們的執念一般朝着賽雷克特而去，加以束縛住他。

莉姬說完後，巫女以看着某個愚蠢人類的表情盯着她。

這羣人就如古代王國執念的化身，選擇了阿爾提娜斯子民的身分。

如果想活下去的願望已經強烈到這種地步……

巫女對着他們的王說道：

「不用擔心，這不是什麼困難的儀式。接下來，您的心臟將會被王手中的劍刺穿，可是不會流下一滴血，因爲那把劍並沒有實體，它只會爲了吸取您的靈魂與力量不斷刺進您的體內，您一點都不會感到痛苦的，我們並沒有那麼冷酷。」

那是以水晶製成的一把劍。彷彿由冰塊做成似地，那把劍散發着冷峻的光輝，那絕對不算銳利的劍尖，現在對準了莉姬。

暗淡的灰色眼眸靜靜地望着莉姬。

莉姬呼喚着少年的名字。

在漫長的歲月中，一定有許多人喪失了生命。

就像他並非真的希望迎娶新娘，也非期待將會成爲自己替身的繼承人誕生一樣。

她只能跪在地上等待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莉姬環視周圍，彷彿想要尋求其他的答案。

「你們將自己的命運和這座城市綁在一起嗎？」

「你們得到的僅只是延後阿爾提娜斯毀滅之日到來，活在這樣的日子裏有什麼意義？你說你想看看太陽，臉上露出放棄了一切的表情，這是你所說出的唯一一個願望，不是嗎？……這個願望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嗎？這句話不能成爲你舍下這座城市的理由嗎？」

「你是指……傑涅斯迪亞嗎？」

人們口中接連吐出話語。

這些話讓賽雷克特眼中萌生出些許迷惑，莉姬沒有放過這個變化。

莉姬搖頭說道：

「這是爲了人民。」

現在，他是爲了人民而行動的阿爾提娜斯之王，莉姬是無法阻止他的。

「不過，那是不可能再次實現的願望。」

當身邊只有莉姬一人的時候，他纔會表現出原本的面貌。

「我們並不是沒有做過這樣的夢，從前期望阿爾提娜斯能夠再度於地上覆活的人也不在少數。」

銀色的頭髮出現在莉姬眼前，希露潘娜也屏息靜觀着事情的發展。

儘管如此，莉姬還是將視線投向阿爾提娜斯的王。

以古代魔力做出來的劍尖壓在莉姬肩上。

他的掌心出現與青輝水晶相同顏色的藍色光芒，大概是從周圍的青輝水晶原石擷取力量吧——光芒不一會兒就開始凝聚，變成一個碩大的團塊。

他大概是這羣人當中，唯一會聽進莉姬的話的人。

賽雷克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將手中那把劍的劍尖抵住莉姬的胸口。他緊緊握着劍柄的那股力道傳到了莉姬身上。

「已經來不及了，我們並沒有選擇那種道路。」

「請您不要被這名女孩無意義的怨言迷惑了。」

這可能是他爲了維持這種身分的必要表現。

「國家的名字對現今的我們來說並沒有意義。那個國家與從前的阿爾提娜斯的繁榮相互比較也毫不遜色，是個充滿力量的新興國家。我們已經失去可以返回的地方。」

賽雷克特不知何時在希露潘娜的跟隨下出現。

「請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動手。」

最後，一整塊的青輝水晶在賽雷克特的手中成形。

「應該會有即使阿爾提娜斯不復活，也能讓你們回去的方法。」

不是有可能讓這裏的人民一個不剩地全回到地上嗎？

他的反應讓莉姬感到一線希望。

在這個地方，莉姬的話是無法傳達給他的。

再怎樣她也做不出這種事。

此時巫女開口了：

莉姬有如在做最後的反抗似地咬住嘴脣、瞪着賽雷克特。

「王啊，我們懇求您。」

那麼回到地上就好了呀——拋開那些古代民族的驕傲——只要選擇生活在陽光之下就可以了。可是他們之所以不這麼做，或許是因爲某些莉姬無法理解的古老想法。

「其他國家……？」

「——你們選擇了依靠青輝水晶，與自己的驕傲一起活下去嗎？」

莉姬想了起來。

這句話讓莉姬瞪大了眼睛。

劍尖輕輕將莉姬的肩膀向下壓，她不由分說地被迫跪在冰冷的石造地板上。似乎是某種力量迫使她這麼做的，她現在完全無法照自己的意思移動身體。

「沒那回事。既然還有這麼多的古代魔力殘留下來，就來得及纔對。就算不將希望寄託在希露潘娜或是我生下的神之子嗣，你們應該也能夠從這種命運中解脫。」

是少年的聲音。

「吸取青輝水晶力量的人不是我。」

「沒錯。」

賽雷克特在必須展現自己身爲王的立場時，就會露出對周圍漠不關心的表情。

不過情況卻與莉姬的期待相反，賽雷克特完全不打算直視她。

如果她在這裏說出伊歐·艾爾巴司的事，讓他們知道沉睡中的伊歐就是造成異變的原因，這下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掉伊歐吧。

「您要我們捨棄阿爾提娜斯、往什麼地方去呢？」

「請快點動手。」

應該不需要在這種黑暗地底等待着滅亡纔對。

「請完成您的任務。」

「地上的公主，那就是你們所居住的國家。」

他聽到這句話，才終於抬起頭來。

「爲什麼你們沒有回到地上呢？既然這裏充滿這麼強大的力量，應該回得去啊。」

「您說是誰做的呢？」

若是顯露出自己真正的心意，就無法完成任務。

莉姬對賽雷克特如此訴說，希望他能夠明白。

「這不是夢，只要你們希望的話，隨時都能……」

「這個嘛……」

「爲了阿爾提娜斯——」

『爲了阿爾提娜斯』

無論何時，這都是句咒語般的束縛。

賽雷克特在莉姬面前露出痛苦的表情，並且閉上雙眼。

微弱的聲音從他口中傳了出來：

「原諒我。」

這道有如悄悄話般的細小聲音，大概只有莉姬才聽得見。

賽雷克特就這麼將握在手中的劍深深刺進莉姬的胸口。

這一瞬間，莉姬緊咬住嘴脣，像是要忍耐痛苦似地繃緊身體。

不過——

「咦——？」

一臉茫然的莉姬發出微微的聲音。

在無法自由行動的身體當中，唯一能按照自己意思活動的只有莉姬的雙眼，因此她移動視線看往自己被劍刺入的胸口。

這把有着冰塊般冷冽光芒的劍，毫無疑問地刺進了胸口。

可是，莉姬沒有感到痛楚。

巫女說的話是真的。莉姬在沒有痛覺的狀況下，僅知道自己體內的某個東西正被無法言喻的神祕力量吸了過去。

（這是……）

她的生命與力量真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那樣被吸走了。

古代魔力正打算奪去莉姬的一切。

那股力量化身微弱的力量漩渦，並在空中捲起了小小的風，莉姬的頭髮在風的吹拂之下襬動。

這一瞬間——莉姬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城內的青輝水晶的光芒，一下子就被兩人的力量吸走了。

這股從自己親手刺入的劍傳遞出來的異常變化，賽雷克特似乎也嗅了出來，他懷疑似地皺起眉頭。

「這種力量真是有趣啊，雖然很難纏，但是感覺不壞。」

莉姬這麼對他說。儘管知道這句話不適合對想要殺害自己的人說，但她就是無法不開口。如果自己也被迫和賽雷克特站在同樣的立場，並且將重要之人的生命與未來放在天秤上面，或許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莉姬閉上雙眼。

藍色光輝沒過多久便開始聚集在那塊顏色淡薄的水晶裏。

這個時候——

賽雷克特也伸出右手，彷彿想要正面迎擊，他的掌心捲起了一股巨大的能量。在那道能量散發出漩渦般的光芒時，賽雷克特的掌中出現了一塊水晶。

「——沒關係的，你並沒有錯。」

不知道那是出自恐懼，或者是因爲絕望——

這是如同石像般頑固的他，第一次展露出來的表情，莉姬對此感到心痛。

他以冰冷的魔性之眼望向所有人。

不安的心情在賽雷克特的眼中擴散。

伊歐·艾爾巴司見狀也只是投以冷淡的視線。

這時她聽見一個聲音。

賽雷克特皺起眉頭。

「——不許你隨便奪取我的聖獸。」

突然出現一道聲音，這是莉姬體內的劍碎裂的聲音。

巫女似乎暈了過去。

是神獸，是它排拒着青輝水晶的力量。

「怎麼會有這種事……你不是應該……被王封住了……」

原本套在她手上的枷鎖也裂了開來。

伊歐·艾爾巴司朝巫女瞥了一眼。

「是誰！？」

人們驚愕地回過頭去。

「是你啊——」

不過巫女說完這句話後，隨即明白了眼前的狀況。

眼前的光景讓周圍慘叫聲四起。

那雙以人類的眼睛來說感覺過於不祥的紫色雙瞳，此刻正望向賽雷克特。

兩種互不相容的力量在她體內撞擊的感覺朝她襲來。

伊歐，艾爾巴司吸取水晶之力的氣勢強多了。

「——！」

「伊歐·艾爾巴司……」

（所以我才說做這種事也沒用嘛……）

（比起賽雷克特，伊歐·艾爾巴司的動作更加迅速且強力……）

賽雷克特的眼中浮出困惑的神情。

想必他會一直將這件事情與內心的痛苦，以及身爲王的義務懷抱在心中。

所有在場靜觀的人們，全都因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開始騷動。

賽雷克特喃喃自語。

驚慌失措的巫女想要抓住伊歐·艾爾巴司，但巫女的身體卻在下一瞬間被他的力量彈了開來，就像被摔出去似地倒在地上。

原本在四周打轉的青輝水晶之力開始有了反應。

莉姬感覺到聖獸展開翅膀、準備飛離她的身體。

「如果你們非得依靠這種力量才活得下去，那不如就此毀滅。」

「被吸進這把劍裏的能量，只有我的弱小力量，你們希望得到的力量將不會歸你們所有，那股巨大的神獸之力應該會被釋放回原來的世界。」

光是這個動作，就讓周圍的人像被威嚇似地發出小小的尖叫並向後退去。

就連周圍的人們也都被捲入其中。

這個聲音讓莉姬睜大了眼，她不可能沒聽過這個不祥的聲音。

他會爲此揹負新的重擔。

在這句話結束的瞬間，雙方各自的力量相互衝擊。

「這是傑涅斯迪亞後來獲得，而阿爾提娜斯並未得到的力量，所以你無法支配這股力量。」

閃耀着藍色光芒的大廳、牆壁、天花板、地板——所有東西都失去了原先的色彩。

「你纔是——擅自奪取了阿爾提娜斯的力量——我不會原諒你犯的罪。青輝水晶是屬於我們阿爾提娜斯的，只有選擇與這座城市一同沉入地底的我們，纔有權利使用這股力量。」

當所有的生命與力量被這把劍吸取殆盡的瞬間，神獸就會從莉姬體內解放吧。

莉姬本能地瞭解到一件事。

「你把青輝水晶的力量……」

她只能屏住呼吸、等待那一瞬間的到來。

她感到一陣暈眩，蹣跚地向後退去。

莉姬心中想起了那個存在。

不一會兒，藍色的光輝就被吸入伊歐·艾爾巴司的掌中，

至今一直在旁邊靜觀事情發展的巫女，這時以驚訝的眼神看着伊歐·艾爾巴司。

力量漩渦最初緩慢地轉動着，接下來卻加快了速度，看得出來水晶之力正從地板、天花板，以及高聳的水晶原石中被掠奪而去。

「是你……是你做的嗎？」

他終於站到面前的時候，莉姬低聲說道：

「這是沒有我的許可就擅自對我的聖獸與〈祭品〉出手的懲罰。」

但是——那個瞬間永遠都不會造訪。

那股相當古老的力量，正因爲地底的王與地上的魔性之人兩方的能力，而以驚人的速度受到掠奪。

「所以我說了呀，要在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之前讓伊歐回到本體。」

面對默默俯視自己的少年，莉姬僅僅對他說明事實。

事情既然發展到這個地步，莉姬也無法可想了。

全部的藍色光芒正從這整座城當中被吸取。

伊歐·艾爾巴司沒有回答，而是高舉起左手。

「我有說過，能支配這股力量的只有一個人。」

（啊～～這是……）

無論是誰，都知道這個剛剛纔現身的人並非普通人類。

在這種狀況之下，只有賽雷克特恢復了冷靜。

「你是……」

「快住手！你居然做出如此罪孽深重的事！居然將神留給我們的力量……那是我們的生命之糧……！！」

巫女發出了慘叫聲：

莉姬感應到那股急遽消失並褪色的力量。

莉姬抬起頭，看見一個人雙手環胸、倚在門邊。

「……這是……？」

啪啦——！

「你和那個時候出現的人不同……？」

莉姬對一臉疑惑的賽雷克特說道：

這道類似驚人瘴氣的力量之中產生了風壓。

不過要神獸停留在她體內原本就有困難。神獸不可能永遠留在莉姬弱小的力量之核中。

所以——她不希望將這個瞬間變成賽雷克特的重擔。

比任何人熟知魔力的阿爾提娜斯人民，瞬間就明白突然現身的人是非同小可的存在．

在此同時，被封住的身體也回覆了自由。

巫女臉色慘白地小聲說着。她注意到這人與之前王輕而易舉擊潰的少年是不同人。

巫女立刻屏住呼吸。

他的身體散發着藍色的磷光。那些光芒就如同衣服一般包圍着伊歐·艾爾巴司的身體，像蒸騰而上的熱氣般不停晃動。

他爲了阿爾提娜斯下定決心承擔罪行、選擇走上殺害莉姬的路，然而莉姬大概也只是白白送命。

失去顏色的應該不只這裏纔對。

她的體內深處有股排斥着古代魔力的感覺。

他一邊說，一邊緊盯全身環繞着青輝水晶力量的伊歐·艾爾巴司。

他露出對此無法理解的表情，並喃喃自語。

伊歐·艾爾巴司的嘴角藏着冷冷的笑容說道：

莉姬不禁倒吸一口氣。

她因爲過於悔恨而閉上了眼睛。

聽到莉姬的低喃之後，巫女才終於瞭解他們之前做的選擇是錯的。

人牆在細微的尖叫以及耳語之中崩潰、向兩旁分開，伊歐·艾爾巴司則在這場混亂中直直地走向莉姬。

就這麼等候着一切結束的瞬間來臨。

（啊……他終於——取回了自己的身體嗎……）

正因爲他吸取力量之時不是透過水晶爲媒介，所以更爲強勢。

伊歐·艾爾巴司此刻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一開始就知道對方贏不過他。儲存在他體內的能量，在這幾天之中賦予伊歐·艾爾巴司無法想像的力量。他慢條斯理地望向賽雷克特。

最後終於用盡力量的賽雷克特跪倒在地上。受到疾病侵蝕的身體早就非常虛弱，像這樣一口氣使出如此巨大的力量還沒完全敗下陣來，實在有如奇蹟一般。

賽雷克特似乎已無力抬起頭了。

他就這樣低着頭大口喘氣。

伊歐·艾爾巴司對他根本連提防都懶得提防。

他現在正注視着在掌中打轉的光芒。

莉姬領悟到他想要做的事。

（他打算讓這裏沉沒……！）

他要讓阿爾提娜斯這次真正沉入地底深處——並非等待壽命結束，而是以這種形式被毀滅——若是伊歐·艾爾巴司，一定會這麼做吧。

莉姬下意識地採取行動。

「住手！！」

莉姬喊了出聲，使出渾身的力量抓住伊歐·艾爾巴司的手。

「女人，放手。」

針刺般的振動與衝擊傳到了莉姬身上。

「我纔不放手，你沒有權利做這種事。」

儘管如此，她依舊說了下去：

「青輝水晶是屬於阿爾提娜斯的。」

伊歐·艾爾巴司聽完後眯細雙眼說：

「你自己剛纔可是差點被殺喔。」

尚未平靜下來、照樣將他的身體團團包圍的藍色力量漩渦，現在一邊發出啪啪的聲響，一邊平靜沉入他體內……

她的心臟因爲這個預感而加速跳動。

他是爲了這個理由而出現的。

賽雷克特或許是因爲知道莉姬的想法，於是輕輕地——真的是輕輕地笑了出來。

那是明顯的殺意——這雙帶着冷酷光芒的眼瞳她看過好幾次。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這也是命運吧。在這漫長的歲月裏，我們使用水晶的力量將新娘帶來地底，然而你卻在沒受到召喚的情況下出現，接着是與你同行的人結束了這一切，這說不定是這個國家早已註定的命運。」

「我習慣了，你還不是想要殺我。」

「希露潘娜。」

「都是我害的。」

至今因爲弄不清楚狀況而不停顫抖的希露潘娜，在聽到賽雷克特的聲音之後才驚醒似地看向他。

莉姬屏住氣息、凝視着他那如同凍結般的模樣。

（難不成……！）

「——但你要怎麼做……？你不是說過嗎？說青輝水晶的力量已經消失了。」

「我會用這個讓你們回到地上，這是將歷代新娘呼喚到地底的力量。」

正因爲他們長年以來的願望傳達給了莉姬，她纔會猶豫是否要使用這股力量。

莉姬無言地佇立在原地，賽雷克特這次在她的面前將視線轉向希露潘娜。

他的雙眼因爲悲傷而黯淡了下來。

那雙熟悉的眼瞳在她面前。一樣是紫色——但卻又完全不同。那是平穩澄澈的眼眸——

這是剛纔他爲了不讓伊歐·艾爾巴司得到青輝水晶的力量，使出渾身解數收集的青輝水晶魔力，現在可說是阿爾提娜斯最後的遺產。

伊歐·艾爾巴司眼中出現莉姬看過的光芒。

要真是如此，事態會變成這樣的原因就出在莉姬身上。

他斬釘鐵地說着。

莉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來安慰他。

莉姬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伊歐雖然來得及救回莉姬，卻來不及拯救阿爾提娜斯……

雖然只有一瞬間，不過莉姬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伊歐。」

他出聲呼喚希露潘娜。

若是用了這股力量，就代表古代魔法真的將從阿爾提娜斯消失了。

伊歐·艾爾巴司的聲音中浮出不悅的神色。

「——！」

「你是屬於我的，我當然可以殺了你。」

看到這種情況而不知所措的人們的聲音傳了出來，但無論逃去哪裏一定都是一樣的。

他的悲傷聲音裏藏着自我入罪的意涵，莉姬聽完連如何接話都不曉得。

那就是，他終於回來了。

她明知如此，卻又感到無比悔恨，當她滿心憤怒地咬住雙脣時——

他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

莉姬從他的變化得知他體內發生了某些意料之外的事。

看着那美麗的光芒，莉姬連話也說不出來。

「已經不需要新娘了，所以你也和自己的姐姐一起回去地上。」

賽雷克特對莉姬說道：

這句話讓莉姬眼中蒙上一層灰暗的神色，接着她輕聲說道：

她想起了這裏唯一一個能夠阻止伊歐·艾爾巴司的存在。

「……？」

（啊～～那是……那個聲音是……）

莉姬從這句話得知，伊歐也與她一樣爲已發生的事實感到心痛。

「我雖然趕上了……卻也沒有趕上……」

「——！」

心臟猛然受到如波浪般的衝擊。

莉姬看到他遞出來的石頭，不禁倒吸一口氣。

「您在說什麼？我、我……怎麼……」

「希露潘娜——？」

但是情況與莉姬的擔憂相反，她知道伊歐·艾爾巴司那如此兇惡的氣息，已經在她眼前慢慢消散。

莉姬抬起頭，看見許多粉屑從天花板落下。

☆

「是我們將你抓起來的，這樣的話，就是我們的責任。」

莉姬根本束手無策。

如果他要在失去〈祭品〉的情況下得到聖獸，就只有親自葬送掉〈祭品〉的性命。

「就說不放。」

「嗯，是啊，除了這個以外。」

「賽雷克特……」

「既然已經變成這樣，就不再需要新娘了，我會讓你們回到地上。」

「但是……」

「我不要。」

他在終於取回自己的身體之後，緩緩地呼了一口氣。

這句語氣斬釘截鐵的話，讓賽雷克特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句話讓希露潘娜臉上浮現被嚇到的神情。

伊歐·艾爾巴司拒絕讓莉姬被其他人殺掉，所以再次覺醒過來。

莉姬憤恨地緊咬牙關。

伊歐·艾爾巴司爲了與阻礙他行動的鑰匙完全分離，因此奪取了與自己力量互相排斥的青輝水晶之力，應該沒有人可以制止他纔對。

希露潘娜毫不猶豫地做出反應：

她明明想要說點什麼，卻不知爲何講不出話。

（沒有人能制伏這傢伙嗎……！）

「把手放開。」

是崩壞的聲音，那是一切事物崩壞的聲音。

莉姬若被他人殺掉，就只會讓聖獸被解放。

這一切是偶然，或者是必然呢——？

「這就是最後一顆石頭的魔力。」

賽雷克特點點頭，然後拿出一顆石頭。

「你也回到地上。」

腳邊的地板開始劇烈搖晃，還聽見遠方某處傳來石頭碎裂的聲音。某些東西崩裂並掉落到地上的聲音——一直斷斷續續地沒有停歇。

這股意念現在直朝莉姬而來。

莉姬凝視着讓情況出現戲劇性變化的傑涅斯迪亞第二王子的容貌。

一切都是因爲她沒能阻止伊歐，艾爾巴司。

伊歐·艾爾巴司以驚人的力量甩開莉姬後，將閃耀藍色光芒的手朝向了她。

這句話讓莉姬不禁回問：

就像制住發狂的惡魔，也像石頭沉入水底，氣息逐漸遠去的事實傳遞給了莉姬。

（不——可是……）

長久以來因爲青輝水晶的力量得以抑制住的末日，終於來臨了。

伊歐望着自己的手，大概是在確認隔了好幾天才重新取回的身體吧。

他之所以會在這裏現身的理由很明顯。

「青輝水晶的力量幾乎使用殆盡了。」

賽雷克特蹣跚地站起來喃喃說着。

莉姬眼前的伊歐·艾爾巴司同時改變了表情。就這樣睜着雙眼停下動作。

人們根本無處可逃，城外世界的崩壞速度更快。

莉姬以銳利的眼光瞪着他，那雙緊抓住對方的手也更加使力。

不過，賽雷克特喃喃說道：

假設對方無法順從自己的意思，就要親手毀掉。這應該是他的堅持吧。

「不是這樣的。」

「這個理由太牽強了吧。」

這座城毀壞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不是爲了救莉姬，而是爲了不讓到手的聖獸被解放。

天花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高高聳立的水晶原石也不停晃動。

無論在何種情況之下，他都沒有放棄自己身爲鑰匙的責任——

「這裏已經沒救了。」

希露潘娜指着莉姬說道：

「我沒辦法跟這種人一起走。」

看見少女到這種時候還說些任性的話，賽雷克特臉上浮現出困擾的表情。

「我要留在這裏！因爲我是賽雷克特的新娘！居然要我跟這個人一起回去……！我不要……！」

這件事對希露潘娜而言，或許就像是要她自己放棄好不容易纔贏得的權利。

希露潘娜抓住賽雷克特的手腕，凝視着他的灰色眼睛。

「而且……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地上的世界一定很恐怖，所以……我要留在這裏。」

這句話讓賽雷克特移動了視線。

他慢慢地，但卻十分堅定地將希露潘娜抓住自己的那雙手鬆開。

「你還不是阿爾提娜斯的人民，不可以留下來。」

他說完後看着莉姬，明顯表達出就算兩人感情不佳，與姐姐一起走也比較好的態度。

可是，莉姬仍舊無法有所行動。

就算賽雷克特如此明快地做出決定，這次卻換成莉姬無法順從他的做法。

接着，賽雷克特像要輕撫似地觸碰希露潘娜的額頭，以手遮住她的眼睛。

看到指尖散發出朦朧的藍白色光芒之後，希露潘娜的意識便中斷了。

她的身體向一旁倒去。

扶住她的人是伊歐。

賽雷克特對伊歐說道：

「將她平安帶回去。」

伊歐點點頭。

此時，賽雷克特轉向動彈不得的莉姬。

「有一股很舒服的味道——這是地上的味道吧。」

她以認真的口吻說着。

建築物沿着天花板毀壞的聲音，現在仍舊不停傳來。

莉姬終於有了動作，她抓住賽雷克特的手說：

「你別露出這樣的臉。」

莉姬不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不過，已經辦不到了。

莉姬知道了事實。

他們即將展開移動。

而且態度十分堅決。

「賽雷克特，到地上吧。」

賽雷克特對一頭霧水的莉姬說道：

賽雷克特以自己的風格若無其事地說完這句話，將手中那顆最後的青輝水晶高舉頭頂。

阿爾提娜斯最後的青輝水晶就在剛纔消失了——

那些束縛在這座城市裏、對阿爾提娜斯的執着與誇耀，如今都已經變得沒有意義，所以現在一定可以……

這是太陽的味道——陽光的味道——充滿生命力的——地上世界的味道。

石塊喀啦喀啦地在她眼前落下。

在一切事物崩壞的時刻，如今他彷彿終於能恢復自由了。

莉姬想要讓只知道放棄的賽雷克特露出不一樣的表情。

「我不懂你的意思。」

腳邊搖晃的地板，以及逐漸出現細碎裂縫的牆壁——這些現象完全沒有止息。

「已經足夠了。」

包圍住莉姬等人的空間開始扭曲。

「我說過了，就算我想去也不能去。來不及了，一切都太遲了。」

莉姬知道，他們大概馬上就要被迫離開這裏了。

應該可以從漫長無比的束縛當中解放了吧。因爲，他們已經失去了一切，再也沒有東西可以綁住他們。

「怎麼會……」

她緊緊地咬住雙脣。

莉姬第一次看見他這種表情。

「那種事不去做怎麼會知道……還不確定你們是不是真的無法忍耐待在陽光下……那種事情，不回到地上是不知道的。」

不過，賽雷克特靜靜地搖頭。

可以的話，不只是希露潘娜，莉姬想將賽雷克特一起拉回地上。

「我們已經無法在太陽底下生活。」

「爲什麼？」

這是他無言的拒絕。

「就算我們到了地上也活不下去了，我們的身體絕對無法承受陽光的照射。」

「在這之前也曾有過回到地上的機會，但我們無法舍下阿爾提娜斯這座城市、無法舍下身爲神之血脈的榮耀——那個時候，我們還能夠接受地上的陽光。」

她總覺得自己非這麼做不可。

莉姬懷着滿心期望，將拳頭緊握在胸前說：

可是，眼前的少年只是默默地搖着頭。

賽雷克特深深地吸進那股味道之後，推開了莉姬的肩膀。

「我以前就知道這個時刻會到來，現在也只是稍微提前發生而已。」

莉姬露出至今仍然無法接受這一切的表情，賽雷克特突然看向她，稍微緩和了表情。

「我們在這個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生活了相當久遠的歲月，這裏就連時間的流逝都與地上不同，我們是飲用生命之水才得以存活至今，所以已經沒辦法用普通的方式在地上生活了。」

她抱住了賽雷克特。

她難以置信地低喃。

那是一雙放棄的眼眸。

莉姬沒有辦法阻止他所做出的選擇。

在莉姬的擁抱之下，賽雷克特靜靜地閉上眼睛。

他輕輕地吐出話語。

他抬頭望着搖晃不止的天花板。

她痛苦地詢問，賽雷克特回答：

霎時間，藍色的光芒有如煙霧那樣從水晶當中釋放，以旋轉的方式將莉姬等人的身體包覆起來。石頭在發出力量的同時，原本濃厚的藍色光芒也慢慢變淡——

他的臉上似乎揚起了笑容。

不過，這一定是他的作風吧。就算身體停止生長，他依舊比莉姬年長。

莉姬的眼中一片灰暗。

「一起走吧。」

莉姬聽到這句話，瞪大了眼睛。

到底是什麼太遲了呢——？

所以才如此悲傷。

或許從他以這個世界的王者身分誕生之時開始，他就只有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然而這些在莉姬眼中看來卻只是無限悲傷的事物。

「青輝水晶已經消失了，那麼，這座城市就已經真正死亡了。可是你們還活着呀，你們應該可以得到解放了吧？」

她想要讓這名不懂得以普通人類身分生活的少年知道，其實還有不同世界存在。

從所有的重擔以及這個泛着藍光的陰暗地底的束縛中解放。

無論什麼樣的話語，大概都無法驅使他行動。莉姬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崩壞依舊進行着。

他打算直到最後一刻都要完成自己的責任。

將會持續到所有事情結束的那一刻。

「所以我無法離開。」

莉姬想要讓他爲了自己，不是爲了阿爾提娜斯而活。

事到如今，就算想要回到地上也太遲了。

「太遲……？」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已經放棄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