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灭绝的居民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某处传来一阵干燥沙子掉落的声音。

莉姬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间陌生的岩石监牢。

这间四周环绕着岩石的牢房相当昏暗。

莉姬一挪动身体就发出了锵啷声，于是她讶异地往声音来源看，却看见自己的双手被金属手铐栓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连忙起身，但是左脚脚踝上也铐了脚镣。

搞不清楚状况而一头雾水的莉姬想要找寻伊欧，结果发现牢房角落有一个抱着膝盖蹲坐在地的人影。

「伊欧……？」

接着她猛然注意到一件事。

「不，不对……那个人不是伊欧。」

伊欧闪亮的金发就算在光线不足的地方也很显眼，然而现在她身边的人却几乎融入了这个昏暗之处。

她虽然想要靠过去确认，但因为系在枷锁上的链子并不长，所以无法如愿。

「你是谁？」

对方并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莉姬一看见对方的模样，紧张感立刻松弛了下来。

（什么嘛……是小孩子……）

他的年纪比莉姬稍微小一点……大约十三、四岁吧？

而且有着一张清瘦的苍白脸孔。

如果这里是牢房，那这名少年也是被囚禁起来的罗？

此时莉姬突然回过神来。

没有半个人的城市——全部的人都死了……？

莉姬喃喃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这个时候……

莉姬还来不及惊叫，少年已经有如蜡烛火焰熄灭那样，静悄悄地由牢房内消失了。

尽管莉姬伸出了手，不过当然碰不到少年。

「——等等，那么你……又是什么人？」

「我叫莉姬，你叫什么名字？」

莉姬想到这里才突然回过神来。

少年继续咳着。

他的脸上也仿佛欠缺感情似地没有表情变化。

「不会吧。」

（被囚禁……？囚禁……？）

这次她听见了少年清晰的声音。

「你是谁？」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莉姬一下，但最后似乎稍微放松了戒心，慢慢地朝莉姬的方向靠近。

他依然维持沉默。

「不对不对，等一下等一下，我记得不久之前才体验过类似的情况。」

莉姬对于能否得到回应不抱太大期望，因为她开始认为少年或许不会讲话。

（真是个面无表情的小孩……）

在丧失意识的前一刻，伊欧应该都还在身边才对啊……

这个答案让莉姬讲不出话来。

莉姬从少年认真的眼神中，了解到他说的是事实。

莉姬面对这名给人石像般感觉的少年，不由得十分疑惑。

不过，事情与莉姬的猜测相反。

「啊～～太好了！莉姬！！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少年先前说的话还在莉姬的脑子里翻腾不已。

「抱歉，我被锁链绑住了，所以没办法到你旁边，你可以过来这里吗？」

「哇啊！吓死我了啦！」

结果——在莉姬的指尖碰触到对方身体的前一刻，面前这名少年的身影突然晃了起来。

（消、消失了……？）

少年似乎不打算再回答莉姬的问题。

看来这名少年——赛雷克特回答了莉姬的问题。

「我们好像被关起来了耶，虽然我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可是我第一个想知道的就是这里是哪里。」

安静到连他有没有在呼吸都无法得知。

「会讲出这个名字的人，全都不存在了。」

咳咳、咳咳、咳——

总算能与对方有些正常的交流，莉姬松了口气并继续问下去：

是啊，伊欧不见了。记得那时有道奇异的光芒从天而降，然后我的意识就这样中断了。

莉姬再度环视周围，不过狭窄的牢房内除了这名脸色苍白的少年之外，什么人也没有，看来她与伊欧走散了。

「死……？死了……？那座城市的居民全都死了？」

「无所谓，大家都一样。」

莉姬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而看着少年，不过少年仍旧以毫无变化的表情回望着她。

不知为何，少年放弃似的口吻让莉姬的心情有些不安。

「那么……阿尔提娜斯是那座城市的名字吗？」

「我也差不多快习惯这种事情了，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大惊小怪呢。反正那一定又是游魂之类的吧？」

「阿尔提娜斯？」

（阿尔提娜斯……？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死了……？所有的人……？怎么可能……这样的话，刚才那家伙是……幽……？」

由于少年咳嗽的时间意外地长，使得莉姬有点担心。

听到伊欧打心底感到安心的口吻，莉姬也将愤怒的矛头收起来，接着叹了一口气说道：

「什么？」

仔细一看，少年好像没有被锁链拴住，但他却一直抱着膝盖、盯着莉姬瞧，可能是因为有所警戒而不愿靠过来。

莉姬凝视着少年的脸。

「这样啊……」

莉姬对他的反应感到困惑。

不过若真是如此，面前这名少年的存在又代表什么意思？

我该不会被他捉弄了吧？

尽管如此，莉姬依旧问了下去：

少年在稍稍思考之后点点头，可是她并不清楚那短暂的停顿有什么含意。

「莉姬！！」

莉姬不禁垂头丧气地说道：

四周忽然响起一道打破了寂静的熟悉声音，于此同时，伊欧突如其来地在莉姬面前蹦了出来。

「没办法，我想不起来。抱歉——我觉得我曾经在某个地方听过，但是……」

「——」

「我被抓来这里之前，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人居住的城市，它的名字就是阿尔提娜斯吗？」

「我不是有叫你不要用这种对心脏有害的意外方式出现吗！」

莉姬初次来到杰涅斯迪亚时也经历过相似的事。对了，就是第一次与伊欧见面的时候。

莉姬不晓得少年为何会被囚禁在这里，而且他也有可能像莉姬一样，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关住的。即使这样，他依旧不同于莉姬，因为他没有被锁链拴起来。大概比莉姬还要更早之前就被关进这间牢房，知道的事情至少会比她多。

「赛雷克特。」

莉姬这句话，让赛雷克特的双眼看来阴郁沉闷地闪烁不已。

可是，莉姬却记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的。

不过——

她试着再度与少年说话，还为了不吓到对方，尽量选了听起来很温柔的声音。

莉姬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那种感觉就像某种难以形容的恐惧。

「这是什么？怎么一回事？我为什么会变这样？伊欧到底去哪里了？」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呢？」

「对不起，可是我突然被迫与你分开，所以很着急嘛，而且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很担心你该不会发生了意外，不过幸好你还活着。」

但这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话了。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莉姬开口打破了静默。

只是面无表情地默默看着莉姬。

接着再度慌张地看着套在双手上的枷锁。

莉姬惊讶地看着少年的脸，看来他既不是不会开口，也非拒绝与人说话。

他轻声说着。

「我才想知道你刚才去哪里了呢。」

莉姬注视着这名坐在身旁的少年，发现他的装扮十分高级，而且身形虽然瘦弱，容貌却很清秀。

「——什么？」

「那是你的名字吗？」

☆

少年听到莉姬的问题，于是将视线转向她。

莉姬一脸苍白地僵在原地。

莉姬一问，少年就摇头否认。

这件惨事让莉姬掩不住心里的讶异，因此用慌张的口气询问，结果少年点了个头。

接着她感觉有道视线望着自己，于是将目光转回少年身上。

可是照样得不到回答。少年此时突然轻咳了起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样很简洁。

「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少年说了一个相当短——而且比什么都要明确的答案。

「死了。」

莉姬一问，少年便微微地点了个头。

她使力稳住颤抖的指尖，确认似地将套有手铐、被束缚住行动的手伸向少年。

「那座城市里为什么没有人？住在那里的居民发生什么事了？」

「你说你想知道。」

等少年过一会儿停止咳嗽之后，莉姬才又对他说话。

「怎么会这样，居然在试炼当中走散……真是糟透了。」

这并不是常听到的熟悉名字，但是这道缭绕耳中的声音，却呼唤着沉淀于莉姬记忆深处的某样东西。

「……啊～～是啊……」

莉姬一问，伊欧就发出「呜」的声音，并露出怯懦的神情。

他的反应让莉姬觉得奇怪，于是歪着头问道：

「怎么了？」

接着伊欧一边难以殷齿地将视线移开，一边回答：

「嗯，发生了一些事情……总之我真的有拼命地找你喔。」

对于十分了解伊欧为人的莉姬来说，他这句话一点也不奇怪。

「我被带走的地方，远到让你必须拼了命地找我吗？」

「也不是啦……」

伊欧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让莉姬很在意。

这时她想到一件事。

（对了，这家伙和平常不一样。）

伊欧说，自己受到某种强大力量的影响，所以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出力量，而且他有这种感觉就是在不久之前。要真是这样，他大概是因此才没办法顺利找出莉姬吧。

（没错，他是因为力量被压制住，所以才会无能为力……）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妨碍伊欧施展力量呢？姑且不论伊欧是否值得依靠，光看能力的话，他也没有那么弱才对，况且两人当时应该是在一起，为什么要把莉姬与伊欧分开，还将莉姬一人关进这种岩石监牢里呢？不明就里的事情太多了。

莉姬此刻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伊欧能与莉姬重逢想必很高兴，不知为何，他却与莉姬保持一段距离、不再向前靠近。

莉姬总觉得她知道伊欧会在什么时候采取这种行为模式。

「……喂。」

莉姬为了确认而出声叫伊欧。

「咦？」

她忍不住开口反问，只见伊欧露出更加难以启齿的表情并将视线移开，接着轻声回答：

面前这个人还曾经死过一次呢，现在有什么事情吓得了莉姬。

「我身为压制伊欧·艾尔巴司的钥匙，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被迫与本体分离，时间一久……就没办法担负起钥匙的责任了。」

「什么意思？」

「因为是很久以前就灭亡的国家，所以文献里几乎没有相关记载，也没有人知道详细资料，但是这个国家的某一部分很有名。这是一个因为招来众神的愤怒而沉进地底深处的国家——传说是这样记载的……不过，这样的话我就明白了。」

「也不算是不好的事啦……」

「水晶迷宫——很久以前，阿尔提娜斯曾被这么称呼。那是一座被赞颂为神之子的古代王国中枢城市。」

莉姬这回真的觉得全身无力，于是用手撑住地面。

看到伊欧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莉姬实在很想抱头叹息。

「什么……？」

「过来这里。」

莉姬连忙向他说明：

她向伊欧招手，然而伊欧却动也不动。

「就是啊，那道像瀑布一样的光束从天而降的时候，我打算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莉姬你，可是，我来到这座城市之后，状况不是不太好吗？所以连一半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来，最后只有我的精神体被弹了出来。」

「这样啊——是阿尔提娜斯……所以这座城市才会闪着蓝色的光芒。」

而且伊欧本身也并未面临真正的死亡，最后一直存活到今日。

「不要道歉，傻瓜……你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一遍给我听。」

「被藏……？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要这么做？」

「你……你这家伙真的是……」

这句话让伊欧完全地意志消沉。

「意思是你会无法返回自己体内吗？」

莉姬一问，伊欧就开始向她解释：

「这件事嘛，现在变得有点麻烦了。」

「……你这个人为什么每次都搞出相同的事情，不停以这种状态出现难道不嫌烦吗！？你都没想过偶尔也要做些不一样的事吗？你的本体怎么了？真正的你到底在哪里！？」

「啊，你发现了呀？」

她总算想起了先前那名少年。

「意思是，比现在的杰涅斯迪亚还要厉害吗？」

「……」

「可是，从以前到现在，你也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啊。」

（很糟？哪里很糟？）

「这与知不知道无关……阿尔提娜斯是远古时代灭亡的一个国家的首都。」

「对了……他说全部的人都死了，如果是真的，那又是谁有办法对你做出这种事？」

过去，伊欧被弟弟杰洛法·雷士特用毒药杀害，但就连他也没办法对死去的伊欧出手，这大概是因为就算哥哥已经死亡，他仍旧对伊欧·艾尔巴司这个存在抱有怀疑。

她恍然大悟。

「莉姬？你在说什么……？死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伊欧的脸色看起来似乎很苍白。

沉思过后，莉姬想起一件事。

（原来如此。）

「还是说，如果你到我旁边来，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那就快点过来。」

（远古时代灭亡的国家……？）

伊欧此刻停止说话，并重新以相当认真的表情看着莉姬的脸。

「不清楚？」

「如果不赶快找出我的身体，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为什么这家伙总是再三陷入这种棘手的状况呢？

「什……！」

在抓走莉姬的人看来，伊欧看起来或许就像昏过去一样。

「嗯，我原本也是这么想，所以在寻找莉姬的时候也顺便找自己的身体，可是到处都找不到，最后只有找到莉姬。」

莉姬满脸疑惑，伊欧却仿佛明白了一切似地喃喃自语。

莉姬冷淡地抛下这句话之后，伊欧不好意思地回答：「你讲的没错。」然后无助地歪着头说道：

「就是这个国家没有天空的理由。若这是个沉进地底的都市就可以理解了，这里之所以会到处出现蓝色光芒，一定是因为水晶迷宫残余的影响，我曾经听说，阿尔提娜斯是由现在已经不存在的青辉水晶——赛雷克特——整块造出来的城市。」

要是这样的话……

「我就知道！现在的你又不是本体了，对吧！？」

（到底是谁……）

伊欧点头回应莉姬的问题。听完他的话之后，莉姬开始沉思。

「两者有点不同。我依照自己的意思暂时脱离，跟被强制分离是完全不一样的。我现在想回去却回不去，就算本体出了什么事也无能为力。」

然而，现在却出现了一个能够轻易压抑伊欧的力量，还将他拉离本体的存在。

莉姬听完之后惊讶不已。

她对伊欧投以探询的视线，伊欧才终于放弃隐瞒似地重重叹了口气。

伊欧从来不曾表现出这种态度，这也让莉姬心中越发不安。

「嗯。」

伊欧在莉姬的命令之下，才不甘不愿地来到她身旁。

「明白什么？」

「有啊，但是到处都感觉不到我身体的气息……要是气息会消失得这么彻底，或许是被藏在某个地方了吧。」

（等等，这座城市里不是没有人存活吗？记得刚才……）

「……？」

这个名字让莉姬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就是啊，嗯……我的身体下落不明。」

（这样啊，我那个时候一样失去了意识，伊欧大概也身处类似的状态吧。）

「莉姬，对不起。」

「这种事情我也不太明白……而且这还是第一次发生。不过，若是再这样下去……」

「青辉水晶好像不是普通的水晶喔，其中似乎隐藏着神秘的力量，不过这些都是在杰涅斯迪亚诞生之前的事情。阿尔提娜斯过去是靠着青辉水晶，才能像现在的杰涅斯迪亚一样支配着这块大陆。虽然我不知道水晶到底拥有什么力量，但据说那好像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屹立不摇的优美要塞喔。」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莉姬以一副早已气过头的不耐烦表情询问伊欧，结果他欲言又止地搔着头。

「就在刚刚，这里有一个人，不过我现在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人……搞不好那是幽灵……总而言之，是那家伙说的，他说这座城市叫阿尔提娜斯，居民全都死了。」

「这个嘛……」

莉姬完全不能理解伊欧为何会急成这样。这种状况对伊欧来说是家常便饭啊。

与那名少年的名字一样。

「——咦？」

这次换成伊欧对莉姬的话感到疑惑了。

「伊欧，你怎么了？」

他好像与莉姬不同，立刻就理解了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

「阿尔提娜斯？」

「赛雷克特——」

（这当然是大危机啊…………………………现在不是用这种轻松口气说话的时候了吧！？怎么回事？这小子这次又做了什么好事！？）

「怎么办，情况很糟耶。」

伊欧的话，让莉姬惊讶地眨着眼睛。

「这么说也可以啦，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你知道啊？」

她一边觉得疑惑。一边发问：

莉姬开始思考他的话。

不出所料，莉姬的手果然穿透了伊欧的身体。

「麻烦？你还不是每次都陷入麻烦的状况！你以为我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

「伊欧·艾尔巴司说不定会觉醒。」

莉姬听见这句出人意料的话，不由得呆望着伊欧。

「古代王国……」

莉姬听到这句话，惊讶地瞪大了眼。

「……也就是说，你的本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灵魂罗？」

伊欧十分讶异。

接着以认真的表情回答：

「你的身体说不定在这附近喔。」

「也就是，那个……我的身体不晓得去哪里了，所以我现在好像遇上大危机了耶。」

接着莉姬奋力将手伸向前，动作快得伊欧连闪都来不及闪。

「你有仔细找过吗？」

莉姬喃喃自语，但是伊欧脸上却浮现出更为难的表情。

「这个就不清楚了，因为杰涅斯迪亚是在阿尔提娜斯灭亡之后才诞生的国家……而且也不曾听说阿尔提娜斯拥有过圣兽，两个国家或许不能一概而论吧？不过啊，我想国土面积应该与现在的杰涅斯迪亚差不多。」

「那就是一个很大的国家了。」

听了这么多，莉姬仍然一点都不懂。

她试着在记忆中寻找，依旧想不出与阿尔提娜斯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线索，不过她很确定自己一定在某个地方听过。无法立刻想起来，绝对是因为这是个现今已不存在的国家。

莉姬还有一件十分在意的事。

赛雷克特……

她想起那个有如石像般面无表情的身影。

那名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年……

莉姬这才震惊不已地大声叫了出来：

「等一下！这样的话，刚才那家伙就是如假包换的幽灵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