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急轉直下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2.7萬 字
二、急轉直下
在“未來企劃”行動失敗後的第三天,手冢慧的誓約書很快就寄到了。
然後,圖書隊內也到了該討論當麻接下來的藏匿處的時候。
就算當麻改變了造型,但畢竟不是動整形手術,何況圖書基地裏原本又是熟悉書和作家的人多。
另外,用從外部來研修這一名義滯留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大規模的人員交流姑且不說,單獨來研修的人員若是停留超過十天就一定會引起旁人的注意。雖然當麻的存在目前還是如同空氣一般平常,但長期滯留基地內就肯定會有隊員發現到他的身份。
而圖書隊爲他選擇了下一個藏匿地點則是——
“真是不錯的庭院。”
當麻隔着走廊上的桌子眺望灑滿晨光的庭院,只是走廊和庭院之間是沒有落差的無障礙設計。
採用西方園藝風格的庭院裏種植的主要植物是春黃菊。
當麻對面坐在輪椅上的稻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是亡妻的興趣……現在我自己也打理不了,只能拜託別人幫忙照顧。”
“人手不足的時候就叫上我吧,我也想幫忙。”
鬱邊說邊爲兩人送上了茶水,這時在與走廊相連的起居室裏,坐在沙發上的堂上插了話。
“如果不想讓這個漂亮的庭院毀掉的話,還是別找這傢伙幫忙的好。”
“啊,過分!別看我這樣,我父母和祖父母可都是農家出身哦。”
“農活需要的技術和園藝需要的技術又不一樣。你是想把這麼漂亮的院子變成旱田嗎?”
什麼嘛,不久前明明還連“園藝”這種詞都不知道——這麼想着的鬱鼓起了臉。堂上在這方面的知識出奇的少,連真正的春黃菊長什麼樣都是鬱告訴他的。不過,如果堂上真心想惡補的話,只要一下子就能把鬱拋到後面去,因此鬱無法多說什麼。
圖書隊爲當麻選擇的接下來的藏身處是稻嶺位於日野的家。身爲顧問的稻嶺現在也天天到基地上班,知道他是獨居的良化特務機關幾乎不會留意他的住宅。對方似乎認爲在稻嶺上班之後白天只有家政婦出入的房子裏不可能藏有重要人物,爲了進一步確認這一點,也通過手冢慧打探到的對方的確只是對稻嶺進出基地的情況做出確認而已。
於是,在基地避難一週之後,當麻混在稻嶺回家的車裏一起進了稻嶺家。爲防萬一,還讓和當麻差不多身形的特種防衛員戴上和著者近照裏相似的花白假髮在辦公大樓附近走動,趁着良化隊員的視線被吸引過去的時候,讓當麻上了接送稻嶺的那輛裝有煙色玻璃窗的車。
隨後,第一天堂上班的堂上和鬱乘中央線來到稻嶺家,第二天由小牧和手冢擔任司機和副駕駛接送稻嶺,晚上在稻嶺家裏交換警衛工作。之後就由這兩組人員以這種方法每日交一次班。
“可是小鬱的身材像模特一樣好啊,完全不用在意長得太高。”
看到堂上瞪大眼,鬱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
過了一會才注意到用詞不當的鬱訂正了過來,向餐廳走去的堂上開了口。
“那麼,午飯我已經煮好了,等傍晚我再過來咯。”
“差很多。”
“……對不起,那只是笨蛋在胡說八道,我已經反省過了。因爲教官你沒有其他可以挑剔的地方,才硬是找毛病……五釐米其實也沒差多少。”
堂上邊低喝邊嘩的一聲使勁擰乾抹布,宿舍裏每天都要打掃一次,因此無論男女對任何地方的打掃都很在行。
當麻才過二十三歲就出道了,媒體良化法應該是在那之後三年才通過的。在良化法成立三十三年的現在,當麻五十九歲,是知道媒體良化法通過之前的情況的珍貴作家。
“在我開始寫作時,這種自主管制已經是很普遍的現象了。想在抵制詞語管制的情況下出版作品就必須花很大力氣,而且還有實際給出壓力的團體存在。雖然也有通過談話就能解決的情況,但在我的印象中,當時大多數情況還是施壓的一方會動用武力破壞作品。於是,就在我一直對此抱着隔岸觀火的心態時,心中也有了計較。”
今天的午飯是牛肉丁蓋澆飯。午飯常是這樣一大碗,再多一樣的話也就是沙拉,要洗的碗很少這點倒挺值得慶幸。福姨會在晚餐時做不少東西,就算只有稻嶺和當麻兩人份,收拾起碗碟來卻也挺麻煩的。
“哎呀,不好意思。”
不安的鬱提出這個問題後,稻嶺回答了。
“哪,就是培訓期那次!那時候你不是擅自使用了斟酌權限嗎?!”
正在擦拭走廊的堂上低聲地說。
“並沒有多大的改變。就算是問我當時的前輩們,答案也是一樣的。”
明白堂上這句作弄是想驅散沉悶的氣氛,鬱鼓起了臉頰。
“沒關係,我家和民間保全公司簽了最新型保全系統的合約。”
堂上這樣應答後,鬱也拼命地點頭同意。
“而且直到玄關的地板都是無障礙設計,不管是擦還是掃都很方便。”
“這種事……!”
“但,女孩子個子太高的話會有自卑感,都不怎麼喜歡聽人提到呢。”
說完這句後福姨就回去了,似乎還要忙自己家裏的家事。
但鬱也明白要克服身高差帶來的不利就必須付出相當的努力。
“在改建工人來之前特地請來了花匠和園藝工人,說要讓庭院維持夫人打理時的樣子,還拍了好些照片,讓他們在之後把花草樹木全部恢復原樣。所以現在只有庭院還和以前一樣。”
失去了一條腿的稻嶺的家是無障礙設計的單層建築,包括起居室、臥室、客室、餐廳和書齋,而作爲圖書基地前司令、現任特別顧問,也專門設有作爲書庫使用的房間。
“我就是問這麼決定的理由啊。”
停頓一下後,當麻又苦笑地繼續說。
“男人一六五就只是矮而已,要比自卑你絕對會輸。”
“親戚們都勸和市先生早點改建,但他總是不肯動工,說是有和夫人的回憶而不想改變,還在很不方便的家裏住了好幾年。直到有一次他從樓梯上摔下來受了傷,才終於在親戚們的再次勸說下改建了。”
“嗯——不過,果然還是個子高點好。”
從當麻開始寫作那時起——不,是在那之前,作家們的詞語選擇就已經不得不像走鋼絲一樣需要冒險了。
“哦,所以才改建了啊。”
稻嶺說過當麻和堂上班可以自由使用書齋和書庫,當麻在喫完早飯後直到福姨做完家事前幾乎都窩在書齋裏,用逃出來時帶着的筆記本電腦不知做些什麼。
“那個……天花板不搭人字梯都是夠不着的,拜託誰都可以做得來啊。”
正因爲稻嶺沒有離開發生過妻子亡故那起悲劇的地方,繼續守護着亡妻留下的庭院,守護着對亡妻的感情,纔會有現在這個平和又殘酷的他。
福姨就像是要抓住時機多用用似地一連串地說着“高個子真好、高個子真好”,讓鬱不得不在意起被派去做擦洗工作的小個子上司來。
“太明顯了!你以爲自己瞞得很巧妙嗎?!”
“我個子矮是客觀事實,用不着部下來擔心。你剛入隊的時候還不是老叫我矮冬瓜。”
離開發生過悲劇的地方是想把悲劇忘掉。
“有沒有達到一七O差別很大,戰鬥時也是,和女人走在一起時也是。說不羨慕小牧和手冢是騙人的,我也想至少再長個三釐米也好。”
堂上明顯是一副還記得的樣子,但這種語氣表示他絕對不會透露,鬱也就隨便轉了個話題將這點帶過去了。
“當然了!連你都摔不倒的話怎麼能當小牧之上的班長!”
打開門離開的福姨沒有再上鎖,鬱一邊上着鎖一邊四下望了望,小聲地開了口。
“還好,我還年輕。”
堂上一邊將勺子送進口中一邊向當麻提了問題。
聽得心痛的鬱禁不住低下了頭,但看到堂上沒有從福姨身上移開目光地聽着,鬱又拼命地抬起頭。
“那個,我要打掃走廊這邊了,福姨可以到別的地方去嗎?”
正好這時洗衣機響了,福姨就啪嗒啪嗒地走向了那邊。
“身高差那麼多還能不分勝負,果然是堂上教官比較強嗎?”
“不到外面巡邏沒關係嗎?”
“……我之前還覺得稻嶺司令住在日野會不會太痛苦了,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搬走。不過,看來並不是這樣。”
雖說是警衛,但也只是白天和當麻一起待在稻嶺家裏而已。
鬱終於明白稻嶺爲什麼要住在家裏了。
堂上抬頭看着人字梯上的鬱。
“那是……!”
玄關處放着稻嶺擔任基地司令期間一直使用的特製輪椅,那是他辭去司令一職時後勤部送給他的,現在稻嶺只在家裏使用,外出時會在玄關換外出坐的輪椅。
這時鬱插進了話。
“……我忘了!”
飯由稻嶺僱的通勤家政婦來做,晚餐是當麻和稻嶺兩人份,早餐是當麻、稻嶺和警衛共四人份,中午則是當麻和警衛的三人份。警衛交班之後回到宿舍裏還可以喫食堂,因此警衛的份只需要早餐和午餐,換洗的衣物也是帶回基地。
或許是鬱失望的表情實在太明顯,苦笑着的當麻又接着說了下去。
“很漂亮的庭院。”
想着“應該矇混過去了吧”的鬱偷眼看向堂上,堂上則是一個勁地把牛肉丁蓋澆飯往口裏送。
家政婦是五十歲上下的中年婦女,似乎是稻嶺的親戚,稻嶺都叫她作福姨,並沒有多作介紹,堂上班也就跟着叫福姨。
不過倒是成功地讓當麻笑了出來。
“這是上司的言傳身教!教官你以前還不是擅自用過斟酌權限——”
“堂上擦地也辛苦了,腰還好吧?”
“階級最低的你竟然也敢打這種保票。”
哇,不行了,她是那種完全聽不進別人說話的類型——鬱在心中抱起了頭。
“我的手都夠不到高的地方,有小鬱在真是太好了。”
但稻嶺並非如此,他不想忘記妻子亡故的悲劇。
“有時其實是想照自己的想法寫,但是那樣寫的話又會引來這個那個團體的注目,因此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問題後,就還是放棄那種寫法了。這時,在文章的某處描寫中要用某個詞,考慮的不是故事情節,而是能不能自保的問題。”
“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的,所以請您繼續寫吧,我們會讓老師您的書能繼續出版。”
鬱很期待“那當然”這類答案,但當麻在開口回答前就先露出了苦笑。
“玄田隊長決定的。”
“特地在簽了保全契約的家外巡邏反而會引人懷疑,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被堂上翻出自己什麼都不想就胡亂頂嘴時說的話,鬱害臊得整張臉都漲紅了。
“在良化法通過之前,能自由地寫嗎?”
福姨趁着有幫手時打掃天花板,小牧和手冢似乎也是每次都要幫忙,掃除是在稻嶺出門上班之後開始的。
“但教官不是能正面把我摔倒嘛。”
“……啊,不是稻嶺司令,該說稻嶺顧問纔對。”
“這麼說來,當麻老師好象是在媒體良化法通過之前就開始寫小說了?”
“不分勝負和身高條件沒關係。”
“爲什麼是堂上教官當班長?”
“以前這裏也是普通的設計,因爲是和市先生挺早以前買的房子,門檻和走廊都很高,很不方便。”
大概是因爲都喫好了的關係,三人誰也沒有動勺。
“大家都會在自己的職守上努力,而且現在也沒有和出版社、媒體失去聯繫,我們也不會照着媒體良化委員會的劇本走。”
鬱點點頭後,福姨“嗯”的一聲有點頭痛地笑了笑。
曬完衣服回來的福姨和堂上搭了話。
的確,堂上和小牧的身高差了近十釐米,但兩人卻勢均力敵。
鬱禁不住揚高了聲音,被堂上瞪了一眼後又降了回來。
“那……那是因爲被你挑起的事端捲進去的吧!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繼續寫還沒寫完的小說……不過不知道還能不能出版了。”
堂上有些賭氣地斷言。
“我倒是希望能降到一六幾啊。”
“……你也不用操這種多餘的心。”
當麻睡在客室,由一名男警衛使用睡袋和當麻同睡一室,另一名警衛睡在起居室裏,也是使用睡袋,而鬱當然每次都是睡客廳。
特別是打掃高處的時候,堂上—鬱這組裏的鬱就顯得很重要,堂上則是幫忙擦洗工作和一些力氣活。
從這句話中可以聽出到年尾就要迎來三十歲生日的堂上的某種執着,鬱拼命忍着不笑出來。
“和圖書隊的各位說話時,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還有迴旋的餘地。最初從折口小姐那裏聽到這情況時,我還以爲已經無法再在日本寫小說了吶……”
福姨應該在之前得到了某種程度的說明,對稻嶺家裏突然增加的客人並沒有表示出什麼興趣,只是每天都有年輕勞動力在家的情況讓她很高興。
“例如,若是用了‘片手落ち’這個詞,就會被投訴歧視殘疾人。其實詞典上有說明,那不是針對身體的詞語,而是‘偏向某一方的不公平處置’之意,而且從前後文也可以看出那絕對不是歧視殘疾人的詞。但當時有很多人根本不管什麼詞典什麼前後文,就擺出一副自高自大的樣子加以指責。類似這樣的用詞在校對時就會被挑出來,說是爲了避免被解釋爲歧視用語,還是不要使用爲好。其他還有像盲擊、盲船、按摩、乞食等等,完全不管作品的具體情況和時代背景,來自讀者的壓力讓出版界內部開始在用詞方面進行了自主管制。”
“至少在說這種話的時候,叫司令也無所謂吧。”
“咦,我也沒有擔心什麼啊。”
“但你的話,還可以說是像模特。”
“今天您在做什麼?”
當麻望着自己喫得差不多的碗。
“視情況而言,有時不單惡意,反而是善意更讓人害怕。帶有惡意的人至少還有傷害他人的明確自覺,但一部分‘善意的人們’可能根本沒有察覺自己對他人造成了傷害。”
成爲這種善意的犧牲品的人在堂上班裏就有,小牧和毬江便是如此。
而乘着這種善意的風,媒體良化法在三十三年前得到了通過。
“……我在才入隊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去給要搭電梯的稻嶺司令幫忙。”
“就是把司令叫成叔叔的那次嗎?”
爲了讓氣氛輕鬆一些,堂上用不會顯得太過輕率的語氣取笑了鬱一句,鬱此時倒很感激他的這種擔憂。
“就是那次。看到坐在輪椅上的人停在電梯前,就馬上會有想到‘那是需要幫助的讀者’,所以我就走過去問‘叔叔你想到哪一層’。當時稻嶺司令露出了非常喫驚的表情。”
“當然了,司令也完全沒想到竟然還會有不認得自己的隊員吧。”
堂上這麼吐槽後,一旁聽着的當麻終於減少了一些笑容裏的苦澀。
“接着我就推着稻嶺司令的輪椅一起進了電梯,因爲想到出電梯時他也需要幫忙纔對,結果司令說了‘不用了,謝謝’,讓他自己搭就行。我那個時候肯定是露出了寫着‘爲什麼’的不滿表情吧,然後司令也沒有表明身份,只是說‘讀者有選擇服務的自由。你應該理解吧’,不過我當時只是模糊地覺得‘服務過頭了吧’……”
要老實地向別人說出自己不成熟的地方總會讓人覺得丟臉,鬱到這裏也遲疑了一下。
“我當時肯定是以一種高姿態來對待坐輪椅的司令,臉上寫着‘明明都有人幫忙了,爲什麼要拒絕’這種不滿。”
而稻嶺堅決又溫柔地給了鬱指導。
“將善意強加於人就是指這種事吧。換成語言也是一樣,抱着善意來指摘的人肯定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善意,就像那個時候的我一樣。”
在未成年人連續獵奇犯罪那次事件當中也是這樣,當時不願提供少年犯閱讀資料的圖書館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與責難。
但圖書館遵守圖書館的本分是正確的,是沒有出據文件就要圖書館提供少年犯閱讀資料的警察在手續上不完善,但對此不滿和責難的人都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正確性。
他們正義天平都會傾向自己的感情,但他們渴求正義的熱情也並不虛假。因此,當時圖書隊員們全都被弄得疲憊不堪。
“我總是很害怕自己也會像這樣把想法強加於人。我比較容易激動,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就做出這樣的錯事。”
“錯了就錯了,沒有人能不犯錯。”
在這種方面就完全不把我當女人看啊——鬱愁眉苦臉地這麼想着。戰鬥中也就算了,在私人住宅裏、而且還是周圍都是男性的情況下,她可不想被說“要去洗手間就快”這種話,但也只能自己去適應。
在強硬派、穩健派、反審查派三大派當中,穩健派爲了在不刺激國民的情況下繼續審查,這次也會選擇穩健的路線,而強硬派的企圖則是藉此機會一舉擴大審查權限。
柴崎換成了解釋的語氣。
鬱邊嘆氣邊回到房間,正看到說着“辛苦了”的柴崎合上手機塞到一邊。
柴崎理所當然地這麼說了後,鬱的嘴撅得越來越高了——反正我就是不聰明。
鬱突然想起了茨城縣展的事件。在大約三個月前的那場戰鬥當中,特種部隊的重傷者——
“我覺得小牧二正也足以勝任班長……”
“你知道我們已經和‘未來企劃’聯手了吧。”
“不管怎麼說,關於這次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的解釋,各廳和政黨當中都有不少質疑媒體良化委員會動向的聲音。”
當麻向鬱露出了微笑。
“太、太失禮了!你以爲你是哪位大人吶!”
不過這也實在超過了一點吧!——憤然地這麼唸叨着的鬱向洗手間走去了。
“嗯,他就只告訴我這一點。”
柴崎邊說邊往馬克杯裏倒了茶,也替鬱倒了一杯遞給她。
“你有個好上司吶。”
鬱搔了搔頭,柴崎咚咚地敲了敲她的頭。
“畢竟他也和他哥一直爭執到現在了嘛,他自己的心情應該也很複雜吧。”
柴崎少有地露出了擔心的模樣。
“啊,這是玄田隊長的決定。”
“那是實施細則的第幾條?”
“你這算什麼,都保護當麻老師好一段時間了,卻連這還不知道?”
回去前還有一點空閒時間,堂上去了洗手間,鬱就趁此機會向小牧問了白天堂上沒有回答的問題。
“太好了呢,教官!說你是個好上司哦!”
“因爲堂上會照顧人。”
“就像是看着孩子會站回走的父母心情,看到孩子成長之後還是會覺得寂寞啊,傻傻的你也很可愛嘛~~”
鬱不禁擔心地這麼問時看到小牧微微震了下,從這個舉動中就能明白答案的她安了心。
“……我怎麼覺得……”
發現手機顏色變了的鬱這麼問,柴崎說了句“算吧”就將話題帶了過去。
這一天,緒形決定先拿站在正門邊上的良化隊員開刀。
手冢慧那個要花上幾十年來根除審查的計劃和現在的圖書隊不相容,在這一現實下,“未來企劃”只能作爲一個研究會進行探討,而真正想得到的位置則一直沒有對外公開。
“咦——可是誰都沒有告訴過我啊。”
※
“堂上教官和小牧教官是同期同級,爲什麼當班長的是堂上教官?”
“總之,從實際問題考慮還不用擔心‘未來企劃’會背叛。如果被認定爲隊內小集團,那‘未來企劃’本身就會崩壞,凝聚在手冢慧身上的向心力也會消失。”
這期間稻嶺和當麻在用餐,隨後由留下來警戒的人員收拾碗筷。
而鬱的任務就是——不管敵人是誰,也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要爲了守護當麻而戰。
從洗手間回來的堂上直接到起居室一角拿了自己的揹包。
無論某本書被無差別恐怖分子當成教科書的可能性有多大,剝奪該書作者的寫作權這一行爲對民衆的刺激都實在太大——這樣主張的人有不少,官方對策室裏也完全分成了強硬派和穩健派兩個陣營,而各省廳和政黨中的反審查派都趁此機會宣揚平時不能說的主張。
當麻是這邊的王牌,雖然敵人的王牌是什麼還不知道。
鬱衝柴崎唄的一聲吐了吐舌。
就算爲此開槍是錯誤的,明知這個錯誤的鬱也會繼續扣下扳機。
“發現錯了之後只要提醒自己‘下次要注意’就好,不管錯過多少次,都要提醒自己下次注意。”
“那就不是從零再開始,而是從負值再開始了。手冢慧雖然傲慢,但根除審查的意志還是和我們相同的,你和他直接說過話,應該也知道這點吧。”
“他已經寫了誓約書。如果‘未來企劃’被作爲‘做出協助媒體良化委員會行爲的’隊內小集團向全國的圖書隊公開,就會被日本圖書館協會除名,所以他也不得不同意吧。”
“哦,你已經能說出‘無法及時得知情報’這種挺像樣的話了嘛。”
哦,是這樣啊——鬱表示理解地用力點下頭,這種理由堂上自己當然說不出口。
“我也知道自己更適合擔任輔佐的職務,如果我們兩人新組一班的話肯定會這樣編排。”
“你好象很清楚手冢的想法嘛。”
鬱撅起嘴。
“嗯……”
堂上插了話。
“目前只有圖書隊擁有審查對抗權,你覺得那個手冢慧會讓自己走到被圖書隊完全敵視的那一步嗎?”
“唉,雖然不累,不過好忙哦。”
“笠原,出發了,要去洗手間就快。”
鬱提了有手冢在的班級會議上不好問的問題。
堂上開車回到基地時,基地四周仍然能夠看到在監視的良化隊員。
——這女人還真是!
“不過,當麻老師這次的情況不是犯了錯想想‘下次注意’就能了結的,不要大意啊。”
“沒關係,也好久沒見到你這種傻傻的地方了。”
“聰明的我和聰明的手冢接觸增多的話,互相之間的理解度會上升也是當然的了。”
在或許能根除審查的岔道上,鬱並不是帶有野心的人,她只是一個默默戰鬥的無名士兵,只想儘量跟隨着堂上。
堂上這句不自然的說教明顯是在掩飾羞澀,鬱拼命忍着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啊,對了,這次保護當麻老師是根據《圖書館自由法》哪一條?”
“我會覺得要踏足別人的內心非常麻煩,不適合給部下做精神教育,堂上在這一方面就不會覺得煩。”
“現在情勢如何?”
“這麼說,更要守護好當麻先生了。”
鬱微微向堂上去的洗手間那邊瞟了一眼,小牧理解般地笑笑。
“……難道說,歷史要改變了?”
因此,若在此時將“未來企劃”這一目標暴露出來,對手冢慧而言將是一次致命的打擊。
被柴崎滿不在乎地回了這句之後,鬱整個人趴在了被爐上。
有野心的柴崎會這麼想也不奇怪,鬱就沒有她這種才幹。
“不行,我絕對記不來這麼多。”
鬱自鳴得意一番之後,柴崎又追加了一句“不過單純這點還是沒變”的打擊。
堂上的臉微微地泛紅,不知道是因爲被自己崇拜的作家這麼直接地稱讚而高興,還是因爲害羞。
“啊——是是是!”
“第八。”
四人碰面時會開一下每日的例會,具體來說就是講一下當天基地那邊有什麼動向,在稻嶺家待機的小組幾乎沒什麼事可以提出來講的。
“哎呀,柴崎你換手機了?”
原本審查就是被憲法第二十一條所禁止的行爲,與該條相背的媒體良化法雖然因昭和後期的暗箱操作而得以通過,但取締出版後的的媒體這一行動是有“事後審查不算審查”的判例可尋姑且算是不違憲的前提下立法的。
“是《圖書館自由法》通過後,再補充的圖書館法第四章的相關實施細則,對抗審查的權限當中有包含發言人和著作人在內的條目。不過誰也沒有想到會真有的用上這一條的一天。”
“可是不一天一換的話又無法及時得知情報啊,而且也可以趁換班時聚下,開個會什麼的。”
“我都已經是士長了,這種程度是當然的吧!”
“嗯,但是,手冢的哥哥頭腦那麼好,會不會有什麼陰謀?手冢是不是也因爲擔心這個才那麼慎言……”
“是柴崎麻子大人啊。”
“哦,你理解得挺快嘛。”
“他只是在鬧彆扭吧。目前爲止那邊都在暗中活動,甚至在稻嶺司令被逼引退的事上推波助瀾,現在卻突然聯手,他也無法平心靜氣接受吧?”
“嗯,聽說了……不過是真的嗎?手冢都不太說到這一邊。”
“這麼頻繁地換班還真是麻煩啊。”
“的確,機會就在眼前,可以的話我都想代替手冢慧去抓了。”
狙擊手進藤在上個月終於康復歸隊了。直到現在,鬱的雙手還殘留着當時射完子彈還猛扣扳機的感覺,只是,現在回想起來時手已經不會再發抖了。她在心裏暗暗決定,下次絕不能狼狽到再出現讓堂上幫換彈匣那種不像樣的事。
柴崎笑得像只小貓一樣。
將車開回基地內的停車場後,兩人繞過正門進了宿舍。明天將由堂上和鬱接送稻嶺,傍晚再和小牧、手冢換班。
“明天八點半在這裏集合。”
手冢客氣地插了句嘴,小牧苦笑着擺擺手。
換作平常堂上肯定會怒吼回一句“羅嗦”,但現在有當麻在似乎不好發作,只得口齒不清地說了句“不敢當”之類的話。
稻嶺回來的時間是六點左右,在現在這個季節裏天已經全黑了,因此就算回去時換了司機和副駕駛也不會被看出來。
“不擔心對方反悔嗎?”
鬱問了之後,柴崎露出徹底服了她的表情。
傍晚時福姨又來給稻嶺和當麻煮了晚飯後便回去了。
“這是什麼意思?”
“總之,不管理由是什麼,這下子政界都得動搖,現在是打進楔子的好時機。在法務省中也有反對審查的勢力,已經聘用‘未來企劃’作爲反審查顧問組織了。之後就要以那個楔子爲核心,看看能將反審查派和穩健派整合到什麼程度。手冢他哥寄出誓約書纔不過十天,工作就進展到了這一步,果然是個厲害的謀士。”
“那對毬江呢……?”
在宿舍玄關留下這句之後,堂上就離開了。離十一點熄燈還有兩個小時左右,鬱必須在那之前喫完飯、洗完澡、洗好衣服。
※
接過茶的鬱心頭正猛跳着。
“折口小姐,接下來要正面對決一次,請不要放過拍照的機會。”
在正門前常青樹的樹叢陰影中,被幾名隊員圍着保護住的折口用力點下頭。
“我也是寫過戰場報道的人,就交給我吧。”
是句讓人安心的回答,緒形接着轉向步話機開了口。他的視線盯着位於正門邊的機庫屋頂,低伏在那處的是康復歸隊的狙擊手進藤。
“進藤,能行嗎?”
“嗯,這玩具對才康復的我來說剛剛好。”
進藤說的是自己拿着的步槍式電動氣槍。
“試打過好幾次,近距離下還是有嚇退對手的威力的。雖然我對這種玩具不是很清楚,不過根據提供的後勤部所說,填裝的是重橡膠彈,能夠連射近七十發……應該足以在你們完事之前趕走周圍的良化隊員了,而且也稍微改裝過一些,增強了衝擊力。”
“手沒問題嗎?”
“只是這種程度的負荷而已,打完一梭絕對沒問題,就算要換備用彈匣也可以。”
“那就交給你了。我們上!”
緒形奔了出去,隊員們也跟在他身後。監視基地的良化隊員在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被扭着肩膀壓在了地上。
“拍照!”
緒形一邊從良化隊員的西裝外套內袋裏掏出他的手冊打開一邊叫道。
閃光燈閃了好幾下,接着又響起幾下不帶閃光的按快門聲。
這時從周圍向被抓住的同伴跑來的良化隊員們發出了慘叫,像是跳舞般在原地踏着步子。想跑過來的隊員有五六名,但進藤的射擊讓他們一個也沒能靠近現場,後勤部提供的雖是橡膠彈,威力卻也大到了令他們無法強行突破的程度。
折口將USB錄音筆遞到被壓在地上的隊員面前。
“到今天你們已經監視圖書基地二十一天了!你們的目標是綁架在基地裏接受保護的作家當麻藏人嗎?!媒體良化委員會要剝奪當麻氏的寫作自由這一傳聞是真的嗎?!”
“什麼都別說!”
被進藤阻止而無法靠近的良化隊員發出了怒吼,可惜這一指示正表明了他們心中有鬼。折口微微一笑,這些已經足夠寫報道了。
接着衆人又商量了一下逃脫過程的細節,準備在十一點看完電視就裝出上牀睡覺的樣子,而堂上和鬱又藉着電視聲的掩護把行李運到了逃走用的車裏。隨後,衆人便待在各自的位子上,在黑暗中等待着。
在堂上鎮定的指示下鬱也叫出了聲。
是官方對策室的指示、是想借機擴大權限的媒體良化委員會的企圖,等等推測一時之間被傳得沸沸揚揚,不管怎樣,民衆的視線都猛然聚集在這之上了。
“喂,你不是說今晚有要看的電視節目嗎?”
具體來說是稻嶺到了客室裏,準備逃走的三人則穿好了鞋留在起居室中靠近通往車庫的走廊之處。
稻嶺那平和穩重的笑容讓鬱看得入神。彥江畢竟沒有經歷過那種殘酷的戰場,這家裏的所有人都會自然地將稻嶺叫成司令便是因爲這一點。尤其是對特種部隊的隊員而言,稻嶺就算引退了,也還是精神上的司令。
這一天,堂上和鬱送稻嶺回家後和警戒的小牧、手冢換了班。
當潛入的良化隊員全都進入死角之後,堂上和鬱引導着當麻向通往車庫的出入口潛去。
“也好,小心在外面看守的。”
“呀——!剛纔那裏看到了嗎?!駕駛員沒事吧?”
“撤退!”
“哦,空中表演還是什麼?哪個機種?”
這時畫面上放出了一架進行空中表演的戰鬥機在拉高時失事墜落地面的場景。
點點頭的堂上說了句“是定時和基地聯絡的時間了,我失陪一下”便站起身來。
堂上一邊回應着一邊坐到了餐桌旁。
※
待全員都退回門內時,等在門邊的隊員關上了正門。進藤的子彈射完之後,終於跑了過來的良化隊員高聲地嘖起了舌。就算他們想至少能搶走折口的相機也好,但圖書館姑且不論,沒有代理執行宣言是絕對不能踏入圖書基地的,如果出現這種行動,那性質就會轉變爲帶有被起訴之覺悟的襲擊了。
堂上將字條遞給還在桌邊喝茶的稻嶺和當麻後,走向了起居室。這個時間窗簾已經拉上了,窗簾是遮光式的,從外面應該無法窺視到屋內。
另外,全國的圖書隊也接到了關東圖書基地在保護當麻的消息。
潛入的人數比預料中的要少,應該還有更多人在外面待機吧,大概是想偷襲熟睡的當麻後用槍威逼他將他綁走。稻嶺的宅院建在寧靜的住宅區中,若是引起騷動會引來附近居民的注意,良化隊員應當也希望在不引起稻嶺和警衛的注意下帶走當麻。
“應該沒事吧,他會在墜落前從駕駛艙內彈飛出去。”
換班之後,小牧和手冢返回了基地。等稻嶺和當麻喫完晚飯後,鬱和堂上便開始收拾碗筷。就在鬱將洗碗布從掛布架上取下來時——在這時沒有叫出聲對鬱而言是很不錯的表現,她用手肘捅捅堂上,用目光示意了下掛布架。
使情況變成大家一同看鬱選的節目之後,堂上從書齋拿出了本子和筆分給衆人。
(我可是從“日野的噩夢”裏活下來的人。)
“除去用於惡作劇和犯罪不談,不能使用實彈的小規模戰鬥中這個還是挺管用的嘛。雖說在開闊的場所遠距離射擊的話風對子彈的影響會很大,不過以今天這種場地爲前提的話威力就真是不容小覷。”
(沒事的。)
鬱以非常緩慢的動作無聲地上了鎖。
堂上裝出服了她的語氣,鬱也順着他的話提出抗議。
(您忘了我是什麼人嗎?)
第二週,《新世態》和其他的週刊都刊載了暗示當麻藏人有可能被綁架、以及被剝奪表達自由的報道。
“沒用的,燈泡已經取掉了。”
“您好清楚哦。”
當麻似乎已經不再緊張了。
於是這次的小規模戰鬥就此結束。
“我們拭目以待。”
鬱故意大聲地說着有些傻氣的話,當麻很自然地插進了話題中。
(在傍晚過來之前,我被幾個像是良化委員會的男人叫住了。他們問和市先生有沒有把當麻老師藏在家裏,我很害怕就脫口回答說是的。那些男人給了我竊聽器,讓我裝在起居室裏。我瞞着小牧和手冢把它裝在起居室那個餓鐘的後面。另外我還畫了家裏的示意圖,也說了當麻先生住在客室裏。對不起。)
寫下這些內容的字有些顫抖,對於福姨來說她已經盡了全力。福姨只是一名平凡善良的主婦,在良化隊員的威脅下當然無法反抗他們的命令,而拿着竊聽器又令她無法和小牧、手冢商量,就算想用筆談,身爲普通人的福姨怕這期間不自然的安靜會引起敵人注意也不奇怪。
鬱裝出天真的聲音向回來的堂上開了口。
(我代替當麻先生待在客室等他們,請您跟着兩名警衛找機會逃出去,保全公司的人和附近圖書隊的人很快就會過來了。)
(請遵從我們的指示行動。敵人大概會在深夜入侵。在帶老師過來這裏時,我們就在車庫裏準備好了逃走用的車輛。)
“隨便你了。不好意思,可能會吵到顧問和當麻老師,也請你們一塊看吧。”
在意竊聽器的鬱再次叫出聲。
(我家的保全系統做了乍看之下看不出來的僞裝,這邊會盡量拖住良化隊員,當麻先生就趁這段時間返回基地。堂上二正,聯繫基地派出支援,也請附近的圖書館部隊過來協助。)
(出了這裏之後會先向立川前進,之後就請您相信我們,完全交給我們好了。)
這麼寫着時,稻嶺微微地笑了下。
而在社會與圖書隊被捲入這一新聞的旋渦時,藏匿在稻嶺家的當麻的身邊並沒有發生異變。
當麻繼續過着與世隔絕一般的平穩隱居生活。
“嗯,是會這樣。”
步話機裏傳來進藤的話,緒形於是向按倒對方的隊員做了指示。
(哪裏,我纔不好意思,因爲從沒碰到過這種事,如果我跟不上的話請儘管扯我走沒關係。)
“請儘快撤退,掩護的子彈快完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鬱的是當麻。
嘖着舌的良化隊員伸手向牆壁摸去,按下電燈的開關,應該是想通過開燈通知外面的同伴行動出了差錯。但燈並未亮起。
看了看起居室所掛時鐘的背後,堂上做了個OK的手勢,竊聽器果然是裝在那裏。
(但是,要怎麼儘量拖住良化隊員?)
這些堂上等人都預計到了,也通過竊聽器送出了讓敵人覺得這一計劃很容易實現的假情報。
接着又寫了比較長的句子。
“而且我們和敵人不同,沒有先開槍的權利,但換作用玩具的話就應該沒問題。”
“明白。”
——不愧是稻嶺司令。
堂上沒有一絲慌亂的樣子,根據之前決定好的路線將當麻引導到沙發的陰影裏,鬱則移動到了衣櫃的陰影中,堂上也未引起一點聲響地藏身在電視機櫃後。
剛纔緒形從被打倒的良化隊員的掛肩皮槍套裏搶過了槍,和圖書隊一樣是通過自衛隊的路子買來的SIG-P220手槍,如果不是進藤擋住了其他隊員的腳步,說不定他們就會掏槍出來了。
鬱邊叫邊快速地掃視過節目預告欄,尋找最熱鬧吵雜的節目。
(麻煩你們了。)
車庫平時都拉着卷門,也堆了半邊東西作掩飾,在當麻轉移過來的幾天後,就準備好了車窗、車身甚至輪胎都防彈的車子。
良化隊員屏着息打開了客室的門。在客室正中等待這客人來訪的稻嶺揚起了淡淡的笑容。
關於剝奪當麻表達自由之舉,在政界中存在着與良化法支持派對立的反對派及穩健派,因此良化委員會的審查也不能像平常那般無所顧忌。
折口拍了拍胸膛。
“我以前接觸過飛機。”
保全系統的警報器已經切斷了,只有報警系統開着,保全公司應該已經接到了警報,稻嶺提過的要求是不需電話確認就儘速趕來,因此電話也沒有響。
(支援計劃已經決定了,方式可能有些粗暴,還請您見諒。)
“要去把後門鎖上嗎?”
堂上先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了簡短的一句轉向當麻。
從機庫頂上下來的進藤感嘆地翻來覆去地看着那把電動氣槍。
再回來的堂上將晚報丟給了鬱。
潛入的良化隊員在進來後又把後門關上了。
“反正他們也不會開口的,只要有狀況證據和對方心虛的指示,就足以寫出暗示事態的東西了。而且還有通過‘未來企劃’得到的情報,可以寫篇至今爲止對良化法最具爆炸性的報道。另外,這次拿到的情報我準備在出版界內共享。”
“有什麼關係,這是我的自由吧!衝擊影像系列和警察二十四小時這些我都喜歡。”
“失禮了。”
福姨曾給良化隊員畫過屋內的示意圖,此時他們只是稍稍瞟一眼根據情報應該是沒人的起居室,便直接向客室走去。
只有說這句的當麻的聲音有些僵硬,不過話很短,應該也沒有顯出不自然。
在此期間,鬱配合着衝擊影像發出“哇”、“好厲害!”之類的聲音,稻嶺也不時笑着插上幾句。
當麻在本子上寫下問題,稻嶺也接着寫下了回答。
“真是抱歉,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不過,在保全公司和圖書隊到達之前,你們就留在這裏陪陪我吧。”
“是歐洲制的。”
(這很危險啊。)
接着寫下話的是稻嶺。
“我們倒是無所謂。到這個年紀,不管什麼電視聲都會被當成背景音了。當麻先生也會這樣吧?電視劇還沒演完自己就先睡着了,看推理劇時還會因爲最後沒搞清犯人是誰而傷腦筋。”
堂上邊說邊在本子上寫着鬱很熟悉的不太好看的字。
凌晨兩點,黑暗中後門處響起了扭動門把的聲音,後門是通往餐廳的,從起居室也可以清楚地看到。
“您真是見多識廣。”
“啊,我都忘了!謝謝教官!”
“那個,請讓我看東京電視臺的‘壯烈衝擊影像百連發’吧。”
警衛一方的報告還是和平常一樣,上午幫福姨做家事,傍晚時福姨也像平常一樣來準備好晚飯後便回去了。鬱往廚房望了一下,今天的晚飯是炸雞排,這讓在宿舍裏喫過晚飯纔來的她有點羨慕,福姨的手藝很好,炸雞排又是鬱愛喫的東西。
緒形也點了點頭。
“足夠了。”
在通話都已經數據化的現今,雖然基本而言要竊聽手機是不可能的,但只有公家的機關有可能採用特殊裝備進行竊聽這一點已經公開的祕密了。良化委員會也不例外,因此圖書隊後勤部也對隊員的手機進行過防竊聽加密改造,稻嶺家的電話也安裝了防竊聽的裝置。正因爲無法竊聽電話,良化隊員們才採取了第二手段,逼迫福姨在屋裏裝上竊聽器。
從打開的後門裏魚貫潛入了應當是良化隊員的人影,總共四個。
“折口小姐,能寫出報道來嗎?”
不出聲地交流完後,鬱展開了在特種部隊中訓練出來的靈活動作,不引起一絲聲響地向後門靠去,側耳聽了一會後,門外附近並沒有良化隊員在看守的感覺。
“啊,教官,剛纔放了很可怕的飛機失事哦,你錯過還真可惜。”
掛布架上用透明膠貼着一張字條。
“有哪個女人會專門去看衝擊影像的啊?”
“嗯——我分不出機種那些東西。”
“哼,就算這樣,坐在輪椅上的你又能幹什麼!既然當麻和警衛逃了,我們只要出去追就完了!”
就在良化隊員們丟下這句話要轉身的時候——
喀嚓!
房間裏響起了金屬聲,在良化隊員們還沒轉過身之前,稻嶺已經從輪椅座位下取出了一樣銀色臂狀物品指向他們。
良化隊員們抽了口氣,稻嶺正舉着一把傳統式樣的雙管槍,瞄準的是站在正中間像是上級的男人。
“藏、藏有槍的輪椅嗎……?!”
“這架輪椅是圖書隊後勤部特製的,‘情報歷史資料館’那次事件時,如果我也坐着這架輪椅,就不會那麼輕易被綁走了。”
“竟然做這麼無聊的東西……”
“已經發生過很多次讓這個無聊的東西派上用場的情況了,這樣你還會覺得它無聊嗎?”
稻嶺的聲音非常沉穩。
“請不要動,這裏可是日野。”
如此沉穩的聲音強調出的地名讓良化隊員們動搖了。
這裏是日野,而稻嶺是“日野的噩夢”的生還者。
“我年輕時曾和妻子一起練過多向飛碟射擊,我的技術還不錯吶。而且拿到這把槍也沒有疏於保養,一直都定期調試。”
日野是稻嶺失去妻子、失去才竣工的圖書館的地方,他坐在輪椅上的身體正是他在此地失去一條腿的象徵。
“日野是我被你們奪去一切的地方。”
“我、我們和那次事件有關的證據可是一個都沒有!”
“那要我換個說法嗎?——日野是我被媒體良化法奪去一切的地方。”
挑起那次事件的是媒體良化法的支持團體,因此稻嶺換成這種表述後,良化隊員們再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請不要動。我是個埋頭於圖書隊的建立工作才勉強壓抑住妻子被殺的復仇心的男人。在這片土地上,在我和妻子一同生活過的這個家裏,你們沒有得到我的許可就擅自闖入,在我眼裏你們的腦袋和飛碟並沒有兩樣。我現在還剩有一點點理性不讓自己扣下扳機,但如果你們動了的話,說不定我就會反射性地扣下去了。”
“稻嶺司令沒事吧?”
“所以要先往立川走。”
“三、二、一、零!”
堂上嘀咕了聲“也有些成長了嘛”之後回答了鬱的問題。
“如果有事的話剛纔小牧就會先說了,我們逃出來時不也和保全公司的車錯身而過了嘛。”
堂上用車上的步話機接通了公共頻道,雖然這麼做會消耗蓄電池的電量,但基地內似乎騰不出人手來打開集裝箱,這也是不得已的措施。
被拋下的良化隊員們猶豫了一瞬,還是選擇了追鬱等人的車子,但已經被落下了一段不小的距離。
“都還沒開始復健的病人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方?!”
堂上邊聽邊抱起了腦袋。
步話機裏蹦出了讓人不禁倒抽口氣的話。
“好,我們走吧。”
“直升機怎樣了?”
“駕駛員中彈!着落地點旁邊的人都跑遠一點!”
“是啊,現在可以說是雙重密閉的狀態。”
堂上最先問的是這句,小牧沉着一張臉回答了他。
堂上打開通往車庫的門。
這種聽起來冷冰冰的擔心話鬱現在已經能坦然接受了,如果是才入隊那時,她肯定會抱怨出“你就沒有更親切一點的說法嗎”之類的牢騷。
“幹得好!”
“辛苦了!”
鬱禁不住低喃出聲,但堂上說着“不會”否定了她的話。
“手臂沒事吧?”
車子開進集裝箱後揚起尖銳的剎車聲停了下來,沒有撞到前方,與此同時後方響起了金屬聲,是集裝箱關了起來,其他各處的細微金屬聲應該是有人在外面做着讓集裝箱不會打開的處理。
在集裝箱打開之前臉色能恢復正常就好了——可惜能讓鬱考慮這種悠閒事的時間只有一瞬。
當麻遵從指示趴在了後座席上,堂上悄無聲息地關上車門,然後坐上了駕駛座。
“這麼黑可能會不安,請暫時忍耐一下,只要十分鐘就能到了。”
這麼說明的是小牧,在稻嶺家時堂上聯絡的便是他。
“沒錯。”
終於,集裝箱碰到地面的感覺傳了過來。
於是堂上開始倒數。
“你有沒有想過在這期間護士是怎麼拼命找你的啊!住院的人就要像住院的人一樣,請老老實實地待在病房裏!這不是爲了隊長你,而是爲了護士,你明白嗎!?”
從步話機中聽起來,操作已經由副駕駛員接受了,但機體的中彈情況似乎很嚴重。
堂上擔心地說道。
“明白。”
“倒數三下就開始。”
“這樣啊。車要開回哪裏?”
“沒事,平日的鍛鍊現在有回報了。”
“回基地後還是得貼膏藥,瞬間承受那麼大的負荷,過後才痠痛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你本來就有用力過猛的壞習慣。”
副駕駛員怒吼出指示後,即使不通過步話機,也能直接聽到外面傳來的金屬衝撞聲。直升機應該離集裝箱有一段距離,還能聽到這種聲音就表示沒能安全着陸。
堂上像是鼓勵般地和她十指交握,這讓而身處黑暗的鬱非常感激。
“啊,我理解!我也覺得封閉的地方有點可怕……”
鬱向印象中的那棟樓望去——咦,那是什麼?
“如果墜落在集裝箱上面……”
“嗯,雖然很輕微,不過坐在車裏又被封在集裝箱裏面,總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只是心理的問題。當麻老師也是這樣吧?”
“謝謝。”
堂上若無其事地放開了交握的手。
接着鬱向注意到車子的引擎聲而跑過來的良化隊員們逐一扔出了燈油罐,趁着敵人害怕的空隙,堂上的車伴隨着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靠了過來,鬱飛快地鑽進副駕駛座。
連給鬱系安全帶的時間也沒留下,車子迅速地衝了出去。在轉過第一個轉角之前和保全公司鳴着警報聲的車子擦身而過,圖書隊應該也在匆忙向這邊趕來吧。
“咬緊牙關!”
在起居室裏沒有聽到騷動聲傳來,稻嶺應該是依計劃牽制住了入侵者。
堂上用平靜的語氣這麼說了之後,鬱才得以從被束縛的狀態中解脫出來。
稻嶺極其平靜的聲音重重地壓倒了面前的入侵者們。
“螺旋槳的聲音離得遠,不是在會被捲進去的頭頂位置,而且吊着集裝箱的鋼索也已經鬆開了吧。不過,不知道着陸時能把損傷減低到多少……”
從緒形這句調節中可以聽出玄田果然是擅自外出,堂上怒瞪着他。
“要回基地嗎?”
鬱說着話緩解雙方心中的恐懼時,右手突然被握住了,她連忙壓下不由自主就要發出的叫聲。
一根丁字柺杖正擺動着對踏入房內的兩人表示歡迎,堂上在看到的瞬間猛地軟了膝蓋,鬱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對方。
“黑是沒關係,倒是我有輕微的密閉恐懼症。”
※
“笠原,能行嗎?”
“難怪我聽到這個計劃時會有強烈的即視感……”
外面激烈射擊的聲音灌進三人耳裏,聽槍聲似乎是向着空中打去的。應該是埋伏的良化特務機關向直升機開了槍,就算直升機墜落在基地裏也不會對市區有影響,現在他們已經無所顧慮了。
“在這裏叫顧問,也要顧慮下彥江司令的立場。”
鬱用力地點了下頭。
只花十五分就開到了立川,不過良化特務機關也追了上來。
總算是用普通的語氣回答了,接着突然想起來的鬱又擔心地開了口。
“連你也怕?”
“外出……不,應該是外宿許可,你取得醫院的同意了嗎?!”
堂上發動了車子的引擎,同一時間鬱使盡全力把卷門向上推去。
“請等一下。”
“雖說駕駛員和副駕駛員應該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最終也沒敢看向堂上的鬱邊回答着“是”邊低下了頭。
“今天你乾得很好。”
“才轉院就碰到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躺得住!放心吧,稻嶺顧問沒事,已經以非法入侵私人宅院的罪名將良化隊員交給警察了。反正他們也會動用他們的特權線路,很快就能被放出來了吧。”
堂上熄了火後四周就全暗了下來,車燈當然是全熄了,車內沒有一點光亮。
“當麻老師坐後座,上車之後請趴在座位上。”
不澤手段也要抓住當麻的敵人大概會在通向基地的路上設下重重障礙吧,這種程度鬱還是能預測到的。
回答堂上這聲怒吼的,是身穿因位置關係而成爲圖書隊專用醫院的住院服的玄田。
鬱從車庫後方提出爲了這種時候準備的兩罐滿滿的燈油夾在手臂下,然後站到了車前方的門邊。
這裏是在與“情報歷史資料館”有關的稻嶺綁架事件中被圖書隊買下的生活小區,似乎還沒有開始銷售,雖然建築是增加了,但沒有生活感這點和三年前沒什麼改變。
“着陸,關閉引擎!螺旋槳完全停止之前不要靠過來!”
隨後堂上抬起繃得死緊的臉瞪向對方。
咬緊牙關——這應該是給後座上的當麻的指示。車子開近後,鬱才藉着車燈看清那個四方型的洞是打開的集裝箱。
接着鬱聽到了久違的HU60JA的螺旋槳聲,即使坐在車裏也可以感覺到集裝箱被吊起來的懸浮感。
或許是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讓人會不自覺地這麼做,鬱反應過來時才發覺自己的手指已經穿插進對方的指間。
“沒關係,隊長過來之後馬上向醫院賠罪了。”
“特殊車輛的車庫。當麻老師先下來進辦公樓裏吧。”
要是被人看到她現在的臉,鬱一定會咬舌自盡。
堂上有些意外地問道。
樓前開着一個四方型的洞。
開出了車子的堂上什麼都沒說,鬱也就沒有開口。
說完這句後,堂上保持着沒對着鬱的方向換成了說教的語氣。
啊啊,怎麼不叫我一起啊!——鬱在心裏這麼叫。手上還殘留着剛纔在黑暗中十指交握的真實感,鬱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堂上纔好。
日野原本就不是特別熱鬧,在接近凌晨三點的現在,街上的車輛就更少了。
“咦,這裏……”
鬱繫好安全帶之後,堂上開了口。
從車內打開副駕駛座那側的門後,堂上向鬱開了口。
卷門是可以電動控制也可以手動開關的類型,但根據在準備車子是實驗過的結果,還是大力的手動操作開的速度更快。
“我們都加油忍耐吧!這架直升機的速度很快,沒關係的!”
鬱和堂上就這樣沉默着回到了特種部隊辦公室。
“交給我吧!”
“抱歉,若是告訴你的話你大概會操多餘的心,所以我沒說。反正你回到這邊也會知道的。”
接着,集裝箱終於打開了。堂上確認過後方解除了手剎,將車倒出集裝箱,等在外面的是小牧和手冢。
剛纔她一口氣推上卷門後又丟出兩罐燈油的動作似乎讓堂上有些擔心。
似曾相識的景色讓鬱不禁叫出來,堂上邊打着方向盤邊回答了她。
“都不知該說是着陸還是墜落,看上去受損很嚴重,萬幸的是兩名駕駛員只是負傷。”
“別說得這麼一本正經嘛,都這麼久沒見了。”
邊聽着好久沒聽過的玄田和堂上的爭吵,鬱悄悄拉了拉小牧的袖子。
“堂上教官爲什麼這麼生氣啊,這明顯是玄田隊長會幹出來的事嘛。”
“啊,因爲那傢伙的母親是護士,所以他很清楚到處找擅自離開病房的病人那種情況。”
“哦,是這樣啊。”
沒想到竟然聽到了心上人的私人情報,雖然明知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鬱還是覺得賺到了好處。
“不過,我們和醫院那邊也來往那麼多年了,那邊也知道玄田隊長是個傷腦筋的病人,原則上說,讓病人擅自外出如果碰到事故的話,醫院是要負責任的。所以隊長在住院期間做出這種事的時候,堂上總是會狠狠教訓他。”
“啊,這麼說來隊長不是第一次住院了啊。”
“像這次這麼重的傷還是第一次。像他那麼亂來的人,受的傷自然也比別人多好幾倍。”
這時說教了好一陣子的堂上突然想起來似地環視了下室內。
“當麻老師呢?”
回答他的是在這種時候會理所當然般混進來的柴崎。
“在休息室休息,畢竟是累了。”
當麻雖然沒有受傷,但精神上應該相當疲勞了,就算他是寫過很多策略類行動類書籍的作家,本人卻沒有經歷過這種粗暴的事。
“遺憾的是,現在敵人也已經知道當麻老師的藏身地了。”
不過緒形的語氣卻沒有太多遺憾,和“未來企劃”聯手之後,只要當麻還在基地內受到保護,良化特務機關就無法奪走他,緒形有着這樣的自信。
“當麻老師家裏怎麼樣了?”
這的確是被和情報隔離開的玄田會確認的事項,回答他的還是緒形。
“他夫人和讀大學的兒子都留在位於琦玉的家裏,從事件開始起那邊也由我們的班輪流警戒,兩人外出時也有警衛跟着,不過他們也是儘量減少外出,一直待在家裏。”
“那也是當然的,一家之長都被捲入這麼過分的事件當中。良化委員會還高唱什麼擁護人權,哪裏還有比這更踐踏人權的事。”
雖然沒能聽到對方坦白理由,不過幾乎隔了十年沒聽到過的“去死吧混蛋老哥”這一句還是讓慧笑着切斷了電話。
“總之,就讓柴崎確認下吧。”
玄田儘量從好的方面說了一句。
對於手冢的懷疑玄田倒是持保留態度。不管手冢是太過拘泥於此,還是習慣性地立場就對兄長產生懷疑,站在上級的角度來看他的這一判斷還是妥當的。
切斷電話後,慧立刻轉動了下書桌前的椅子,用手機撥出另一個號碼。
也不僅是反審查派和穩健派。既然一度被聘爲反審查顧問,那對於贊成審查的一派而言,“未來企劃”的確是無法信任的。
將情報整理一遍後,在場的衆人都因爲湧上的疲倦感而陷入沉默。這時,手冢有些不情願地開了口。
“這一點也不像你,竟然被圖書隊的花言巧語哄騙得捨棄了中立原則。‘未來企劃’要想在反覆無常的情勢中生存下去,就要堅守中立。”
“……這並非我的本意。”
慧承認柴崎是個厲害的女人,除了她有本事駕御弟弟這點之外,更重要的是——
回答着“還是老樣子”的緒形閃現出一絲苦笑。
接着慧聽到電話被遞走的聲音,然後弟弟接了電話。
弟弟應該也明白這一點,換句話說他其實是在向同伴和柴崎撒嬌,特別是向柴崎,能理解到這一點也是因爲柴崎通過說話的細節讓慧察覺出了弟弟在避開自己的事。
柴崎這種玩笑般的輕鬆語氣從兩人開始聯繫之後就沒有改變過。
“……什麼事?”
“關於當麻老師的這次事件畢竟是違反了憲法,正經的市民團體和作家協會、還有書迷的反應都很激烈,不只各出版社,其他基地也來詢問是否需要協助……但對於對出版界沒有興趣的民衆來說,還是會把自己國家成爲無差別恐怖活動的對象、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得到通過這些事,和區區一名作家的表達自由一同放在天平上來比較輕重。雖然這兩者原本就沒有可比性可言……”
而這一切措施也的確如預想般發揮了作用,實際上在今天之前當麻四周一直很安全,誰也沒料到會出現如此驟變。
“駕駛員肩膀中彈,子彈留在身體裏,要動手術取出來。副駕駛員上臂骨折。另外兩人似乎都因爲着陸時的衝擊斷了幾根肋骨,都已經送到醫院去了。
隨後,他終於用壓抑着什麼般的聲音做了回答。
光這一句就不得不讓慧認輸了。連慧在考慮到的瞬間都會感到畏懼的豪賭,只因爲那女人的這麼一句就讓他心動了。
目前爲止良化委員會都沒有表現出察覺到當麻改變藏身地的模樣,他們依然在基地周圍展開威懾般的監視,稻嶺每日上下班時也沒有被跟蹤的跡象。
“不要因爲和你哥牽扯上就鬧脾氣。”
“這倒也是。”
而且,作爲普通民衆最大情報來源的電視新聞和報紙,也因爲顧慮良化法的取締,多是採用將之前緒形所說的比較論原原本本搬出來再加上一句“你如何判斷呢”的方式來報道(實際上,媒體良化委員根據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又加強了對媒體的取締權。)
“……你討厭嗎?”
聽完江東的說法之後,慧緩緩地開口詢問了。
“咦,爲什麼是柴崎和手冢的組合?”
“比起親弟弟,反倒是你更相信我,我還真不知道該覺得悲哀還是該覺得感激了。”
“不過,虧得兩名駕駛員在受傷的情況下還能把損害降到這種程度。”
慧下了不要輕舉妄動的命令,而江東的一意孤行讓命令系統產生了混亂。
慧先回答了這一點,然後進行了補充。
“嗯,我等沒關係。”
聽了這句後全員的表情都沉了下來。UH60JA是僅次此一架的虎之子,受損讓人心痛,回廠修理也需要時間。
“良化特務機關暫時撤退了。我方負傷者八名,包含駕駛員和副駕駛員在內。另外,UH60JA的損壞比預想中的還嚴重,着陸時尾螺旋槳衝進了機庫裏,飾帶全毀了,齒輪箱、旋轉軸、穩定板也受損嚴重,後勤部看過以後說要回廠修理纔行。”
慧的揶揄現在已經刺痛不了對方了吧,弟弟只是無言地聽着。
在報道之前連圖書隊內部也只有一部分人員知道當麻在此接受保護,消息應該不會傳到良化委員會那邊。而既然在基地裏接受保護能夠安全就不會特地採取轉移到個人宅院這種冒險的行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判斷,敵人沒理由反其道而行專門跑到稻嶺家去堵人。
當然,考慮到隊內在偶然間向外部泄露情報的可能性,當麻的情報公開後,實情只透露給了防衛部的監視班。幹部樓裏也準備了住宿設備,裝出當麻在此接受保護的樣子給普通隊員看,以達到就算有情報泄露也只會泄露出假情報的目的。
柴崎一點也不心虛地回答了一聲“對”。
雖然這不是令慧愉快的事情,但和弟弟相比,的確是和柴崎說話更順暢。
這算什麼——結果手冢還是沒能問出這句。
“你覺得手冢能冷靜地和他哥說話嗎?與‘未來企劃’聯手後,和他那個狡猾的哥哥交涉的角色都是由我擔當的,但是那個人啊,不由手冢說一下的話就不會回應的了。”
歷史會留下我的名字哦。
“你好,我是柴崎麻子。雖然很晚了,不過你應該還沒休息吧?”
“要不要交涉也是隨我吧?”
“我想你應該比我更瞭解你自己的弟弟吧,那男人鬧起彆扭來可是固執得要命呢。我只是能夠客觀地判斷你的能力罷了,和信任不同。而且你也不會信任我吧?”
“好,辛苦了。”
得到玄田慰勞的隊員輕輕敬個禮後又出去了,大概還要處理善後。
手冢不甘願地跟在柴崎身後出了辦公室來到走廊上。
“報道的反應如何?”
※
“不,這……大概沒有,但不行就是不行!”
“另外,通過折口小姐的關係網在週刊界把這次事件炒熱了,也已經向全國的圖書隊公開了關東基地在保護當麻老師的消息。”
“我沒有把情報流給‘未來企劃’的主要成員知道。”
“說到底,當初當麻被迫離開藏身的宿舍就是因爲你的自作主張,我並沒有給你那種指示。或許你是以你自己的方式在爲‘未來企劃’着想……”
手冢不情願的表情和聲音都暗含了他在懷疑兄長手冢慧是否又在暗地裏有了小動作。
“等到冰雪消融的那個時候就能聽到了吧?”
“我之所以支持你,是因爲認可那個根除審查的長期計劃有實現的可能。就算發生了這種不可預測的事件,‘未來企劃’也不應該因此搖擺、輕舉妄動。如果就這樣更改路線,會被良化委員會徹底視爲敵人,至今爲止建立起來的渠道和信賴關係都會付諸東流。”
“想和我平穩締結協定的話你就要記住,不管對方是誰我都不喜歡因爲這種事情而引來他人的吵鬧,就算是笠原也一樣。雖然我也很相信笠原,但事關原則又另當別論。”
玄田沉着臉思考了一會之後又抬起頭來。
隨後慧聽到江東用發着顫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在我看來,連那張含有於己不利的懲罰條件的誓約書都肯寫的‘未來企劃’代表手冢慧,也不會事到如今纔去做那種叛投媒體良化委員會的蠢事。你都被政界的反審查派和穩健派聘爲顧問了,如果這時卻叛投到審查方去,那把‘未來企化’當成敵人的可就不僅僅是圖書隊了。”
鈴聲還沒響完一遍電話便接通了。
“明天一早就叫折口過來。”
柴崎回答之後拍了拍手冢的背。
“羅嗦!我的同伴一個都不准你碰!去死吧!混蛋老哥!”
這時柴崎已經從運動服的口袋裏掏出手冢的手機開始查找電話簿了。
“誰讓你這麼做了?”
“兩人傷勢如何?”
“我早準備交給你了。”
“不過,我有些線索,確認過後在天亮前應該可以聯絡你,這樣如何?”
“你應該知道我爲什麼打過去纔對。是你吧?”
“爲什麼,你有權利說不行嗎?”
電話那邊的江東抽了口氣。
“要是看到我一副理所當然地樣子用你的手機,那傢伙還不知道會叫成什麼樣。”
但日本對與核能、核電站相關事故的不信任感及恐怖感是根深蒂固的,將此選爲積極攻擊的對象,這件事本身就能教唆人產生“與此相比表達自由微不足道”的強烈傾向。
“既然達成聯手,就算要反悔,手冢慧也不該是單純到這麼沒耐性、現在就翻臉的人才對……”
“所以你才把當麻藏人賣給了媒體良化委員會,是這樣吧?”
上級們的談話告一段落之後,有一名其他班的成員回到辦公室。
鬱不禁提高了音量,柴崎像是嘮叨般地回答了她。
“打舍弟的號碼就可以了吧?他似乎已經把手機交給你了。”
“與此相對的,能夠在反審查派和穩健派當中擴展更寬廣的渠道,依我們的鼓動方式,他們有可能會成爲主流勢力。無差別恐怖活動是良化委員會的良機,對我們而言也是大好機會。”
“沒必要離開辦公室吧,反正也要把打聽到的事全部報告上去,手機也給你了,用不着特地由我來打。”
柴崎搪塞一句之後,又用帶點不痛快的聲音開了口。
慧也察覺到自從柴崎麻子擔任交涉代理人之後,弟弟就突然避開了自己,看來他應該相當信任柴崎這個女人。
江東這次完全無言以對,剛纔慧聽完了他說的話,現在輪到慧說了。
“讓人想得到她呢。”
“當麻老師的藏身地泄露了。我是不認爲你會做出這麼見識淺薄的事了,但令弟的疑心似乎相當重吶。如果你心裏有數的話,能不能知會一聲,也省得我兩頭受氣啊?”
看到弟弟號碼的手冢慧接通了電話,但對方是柴崎。
柴崎說明了自己在事件中的角色和任務,這的確很像她的作風,鬱也就接受了這種說法。
弟弟反射般的怒吼聲灌進了慧的耳裏,簡直和以前兄弟兩人吵架時一樣。沒錯,慧就是想聽到這種聲音,這種就像是回到了從前般的、脫開面具後的粗暴聲音。
他的表情也隨之一變。手機的液晶屏上顯示出呼叫的名字是江東貞彥。
“不行!”
“是。”
“走吧,反正對方肯定還沒睡,趕快解決它。”
“不過,爲什麼敵人到了現在還會突然知道當麻老師藏在稻嶺顧問家?目前爲止明明一直都沒盯上那裏。”
因此現在的狀況是連報道都相當勉強。
“緒形,現在開始指揮權由我接管。”
“偶爾也希望這個號碼打過來時能聽到舍弟的聲音啊。”
沒給對方報上名字的時間慧就下了斷言,江東稍稍沉默了一會。
玄田已經不打算明天——日期改變後已經是今天了,總之他是不打算只待一天就回醫院,堂上放棄般地嘆了口氣,什麼都沒有再說。
“中立就是這樣。爲了讓‘未來企劃’保持中立,你幫助反審查派的份就不得不靠誰去協助媒體良化委員會補回來。無論事態向哪邊發展,只有這樣做,我們才能萬無一失地生存下去。你踏出了中立之外,我只是要再次取回平衡。”
“能換舍弟聽一下嗎?”
“未來企劃”的手冢慧很自然地將當麻在基地中受保護的情報流入法務省內的反審查派和穩健派中,在世態社的帶動下各週刊的共同報道中也透露出同樣的消息。
手冢繃着一張臉在柴崎的催促下站起了身。
“她還真是厲害的女人吶,感覺上和那種愛撒嬌的千金小姐差得很遠。”
“我之所以沒有拋開你說的‘中立原則’,是因爲它能讓你和實際執行的會員得到救贖——我不點到這個側面你就不明白嗎?你賠罪時我沒有追問詳細情況,因爲就算問了也沒有意義。事情已經發生,而且行動也失敗了,就算我聽了你的理由,‘未來企劃’被圖書隊貼上狂熱集團的標籤這一事實也不會改變。再說就會內而言,如果拋下身爲幹部的你,就會產生動搖,我也會喪失領導力,從長遠來說‘未來企劃’最終會得夭折的下場。”
不只是因爲柴崎的煽動,江東的搶先行動也迫使‘未來企劃’不得不在方針上做出大的轉變。
“未來企劃”召開會議,提出捨棄至今爲止和媒體良化委員會相通的渠道、答應反審查派的聘請這一方針時,會員中也產生了很大的動搖。慧說明了轉變方針是爲了反過來利用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也以能夠和圖書隊正式聯手這點加以說服,完全沒有觸及江東的失策。當然,江東的失策讓自己的凝聚力下降,這點也在慧的計算之內。
“而且,我也不是認定除了中立論之外就無法達到根除審查這一目的的不知變通的人,現在的情況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測,我自然也該拿出靈活應應對的器量。”
“失敗的話,你準備怎麼負責?”
慧已經開始厭煩了,江東到現在還認爲自己是“未來企劃”的重要人物。
“這原本就是我創辦的研究會,就由我親手毀掉好了。你就去創辦你理想中的‘未來企劃’吧,要遵循中立原則或是其他什麼原則來活動都隨你便。”
“對遵從你的理想而追隨你的會員們,你又準備怎麼負責?”
這種天真人性的論調讓慧鬆開了最後的繮繩。
“你不要誤會了,我可從來沒有拜託誰遵從我的理想,對你也一樣。你和其他會員會加入‘未來企劃’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依照自己意志做出的選擇當然該由自己對此負責。你還是小孩子嗎?對我轉變方針不滿的人,全都有退出‘未來企劃’的權利。”
實際上慧發表了轉變方針的決定後,並沒有會員退出,江東也是因此才留下來的吧。
“但是,只要留在方針轉變後的‘未來企劃’,就有接受這一轉變的義務,對有可能損害研究會的利益的行爲都要小心謹慎。”
這回江東也答不上話了,他應該已經明白了慧要宣告什麼。
“江東貞彥特等圖書監,你已經兩次危害到‘未來企劃’的存續,現在將你從‘未來企劃’中除名。”
慧幾乎可以想見電話另一端江東那張發青的臉。
“關於你把當麻氏的情報泄露給良化委員會一事,我會向圖書隊的彥江司令報告,圖書隊會決定對你的處分。”
江東沒有回話,慧就這樣切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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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一早,“未來企劃”正式向圖書隊做了報告。
關於對“未來企劃”轉變方針、與圖書隊統一步調不滿的幹部江東貞彥特等圖書監向媒體良化委員會泄露情報一事,已經給予江東從“未來企劃”中除名的處分。
之後就隨便你們處置吧——慧的意思就是這樣。
但這樣的好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所以眼前就擺着媒體良化法的傢伙們才踩了進來吧。
“我也知道這樣做很冒險,但這次核電站的恐怖襲擊未遂事件對敵人而言是個機會,對我們來說也是大好時機。媒體良化委員會要拿當麻老師打頭炮開始作家狩獵、言論狩獵,種種說法都熱起來了。審查利益就擺在眼前的人,主張審查是劑良藥的人,目前爲止一直潛伏着的政府、政界內的反審查派和穩健派都一口氣抬了頭。當年暗箱操作醞釀出來的良化法終於觸到了憲法第二十一條‘公民有表達思想和感情的自由’這個禁忌。審查也是在生硬造出來的藉口下才得以強行執行至今,但扯上剝奪作家的寫作權又要怎麼解釋?他們想利用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但藉口就更難製造。”
這正是衝着盲點而發起的進攻。
“換句話說,對於不讀書的人而言,當麻老師的事件根本事不關己。”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多少有些動搖,目前暫由副館長秦野二監擔任代理館長。在江東就任館長之前是鳥羽擔任代理館長,不過在鳥羽之前也是由秦野擔任代理館長,因此工作上並沒有出現混亂。
之後折口踩出規律的腳步聲離開了辦公室。
“不能一概而論,有和某方面公司巧妙維持關係的出版社,但有的公司因爲播放關係而和出版界完全無緣。報紙的話,全國發行的報紙幾乎都歸電視臺所有,那些報社也都擁有自己的出版社。對世態社而言,雖然還不至於到和播放完全無關的程度,但還是要問過營業和宣傳……”
“創辦媒體聯盟。”
折口向鬱和堂上點頭示了意,堂上則用認真的語氣做了回答。
折口隨便找了張空着的椅子坐下來,邊喝着柴崎端出來的茶邊問了今天的主題。
之後,被玄田叫來的折口再次造訪了圖書特種部隊。
“那麼,今天叫我來又是爲什麼?”
“啊,這個是……”
“別說這個了,現在是非常時期嘛。”
鬱像是要減輕引起注意的程度般環抱起手臂,折口指的是她長袖制服下貼着的膏藥。
看着一笑了之的玄田,鬱禁不住縮了縮肩膀,一想到自己曾因查問會讓隊上擔心,她就覺得很對不起大家。
鬱忐忑不安地提出問題,玄田浮出了一個諷刺的笑容。
折口邊說邊抬了抬鼻子。
“當麻老師只不過是個作家。”
“你想幹什麼,玄田?”
然後鬱突然注意到堂上也微微繃緊了臉,堂上也有過接受查問的經驗,應該也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吧。
“燈油罐是空的?”
這似乎不是折口能夠立刻回答的問題。
可惡,就算這樣,到了現在還要說也是犯規啊——鬱邊在心裏喊邊抱住被敲疼的頭。
“只是姑且貼了膏藥而已,昨晚有點用力過猛,不過沒有受傷。”
“一旦良化法權限擴展到作家和言論的情況穩固下來,《圖書館自由法》就會顯得更加無力。而且良化特務機關若是大規模地狩獵作家和發表言論者,以圖書隊現在的規模也不可能將被狩獵的人全部保護起來。如果作爲媒體言論來源的人力資源全被拉走,那媒體自身就不再存在,《圖書館自由法》也只剩個空架子了。”
回答折口的是端着茶出來的柴崎。
折口垂下臉擺出了長時間思考的姿勢。
“普通女人做不到也無所謂啊,我是戰鬥職種嘛。”
“這個嘛……”
堂上班、緒形、柴崎都向玄田看去。
江東即日便被解除了基地附屬圖書館——武藏野第一圖書館館長一職,被由原則、行政兩派人員共同組成的查問會傳喚。“未來企劃”的向心力果然還是凝聚在手冢慧身上,“未來企劃”的成員中同情江東的寥寥無幾。
“哪裏,這是圖書隊全體作戰的成果,稻嶺顧問也擔任了誘餌。”
折口無語地翻眼望向天花板,然後用驚呆的聲音低喃出聲。
“這……這是什麼意思?”
“電視、電臺和報紙呢?”
因此當麻這一邊才能以世態社爲中心支援他,正在做着起訴良化委員會侵害人權的準備。
玄田立刻回答了。
“對於激進派而言,如果能將民衆對核電站恐怖襲擊產生的恐懼當成盾牌排除一切非議,那審查的正當性就如同磐石一樣了。目前的審查無法取締流通前的媒體,但之後他們就不需要再辛苦去找藉口,只要給發言者叩上危害社會治安的帽子,就可以隨意剝奪公民的表達自由。不過,這對於那些傢伙們來說也是一次危險的賭博。”
“而且你還會得寸進尺地要我儘快辦到吧,所以今天我就先告辭了。當麻老師醒來後替我問候他一聲。”
玄田用認真的表情回答了問題。
雖然漫畫由於臺詞和畫面都需要人工審查,初次面市又多是採用雜誌的形式,因而很少被審查到,但現在也開始進行自主管制了。
玄田浮現出了肉食猛獸般的淺笑。
“果然是學不來……”
“正因如此。”
“看彥江司令的勢頭今天就要開始查問了,最終也就是降級、減薪吧,至於是降一級還是降兩級……反正是別人的事,我們只要抱着輕鬆的心態看看就好。”
“……非常遺憾,我無法對此提出反駁。在當今世界上,媒體的中心並不是印刷品。很早之前就已經有人質疑是不是會出現一代人脫離印刷品這種嚴重的情況,在審查橫行的這個時代更是如此。”
“不過,小鬱受傷了不是嗎?”
“也是時候給在不知不覺間被媒體良化法養乖了的世人獻上媒體良化法的真實姿態了。因此,光聚集出版社造不成足夠的衝擊。能給世間造成大面積衝擊的還是電視,儘量把關鍵的大電視臺都拉攏過來。能設法做到嗎,折口?”
然後折口抬起了頭。
“你不總是會說‘想辦法去做’嘛。”
“那當麻老師呢?”
“就是那樣。”
對於不讀書的人而言,的確是事不關己,他們無法理解爲何會有人爲此盡心盡力,如果再次發生核電站恐怖襲擊的話豈不是很可怕嗎,區區一名作家的事又怎麼能和防範恐怖活動相提並論。
“啊,怎麼又是這副樣子。”
“不,裝滿的。”
讓才進門的折口馬上發出牢騷的是玄田穿着住院服的模樣。
“聽說是小鬱和堂上保護他回來的,謝謝你們了。”
吼着“聽好了”的玄田用只有他才發得的強而有力的聲音說道——
所有人都倒抽了口氣。
堂上咚地敲了鬱一記。
在這一名作家身上反映出的致命之處,他們看不出來。
“嗯,事情我已經聽說個大概了……沒想到竟然是江東館長。”
折口苦笑着回答了。
“用力過猛?”
折口插了口,但又被玄田以更加有力的語氣截斷了。
“媒體……要看什麼範圍內了,出版社的話就基本能聯繫到。”
這個原因連隊員們都還不知道。
“還在休息室休息,昨晚搞到快通宵了。等他醒來後準備讓我們的醫務人員給他做一些簡單的診察,他的壓力一定很大吧。”
玄田用柺杖使勁地敲着地板發出咚的沉重一聲,所有人的肩膀猛然彈跳了下。
“實際上,週刊界報道了當麻老師的事後,並沒有在社會上引起大混亂。也就是出現了一些作家協會主辦的遊行和討論會、讀者們發起的聯名活動而已,但也不是足以震動社會的規模。”
“我們要抓住良機。”
“你也不用做這種事。”
“這麼亂來地使用臂力,一個搞不好肩膀就會脫臼的,要扔東西過去也該挑些輕點的東西扔吧。”
回到基地後鬱就照堂上的提示貼了膏藥,因此沒有出現肌肉痠痛的情況。
啊,果然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很多次——看着兩人的鬱再次領會到了這一點,而且就她看到的情景,玄田的柺杖用得出奇地純熟,在筆直的走廊上行走的速度快到四肢健全的人甚至要跑步才能跟上。
折口一邊說一邊轉向了也在房內的堂上班。
“世態社能不能把媒體召集起來?”
現在的民衆已經習慣被電視所養了,電視劇和電視節目都遵從着良化法的播放規則,選擇一些不會引來麻煩的詞語,娛樂節目和電影也是一樣。
“對了,當麻老師這次可真是碰到了大麻煩啊。”
玄田擺出副偉大的樣子點點頭,折口很快拿過皮包站了起來。
“這我們當然知道,所以現在纔在準備起訴……”
“那個……手動推起車庫的卷門之後,又連續向敵人丟了兩個燈油罐。”
堂上似乎昨晚就注意到了,現在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昨晚在逃走時沒有說的餘裕,從空中被運回來時又怕降低鬱的戰意而一直忍耐着沒說。
“這種方法太軟弱無力。普通民衆都把當麻老師的事例當成特殊事例來看待,敵人一開始就是要以這次事件的特殊性爲藉口打開先例,讓這個先例得到普通民衆的認可。《核電站危機》有可能被當成核電站恐怖襲擊的教科書,這一特殊性足以讓民衆接受對錶達自由的管制,這就是最大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