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背對背的兩人」(3)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2.5萬 字
鬱哭哭啼啼趕到宿舍大樓時,玄田和緒形已經來到公共區域的會議室。
她跟柴崎都喝了一點酒。鬱本來就是個酒量不好的人,酒後的情緒更是不穩定,她自己雖然知道,卻怎麼都止不住嗚咽,這會兒還一股腦的講話:
「柴崎差不多十點半回去……快到門禁時間時舍監帶電話來……說柴崎的室友跟她通報,柴崎留字條說會在門禁前回去,開始還沒看到人影,所以問人是不是還在我們家。我半小時前就把她送出門了啊!我怎麼沒有把她送到宿舍門口嘛!」
堂上坐在鬱的身旁,摟着她的肩膀安撫。
一旁的小牧試着用手機聯絡了一會兒,搖頭說道:
「不行,她的手機關機了。」
在這種情況下,柴崎是不可能單獨離開基地的。
「柴崎……!」
鬱掩面哭叫了起來。堂上趕緊對她說:
「別緊張,幸好手冢沒喝酒,馬上就追出去了。」
「追出去——他知道她去哪兒了嗎?難道是像沒頭蒼蠅那樣亂找?」
玄田這時打岔道:
「他已經把護身符交給柴崎了。」
「護身符是那樣用的嗎?」
「裏面有特殊部隊特製的最新款改良型GPS發信器。」
聽得此言,鬱忽然往前一傾——驀地放下心來,讓她差點兒要暈倒了,幸好堂上及時扶住。
「現在情況如何?」
聽到玄田問,堂上超小牧看去:
「你來說明吧。」
小牧點了點頭,將那張寢室分配表攤在桌上:
「柴崎小姐很懂得討好朋友跟男人,也受他們喜愛,對別的女孩子卻不是那樣……其實滿多人討厭她的。男生也是,若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她有時就非常冷淡。」
手冢隨便找話來接。若是隊裏的夥伴聽到,就知道他並沒有把對方當一回事。
其實他記得。柴崎按下心中的不耐,對水島說「我們是同梯的,別用階級稱呼我」。
見緒形大表附議,玄田似乎也傾向贊同多數決定。
「隊長,請別催她。她現在腦子一團亂。」
「那我懂了。」
想到自己是如何被這個人扳來扳去地塞進那隻大包包,柴崎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是嗎?怎麼跟我聽到的不一樣。」
要將柴崎帶出基地,區區跟蹤狂絕不可能躲得過基地警衛、外圍警衛和監視攝像器的耳目,所以這個歹徒一定是基地內部的人。柴崎固然嬌小,起碼是個成年女人,加上基地的外牆既高又裝了防盜尖刺,他也不可能徒手抱着她還偷偷翻牆出去,除非是藉助大型器具。那樣的話,第一個就逃不過監視攝影機的鏡頭。
這女的在講什麼東西?
「在平賀先生那裏時,經辦騷擾防治安的女警跟我們說了很多……」
水島端出一個最不適合用來評論柴崎的形容詞。顯見她對出去根本就一無所知,憑藉的全是胡亂臆測的成見。
那男子轉過頭來,卻是個長相絲毫不起眼的人。柴崎從沒見過他。
一個鼻音很重的男聲說道。柴崎往聲音的來向看去,見到一個男人坐在書桌前,面對着電腦不知在忙什麼。
這個回答跟小牧的口氣一模一樣,有點叫她少在那兒說廢話的意思。
男子的鼻音又粘有膩,重得讓人不舒服:
「喔。」
「她也跟你說過我的壞話吧?」
「我聽到的倒不是壞話,說壞話的人是你纔對吧?」
「……做這種事,你以爲逃得掉嗎?」
這女的叫什麼名字?水、水……對了,水島。
啥?
「有前科有什麼了不起,我又不在乎。」
*
「啊、那個……」
「……我就知道,講柴崎小姐的這些事,旁人聽起來果然像是在講她壞話。」
手冢盯着「護身符」的顯示畫面,一面看路行駛一面說道:
「不過,歹徒怎麼會想要選這種時機犯行呢?」
「我想她並不是個壞人,只是情緒起伏激烈了點,對人的好惡明顯了點吧。我似乎不是柴崎小姐喜歡的個性……柴崎小姐這個人,說好聽點是天真爛漫,說難聽點就是任性又沒原則……」
柴崎也不甘示弱地擺出挑戰性的笑容:
跟鬱道別後,微醺的她往宿舍走。短短數十公尺的路程中途,突然有個人影竄出來,而她只來得及認出那是個男性,接着,她的心窩捱了一拳,意識就整個空白了。
頭頸還能自由活動,她便往四周觀察。這是一個非常凌亂的房間,而她仰躺着被綁在一張廉價的牀上。
「誰知道,我也不想去了解跟蹤狂腦子裏想啥。」
「難道你想強姦我?我可不會哭着睡着哦。」
「不過你失神的表情也很誘人哦,你瞧。」
鬱努力地邊想邊講,堂上則不疾不徐地輕拍她的背,抑制她過分焦急的思考。
被玄田一打斷,鬱忍不住急起來抱頭。那女警還講了一個原因,而且是最令她印象深刻的一個,她偏偏想不起來。
不只是雙手,雙腳也分別被繩子綁住。她試着動一動,才又發現手上的繩子還被另一條繩索牢牢固定在別處,因此她的四肢幾乎完全無法動彈,甚至背部都有點兒懸空。
「你醒了?對不起哦,我用粗魯的手法把你帶來這兒。」
水島難過地垂下頭去。
手機也還在裙子口袋裏,這又讓她鬆了一口氣。
手冢大皺眉頭,從側面都看得出他在皺眉。
聽手冢毫不客氣的這麼說,水島立刻緊張地反駁:
被丈夫這麼一袒護,倒讓鬱想了起來:
衣服沒被脫掉,她暗暗鬆了一口氣。
接着,他將方纔與堂上、手冢商討的結果重新講一遍。
手冢頓時領悟到,柴崎八成就是對她這一點感到不耐煩吧。堂上因亡命事件而被送進醫院急救時,手冢也曾不小心將心中對堂上的擔憂脫口說出。而小牧當時表現出來的煩躁,大概就類似這種感覺。
「是啊,因爲她在熟人面前時不會表現出這一點的。」
「而且,她說她階級比較高,我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去問她,可是我拿工作上的企劃案去請教,她卻只說那些案子完全不能用,然後就丟在一旁不管了。」
「原本只是暗中愛慕,突然採取起具體的行動來……因爲奧村的事件剛結束,他以爲我們的焦點還放在奧村身上?」
小牧點頭道:
男子切換展示一張張不同的照片,包括她被繩索綁緊的模樣、胸部的特寫以及全身像。
「你很擔心柴崎小姐吧……」
你要的是聽衆,那我就扮一個聽衆給你。來啊,繼續講。
「柴崎小姐,你的身材真的是非常嬌小,小到可以裝進旅行袋裏呢。」
「爲什麼柴崎小姐會被人盯上呢?」
「大多數的騷擾行爲開始演變成激進手段,通常有幾個主要因素……像是被害人報警、尋求諮詢,或是和身旁的親友商量、開始採取法律手段等等……」
「啊、不好意思,那個……」
「我沒有回宿舍,基地馬上就會展開搜索的。而且他們會知道我是從笠原家道宿舍這段路上唄抓走,也會知道是內部人乾的。最遲明天,警察就會找上你了。」
「要是不早點自首,罪名可會加重哦。」
「該不會是柴崎小姐招惹過誰,導致的怨恨吧?」
只見她歉疚地縮起肩膀:
「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有事自己難以匹敵的對手,特別引發歹徒的恨意。」
接着,她的記憶回到了空白前的那一刻。
「反正在那之前,你會變成我的人。」
「你想說什麼?」
「後來回寢室,她對我大發脾氣,說我害她的形象扣分,要怎麼賠償她。」
這人必定是個可以大大方方進出正門崗哨的人,而且他必定有車,才能把暈倒的柴崎藏起來運出基地。基地的停車場並未開放給住宿隊員私人使用,而私人車輛能進出的停車場就只有家庭宿舍區和「通勤隊員」區。
「好像有這麼回事。」
說到這裏,水島語調轉低:
「有了!還有被害者跟別的男性交往、約會或者結婚時。」
可是,她似乎完全沒察覺手冢的不耐煩。
*
「柴崎確實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但這種事我可沒聽說過。」
「手冢先生,有一次你也在大廳,我不小心用階級稱呼了柴崎小姐……你記得嗎?」
說這話時,水島彷彿多所顧忌,顯得難以啓齒。
說歸說,她依舊繼續講:
照片中,在一隻大型的波士頓包裏,已然昏厥的自己手腳屈折,就那樣被收在包包裏。
「我說那些話並不是這個意思!我也想盡早找到柴崎小姐,所以纔想多提供些你所不知道的消息……我知道那不是什麼好聽的話,聽起來確實像在講柴崎小姐的不是,你的誤會也是難免,不過……如果那可以成爲找到她的線索,我不在乎。」
「我本來要參加下一期的三正考試,卻被柴崎小姐妨礙而沒法參加。她跟我說,像我這種人,就算去考也不會合格……還有,我乖乖的遵守隊規用階級稱呼她,她卻說讓外人聽到了觀感不好,會以爲是她利用階級壓迫我。」
「所以,要是跟她處得好就相安無事。但對那些跟她處不來的人,說不定就因此不知不覺中給得罪了呢。」
「變成這樣像人偶一樣,也好可愛呢。」
「就是柴崎真有你所說這不爲人知的一面,」
至於他讓柴崎看的電腦屏幕上,則有一張很大的臉部特寫——是柴崎昏迷而面帶痛苦的表情。
男人開啓另一張超片——柴崎只覺想吐。
「我們本來打算明天再向兩位長官及笠原小姐說明……請你們照順序看這些標有記號的名字。」
而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又像是替自己對柴崎的貶損找開脫:
男子笑道:
「幹那種衝動沒大腦的事,只不過是暫時得到你,不是嗎?」
聽完小牧的說明,得知歹徒極有可能是自己人時,玄田的面色凝重。
如此的緊急事件讓她的大腦卯起來高速運轉,她已經猜出了個大概。
天真爛漫!手冢差點兒要嗤之以鼻。
所以這個人要不是已婚的隊員,就是——後勤支援部。
聽到這裏,安靜得像電池沒電的鬱開口了:
「你跟柴崎小姐相熟,這話對你說實在不太好意思……請你聽聽就算了。」
「那還用說。」
柴崎被不知名的人在深夜抓走,你用擔心柴崎的名義上了我的車,這會兒卻來摸黑她。
柴崎醒來時,發現自己的雙手被交叉着綁在頭上。
緒形不解的喃喃道。
坐進車裏之後,柴崎的室友語帶關切地說:
「奧村騷擾時,保護柴崎小姐的是手冢。他倆外表登對,實際上交情也很好。當時也曾經假扮成男女朋友,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裏,說不定會以爲他們的感情突然升溫,從朋友變成了情人。」
「可是,柴崎去找警察,包括市區在基地裏傳開,都是因爲騷擾行爲已經先激進化了啊。」
「才發生了奧村的那件事,我完全沒想到會被內賊擺了一道。」
「難道你就因此同意這個跟蹤狂的所作所爲嗎?聽完你這麼說,好像柴崎被這個人騷擾也是無可奈何。我有點不懂,同樣是女人,怎麼會把另一個受害女性講成罪有應得似的?在我聽來倒像是你這個人缺乏同理心,無法想象別人受到的傷害。」
堂上見狀,便對玄田說:
「我要你自發性的放棄手冢,轉而選擇我,否則就沒有意義了。還有,我也要你主動跟我保持關係。」
男子又點開另一張照片。
就是刊登在成人交友網站上的哪一張合成照,只是臉部打上了馬賽克。
「這一層馬賽克隨時都可以揭掉,而我也知道你的姓名、工作地點跟單位,我甚至知道你的手機號碼,還有你老家的地址跟電話號碼哦。」
「不過,一旦你把那些資料放到網路上公開,我就註定不會變成你的人了,因爲到那時候,我已經再沒什麼好損失的了。」
男子應道「沒錯沒錯」時,她覺得他又笑了。
「這其中的矛盾多麼耐人尋味,是不是?我擁有最強的矛,要是動用了它,我就沒法兒得到你了。然而相對的,你也絕不願意失去一切。這會是一場終極的忍耐大賽呢。」
說完,男子由椅子上起身,走到牀邊。
他輕輕撫摸着柴崎的胸骨。
「抱歉哦,恐怕這兒會留下烏青——我看我還是趁現在拍照吧。先從上半身開始。別亂動哦,忍耐比賽纔剛開始呢。」
男子坐在牀邊,一顆顆解開柴崎的襯衫釦子。
「你知道嗎?其實那些合成裸照的風格並不合我的口味。我喜歡看脫到一半的,好比酥胸微露的那種,尤其是帶點兒不情願、反抗的,那更棒。」
他邊說邊撥開襯衫襟,讓胸罩露出來,隨即按下數位相機的快門。
閃光燈大亮時,柴崎背過臉去。
「對,太棒了,就是要那種厭惡的表情。我早就在想,你擺出這種表情一定很誘人。」
男子把他的衣襟敞開,又調整她的胸罩,讓她酥胸半露。
理性上,柴崎知道這人只是在滿足視覺上的享受,但她卻無法不做出痛苦的表情。下意識的閃躲念頭令她的手腳和身體不由自主睇抽動,縛捆四肢的繩索邊發出繃緊聲響。
凌亂的小房間裏,快門聲不斷響起。
*
「知道犯人是誰了。」
緒形回來時這麼說道。
他聽不下去了,手冢終於確定自己的感覺沒有錯。
她隨即又大叫出聲,但事態並沒有因她的反抗而翻盤。
水島不解的停下腳步,卻見笠原顧不得腳上還穿着室內拖鞋,下了臺階大步朝她走來。
水島沉着一張臉走過大門哨崗,警衛沒有攔她。過了門禁時間纔回基地,通常得在警衛室寫一份遲歸單纔行,但既然沒人叫她寫,她也樂得省事。
「我跟着柴崎的訊號走,但那個方向和堂上一正傳來的地址完全相反,我正想打電話去確認。」
「我離發訊地點很近了。還有,剛纔有個女孩子跟我一起來,但她礙手礙腳的被我趕下車。我叫她搭計程車回去,請基地那邊留意一下。」
水島的嘴脣顫抖着,那模樣彷彿她纔是受害者。手冢可不想再忍耐。
「——叫你動手,你少羅嗦!」
「喂,剛纔是你說『我擔心柴崎小姐』,我才帶你一起來的。可是打從你上車到現在,我從你口中聽到的好像淨是柴崎的不是。你的擔心到底在哪裏啊?只是做做樣子嗎?你跟來的目的是爲了讓柴崎的壞話給我聽嗎?」
鬱說着,爲手中的兩個紙袋解釋:
「你這會兒才突然把我丟在這種地方……我也是女人,晚上隻身在外很危險呀。」
水島站在那兒好久好久,任這一句話在腦中盤旋。
「所以,看到你被柴崎小姐的外表所騙,我很不忍心……這是我們頭一次有機會單獨說話,我無論如何都想給你一些忠告。」
那是笠原鬱,柴崎的前任室友。對方已經結婚,應該搬出宿舍了纔對。
白色的紙怕會透色,所以鬱決定將信封袋的紙裁剪成適當大小後,用隱形膠帶浮貼在照片上。此舉花了她一些時間。等她回到宿舍時,衆人告訴她平賀再過二十分鐘就到。
呃,這是幹嘛?
「好,用簡訊把地址跟人名傳給手冢。這樣會比他用發訊器來追蹤要快一些。」
說到這裏,手冢朝水島瞪了一眼:
「我當然是考慮到你的安全才停在便利商店門口啊。所以你快下車,打電話叫計程車回基地吧。這裏也有公共電話跟電話薄,要不然問店員也行。」
*
「胡說!」
「喂,你說你擔心柴崎是吧?不雅照事件中共受傷最重的是她,最心力交瘁的也是她,可是她當天還是如實完成了工作,連早退都沒有。當時的她比現在的你還有資格頂着受害者的名義掉眼淚呢。承受了一天的精神壓力,回寢室還要接受高姿態的『好意關心』,柴崎當然會發飆。你要是真的懂關心,就應該知道那不是一種『施捨』,而是一種油然而生的『心情』啊!」
然後——
「到這時候你還只顧自己?你剛纔還說喜歡我?也許你討厭柴崎,但她現在被一個居心不良的跟蹤狂抓走,處境堪慮,弄不好會有生命危險啊。可是你呢?你口口聲聲說擔心柴崎,跟來了卻一直拿她的是非對我洗腦,要不就是爲自己辯解,搞了半天居然又說喜歡我?你是不懂得看場合說話嗎?現在是向人告白的時候嗎?我有這個心情嗎?我現在趕着救人哪!」
「而且,柴崎固然八面玲瓏,但你肯定對她有所誤會。見到我的時候,她常常像個鐵金剛似的自我防衛,說話帶刺或極盡挖苦之能事。跟她熟稔的人,見到的都是這一面的她。反倒是對你,柴崎可費心多了。你大可以把剛纔講給我聽的那些話搬到女生宿舍裏去宣揚,看看她們會相信柴崎還是相信你。」
「喂,難不成還要我像管家一般下車繞到副駕駛座去替你開門,甚至幫你叫好計程車你才肯下去?你的胴體隊員正面臨生命危險耶!我可不像柴崎那樣好心,你要是再不下車,我會回宿舍去把你的惡形惡狀全抖出來。」
我又沒做錯什麼事,只是關心她而已,她卻對我講那麼過分的話,你說我是不是很無辜?
含淚瞪着手冢駕車離去的方向,水島的手中緊緊捏着那張萬元鈔。
「……我知道你聽了難免會這麼想……但我只是想說明柴崎小姐遭人怨恨的可能性而已。比方像是被柴崎小姐甩掉的人。而且……」
水島絮絮叨叨地爲自己辯解完,又回到對柴崎的評判。
「那就好!」
「柴崎小姐的不雅照被人傳閱時,我好意關心她,她卻竭斯底裏的罵我,把氣出到我身上……」
「你涉嫌與跟蹤柴崎麻子小姐的騷擾犯共謀,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警署。假使查證屬實,我們將視嫌犯坂上的行爲以恐嚇、暴力之教唆及公共犯罪名起訴你。」
笠原的左臂一揮,彷彿天外飛來的一記勾拳落在水島的臉頰上,猛然將她打得飛到旁邊去。
鬱已經大致鎮定下來了。
同時,從外頭走進好幾個身穿西裝的男子,其中一個看起來和玄田年紀相仿的男性在水島面前蹲下,翻開一本黑色手冊讓她看並且說:
他們已經兩度陪柴崎拜訪平賀,卻都忘了把之前的不雅合成照交給警方。
這可不行。手冢心想。也許自己該找個地方停車,先跟堂上聯絡一下。
說到這裏,手冢再度叫她下車並且說:
走近宿舍玄關時,她看見一個滿面怒容的隊員站在臺階中央。
聽見水島改用一種博取同情式的語調,終於引發手冢的怒火:
「隨你怎麼辯解啦。下車吧,你很礙事,只會讓我不爽、讓我分心。」
「整理好的照片都放在這個大紙袋裏,已經用橡皮圈紮好了;另外這個信封則是從那些照片各取一張出來的樣本,請拿這個給平賀先生看就行了。」
「怎麼了嗎?」
「八成是這傢伙。」
手冢看了看追蹤器的顯示熒幕——代表發訊器的光點仍在閃爍,卻不在這個地址的方位,而是在幾乎完全相反的方向。
「咦……」
「另一個女人的處境比你更危險。虧你講得出這樣自我中心的話來。」
小牧說了聲「我去打一一○」便往外頭走,大概是爲了避免人聲混雜。關於這件案子,平賀應該知會過本地警察纔是。
然後,堂上在她的頭上輕輕拍了拍,表示讚許。
待接鈴聲響了幾下後,電話接通了。
我寧可花錢也不想看你留在車上。
水島可能會錯意了,竟在手冢停車時將自己的手疊上他的手。手冢立刻將她甩開,但仍記得留意自己的力道。
難道歹徒發現了那個發訊器?
手冢聽得脊背一寒,幸好他剛纔都以訊號來源爲優先。
「趁這個機會把那些證物交給警方纔好。」
早料到你會來這一招。手冢想道,從自己的皮夾裏掏了一張萬元鈔:
這女的讓我想吐。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不太願意,引得水島竭斯底裏的尖叫起來:
你說我可不可憐?
「手冢先生,打從入隊開始,我就喜歡你。」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有簡訊傳入,於是他利用等紅燈的時間檢視。是堂上傳來的。
玄田只應了一聲「好」,電話就掛斷了。
「你若是男的,挨的就是我的右拳了。你要慶幸自己是女人。」
水島抬起頭來,像是鼓足勇氣:
水島喊了一聲「好過分」,接着雙肩顫抖哭了起來:
路上的行人不多。這一吼,他們都忍不住盯着她瞧。
「那當然!我想一定有長官指示你,我怎麼好過問。」
手冢斬釘截鐵的罵道:
看見她在匆忙中爲樣本照片做的加工,大家都楞了一下。
在這段期間,水島仍在旁邊講個不停,口氣也還是那樣故做歉疚:
看見前方出現便利商店的燈光,手冢便將車子停在商店外的停車場。
「我已經知道,你所謂的擔心柴崎根本是在說謊。你根本連我要怎麼找柴崎都不問。」
「抱歉,讓你上車的是我的錯。你現在讓我覺得心情很差。」
「警方已經到那個地址去逮人,但是撲了空!發訊器纔是對的!坂上很可能租了兩間房子!你那部顯示器是基地裏的一百零一臺,開車小心點,別出事撞壞它了!」
這話來得太突然,手冢的驚呼聲脫口而出。這女的到底在講什麼鬼?
一接起電話,便聽見玄田那萬分急迫的語氣:
水島怨憤地吐出一句話:
「這樣總該夠吧。不用找錢,也不用還我。拜託你拿了錢快下車吧。你聽懂沒?我寧可花錢也不想看你留在車上。」
返回基地的深夜計程車資大約五千元左右。
她把鈔票塞進水島的手裏,卻見水島低着頭不肯動。
最後,她拿出手機來。
「那我去那柴崎寄放在我那兒的合成照片。」
他剛纔到後勤支援部去打聽,問問是否有隊員在柴崎抓走的那段時間駕車回家。
「所以……我不是說了好幾次嗎?我知道那些話聽起來就像在講柴崎小姐的壞話啊。」
然後就是一串地址,堂上交辦事情就是這麼簡明扼要。
聽到這裏,水島纔不情不願的解開安全帶。
手腕高明的緒形,竟然弄到一份後勤名冊影本,其中一個人名被熒光筆標記起來。
「把那女的做了。」
「我出來得很匆忙,沒帶錢包。」
*
無視於通話對方的不滿,水島自顧自的掛斷了電話。
「順便叫平賀來,要他也把柴崎的報告帶到基地來。那位女警也一併請來。」
「啥!?」
萬一真是這樣,那麼手冢現在追蹤的並不是柴崎,而是遭到棄置的手機,或者只是那個「護身符」。
「下車。」
「手冢,你往哪個方向走?」
聽到玄田如此吩咐,堂上立刻拿起手機操作。
『可疑嫌犯:後勤支援部,坂上洋一,二十九歲』
她說柴崎不讓她使用寢室裏唯一的電視機,又說柴崎一人霸佔冰箱。手冢是越聽越煩。
鬱跑回家中,將整疊的照片放進牛皮紙袋。當做樣本的三張照片已經另外抽出並用夾子夾在一起,不過——她想了想,決定在每張照片前加貼一張紙。當然,大家都知道照片中的裸體並不是柴崎的,但那畢竟是不堪入目的景象,就這麼大刺刺的交出去當證物,鬱覺得不好意思。
坂上洋一,二十九歲。三年前進入後勤支援部。從他的住處地址看來,很像是市區的分租公寓。
水島下車不久,手冢的手機又響了,這一次是玄田打來的。於是手冢將車子停在路邊。
「對不起,耽擱了一下。」
東窗事發的關鍵,全在平賀檢視那些不雅照時所提的問題。
他揭開貼在照片上的牛皮紙,只是很快的掃視一眼便蓋回去,但又狐疑地掀起其中一張的一角。
「三圍數字都是這樣寫的嗎?」
C65(B80—W57—H82)。
「對。」
「三圍不就三組數字嗎?爲什麼多一組?我想B食胸圍,W是腰圍,H是臀圍吧?這個C65就沒看過了。」
「啊,那是胸罩的尺寸。」
「哦,那我知道。不過這個65又是怎麼來的?胸圍是80的話,不都是寫做C80嗎?」
「經你這麼說,的確如此。」
玄田也湊上來瞧那一行數字。其他的男性也一臉恍然大悟。
「啊,那個數字是胸下圍。」
鬱回答完,女警也接着補充:
「也就是乳房下方的胸圍。罩杯+胸上圍這種事從前的標示法。話說回來,柴崎小姐的胸下圍才65,也真夠纖細的。」
聽到這裏,鬱和女警相視,頓時警覺。
此間的男士們都不知道女性胸罩有這種標示法。
對男性而言,他們對女性的身材尺碼只知道三圍和罩杯的分別,但對女性而言,胸罩要穿戴舒適,勢必要將胸下圍也當成基準之一,單單隻有罩杯尺寸正確是沒用的。罩杯不是大就好,胸上圍與胸下圍的落差也關乎身材曲線的好壞。可是絕大多數的男性不會知道得這麼詳細,就連已婚的堂上都不懂。
這麼說來——
「我認爲這個歹徒有女性共犯,或者有女性爲他提供消息!」
女警厲聲報告道。鬱也接着說:
「去那些內衣專賣店訪問的刑警,有沒有問到男性以外的可疑客人?」
他躡手躡腳的走去檢查郵筒和大門,卻發現大多數的套房都沒有掛上名牌,也不見坂上的名牌在其中。發信器的訊號畢竟不夠精準,沒法兒確知是從哪一個房間傳出來的。
因爲,那個「暫時歸還」的護身符,還沒被他發覺。
打開禮盒,又見包着內衣的保護紙上粘着一張小卡片。
此外,當宿舍裏發生竊盜案件時,勢必演變成翻箱倒櫃式的物品檢查,罰則也必定非同小可,這一點對彼此來說不啻是種保障。
「唉,沒錯,你也存了一大堆這玩意兒。」
「太棒了!這種自然的抗拒感實在太棒了!看起來就像是故意讓胸部露出來似的。」
地址和電話號碼都是捏造的,但會員卡簽發日期是吻合的。
「這種刻意的若隱若現真不錯。」
就這樣,水島的罪證確鑿。
打定主意後,手冢再回到屋後,站在中間點。
每一次快門聲響起,柴崎總是不由自主地轉過臉去,縮起身體,想要避開閃光和那個聲音,儘管她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能動。一次又一次的反射動作都是和那些繩索的拉扯,往往拉到繩子繃緊得出聲,這也是她之所以累得呼吸急促的原因。
「女人怎麼什麼都愛往錢包裏塞啊……」
「別讓他碰!」
「那是個什麼樣的女性?」
「而且跟她同寢室,偷看她的錢包就可以知道她有哪些會員卡了!」
「抱歉哦。半路殺出一個不講理的程咬金,我只好加快進度。」
室友之間未必處得來,但同樣是圖書隊員,有時也不得不信任對方。當自己必須離開房間,只留室友一個人在時,若動輒將貴重物品帶在身上,露骨表達出不信任對方的態度,這樣是沒法兒共同生活的。
然後,他由上方俯拍。
「對不起,我們的搜查員曾經到貴點請教過。有個女客人曾經說要買禮物送給柴崎小姐,請問你還記得嗎?」
他的魔掌還沒伸到襯衫底下,但柴崎的胸罩卻被他用剪刀從中間剪斷了。
手冢來到一棟老舊的廉價公寓。歹徒要負擔兩個住處的租金,當然沒法選擇太好的房子。
於是,即使換了室友,柴崎對錢包跟手機的保管方式還是沒多大改變。當舍監託來一個難相處的同梯新室友,柴崎自然更不設防,免得讓對方心生間隙。
店家的專用膠帶還貼在紙袋口,擁有這隻紙袋的人顯然沒打算打開它,之間袋裏裝着禮盒與會員卡,卡片上的姓名是水谷榮子——這個假名,讓水島的嫌疑更重了。
男子爬上牀鋪,跨到柴崎身上。
所以我想送成套的內衣褲給她。再加上襯衣,我的預算大約是一萬元,能麻煩你幫我挑挑看嗎?
儘管不是第一次,她仍然覺得渾身惡寒。被這人撫摸的感覺竟像蟲子爬在身上。
沒來得及眨眼,房間的窗戶就破了。手冢跳了進來,幾乎連窗簾都要扯下。
我是聽柴崎小姐的介紹而來的。
手機則可顯示電話號碼。柴崎跟水島當然沒有熟到互換手機號碼的程度,但水島要偷看柴崎的手機可有的是機會。
至於一樓的兩間房,分別位於走廊兩端,而且兩間都有人在走動的氣息。他無從辨別,卻也沒有時間再遲疑了。
柴崎惡狠狠地瞪着正上方的男子。
難道這個人有——共犯?
男子對自己的手法非常滿意。
「媽的!」
男子將柴崎的身體如玩具般擺弄,不斷的按着快門。
鬱不死心的追問。平賀答道:
原以爲在基地裏就安全,這信念如今都被推翻了。那麼,隊裏出現一個共犯——而且是個能夠得知柴崎個人隱私的共犯,也是合理懷疑。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意涵普普,卻沒有註明收件者和送禮者是誰,大概是爲了開脫方便。萬一被人逮到,她可以說那張會員卡是向朋友借的,禮物也是要送給別人的。
「現在算是遊走於灰色地帶吧?如今只有柴崎的室友能接觸到她的隱私資料!我也是在舍監阿姨的同意下才開房門的!平賀先生,就是這家店對不對?」
像是被話筒那頭的怒吼聲嚇了一跳,男子縮了縮肩膀,將電話掛掉。
堂上無力地應和道。
她的心中已經是怒不可遏,卻沒有罵出半個字。她疲倦已極,只能喘氣。
「什麼——」
「打開吧。」
平賀收斂起表情,走出會議室。大概是打算用手機聯絡。
然後,她兩三下就在抽屜最後方找到她想要找的東西——一隻內衣店的購物袋。她和長期曾經結伴去逛過那家店。
店長表示自己不確定是否還記得該顧客的長相,只記得那人樣貌平庸且只光顧一次。但當平賀問到那人購買的商品和會員卡資料時,她馬上就答了出來。看來,店內的顧客資料不只記錄在資料卡和電腦上,店長似乎也在家裏放了一份。
若有必要,讓人家睡一睡也無妨——她想起自己曾經如此放話。但是此刻,她根本沒必要跟這男的睡。
她對內衣很講究,不是嗎?
這就出現了破綻。
但那也得要先知道是哪個房間纔行,他不想打草驚蛇。
*
在舍監的監視下,鬱從自己以前睡過的牀鋪下講抽屜拉出來翻找。那兒是住宿女孩們固定放內衣褲的地方。
然而——
「找到了!」
平賀喫力的讀着紙袋上的橫向文字,點了點頭。
「店家說是個長相普通、舉止文靜的女人。那家店的店員還把自己的手機和家用電話留給搜查員,說柴崎小姐是熟客,若偵查上有進一步需要,她願意隨時配合。當天接待那麼女客的也是該位店長,我們可以打電話去詢問進一步的……」
柴崎這才知道自己在哭。
「我才享受到一半耶。啊?那關我什麼事。少來,自己被人甩了就來妨礙我。」
撫着手傷的男子立刻從柴崎身上離開,踉蹌着往電腦桌移動。
「柴崎會去哪幾家內衣店,每一間我都知道,也只有我知道!她這個人一向如此,除非是別人來約她沒東西,否則當她要爲自己買東西時,她只會找我陪!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她現在的室友能知道她會去哪間內衣店啊!我們都會保留紙袋,看這個就知道了!」
「加上柴崎對內衣特別講究,只去固定商店購買,這也是住宿隊員大多知道的。」
錢包裏可以找到商店的會員卡。柴崎只在自己喜歡的店家集中消費,所以她把所有的會員卡都放在錢包裏。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再加把勁取悅我。別想動歪腦筋,否則我馬上就讓這場耐力比賽結束。反正程咬金已經上場,我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手冢——!」
堂上茫然地喃喃道。
男子將柴崎高舉的雙手和兩腳上的繩索稍稍放鬆,僅僅讓她的手肘和膝蓋能夠彎曲。
柴崎的嘴若是沒被歹徒堵住,她一定會回答:若是被堵住,屋裏的歹徒會屏氣凝神,手冢一樣能察覺。
可動範圍——別把我講得像個人偶一樣。
幾次動作之後,她知道有一邊的胸罩滑落了。
可是,當室友的目標並非貴重物品,確實個人隱私的時候呢?柴崎在個人電腦設有嚴密的安全控管,對貴重物品和手機的處置卻和鬱一樣草率,頂多是經常性的清空手機簡訊,將其中的重要資料傳送到電腦裏存檔,如此而已。
「你……再怎麼樣也不能……」
【謝謝你的平日關照】
「我把繩子放鬆一點好了,可動範圍再大一點,你動起來的感覺或許會更好。」
說道商品細節時,平賀有些不自在,於是改由女警去聽電話。
本以爲他會再度拿起相機,卻見他一臉厭煩地回顧柴崎說道:
玄田於是做了判決。
她還是相信,情勢絕不會演變到最糟的地步,也絕不會任這個男人予取予求、稱心如意的。
當然,歹徒一定在有亮燈的房間裏。手冢在屋後探看,確認有亮燈的房間:一樓有兩間,二樓有一間。
好不甘心,她想着——我只在那個撲克臉的死硬派面前哭、也只讓那個人看見我哭的樣子,雖然那都是不同情況下的不得已。
「柴崎,你在哪——!」
偏偏那個人幾乎沒在我面前哭喪着臉。
手冢繞行建築物一圈,沒見到保全系統,大概打破一扇後窗就可以入侵屋內了。兩層樓高的老式建築,屋外都有晾衣架,這就更容易了。
男子撫弄着柴崎的胸部,臉上的表情像是不捨得放棄拍照。
「我去問問。」
「EL·優雅蕾絲01香檳金,是嗎?尺碼是柴崎小姐。商品時香檳金色,有淺紫色的刺繡,對不對?是……是……那麼,當時那位顧客的資料是……水谷榮子小姐。」
就在這時,她聽見那個呼喚自己的聲音。男子一時驚嚇,趕緊用手捂住柴崎的嘴巴,柴崎當然使足了力氣重重咬下——她巴不得將那隻手咬碎。男子的手一鬆,血的味道在嘴裏擴散,她馬上高喊:
這時,她聽見手機的鈴聲。是那男子的手機。柴崎是手機雖然還在衣袋裏,不過電源應該早被他關掉了。
沒過多久,平賀回來,他點了點頭。
他繞回玄關,一間一間的窺探屋內動靜。聽見二樓的房間傳出交歡的聲音,且顯然是兩情相悅,手冢在心裏暗賠不是,一面退開。
你哭起來也很好看啊。男子又說道,湊近相機拍她的臉。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
「搜查員認爲這在職場女同事之間並不罕見,所以沒有向我報告。而我一開始也先入爲主認定只有男性纔可疑,沒交待周全,對不起。」
「好!事態緊急,而且經驗豐富的舍監准許,那我也不追加你進入別人的寢室擅拿物品了!」
鬱拎着紙袋回到會議室。堂上看了忍不住抱頭嘆道:
儘管時值深夜,平賀還是打了個電話給內衣店的店長。對方聽見柴崎遭人擄走,好像立刻就清醒了。
然後不滿的叫了起來。
噢,不是我要穿的,是我剛好要答謝她,想送個禮物。
單單這兩件事就足以爲那個跟蹤狂提供必要的攻擊情報。所以,讓柴崎心生疑懼的隱私曝光,究竟是怎麼來的?
除非現金或信用卡類短少,否則一般人不會發覺自己的錢包是否被人偷看過;同樣的,手機也可以偷看,只要不留下使用記錄就行。
全憑直覺,鬱衝出了會議室,不過也沒聽見任何勸阻,向舍監說明事由後,舍監替她打開了柴崎和水島的寢室。
「有個搜查員在其中一家店裏的確問到類似的不尋常事情,而且就發生在不雅照事件的三個星期前。」
便見男子不情不願地放下相機,接起電話。
不同寢室畢竟難掩他人耳目,但若是同房室友——
男子八成是實現設定好,只要按一個鍵,柴崎的資料就會被上傳到網站。
手冢似乎也早已想到,當然及時制止了他。
只消一拳,男子被打倒在地,隨即被拖到冰箱旁。手冢將他的雙手銬在冰箱把手上,還拿流理臺上的擦手布多綁一圈,免得男子掙脫。
臨近的住戶都被吵醒,開始有議論和騷動,手冢只好向外喊道:
「不好意思,有刑案發生!警察馬上就到了,請各位多包涵!」
接着他迅速拉上窗簾,再走到柴崎身旁。
不知該把目光落在哪兒。手冢約略迴避着將柴崎的襯衫前襟大致扣起,再從枕邊拿起男子用來剪斷胸罩的剪刀未柴崎鬆綁。爲了不在她的手腕和腳踝留下傷痕,手冢小心翼翼地解開那些縛緊的繩索,但他自己的臉上手上也因剛纔破窗而入時的碎玻璃而弄得傷痕累累,有些地方甚至還在流血。
只好,手冢纔像基地聯絡,報告自己的所在地。平賀大概早就率領一班警員在基地裏成立了臨時應變中心,所以警察很快就趕了過來。手冢將歹徒交給警方後,走到牀邊將柴崎橫抱起來。
「地上都是碎玻璃。」
他穿着鞋子固然不怕,但那滿臉滿手的傷口也沒見他處理。
玄關處,柴崎的鞋子倒是整齊的擺在地上。手冢放下柴崎讓她穿鞋,旋兒走回房裏拔掉電腦的網路線。現場馬上就會封鎖,但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網路線連着,難保有人不慎碰到鍵盤,將那些資料發送到網路上去。
然後他們走出屋外。
「我怕引人注意,所以把車子停得稍遠一點,要走一小段路哦。」
「嗯。」
柴崎回答時,一面重新扣好自己的襯衫。手冢沒仔細看,幾乎都扣錯了。
走到中途,她看見自動販賣機,伸手拉了拉手冢的袖子:
「請我喝茶。我剛纔咬破那人的手指,嘴巴里有血的味道,很噁心。」
於是手冢便像以前那樣,在販賣機投好銅板,讓柴崎去按品項。她買了一罐寶特瓶的綠茶,顧不得禮儀就坐在路旁大口大口漱起來。等她漱口漱得滿意,寶特瓶竟然也空了,她便將寶特瓶扔進販賣機旁的垃圾桶中。
「我的錢包不知跑哪裏去了,要是沒找回來還得去掛失一堆卡,想到就煩。」
「警方沿着那傢伙的行動路線找來,一定會找到的啦。你被綁走後直接就帶來這兒了,反正不是在車上就是在那間屋子裏,要不就在基地裏吧。」
沒想到,那女人自己招蜂引蝶不說,還拿民衆騷擾她的事情去叫手冢先生當她的保鏢——那明明就是她自找的。
「我跟水島只是單純的互助關係。
那種話?
「你用的這種表白之詞,是姿態低到極點時纔會說的呢。」
說着,她抓緊手冢的襯衫。
「就有感覺了嘛。」
我居然能看到你這麼可愛的一面,這下子就算是長官來拷問我也不要說出去。
鬱先痛快的哭過一回,然後纔拿起擺在沙發上的竹編手提包交給柴崎。
手冢的策劃就停在前方了,但她真想就這麼牽着手一直走。
那女人一副精明樣,全是裝出來的,其實她骨子裏是個糊塗蛋。錢包啦手機啦,只要看我在房間裏,她常常丟着就出去了。真夠笨。
「咦!呃、那個,爲什麼……你們的手?」
手冢低聲說道:
這就是水島久美子和坂上洋一那毫無罪惡感的自白。
但柴崎知道他施力有所輕重,不至於令她難受。
「我有看見。」
不只這樣。每當我在宿舍大廳、基地或圖書館裏遇到他時,我向他問好,他一定會回應我。我覺得他記得我,只是有其他女隊員在場時不便表示親近罷了。比起別的女孩,他更注意我一些——會這樣想也是當然的,對吧?
手冢過去一定時常被女孩子這麼告白,同時也讓那些女孩失望地離去。
直到這時,鬱才發現他倆的手牽在一起。
柴崎點點頭,淚水又串落下。
「柴崎~~~~!還好你沒事~~~~~!」
但是,儘管柴崎一直纏着他粘着他,他卻始終沒跟柴崎交往。像柴崎那樣漂亮又引人注目的人,手冢先生都不爲所動了,可見我在他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
假使有個男人百般疼惜睇牽掛着自己,不知是什麼感覺?
「好,我知道。所以相對的,你以後不準再講那種話了。」
所以我努力找機會見到他,在不同的地方等着他,就算只是跟他擦身而過也好。
「……沒關係。是你的話,我好像不討厭。」
坂上說,若是幾張裸照就能讓柴崎乖乖服從,他不在乎背個前科。只要電腦裏有那些資料,他就可以一再威脅她就範,所以他放了一份備份在我這兒,以防自己被抓到時資料完全被沒收。
手冢通常會板着臉,不過柴崎小姐非常配合,甚至願意擺姿勢讓我拍照。只不過,她被我抓來時,我看她一點兒也不記得我是誰的樣子。算啦,幫人拍照賺零用錢的隊員也不只我一個,柴崎小姐那麼熱門,怎麼可能一一記住每一個人。
「只是,我好不甘心——我流了好多眼淚。如果非要讓人看見我哭的醜樣子,我倒寧可被你看見呢。」
不過數小時前,柴崎跟鬱才這麼閒聊過。
對。那些裸照上的三圍數字式我去查來的。這是我靈機一動想到的。身材尺寸通常不會有外人知道,我想嚇嚇她,讓她喫癟。
我在外館上班,光是想跟手冢先生在宿舍或基地偶遇都要大費周章,而那女人根本不用費心,因爲她就在基地附屬的圖書館。好狡猾。那種卑鄙的女人才配不上手冢先生。
不過,他當時向我說了『對不起』,態度也很和氣,一點兒都不冷漠,這讓我越來越覺得他真是誠實又帥氣,即使對待一個像我這樣陌生又不起眼的女孩,他的禮貌也一樣周到。
「這是你的。掉在往宿舍的半路上,裏面的東西都沒少。」
我跟水島明明講好了互不妨礙,那傢伙卻因爲手冢甩了她而叫我做掉柴崎小姐。我本來也不願意,但她威脅我不替我保管備份資料,我只好照她的話做啦。我知道自己一定會被抓,唯一的備份在她手上,怎麼敢再得罪她?
他們回到宿舍時,早就在大廳久候的鬱大哭着撲了上來。
「我想你知道,但我還是要說。我喜歡你。」
柴崎想起手冢的戀愛經驗是怎麼穿幫的。
我想,也許因爲我總是跟其他人一起將巧克力交給他,他覺得我們鬧着玩才推辭逃避。所以我曾經鼓起勇氣一個人在宿舍附近守着,然後單獨將巧克力交給了他,想不到他說自己一向不收這種東西,還是拒絕了。
「你以前說若是有必要,不在乎讓人家睡。那時我只說笠原聽了會生氣,可是別說是笠原了,我都想生氣。」
「還多個『可能』啊。」
我覺得我還是有些許希望的,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
「那些說要珍惜我、而我也願意去珍惜的人,根本就沒有看見真正的我!」
「喏,我就說會找到吧。」
囫圇吞棗聽過一遍,大約是內生通外鬼的共謀結構。
那手勢和力道有點兒微妙,像是陪着她承認自己是受到珍惜的——當然,方纔所謂被男人玩弄也好,至今交往過的男人都拿自我本位又自以爲是的態度對待也好,如今都不必再提了。
柴崎從衣袋中取出手機,摘下那隻「護身符」。
「代替品就不行嗎?」
哭過頭的她止不住嗚咽,他只好牽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
柴崎的記事本我也常看,檢查她有沒有懷疑我。她真的是個沒大腦的人,外出時也不把那種私人物品帶走,敢留在房間裏。
他先是緊緊地抱住她,接着卻馬上鬆手,還刻意讓他倆的身體保持一點距離——柴崎此刻幾乎等於沒穿胸罩,也許是那觸感太震撼。
看別人的戀情都是轟轟烈烈,自己的戀情卻總是嘴上說說。
坂上?他是我高中同學。我們還滿熟的,有事時也互相商量,比方討論各自心儀的對象等等。
「其實我想被自己喜歡的人珍惜。」
坂上綁走柴崎時,我想接近手冢先生,可惜已經太遲。手冢先生已經完全中了那女人的迷魂計,對我沒感覺了。
「你真以爲自己是個代替品?」
見手冢苦笑,柴崎噘了噘嘴,將臉貼在他的胸前。
手冢在她的耳邊低語:
見鬱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柴崎又說:
每年情人節,我也跟別的女孩一起送巧克力給他。我跟他不在同一館區上班,長得又不起眼,爲了讓他認識我,還在巧克力裏面夾帶信件或紙條,告訴他我是多麼真心喜歡他……包括喜歡他的理由、喜歡他哪一點,可是他根本連收都不肯收。
水島發起飆來就很難搞。要是我不聽她的,她搞不好會毀掉我至今寄放在她那兒的所有資料,所以我也不是自願的,都是被她逼的。」
「我也不太確定嘛。我到現在都還沒遇見一個願意珍惜我、全心全意喜歡我的人……他們都只是爲了我的長相或身材。」
哇啊啊……柴崎聽見自己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都有點兒喫驚。
可以的啦。你一定沒問題,別死要面子就好。
觀察手冢先生一陣子之後,我發現有個女人老在他身邊打轉——就是柴崎。她的室友是笠原三正,跟手冢先生是同事,她就利用這一點去接近他們。真受不了。
偶爾,我也直接去拜託他們兩個讓我拍照。當面講,他們會認爲我是受人之託,自然就降低了警戒心。
「充滿自信、愛挖苦人、頑固又死要面子——我費了好一番工夫纔看見我要珍惜的這個你。」
「嗯。」
所以我可以輕而易舉的看她的手機、記事本跟錢包。柴崎的錢包裏有內衣店的會員卡,我就找到那間店,騙店員說要買禮物送柴崎,等店員走出櫃檯,我再偷偷看顧客資料卡,查到她的三圍。我沒料到會被店員要求辦會員卡,怕推辭不辦會讓人起疑,所以編了個假名字。
待柴崎用空着的那隻手接過包包,手冢以帶點兒得意的口吻說:
*
便見柴崎調皮地笑着抬頭看手冢:
「低姿態就低姿態。我只是不能忍受自己看着你被無聊下流的人騷擾到這個地步,於公於私想保護你都還非得找藉口才行。」
「我也覺得你知道,但我還是說吧。我想我可能喜歡你。」
她哭着問。便見手冢蹲下來與她同高,看着她的雙眼,表情也變得有點兒兇:
「謝謝。」
你愛面子太久了,所以哭起來特別驚天動地啊——他笑着說。
而且,手冢先生也沒收別人送的巧克力——一份也沒有。任何人向他表白,他都沒答應跟她們交往,那麼我還是有機會的呀。而且,我還單獨將巧克力交給他、跟他當面說過話,反觀其他女孩都是好幾個一起吵吵鬧鬧的拿給他,讓他煩得只想逃跑。跟那些女孩相比,我以爲他對我的印象會比較深刻,況且他並不是斷然拒絕我。像他那樣受歡迎的人交了女朋友,那女孩一定是受人嫉妒的。我想,他拒絕我也是爲了我着想。
手冢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柴崎的背上,猶如哄着一個小孩。
柴崎竟把手冢先生騙成這副德性,我非懲罰她不可。所以我打電話叫坂上動手。」
後勤支援部徵人時,坂上剛好沒工作,所以我鼓勵他來應徵,希望他能在手冢先生的這件事上幫我一點忙。後勤支援部跟戰鬥單位交集多,常有互動,比較有機會得到手冢先生的動向。戰鬥柴崎礙事時,我拿她的照片給坂上看,坂上也很喜歡她。正好。
「幹嘛,這是你自己說的呀,只要我別再死要面子,一定會得到幸福。」
買來的內衣褲,我都沒拆封,連紙袋收在我自己的抽屜,會員卡也在一起。紙袋口貼的膠帶要是拆毀,我一看就知道,如此就可以避免柴崎偷翻我的抽屜、發現我的計劃了。
「我,我是這麼說沒錯……但你們的動作野太快了吧?」
我好着急。再這樣下去,手冢先生會被那女人拐走的。就在這時,我被分到跟她同一寢室。我想,這一定是老天爺在幫我。
話說回來,是笠原去翻了我的抽屜,對吧?什麼人交什麼朋友,柴崎的朋友就是那麼沒品。
「哦,對了。」
這話要是換了別人說,我一定殺了他——她抽抽噎噎睇如是說,又引得手冢發笑。
我們常常交換照片。攝影師我的興趣,我在履歷上這麼寫,在辦公室裏也都跟人這麼說。我們的休息時間很自由,做什麼事都可以,所以我常以拍風景的名義帶相機來上班,找機會躲起來拍手冢出操訓練時的模樣,或是等柴崎小姐路過時偷拍她。
一面說着,鬱領着兩人往會議室走去,好像這消息反而令她驚魂未定似的。
「謝謝你,太靈驗了。而且神明肯讓你把它拆開來,也正是心胸寬大。」
坂上幸運的錄取後,我們約好以後要互相交換情報,包括交換或幫買活動照、幫對方拍下意中人的照片,或是交換謠言等等。
手冢則是一臉尷尬地看了看柴崎,然後別開視線,也不敢看鬱。
我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因爲單憑內衣標籤上的標示未必能得到精確的數據呀。關於胸罩和內褲尺寸之類的話題,女生之間長聊,但用的都是標準單位;聊着聊着傳到男生耳裏,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我要的是把只有柴崎自己才知道的三圍數字散播出去,否則怎麼嚇得了她。
手冢聞言,這才遲疑着重新抱住她。然後,像是拋開了猶豫,他用力將她抱得更緊。
「你要珍惜我——珍惜我珍惜我珍惜我!我也想好好珍惜你!」
柴崎在他的懷中抬起頭來。
說到最後兩句,那口氣甚至是斥責。
「打從入隊開始,我就一直喜歡手冢先生。
聽見柴崎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手冢便抓了她的手,將她摟近。
——現在就是我坦率的時候嗎?
好好哦,我也想象你們這樣幸福。
「我知道你對談戀愛沒什麼興趣。可是,如果你不討厭我,那麼在你找到真正喜歡的對象之前,希望你跟我交往。」
手冢接下它,收進自己的口袋裏。
見柴崎和手冢返回基地,衆人立刻送上大量關於此案的消息。
當時,她和小牧一齊笑得放肆。
至於強姦未遂一罪,實際犯行的人雖是坂上,但教唆者是水島。
兩人有計劃的互相協助,進而發展成綁架、強姦未遂之惡質行爲,雖是騷擾初犯,法院判決還是加重了刑責。
此外,水島和坂上也分別遭到關東圖書隊及後勤支援吧的委外公司懲戒免職。
*
十足不起眼的水島鬧出醜聞,令宿舍爲之譁然。但在受到免職處分後,原本就沒什麼存在感的她也就沒了話題,議論很快就沉寂了。
相對地,手冢和柴崎正式成爲一對,則讓男生宿舍的單身隊員們是一嘆再嘆,惋惜不已——圖書隊之花終於被人給摘下了。
至於女生宿舍,同梯的大概早就猜到手冢的真命天女是柴崎,因此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意見佔了大多數。
崇拜手冢的後進隊員,則一個勁兒的吱吱喳喳嚷嚷。
「你的人氣充其量也不過是追星心態撐起來的嘛。」
坐在午餐時段的簡餐店裏,柴崎毫不客氣的這麼說。手冢聽了嘆道:
「我說你啊……我好歹是你中意才交往的男人,你也不必用『充其量』這三個字吧?」
「要不是充其量就換我煩惱啦。」
手冢停下叉子,俯下臉去,耳朵微紅。
「……你出招都不分輕重緩急,犯規。」
「你也可以這樣出招啊,搞個高低差是全日本第一的雲霄飛車什麼的。」
「開玩笑!難道我還去學你這個口才女王耍嘴皮?」
「唉唷,我還沒嫁人,起碼讓我當公主吧。」
「明年就三十歲了還公主個頭!厚臉皮!」
「話說回來,你跟我的崇拜者都太多,要是裏面又冒出什麼麻煩人物就討厭了,我看還是早早把婚結一結吧。」
柴崎一派泰然自若,手冢則是驚慌失措的點頭道:
「啊、哦,對……」
小牧笑得像沒事人似的。這種笑法跟柴崎很像。有時他們越是這麼笑,講出來的言詞越犀利。
拋下「混賬老哥」和他那愉快至極的大笑聲,手冢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到新娘休息室去敲門。
他提早抵達會場,梳裝穿戴好,就在新郎家族的休息室裏等。敲門聲響起,穿着正式的手冢慧探頭進來。
手冢的父親如是總結。
「人家去也只有試穿禮服,既沒化妝又沒弄頭髮嘛。我只想讓光先生看見我最漂亮的一刻呀。」真是,你就是愛面子,也不體諒人家。
「不過,光也要選他的禮服吧?」
小牧應道,拿啤酒罐輕碰表示乾杯。
「我也不去。」
「唉——不知她這會兒在報什麼料。」
鬱早已笑得東倒西歪,一旁的頭上也忍俊不禁的說:
他們一起去看過場地,卻沒有一起去選禮服。應該說,是柴崎不讓她跟着去。
「孩子的爸,你呢?」
「很早以前啦。」
到了婚禮當日。
再度應堂上夫婦的邀請,柴崎在晚餐時對着他們倆大爆料。
柴崎替手冢選的禮服,是長度及膝的雙排扣長禮服。
「所以你也快點跟你哥和解一下吧。不必親密到回去穿同一條褲子啦,只要能笑着講些社交辭令就夠了。我可不想看到新郎官在家族紀念照裏擺個臭臉。」
「我也這麼覺得。」
「喂,是人家不讓你幹跟去吧。」
「混賬老哥!你爲什麼比我先看到麻子!」
手冢便答:
「唷,恭喜啊。這衣服很適合你嘛。」
「……我想珍惜這段感情。」
籌備婚禮的過程中,雙方自然要到對方家中拜訪,也要安排親家長們見面。在這個階段,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
聽到此言,柴崎的母親便轉過頭去教訓柴崎:
這時的手冢正在小牧的寢室發牢騷。
柴崎說得像是突發奇想——但這當然不是臨時起意,想必她早就計劃着要讓兩位媽媽開心一下了。
小牧聞言微笑,並且拿了一罐心的啤酒給手冢。
「其實他也知道他哥在法務省做得很賣力,也想爲了家人去化解心結,只是苦於沒個好時機。喏,大家早都看明白啦,所以我才推他一把。」
說完,柴崎的母親向親家欠一欠身,道了聲歉。手冢的父親趕忙搖手:
等我們結婚,希望也能像你們一樣。而且是用我們自己的方式。
「柴崎小姐也已經打扮好羅。」手冢想都沒想,猛然站起來,連椅子都翻倒了:
「柴崎幫我挑的。」
「過了這個月就由我來跟你說羅。你自己選呀?」
做哥哥的卻不動聲色的扔出一句爆炸性的發言:
至於她的微笑看起來是多麼幸福——這會兒手冢只顧着抱頭,柴崎的對面也沒有鏡子,所以兩人都沒注意到。
「噢,我懂啦,這一次的事情,手冢背上的那個鞋印就是你踢出來的。」
手冢兄弟也因此碰面了。手冢本身還有一點兒不自在,卻沒料到自己跟哥哥還能一句接一句的交談,完全不像是鬧過嫌隙的樣子。這其中固然少不了柴崎的妙語穿針引線,手冢自己也做了一番徹悟:兩方家族即將見面,他不想讓柴崎的家人察覺手冢家庭內部的糾紛。
有柴崎的母親撐腰,手冢也想趁這個機會溜去看柴崎試婚紗,但想到柴崎一定會巧言說服未來的婆婆逼兒子打退堂鼓,他決定放棄。
他當然不至於那麼腦袋少根筋,會不曉得柴崎單獨去堂上家玩的理由。
「光,麻子要選哪一種風格的禮服?」
「不過這是好事啊,做得不錯。那小子在這件事情上一直找不到臺階下,這下子可被你趕鴨子上架了。」
「沒有沒有,麻子其實是個聰明伶俐又開朗的女孩……」
柴崎眯着眼笑了笑。
「我也希望自己有一段能夠互相珍惜的愛情。現在總算找到這樣的人了。以前我只是嘴硬,不肯承認,到那有了自覺之後,我就不再踩剎車了。我好喜歡手冢,很想對他好。」
他們彼此從很早以前就注意到對方的存在了。這些他都知道。他們故意不用正面相對,卻總在背後暗暗感應着對方的氣息。
「這個……考慮到預算,我們決定選西式的。」
「總之,限你這個月底前跟他報告我們交往的事羅。」
柴崎挺起胸脯。
「對了,每家店大約要花三小時左右。」
果然,這一對親家母立刻高興地叫了起來,雀躍已極。喫柴崎小五歲的妹妹桃子也是一臉喜悅。
「柴崎小姐隨時個性好強,骨子裏卻相當純情呢。只在笠原面前愛擺出大姐架勢就是了。我想,她知道自己心思細密,所以格外不想對你用計吧。」
*
柴崎調皮地笑了笑又道:
儘管被罵,手冢慧扔心有所感地嘆道:「不過,你們一定會幸福的。」而那神情竟有些慈祥。手冢當下還有點兒悶,以爲他又在擺大哥架勢,心念一轉纔想起他的確有資格那麼做——他們之間實在是相爭太久了。
看見手冢左右爲難的模樣,柴崎忍不住微笑。
手冢正着慌,便急着應答,也顧不得出手解危的人是臭老哥了。
「我們猜想,柴崎小姐絕不會主動開口,而你在戀愛上又是個二愣子……啊,柴崎小姐也滿笨拙的。她在別的事情上都能處理得很利落,就是不會佈局讓你主動表白,這一點不知該說是中規中矩呢,還是死腦筋呢。像你這麼單純的人,女孩子只要動點心機,要讓你主動告白根本是輕而易舉啊。」
柴崎那還在讀大學的弟弟也接着說:
柴崎默默想着,從小碟裏夾了一口菜。
說到這裏,小牧做了個苦笑。
被鬱笑眯眯的注視着,柴崎回以羞赧卻清朗的一笑,既不掩飾也不故作戲謔。
「到時候會專程去挑他的呀。媽,你跟光先生的母親想陪我一起選禮服嗎?那不如趁這幾天連休就去吧。你們不急着回家,我也還有好幾天年假可請,可以叫桃子幫我拍照。」
不知自己在拗什麼,他就是不想在哥哥面前稱呼她「麻子」。
「哎,女孩子交朋友,彼此之間常常是沒有祕密的,夫妻之間也一樣嘛。你們結婚之後一定也會這樣的。」
柴崎的母親這麼問道,手冢答不出來。
他說話的措詞簡短,獨立自主的性格也跟柴崎有點像。
手冢家的兩個都是男孩子,她大概很嚮往陪着女兒選婚紗的感覺。
聽出端倪,手冢慧以調侃的口吻幫他解了尷尬:
「那還用說。」
「不過手冢嘴上怎麼說,心裏應該是感激的,而且他八成早就有被你們耍着玩的心理準備了。」
小牧咬了一口魷魚絲,接着又說:
就這樣,他們利用連休安排兩家見面,也在那一天訂婚,所以柴崎的父母、弟弟和妹妹都到齊了。當天,話題圍繞着婚事的籌備工作打轉。柴崎的母親努力說着標準腔,偶爾不由自主地夾雜着好聽的金澤口音。當她含蓄道出自己想陪女兒去挑選禮服時,手冢的母親竟然說:「其實我也想去。」
我們終於轉過身來了——終於發現了彼此,互相給予心意。
柴崎跟手冢的家人已經見面多次,手冢慧有時也在場,八面玲瓏的她馬上就博得手冢爸媽的歡心。手冢慧曾經對着弟弟開玩笑說:「我已經可以預見你將來在家中的地位了。」手冢當時還罵他囉嗦。
「呃啊,人家這樣盤算我們罵……等等,幾時開始的啊!」
手冢早就想象過柴崎披上白紗的美麗模樣,只恨自己按捺不下親眼一見的渴望。他聽已婚隊員說過,陪着去選婚紗的樂趣是因人而異的,樂於此道的人就喜歡,但沒興趣的人而言,那只是漫長痛苦的等待和浪費時間罷了。話又說回來,被禁足到這種程度,卻反而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聽到柴崎的好意提醒,手冢的父親便帶頭說道:
「她說想等到當天再讓我驚喜,所以……麻子小姐都是跟要好的朋友一起去看禮服的。」
「那我跟親家公也不去了。反正重要的事情都討論完了,你們就不用管我們,儘管去開心開心吧。」
他在中途停頓了一會兒,是因爲他們平時直呼名字,這會兒可不好在人家爸媽面前隨便。
母親們各自問道,便見兩位父親面面相覷,表情帶着些微驚恐。
「難度太高了吧?現在都月中了!」
「還有啊——」
「兜圈子兜得這麼久,總算兜出一段好姻緣啊。」
堂上跟鬱略顯害羞的互看對方。他們的手一定在餐桌下牽着。
「唉唷,你這孩子。光一定也想看吧,你怎麼還是一樣任性。」
「親哥哥要是不來參加結婚典禮,恐怕有點問題?」
「對我們而言,這樣的門檻好像高了點。」
「啊,對,其實——」
「難得來東京,我要跟在這裏讀書的高中同學見面。」
見柴崎故意側着頭裝嬌媚,手冢忿忿地表達不滿:
「不過老實說,我沒想到會被你們兩個搶先。大夥兒都盤算着你們還要再兜一會兒圈才交往。」
*
「人呀,心裏是這麼想,嘴上卻好強時,總要有個誰或什麼事件來在她背上踢個臨門一腳,事情纔會有點眉目呢。」
那麼,這樣可以想做是她對我的一種顧念嗎?手冢的腦中隱約浮現這個想法,但他趕緊甩開。他不想用懷疑不安的心情看待這段感情,那對柴崎是一種失禮。
便見柴崎嘟着嘴向母親討饒:
聽到這裏,手冢發出一聲苦惱的呻吟。
「其實,早在你們結婚之前,我一直羨慕着你們。你們還沒開始交往時,我就知道堂上教官很重視笠原,也知道笠原一心一意喜歡堂上教官。」
「柴崎,你看起來好幸福哦。」
「你們真該看看,他那德性好像在做終極地獄二選一的題目似的。我才最後還是他自己去跟他個稟告,而且是死撐到最後一天才說的,但他的方式非常好笑。他哥打電話來道賀時也笑得要死地說:『我剛纔聽某人用不共戴天、咬牙切齒的口氣報告說你們正以結婚爲前提而交往,恭喜恭喜啊。』什麼口氣呀,真是——」
便見手冢很明顯地收起肩膀,僵了一下。
對,其實手冢也想跟去挑選。每逢假日,柴崎跟鬱總是開開心心地逛婚紗店,帶回一疊又一疊的參考照片,卻從來沒有一次肯讓手冢參與。
今晚原本就是要來聽柴崎自爆祕辛的,所以他們刻意不找手冢來。
「光?」
門裏傳來柴崎的應答。
「進來啊。」
也許是多心,手冢覺得那聲音裏帶着幾分嬌羞。
他急切地衝進屋內,見裏面只有柴崎一人。柴崎家人搭的是今天上午的班機,這會兒還沒有抵達。
穿着純白的新娘禮服,柴崎的化妝和頭髮都已經造型完畢,靜靜坐在椅子上。
「……你好漂亮。」
怔了一會兒,手冢才擠出這一句來。
「兩位媽媽都喜歡更可愛的少女風格,當時我也試穿過,但後來還是覺得這種最適合我。笠原跟桃子也覺得這一件最棒,所以我就選啦。」
這件禮服的剪裁簡單,格外能襯托柴崎的苗條身材,而且沒有過多的裝飾,看起來既清爽又大方,充分發揮出質料的優點。
「對不起,我想讓你看見最完整的造型。想讓你看見我最漂亮的一刻。」
「……等待果然是值得的。我也想看你換上敬酒禮服的模樣。」
手冢在柴崎對面的椅子坐下。
「但新郎官能這麼期待新娘子的換裝,大概也沒幾個人像我吧。」
「你還沒看到我們試禮服時拍下來的那些照片呢,等婚禮結束再拿給你看。託媽媽們的福,我穿了好幾件昭和偶像式的蓬蓬裙,看了都會噴飯呢。」
「我也好想看看。」
「光,你也很好看呀。」
柴崎頓了頓,繼續道:「」
「哎,是我幫你搭配的,當然啦。」
手冢聞言苦笑:「你真是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啊。」
「光不僅才智出衆,而且努力不懈,因此身兼長官身份的外子總是訓斥我,要我向手冢隊員看齊。麻子也是個優秀的才女,與光相比毫不遜色,同樣的,外子也時常要求我向柴崎隊員看齊……」
「爲什麼我哥會先看到你?」
這麼講,不知雙方的親人是否明白了手冢和柴崎的優點?鬱忐忑地鞠躬下臺,走回座位。
「堂上三正:立即就指定位置,打開文件,迅速朗讀文件內容!」
那一聲命令中帶着笑意,全場更是笑成一團。不可思議的是,鬱卻頓時拋開了緊張,恢復到正常的步伐,總算走上致詞臺。
然後他請服務員來收拾空盤,還得尷尬已極地向對方解釋一番。
「哎——他就大搖大擺的自己跑來了嘛。一定是想要捉弄你吧。」
來賓們總算笑了起來。
聽到司儀宣佈,手冢和柴崎便起身,準備在各桌都繞過一圈後纔回到休息室。經過毯江身旁時,他們停下腳步。
「講得很好。」
他們也邀請了毯江,並將她的座位安排在小牧隔壁。
鬱結婚時,她請柴崎以女方親友代表的身份上臺致詞,這一次柴崎當然不會放過她——一句「我的婚禮致詞當然是你上臺啦」的回馬槍打得鬱毫無招架之力。況且她還同時是手冢的好友。
『就在剛纔,新娘將象徵幸福的捧花交給了中澤毯江小姐!中澤小姐時常到圖書館閱覽,與新郎新娘相識多年!中澤小姐,請你說幾句話!』
說了聲「那我要大喫特喫了」,鬱將大餐盤端到自己面前,一道一道的開始喫。
走出會場,柴崎說道。手冢也點頭應是。
「不準搶!等我講完了我就會喫!」
「喂,堂上太太,你走路同手同腳了啦!」
「毯江,來。」
這原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卻不在柴崎的意料之中。
「算了吧!你現在就喫掉!換裝要花上將近半個鐘頭,憑你喫光這些菜也不用十分鐘吧?」
「受不了你……你要害我沒禮貌到什麼地步啊。」
『我的耳朵不太好,沒法兒控制自己的音量,請各位多多包涵。柴崎小姐,手冢先生,恭喜你們結婚。我非常高興能收到捧花,謝謝你們。』
說完這段結語,溫暖的鼓掌聲如潮水湧來。
「爲了彌補這段漫長的愛情捉迷藏,請兩位用力的幸福吧。」
餐桌旁,堂上彷彿等得急了。鬱一坐下,他就拍了拍她的頭。
下一個節目就是親友致詞了。被喊到名字時,鬱不由自主地用很虛的聲音喊了一聲「有」,引得衆人大笑。
由於婚禮來賓幾乎都是特殊部隊和業務部的同仁,鬱的講詞內容幾乎只是向親友介紹新人而已。這也是手冢和柴崎的要求。
「沒有,我只是覺得剛纔的這段話應該用個誓約之吻來當作句點。你不覺得嗎?我們等下就要進會場,我總不能親在你的嘴脣上,不過親在額頭上應該沒問題纔是。」
「我可不是爲了你。是我擅自猜想你會喜歡,自己決定這麼做的,你沒必要向我道謝呀。」
被別的隊員取笑,害鬱更緊張了。
新人換裝完畢,再度入場。他們繞行各桌,一一點亮桌上的蠟燭。所到之處都是閃光燈大亮,此起彼落。
再坐回椅子時,卻見柴崎用手捂着額頭,滿臉通紅。
按着前額,柴崎把頭垂得低低的,這會兒連耳朵都紅了。
「沒想到會收到這麼大的回禮。」
「哇——篤我最喜歡你了——!」
一面嘆氣,堂上一面將桌上剩下的菜餚一一移到最大的一隻餐盤中。
場中最驚訝的人非小牧莫屬,但那驚訝的表情隨即轉爲安詳。
結婚典禮的後臺分秒必爭。他們沒空再多講話,只能相視一笑,就要各自回房換裝了。
「不是。只是被他搶先看見你,我有點不爽而已。嗯,不爽歸不爽,卻……有點好玩,一點點啦。以前我也常這樣被我哥鬧來鬧去,自從跟你在一起,我跟他之間好像有些和解了,這使得我媽的情況也好轉很多。都是託你的福……讓我們自然而然就有了重修舊好的氣氛。」
「你……你幹嘛突然親我!」
鬱這才放鬆下來。
就快做人家老婆了,她的變化球速度還是一樣令人捉摸不定。
『那個……』
在熱烈的鼓掌聲中,毯江將麥克風還給服務員,像是鬆了一口氣。只見她笑着向新人點頭,接着轉向小牧,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從小牧笑着搖頭的動作看來,毯江大概是在問自己的發音是否怪怪的。
「不是在埋怨我吧?」
「那是我要說的話。」
手冢如此說道。柴崎還是沒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毯江要在這種場合出聲說話,相比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柴崎將捧花交給毯江。眼尖的司儀離開說道:
「你的家人應該快來了,我回我的休息室去等羅。待會見。」
原來如此。這傢伙的戀愛模式就是先發制人,因爲她遇到主動進攻時就不擅應付了。想到自己竟在這一刻才發現柴崎的弱點,手冢忍不住噗嗤笑出。他突然覺得柴崎好可愛。
「要不要我叫人撤走?」
「然而,他們兩個不單單是優秀,更是善良又有責任感的人。不知爲什麼,對於雙方的心意,他們總是裝着互不明瞭,但是身旁的人卻早就看出兩人彼此思慕。這樣笨拙的捉迷藏,讓他們耽擱了很久才交往,不過看在外面這些朋友的眼中,只覺得這兩個人實在可愛。如今他們終於走上紅毯,夥伴們都衷心爲他們祝福。」
「啊呀,現在不要跟我講話——!滿出來了!我的腦子要滿出來了!」
「你沒喫到的菜越積越多了耶。」
「光,麻子,恭喜你們在今天完成終身大事。我也由衷的祝賀兩家大喜。我是堂上鬱,是光和麻子的同事兼朋友……」
念着念着,她漸漸定下心來。柴崎和手冢都是她相知多年的好友,她只是向賓客們聊起這兩個人而已。
說到這裏,手冢想起剛纔的事,於是朝柴崎一瞪:
見她嘟嘴故做不悅,手冢也知道她在掩飾難爲情。
小牧伸出手去,原想替她接下,竟見毯江主動站起來結果麥克風,轉身面對柴崎和手冢。
「幹嘛?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
見堂上這麼問,同桌的隊員立刻大喊「要撤走還不如給我喫」,接着竟然徑自划起拳來搶菜了。一旁的小牧爲毯江解釋此刻情景,聽得毯江喫喫笑。
「對了,我想跟你商量。」
就在這時,聽到玄田一喝:
被丈夫這麼一催,鬱更加緊盯着演講稿不放。
她朝主桌和親族桌一鞠躬,抬起頭時,看見堂上正以憂心的表情看着她。
「很好啊,她一定很開心。」
『那麼,在向各位來賓敬酒之前,新郎新娘要離場片刻。』
手冢站起來,向柴崎傾身,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那一吻極輕極柔,他怕碰壞了她那優雅的劉海和臉上的妝。
他們事前曾向會場的工作人員說明毯江的聽覺不便,不料這位司儀沒有聽懂,或許只當她是輕度的聽力障礙。正慌張時,服務員已將無線麥克風交給了毯江。
眼見鬱已經陷入恐慌,堂上只好讓步。
「我想給毯江,好不好?」
「當然是跟我一起幸福呀。」
「婚禮上只能說些陳腔濫調,所以我決定現在說,你要幸福哦。」
「謝啦。」
柴崎說着,指着立在桌架上的捧花。
「不行——!我緊張得嚥不下去!可是我要喫——!」
聽到手冢道謝,柴崎只是不明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