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明天八成會下臉紅心跳的血雨」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2萬 字
臺版 轉自 CY小豬@輕之國度
*
這一天的勤務結束時,小牧決定在下班後帶着班員和柴崎一起到基地附近的特約醫院探望堂上。特約醫院的病房探病時間比一般醫院晚,可以待到入夜後再走。
「咦,笠原小姐呢?」
走到基地的玄關處,小牧才向柴崎問道。卻見柴崎聳了聳肩。
「我下了班回寢室去就沒見到她人了,找了她可能會出現的地方也沒找着。她昨天就探望過堂上,也許今天不打算去了吧……」
「這倒稀奇了,難道她今天有事?算了,那就我們三個人去吧。」
說着,小牧邁步向前,手冢也走在他身旁。但聽到柴崎「喝!」的喊了一聲,兀地竄上去擠進兩個大男人之間,把手冢嚇了一大跳。
「哇啊!你幹嘛?」
「在這種情況下,你們兩個腿長的大男人就這樣自顧自走在前面,不及格啦、不及格!帶着我這個大美女出門,還不表現一下紳士風度?」
這傢伙就是有膽子自稱美女,嘖——手冢正覺得好氣又好笑時,聽到小牧反駁道:
「真要說起來,你這話應該要對手冢講纔是。領頭先走的固然是我,但手冢身爲部下,也不該把女性丟在身後來跟我並肩走在一起;我倒沒想到他這麼不懂禮數。」
「不……不懂禮數?是我不懂禮數嗎?」
迎向柴崎那沒好氣的白眼和小牧的笑容,手冢只好擺出俯首認罪的姿勢。
「那麼,公主大人,你先請。」
小牧伸手示意,柴崎便在手冢的護航下往前走,後者的騎士卻有些頹然。
「你幹嘛垂頭喪氣的。」
被柴崎用手肘推了一把,手冢目光遊移,顯得有點兒困窘。
「我還是頭一次因爲這種事,被人家說不懂禮數……」
柴崎高亢的笑聲和小牧的大笑聲齊聲爆出。
「手冢,你的戀愛經驗這下子穿幫了!」
看着她那筆自己肩膀還低的個頭、纖細的雙肩和嬌小的身軀。
「……但現在也不好進去打擾吧。」
「所以到最後一定都是女生主動提分手說:『抱歉,我配不上你。』對吧?」
「呀啊————————————!」
「你不行就放着,我來削就好!」
令鬱渾身僵硬的不是痛楚,而是堂上想都不想的就將她的傷指含進嘴裏。
「你白癡啊!」
「呃,我去洗刀子好了。順便丟蘋果。」
「她根本沒有削整顆蘋果的本事呀!」
柴崎削蘋果梨子時就是這樣轉啊轉的,鬱都看過好幾次了。
「討厭,你別……」
小牧喫喫地笑着。
原來門邊就站着柴崎、小牧和手冢。
只見這三人竟在房門外圍成小圈開起了小組會議,路過的護士小姐滿臉訝異。小牧和柴崎趕緊陪笑臉矇混過去,手冢卻沒法兒像他們那樣圓滑,結果又引來柴崎的一句「你還太嫩了」。
「不然把它切片再削好了,那樣比較容易!」
嘴裏這麼罵着,堂上的臉色也是微紅的。
杵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手冢這時走近病牀,將水果刀和沒削完的蘋果從堂上的被子上拿起來。
「笨蛋,住手!」
這時,柴崎打趣地在鬱耳畔輕聲說了一句「人家好愛你唷」,害她的腦漿差點兒沸騰。
在那之後,柴崎再也不用小跑步去跟隨別人的步伐。三人到了醫院,往堂上的病房走去。按理應該由小牧敲門,走在前面的他卻在門前停下了腳步。
教官,你露餡露很大啊——鬱這廂簡直是有口難言。
——呃。
「……我們回去吧,笠原小姐在裏面。」
「啊……!」
——他肯喫……
吼出來的是手冢。幸好他還沒走遠,及時用空着的那隻手臂攬住了柴崎,沒讓她跌到地上。
仔細檢視過傷口後,堂上在滿臉通紅的鬱頭上重重戳了一記。
「萬一嚇到她,害她手滑豈不更危險?」
只到這種程度啊,小牧也不禁哀嘆。
刀刃從握着蘋果——說是「掐着」比較恰當——的左手大拇指邊溜過,那道斜裂口倏地滲出一條紅線。
堂上沒好氣的撇過頭去不看他們,但是小牧和柴崎已經套出他們想要問的話了,兩人於是驚訝地互換了眼神。
「告訴你吧,一個曾經跟自己心儀的異性交往過的男人,至少在走路時會懂得配合對方的步伐,而不是隻顧自己大步往前走。至於女人嘛,只要有過兩情相悅的交往經驗,遇上了這種自顧踢正步的男人,自然會明白男方對自己完全沒意思,那麼她久了就會厭倦,寧可另外找對象。」
含了好一會兒,堂上才放開她的手指。
「呃……」
「穿幫啦、穿幫啦——!」
堂上的制止遲了一步。水果刀馬上在紅色的果皮上滑了出去。
*
手冢這話的口氣幾乎與堂上無異。只見他單手便將柴崎照樣連人帶椅的扶正,而柴崎的臉上仍猶驚魂未定。畢竟是嚇了一大跳。
「說、說什麼……!」
「也比被吸血痛?」
「來——消毒藥水跟OK繃一片請用~!」
「喂……喂!」
聽到這裏,手冢重新打量起柴崎。
「你從來沒跟自己主動喜歡上的女孩子交往過,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喜歡上你的女孩們『好不容易得到你的青睞』,跟你在一起時要不是勉強配合你的步調,就是小心翼翼的侍候你,就算自己委屈也不敢說。唉——好可憐啊——」
柴崎早已走上前去,將鬱的左手抓來。
另一頭,小牧對着臉紅得像怒關公的堂上解釋:
手冢的發問引來一聲急促的「噓」,只見小牧輕手輕腳的把房門打開一條細縫。
堂上如是命令道,仍舊賭氣地看着旁邊。鬱偷偷向他瞄了一眼,他也沒回應她的眼神。
「有什麼不妥嗎?」
想也知道——小牧和柴崎又一齊笑了出來。手冢依然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簡直困惑已極。
鬱不捨地看着那顆蘋果,心裏忍不住惋惜:唉,雖然只削了三分之一,又削得像狗啃似的,但也花了那麼多工夫。
抬頭看着發慌的手冢,柴崎一臉戲謔。
「啊呀————————————————!」
堂上的聲音裏充滿緊張感,但這會兒的鬱可沒餘暇去應付。她的視線完全固定在距她面前十公分處的紅色球體上。
「倒也不是這樣。一來笠原小姐說不定可以順利削完,二來我們也怕驚擾反而害她手滑。再加上從背影看得出笠原小姐顯得是精心打扮過纔來的,害她出糗總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找不到進來的時機。人家恐怕是一下了班就跑回宿舍換衣服,這份心意多純真可愛,你有沒有注意到啊?堂上,你要多誇誇她纔好。」
「對,所以平常都是我負責削水果的,她能切的頂多只有羊羹罷了。想在男朋友面前表現也不難這樣急呀,起碼應該按部就班的從剝橘子開始嘛!」
「剛、剛、剛纔……」
「怎麼了嗎?」
鬱再也叫不出來了。柴崎利落地將OK繃纏在她的指頭上,一面說道:
她這次的慘叫是被消毒藥水的刺痛給逼出來的。
「你說什麼!?」
被這麼一吼,鬱都不知該向誰道歉纔好,之後半弔子地朝着兩人之中的空間賠不是。
——我記住了。
傷口被用力吸吮的疼痛——現在哪是感覺這個的時候。她之感到全身發熱。
說完,柴崎還在OK繃上輕輕點了一下。鬱又慘叫起來。
有危險到這個地步嗎?鬱心中不滿,但看到指頭的傷,卻是一聲也不敢吭。
「知道笠原小姐來了,我有提議要打道回府哦。只是柴崎小姐建議我們留下來幫她借急救藥品,所以就……」
「不要跟我說話,這點小事難不倒我……」
「我早就注意到啦,不用你多嘴!」
「我倒覺得現在跑進去,反而是爲了她好呢。」
「哦,那我削快一點。」
「傷口反正不深,貼個幾天就會好了。做不來的是還要逞強,這就是給你的懲罰,看你還敢不敢好面子。」
「看你那肩膀手臂用力撐那樣就真的你跟不上你的想象啦!拜託蘋果也別拿得那麼近!」
「你們多心個鬼!人來了就直接進來嘛!幹嘛特地等這傢伙受傷?明知她削蘋果是這麼威脅的事,你們早點進來阻止她不就好了!」
「……」
柴崎的愕然聲調令其他兩人不解。小牧便問:
下次不會再失敗了。手冢暗暗想道,一面心知他們的關係還算不上這個程度,因此不必說出口。
「我們看得可過癮了。好啦,把那隻自不量力又活該的笨手給我伸出來。」
鬱聽見自己沙啞着答「好」,卻見堂上的表情僵在那兒。她正外頭不解,一轉頭便察覺了原因。
柴崎壓低了聲音挪揄道。她那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倒是一分未減。
「去護理站請人家幫你消毒、貼OK繃。」
「她在做什麼?」
聽見柴崎的慘叫,鬱才驚覺不妙。沒料到鬱就這麼推來,柴崎連人帶椅的往旁邊猛然倒下。
「笨蛋!」
小牧補上這兩句,驚得手冢長大了眼。
「呃,是嗎?」
「說中羅。」
「照我的想象是可以的!我會削啦!」
堂上眯着眼睛,想再看什麼可怕的東西。
什麼比較容易。要是真的照做,她這女人的面子要往哪擺。鬱愈發使性子不肯聽。
真是的——手冢在轉身離去之際仍嘀嘀咕咕,柴崎出聲喊住了他。
「叫你住手你還不聽,笨蛋。你有多少本事我還會不知道嗎?」
「而且你想讓我的心臟出自這種緊張狀態下多久啊?就算我可以撐十五分鐘,恐怕你連三分之一都削不到吧!好了啦,別削了!」
「痛、痛、比割到的時候還痛!」
「笠原小姐好像在削蘋果,就是人家送來的水果籃。」
「先想想你的怪力等級再出手!這麼瘦弱的女人哪經得起你的肘擊啊!」
「對、對不起。」
堂上一把搶走蘋果和水果刀,抓起鬱的手腕。
「什麼——?她昨天才來過,今天又來?還真不是普通的如膠似漆呀。」
「啊!」
「應該止住了……?」
「蘋果洗一洗拿回來,我來喫掉。」
「手冢——」
手冢停下腳步。
「不及格的部分算你不會來羅。」
「是哦,多謝你哦!」
手冢沒好氣的這麼頂回一句,便走出了病房。
鬱這時又向柴崎重新道歉,柴崎只是豪邁地揚了揚手說:「沒關係啦,別放在心上,反正又沒受傷。」
「你不什麼不及格啊?」
「哦,沒什麼啦——」
柴崎打起馬虎眼時反而可疑。鬱真想追問,可惜自己纔剛闖禍,這會兒沒立場多開口。
小牧照樣捂着嘴喫喫笑個不停。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套着一隻略寬的男戒。
「手冢好像在很多方面都愈來愈像堂上了,是吧?」
小牧的口氣裏帶着一絲調侃,好像是衝着柴崎問的。柴崎倒是笑得光明磊落:
「那乖寶寶對堂上教官的崇拜僅次於我們這位大姑娘嘛,會愈來愈像也是當然的。」
聽得不是很懂,不過別在當事人面前把我講成那樣啦。鬱的心中又是一陣胡思亂想,仍舊不敢說出口。
「他要在私底下參考我的作風可不關我的事哦。我一概不知。」
不知是不是聽見自己被提起而感到訝異,這時的堂上板着臉孔。
「我也勸過那小子別在這方面學你,否則只會害他個性更彆扭。」
「……怎麼聽起來很像在損我?」
堂上更氣了,交抱起雙臂。
「算啦,既然來了手巧的,你們就把能削的水果皮都削了吧。再讓這傢伙拿水果刀,只怕我的心臟會受不了。有這麼多人,乾脆把這籃水果清掉。」
「沒有別的危險物品了,嗯……奇怪,這一塊顯然是用來放最貴的水果,怎麼已經空掉了?」
「你說彼此都有意思,是什麼意思?」
「天啊——我不行了!」
曾經是田徑隊的鬱有過經驗,遂拍着胸脯向他保證,因爲堂上的傷處不足以對跑步造成嚴重影響。雖然他曾一度徘徊在生死邊緣,那也是因爲失血和肺炎才造成的。
多次探望後,堂上對鬱這麼指示道。
拆完了線,堂上展開復健。等他歸隊時,已是秋意正濃。
「原來是拉炮……」
「怎麼了?」
「士長的實際支薪有多少,你以爲我不知道啊?
但這陣爆裂聲之後,確實滿屋子飛舞的彩紙。
兩人邊聊邊走向特殊部隊辦公室。就在打開門的那一剎那——
「那、那我也分一半責任!請切一半給我!」
『賀!堂上出院&永結愛侶&白馬王子畢業!』
她聽了雙頰又是一熱。直到這時,柴崎那句「人家好愛你」的戲謔勁兒才真正鑽進鬱的心裏。
「對了,堂上教官,你的換洗衣物都怎麼處理?是你家人幫你送來嗎……?」
「放心啦,對上訓練跟復健畢竟不同,多參加幾次就會恢復水準的。」
手冢回到房內時,小牧靠着窗邊開始削起水果,手勢極爲靈巧。
堂上聞言,笑着在她的頭上敲了一下。
「我總覺得……做女朋友的,怎麼可以只來露個臉。」
「因爲這一籃說過是玄田隊長宋的。」
只見白布上寫着一行墨色鮮明的字:
鬱撫着胸口放下心來,卻見身旁的堂上把眼睛瞪成了銅鈴大。
*
鬱聽了又是一驚。
「要求你常來探病的人是我,你當然有權大大方方的空手來。階級比你高的傢伙也常來,他們帶的禮物纔多咧,你來還要幫我喫。」
聽到這裏,鬱纔想起堂上住進新宿急救醫院時,也是靠小牧帶齊了必需品。
「不……是我之前小看了你。抱歉。」
「三年!搞了三年的曖昧!每個人都看出你們彼此有意思還兜這麼大一圈,結果竟然真是一發不可收拾!你們也行行好吧——!」
那個位子是我想坐的!
被人家要求別再帶禮物來,畢竟顏面上掛不住。鬱的心裏有一股莫名的抗拒。
「從前晚回宿舍到昨天,我把訓練表的操課跑了一遍,結果百米短跑真的退步了。復健時還特地加強過,想不到還是……」
「哎,呃,也還好……」
「把笠原削到一半的那個拿給我。」
柴崎機靈地推掉責任,小牧只好苦笑着開始在水果籃裏找尋蘋果和梨子等需要削皮的。他撈起一顆蘋果和一顆很大的梨子,連同手冢拿去洗的蘋果,一共是三樣。「桃子皮可以用手剝……笠原小姐,你會切葡萄柚吧?」
「是是。」
「還有你也不用每次都帶東西來給我。荷包很傷吧?」
「少羅嗦!」
小牧連連點頭,一面朝柴崎打量。
和堂上在更衣室前巧遇,鬱即向他立正敬禮。他們已經有整整三個月沒在隊上碰面了。
鬱不由得垂下眼。
「你們都看出來了?」
削個水果就可以瀟灑成這樣的男人好討厭。鬱不甘心的邊想邊偷瞄,聽見堂上喚小牧:
「下官不敢居功——」
「他一來就先切哈密瓜,只拿了一片給我,其他全部自己喫光,而且喫完就走。」
*
他問的是哈密瓜的位置。堂上答時又是臉色一沉:
一定是我喜歡他比較多。
「不知道!你自己去問他啦!」
「我又不是負責任才喫的,是我想喫才喫的,你少管。」
「我怎麼好意思問他嘛!」
「你也真是的,昨天、今天動不動就去看他,也不必跑得這麼勤吧?」
柴崎笑着直呼:「真不敢相信————!」鬱雖然已經聽過這段故事,但也和柴崎笑成一團。
不過,光是說好話安撫柴崎就費了鬱好大勁兒,到頭來也沒套出半個字。
「誰來削?」
用這種事情來比較心意固然沒意義,但她可是認真的。
「特殊部隊裏大概只剩手冢還在後知後覺啦!你以爲你們兩個露餡露得還不夠多嗎?這麼羞羞臉的情侶檔,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誰給我弄點烈酒來!老孃要藉酒澆愁啦!」
看他大概是不肯說了,鬱也就不再問下去。
「堂上教官說轉院後要我常去看他。」
「你在沮喪個什麼勁。總不能叫你進男生宿舍去拿我的私人物品吧?除非我是一個人住在基地外,那還可以把鑰匙交給你。」
鬱舉手說道,卻見堂上已經大口咬上那顆削得爆醜的蘋果。
只在這一刻,鬱的心中不帶一絲兒女私情,而是全心全意爲這位可敬的長官迴歸工作崗位而感到欣喜。
「堂上二正,恭喜歸隊!」
「纔不呢,我們在場都那副德行了,跟你獨處時……嘖嘖,光想都覺得刺眼。」
「怎麼可能。我住宿舍這麼久,我家怎麼可能還會放我的日常用品?都是小牧定期來幫我換的。」
「不用削嗎?」
他的口氣沒變,話裏卻滿是男友姿態——的確如柴崎所說,淨是甜蜜。
「怎麼了嗎?」
「沒有,沒事。」
他邊說邊伸手摸了摸鬱的頭。她不懂他爲什麼要道歉。
柴崎不知在惱火個什麼勁兒,徑自從冰箱裏拿了一罐氣泡酒,厭厭地拉開拉環。
「你的腳怎麼樣?」
柴崎往旁邊趴倒。
*
啊——柴崎要是聽到這個,一定又要大叫「老孃要藉酒澆愁啦!」了。鬱悄悄地想着。
堂上有些發愣,朝鬱多打量了兩眼。
砰!
比起只能在原地怒吼的鬱,堂上的行動無疑是風馳電掣。只見他一個箭步登上緒形的桌子,單手就把布幕整個扯了下來。
「恭喜你順利康復。」
沒外人在場時,他會撒嬌,說話跟表情都會更甜,而鬱到現在都還沒習慣。
「都洗過了應該不用吧,把皮咬掉就好。」
察覺心情立刻被這番話鼓舞得昂揚起來,鬱又隱隱不甘。
我輸了?這種事通常不都由女朋友負責打點的嗎?加上小牧教官削蘋果的手法又那麼靈巧,難道他纔是探病女友的標準典範?
「哇——嚇我一跳,他居然那麼大方的擺出男朋友架勢,真是的。」
哇,怎麼搞的。鬱忍不住低頭看着地板。
當晚,柴崎的這番話也令鬱大感意外。
見到他這番舉動,鬱纔跟着往那個方向看去。就在緒形副隊長那位於最後排的辦公桌正上方,掛着一幅布幕——鬱到這時纔跟着瞪大了眼。
「什麼東西——————!」
正用溼紙巾擦手的小牧立刻意會過來,噗嗤笑出。
「啊,因爲……」
這話問得鬱好沒面子,她只好縮着脖子答「會」。
「你每次來看我都特地打扮得這麼漂亮,以後不用了。」
「咦,可是……難得嘛。」
教官室幾時喜歡上我的?我想知道!我真的好想知道!
堂上跨開大步站在辦公桌上開罵,連前輩和長官也一起罵了進去。
「我也過意不去,不過目前也只能靠他幫忙了。在宿舍住到這把年紀,燒飯以外的家事是難不倒我們的,小牧這個人又特別細心。」
「我只要看到你來就心滿意足,你穿便服來就行了。這麼漂亮的打扮,留着等我們一起上街時再穿。」
「——歡迎歸隊。」
「有、有嗎?是你多心吧?」
「可是兩手空空的來探病不好看……」
「哦——你穿鞋子踩副隊長的桌子。」
三言兩語就推翻了她的抗拒。」
最後是堂上獨自喫掉了那顆蘋果,小牧切出來的水果則由這羣病房訪客解決個乾淨。
聽着同袍們滿是調侃意味的這聲道賀,堂上一聲不吭的就往屋裏衝。那一刻的瞬間爆發力之高,跟他所說的短跑成績退步完全聯想不到一塊。
「啊?那也是小牧教官幫你洗嗎?」
好幾個清脆的爆裂聲同時響起。堂上反射性地弓身伏腰,鬱也放低了身形。職業病令他們對爆炸聲特別敏感。
「是你們玩笑開得太過頭!連笠原都懂得公私分明,按禮數問候我回來,你們卻湊在一起搞這種渾把戲!」
說完,他跳下桌面,轉身朝緒形看去,整張臉都是紅的。
「對不起,桌子我等會兒會擦。」
靠在窗邊的緒形只是輕輕擺手回應,沒有責怪堂上的樣子。恐怕他剛纔也沒有多麼積極的制止這場行動。
「小牧,手冢!」
堂上接着把矛頭轉向這兩人。
「你們爲什麼不阻止?」
小牧和手冢面面相覷,一個神情坦然,另一個像有難言之隱。
「哎,你也知道的——」
小牧答道一般,便被隊長室裏傳出的粗獷爆笑掩過了聲音。
「那人說要玩,有誰阻止得了?」
堂上氣結。鬱雖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卻忍不住跟着想笑。
就在她被編入特殊部隊後不久,隊上在野外訓練中例行性的設計了一場「熊來驚」,堂上當時也沒能制止,甚至還兇巴巴地用「隊長每次搞整人把戲都熱衷得要死,我就不相信你有膽在事前揭穿!」回應鬱的興師問罪。
這就叫做報應吧?鬱一面忍笑一面想,這感想或許有點怪。
就在玄田的爆笑聲中,堂上不發一語地走向隊長室。
掄拳敲響了門,打開後就將那幅布幕仍了進去。
「多謝隊長的關心跟雞婆!堂上二正即日歸隊!」
使勁地把門關得很大聲,算是堂上的最後一點抗議,隊長室裏的笑聲卻愈發響亮。
當天的館內警備將堂上和小牧編成一組,鬱則和手冢一組,這樣的編組跟那場晨間鬧劇絕對脫不了干係。
「……我有表明過反對立場哦。」
她難爲情地在手冢背上重拍一下,竟將手冢打得咳嗽起來。
就用手帕去撿』
條碼貼紙背面經過特殊的磁氣加工,書籍外借時都要經過感應器才能消磁,要是在未經消磁的情況下攜出館外,設置在各出入口的偵測裝置就發出警告聲。
「等等,我 ,這一次可不是毯江出事呀。她只是發現可疑物品的頭號證人而已,你可別板着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孔跑來。」
毯江擔心地看着小牧,他便答了一聲「嗯,我沒事」,勉強自持。柴崎於是繼續說下去:
要比強硬,鬱採取的行動也不遜色。
包在手帕裏的,是館藏必備的條碼——
或許是察覺到這一層心理機轉,知道柴崎改變態度時,小牧也從不表現訝異。
毯江在垃圾筒發現條碼是下午三點鐘左右。從條碼沒有完全被其他垃圾掩蓋這一點看來,它被丟棄的時間距發現當時不太久。
「纔沒有呢!只有偶爾把。」
「王子是王子,你是你,她早就放了另一份感情在你身上了。笠原小姐反而想知道你對她的心意如何吧?我看你八成沒跟人家講過。」
「是窮學者來偷資料,還是純粹想偷去賣錢?很難說呢。要是拿到那種不問來歷的舊書店,這本書還有點行情。」
聽他語重心長起來,鬱的雙頰一熱。
毯江打完這一行,柴崎便站起身。
「那傢伙……怎麼……」
「但卻放在開架閱覽區?」
「我欠那傢伙很多人情不行啊!」
柴崎正蹲着將書籍歸架時,感覺肩頭有人輕敲。
「反正早晚會穿幫,我就先去通知他們啦,否則等風聲傳開,你也不可能攔着他們不去找柴崎小姐求證。」
「——真是的,沒一個正經的!」
恐怕不是人情,而是把柄。柴崎的性格使得鬱有此聯想。
他們要完成的是一份館內異常報告書,透過小牧向毯江問明情況,由柴崎做成筆錄。
毯江和小牧站在一起時,已是十足登對的一雙情侶。
小牧的眉間露出一股兇意。他很少有這樣的表情,看得毯江也有些心驚。當然,對一個愛書敬書的人而言,自然容不下這種黑市倫理。
他原想壓抑的。應該說,是他愈發壓抑不了。打從鬱入隊的那一刻起,他就有所察覺了——他也不想騙自己。
毯江也笑着回答。
抱着萬一的心態撿起來一看
等我回來,我要告訴你我喜歡你。
「你被笠原小姐摔得躺平時,是我去開導她的啊。」
「話說回來,我想笠原小姐早就把你從『白馬王子』的形象抽離出來了。就算沒有手冢慧的爆料,她也會有自己的看法。」
這番做壞事還理直氣壯的發言,氣得堂上揪起了小牧的衣領。
同時,毯江表示當時並未在四周發現可疑人物。被揉過的條碼仍然讀得到資料,因此從書號檢索得知,它原是一本國語文學類的研究書籍,而且相當昂貴。
「呃、嗯……」
這塊條碼的表面還覆着保護膜,下刀的人割得極工整。揉捏則是蓄意的。
手冢竟也喫喫笑了起來。這位柴崎口中的「堂上迷」在本人面前肯定不敢造次,所以沒被當時現場的氣氛所影響。
聽到手冢語帶歉意,鬱不禁噗嗤笑出。
「你這傢伙!」
看見這樣東西,柴崎的臉色也變了。
「沒關係啦,不用跟我道歉。反正最難堪的是堂上教官。」
小牧的這一句,又讓堂上想到一個問題點。
柴崎留意讓自己說話時的嘴形明確,一邊回問。只見毯江的神情憂鬱,遞出右手掌上一塊摺疊起來的花紋手帕。她將手帕打開。
他想追問,卻把話吞了回去。事情已經過去,問出答案也是枉然。小牧還是老實答道:
「你平常拍柴崎該不會也是用這種手勁吧?就像前幾天那樣。」
「不過,哎,我倒沒想到他竟然沒脫鞋就跳到副隊長辦公桌上去了。」
鬱慌忙收手回來,手冢立刻拋了一個白眼。
「討厭啦,上班時間你說這個幹嘛!」
「別在意,是我麻煩你跑一趟的。而且大家都認識毯江了,這次有她願意協助,會議室的清掃就讓我們業務部來做,也是應該。」
堂上班今天下午是訓練課程。等了五分鐘,身穿戰鬥服的小牧就在柴崎指定的業務部會議室出現。
圖書館的垃圾筒都是無蓋式的,以免有人丟進危險廢棄物。毯江能在垃圾堆裏注意到條碼的顏色,大概是從國中開始就勤跑圖書館的緣故。
「我在圖書館也待了好多年嘛。」
「都不是啦!」
「……我不是叫你考量自己的怪力等級再出手嗎?」
*
「我們去小會議室裏做。我請小牧教官來,比較好說話?」
這下子也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玄田的惡作劇式沒人能遏止的。要是隊上有那種人才,鬱也不會一入隊就得到「殺熊笠原」的綽號了。
「你爲什麼會知道?」
「她整個人陷入混亂,滿腦子就擔心自己給你添麻煩。手冢慧的炸彈雖是硬丟過來的,卻也是個關鍵,讓笠原小姐察覺了自己的心意,不是嗎?」
今天的訓練大概是戶外進行,所以小牧的制服上沾了好多草和沙土。
然而,知道當年的自己在對方的心目中已經升格成「白馬王子」,他只覺得跟那個幻影爭地位毫無意義,更不願意爲了贏得鬱的青睞而自曝身份,因爲那隻會讓鬱大失所望。
果然是條碼』
也對,那傢伙確實是有這個本事,也做得出來呢。不過鬱當然知道這話不該說出口,免得手冢心情更糟。
小牧收起了手機,還沒聽完柴崎的說明,立刻表示「我馬上到」。
「謝謝你。這塊手帕可以借我一下嗎?還有,我得寫一份調查書,要麻煩你配合調查。你有沒有時間?」
也許不是惡意,但戀愛中的女人依舊會因爲柴崎的美貌而感到不安,這一點她是心知肚明的。就像毯江,儘管已經出落得楚楚動人,與柴崎相比也毫不遜色,柴崎令同性警戒的事實仍未改變。
「不只如此,這本是查閱圖像和裝訂畫的代表書籍,要是收進書庫,這個領域的初學者恐怕無從知道它的存在了。就圖書館的存在意義而言,工具書是要被更多人利用纔好;就現實情況而言,民衆想查閱學術入門的知識時,通常也會先到那個領域的書架去隨手找書。」
「偶爾還得了!」
「怎麼了?」
聽到柴崎叮嚀,小牧回應「我知道」,聲音裏像是帶着苦笑。
「久等了。抱歉我穿成這樣,恐怕會把會議室弄髒。」
所以不是看得很清楚
二話不說就先來個蠻橫的吻,笨拙、生澀卻卯盡全力。
「不過,大家也是真心祝福你們。尤其是你,大夥兒都猜你會被笠原小姐那番『白馬王子』發言搞到壓抑自己的感情。」
小牧的口氣稀鬆平常,害堂上遲了兩秒才驚覺。
「我跟笠原的是應該只跟你說過,爲什麼隊裏的人都知道?」
小牧立刻抓他的語病。
「話說回來,毯江這麼清楚條碼的功能,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呢!」
「算啦,只是拿你尋尋開心,你就當作是大夥兒給你的另一種祝福吧?」
柴崎又問。毯江微微紅着臉,又是點頭。
「唷?你是不情願還是無奈?」
「你生什麼氣啊!」
『我怕沾上自己的指紋
有別的垃圾擋住它
在毯江面前和小牧說話時,柴崎總是多一些公事口吻。縱使是相熟的同性朋友,扯上了戀愛也會使一切變調,柴崎見多了。
『我去垃圾筒丟東西時看見這個
「你倒涼快,女朋友不是隊裏的人,你以爲卡伊逃過一劫啊……!」
「這個人一定熟悉圖書館,而且是有計劃的進行。問題在於目的。」
「這就是另一個難處了。它並非絕版書,也不是珍本,要是循正規途徑去買,市面上大都買得到。剛纔我說『有點行情』,是因爲它屬於高價位的研究書籍。有的人買書只在意價錢,只要能比定價便宜一點,他們並不在意書本來源不乾淨,而這本書就是由這樣的供需行情。」
「啊、抱歉……」
只是決定放手,如此而已。
「看來堂上二正是真的喜歡你耶。」
八成沒講過。
「……喂,小牧。」
可嘆的是,一來時機不對,二來是當時的堂上也沒有多餘的體力問明:我不是你的「白馬王子」也沒關係嗎?
「這是當然。圖書館若是硬性要求民衆瞭解館方的資訊服務並照着使用,那就不夠親民便民了。既然現階段還不能使民衆周知這項服務,民衆用他們自己的方式找資料也是無可厚非。這本書既然不是絕版或珍本,那麼放在開架閱覽區是沒用錯。」
毯江拿出了手機,熒幕上是她事先打好的文字。她可以出聲說話,但因爲失聰而無法調節自己的音量,所以在要求肅靜的公共場合時絕少開口。
「幹嘛!」
毯江干脆地點點頭。時間是下午三點多,她應該是下課了纔來圖書館的。
「……壓了又怎樣?遇上一個蠻幹的傢伙,還不是變成這樣。」
歷經中途失聰的挫折,毯江重新克服求學各階段的障礙,如今不僅是二十一歲的大學新鮮人,更像一朵終於綻放的蓓蕾,正在迎接這遲來的美麗。回頭想想,高中生的身份和那身制服就像是記號,或許掩飾了她的成熟。
說着,小牧碰了碰毯江的手帕一角。
於是蹲着回頭看去,原來是毯江。這個恭敬俯身的大女孩,正是小牧的寶貝公主。
堂上恨恨啐道,小牧聽了又是悶笑。
「會做這種事,可見犯人知道圖書館的防盜機制。」
這塊條碼明顯是貼過又被割下來的,而且還被人揉過。
調查筆錄做完,柴崎替毯江把茶添滿,一面笑着如是說。
小牧的語氣果然恢復平靜,同時也嚴格地之處了業務部的缺失。
的確,業務部在資訊服務的宣傳工作上還不夠用心。即使是所謂的「重度使用者」,真正懂得善用這項服務的民衆還是少之又少。
「等業務部開完會,我想上頭恐怕會請特殊部隊協助搜查。」
「我想也是。那我先回隊上去通知這個消息。」
小牧邊說邊起身離座,離去前回頭對毯江說:
「毯江,謝謝你。回家的路上注意車子哦。」
說完,他就走出了會議室。毯江的眼神也跟着望出去,像是有所不捨。
「毯江,麻煩你在這裏簽名。」
柴崎將調查書推向毯江,用手指着報案人的署名欄。毯江依言簽下了「中澤毯江」四字全名,字跡圓圓的還帶點兒稚氣。
「謝謝你提供消息,這樣就行了。」
柴崎想得快,隨即接口補了一句「現在趕去還追得上唷」,同時向她眨眨眼。便見毯江點頭笑了起來。
「謝謝你!」
在這聲道謝後,毯江隨即走出了會議室。那聲調裏的明朗輕快,在閱覽室是絕對聽不到的。
「小牧先生!」
被一個從未在館內聽過的熟悉聲音叫住,小牧喫驚地回過身去。
只見毯江快步追上來,喘得雙肩起伏。
這裏不是閱覽室,而是業務部的走到,在毯江看來,或許是個可以出聲說話的安全空間。
「你還好吧?我看你剛纔好像很受打擊。」
情人的研究畢竟是瞞不過。小牧忍不住苦笑:
「與其說打擊,倒更像是失望吧。每次發生這種事,我總會感到失望。」
「家裏的人當然謙虛說不是什麼好東西,對方立刻順水推舟的說要收購。可是,那也是祖先歷代傳下來的東西,怎麼可以隨便賣掉。對方一聽,馬上改口說要用借的,想拍照起來做複本。」
第二天一早,就在圖書特殊部隊的集體朝會上,玄田報告了竊盜事件的詳細始末。
「什麼事?」
鬱不由得提高了聲調。玄田答得明快:
「不,不是這樣。你之前幹過那樣的蠢事,但現在你們的關係不同了。」
「都跟他說不是毯江出事了,他還緊張什麼呀。」
「這樣嗎?還是這樣?」
兩人一起敬禮。小牧則另外吩咐手冢:
「喔……」
進了大學,毯江上的都是這些教授和副教授的課,這個故事聽在她耳裏,只怕令她很是難受。作學問的人之中,竟也有那樣的害羣之馬。
眼見柴崎作勢要抄筆記,鬱趕忙嚷嚷着抓住她的手。白天才被手冢罵過,她這會兒當然不敢太用力。
「那種事我還會不知道?可見他這麼久了還不相信我!」
「那是個古老的家族,倉庫裏收藏了不少奇珍異寶。大概是我小的時候吧,有個大學教授跑去,說外公家的倉庫裏有一本極具學術價值的什麼手抄本。也不知他從哪裏打聽到的。」
「就業務部提供的報告看來,未辦理借閱的失蹤書籍不只一本,同樣是研究性質的高價位館藏,而且也是同一個學術領域的。再根據熟悉相關參考書目的同仁表示,架上還有基本類似性質的書,可能會是歹徒的下一個目標。歹徒已經順利得逞多次,繼續犯案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一定會大意,所以我們要利用這一點,進一步撒下誘餌!」
聽到鬱這麼答,柴崎苦笑。
鬱鼓着雙頰大步走在通道上,身旁的手冢歪頭思索。跟鬱走在一起,手冢就不必刻意調整自己的步伐了。
「是很難原諒啊。」
「只有我說過喜歡他,但他從沒有說過喜歡我啊。」
「但我總覺得,教官一定不像我這麼喜歡他。」
這倒是個意外的結論,小牧心想。毯江追過來說話,原來是爲了給他打氣。
毯江說道,用力握住小牧的手。
「手冢,你要儘量穿着樸素,不要引人注目,否則容易吸引女性民衆的目光。你就想象自己是個不起眼的文學院學生吧。」
聽得鬱含糊,柴崎一腳踹來。
「所以嘛!失敗過一次,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啊!而且這次又不是要色狼對我下手,是我要對歹徒下手,難道我還會隨便亂穿嗎?」
「你呀,記得選一個不會死人的部位吊哦。」
啊,他差點要用錯稱呼了。這種出包讓她有點小開心,於是笑着回過頭去。
「……是我要求太多嗎。」
*
「真好——但他還是緊張的衝去啊。他好寶貝毯江哦——」
「嗯,小牧教官在下班前有報告,只是我們不知道毯江是證物的發現者。」
說到這裏,鬱湊向前去,在茶几上支肘撐着腰。
「……你有什麼根據?」
對手冢而言,這樣的要求會不會難度太高呢?鬱不禁想。
「我家到現在還有這條家訓呢:絕不容學者進屋。讓一個有所圖的學者進家門,等於招一個小偷來作客。」
「你不要再講這麼可愛的話啦,否則我真的搶走你一個吻哦。」
「我媽的孃家在關西的鄉下,這你知道。」
「就這樣?」
柴崎噴茶。她一面擦桌子,一面瞪着鬱。
「等、等一下,你的臉這麼近,女生跟女生感覺還是很怪啦。別鬧了!」
真不知她幾時變得如此心思敏銳。小牧又是苦笑。
「……這倒也是啦。」
柴崎罵道,用雙手扶在鬱的兩頰旁,把自己的臉湊近去。
「小牧教官就是這樣,很懂得在報告時把自己的把柄藏起來。」
見毯江垂着頭,小牧牽起她的左手。她的左手無名指也戴着一個同樣款式的戒指。
這些事,他從未在毯江面前提起過。
「好吧,那也就借給人家了,想不到過了好幾個月,對方是音訊全無。半年之後,我外公才聯絡那位大學教授,想不到對方居然不認賬了。那人還說書本來就是他的,要是不服就上法庭見。鄉下人都敬重讀書人,來者又是名校的教授,怎麼會料到有這局面呢?教授說要借,書就讓他拿走了,只有口吐約束而已,就算是倉庫裏的東西,也只是偶爾搬出來曬曬太陽,什麼記錄也沒有。上了法庭,要用什麼證據證明那手抄本是我家的呢?更糟的是,他們連那教授來訪的日子也記不清楚,反倒是對方準備萬全,還找到相熟的舊書店串口供、假造收據,證明那是他正當購買的書。那人從一開始就盤算好了。想當然爾,官司沒打贏,書是白白送給人家了。」
鄉下民風淳樸,基本上是不太懂得懷疑人的,更何況對方端出來的頭銜又是某知名大學教授。
等到各班的朝會時,堂上指着鬱和手冢說道:
手冢大概想垂下頭去,只是撐着挺直頸子。年過二十五的男人還被人說頗具學生氣息,他或許有點面子掛不住。
兩人既然已經交往了,這種事情還有什麼好介意的。但她就是介意。
「鬱——笠原。」
寢室裏,柴崎如是說道。鬱隨即將手指折出響聲,滿懷氣魄地說:
「好過分……」
噢,原來如此,這個餌指的是書,不是我——鬱纔剛放下心來,又聽到玄田說:
「我反而想,要是單純爲了錢,那倒罷了。」
「他回去應該大致報告過吧?」
「嗯——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在接到電話時的表情有點變。」
至於其他班,嘖輪流負責守住圖書館的各出入口。這原本就是圖書館常見的警備,很是合理。
「別跟我一個人講,要跟我們全隊都說纔行。」
鬱一臉愁容的喃喃道。
「小牧先生,不管那人是爲了錢還是研究而偷書,你生氣都是應該的。會以研究爲名去那種銷贓黑市買書的人是害羣之馬,偷書去賣錢的人也一樣。」
「咦,爲什麼!不輪班嗎?」
聽到「誘餌」一詞,鬱下意識縮起了脖子。她曾經在別的案件裏扮過誘餌。
「是。」
「什麼意思啊!」
但對小牧而言,那卻是家族的傷心回憶之一,也是瞞不過毯江的事實。
「夠了夠了,太好猜了,我不想聽啦!」
「最主要的理由就是你,有女人在監視會讓對方的戒心更鬆懈。再加上手冢,你們兩個看起來還頗具學生氣息,在國語文學區的書架或自習區走來走去也不會不自然。」
「而且堂上班統統都是瘦子,最適合僞裝成一般館員。要是讓體格粗壯的去閱覽室內每天換班監視或支援,那纔不自然。」
「剛開始交往的情侶幹嘛比較「誰喜歡誰多」,聽女生講這種事真是有夠蠢。」
嘆口氣,鬱該來個姿勢,半個身子趴在桌面上。
約略地看過四下無人,小牧撥開毯江的劉海,輕輕在她的額頭上一吻。毯江的臉立刻通紅一片。
「不過,怪不得小牧教官操練到一半就跑掉了,原來是因爲這件事。」
鬱嘟起嘴。
「就這樣啦,我看明天業務部就會向特殊部隊申請協助了。」
她和手冢不只是同事,更像是鬥嘴的朋友,相處時從沒顧忌。可是手冢的外型出衆,使得他在女性隊員中很受歡迎,卻是鬱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是啊。」
「還有,監視工作完全由堂上班負責!」
對着默默點頭的毯江揮手道別,小牧便往距基地最近的門口走去。
「我不會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學者之中也有很多了不起的人,只是我媽孃家遇到的就是那麼壞罷了。爲了研究,他們可以滿不在乎的欺騙淳樸的鄉下人。現在我們守護的圖書館藏書都是公共財產,要是有人抱着『書擺在我家比擺在圖書館更好』的自私心態到圖書館來竊取,就跟那個壞教師沒有兩樣。」
柴崎往地上一躺,拿起散落在旁的時裝雜誌翻看,不再搭理鬱。
就在脣與脣幾乎要相觸時,柴崎忽又把鬱甩開。
「你們現在就去換上輕鬆的便服。開館時間一到,同時到監視地點就定位。」
「別鬧啦——!」
「謝謝你。」
竟是爲了叮嚀這種事。鬱臭着臉繼續往門外走,剛纔的小開心都煙消雲散。
「他那樣說……是因爲你之前穿着短裙搞大外割吧。」
聽到這裏,聽見一句猜出了七八分,一雙眉毛攏成了八字型。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找出那個沒品的賊,把他吊起來打。」
毯江點了點頭。
「不過說真的,堂上教官寶貝你的方式一定跟人家不同啊。對象是你耶。」
「就算被暴徒襲擊,不用等堂上教官趕去救你,你也能擺平對方吧?」
「唷,怎麼?你對堂上教官已經不滿了?快說快說。」
「在我看來,你的遲鈍簡直就是在折磨堂上二正。」
「你很煩耶!人家用具體行爲回應你的告白,這還不算說喜歡?接吻你嫌不夠,那要到什麼程度纔行啊?少裝了,給我從實招來~!」
「對啦對啦!」
「業務部會配合我們,把書庫所藏的高價書籍也拿到開架區陳列,誘騙犯人上鉤!」
「那我回去操練了,你自己也多小心。」
「咦,呃。」
「……這我當然知道!」
「你根本就是想太多。算了,我也懶得猜了。不然我問你,你告白的時候,堂上教官室怎麼回答你的?」
「……是嗎?不管是哪一種動機,我都可以生氣,是嗎?」
「這次不同,你可別穿裙子來。」
接着又扳着鬱的下巴,讓她的臉仰起來。
就在她和手冢準備走出辦公室時,堂上叫住了她:
她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這又是什麼意思。」
「他也知道你不必再提醒,但還是要親口叮嚀過纔會放心,可見他有多關心你。你不要連這一層都想不到好不好?我都能體會了。」
一定是我喜歡他比較多——這種想法會不會是我在鑽牛角尖?
「欸。」
「幹嘛。」
「你覺得堂上教官喜歡我嗎?」
手冢的臉立刻漲紅了起來。
「笨蛋!這這種事怎麼問我啊?你跟他自己去問清楚啦,關我什麼事!」
他突然加快腳步,在走廊上跑了起來。鬱只好倉皇的跟着跑。
選了半天,鬱還是穿T恤牛仔褲配黑色針織外套,腳下踩着穿慣的運動鞋。粗布書包裏只有少得可憐的筆記本和文具,因爲它的主人保不定哪時就扔了它拔腿狂奔去追犯人。錢包不帶了,只在褲子後面的口袋塞一張千元鈔,午餐錢夠用就好。
手冢這廂卻是一本正經地配合指示,看得出他爲了「不引人注目」費了不少工夫。大地色系的工作褲和上衣,同樣配上便於活動的運動鞋,手裏拿着他在入隊上課時就用的資料夾,半舊的文具當然比新品還要自然多了。
他們的埋伏位置是早就決定好的。閱覽室裏有幾處自習區,其中一張桌子最能看清國語文學書架區的動靜。一到開館時間,鬱和手冢隨即進駐閱覽室,佔得那張桌子的最佳角度。
「……不知道要怎麼讓人看起來像是在用功。」
「笨!你果然是笨蛋。」
手冢小聲的罵完,起身離座。不一會兒就抱了幾本書回來,包括一本辭典和兩本頗有厚度的文學新書。
「辭典不用翻開,放在手邊就好。抄新書。機械性的抄就行,腰部只有手動做做樣子也可以。偶爾停筆,假裝在讀內容,但可別睡着了。」
「來監視的在呢麼可能睡得着。你別把我當笨蛋啦。」
「連用功的樣子都不會裝的人,不叫笨蛋要叫啥。」
「我總有一天把你列入追殺名單,我現在就列。」
在國語文學區舉止可疑。
手冢二話不說箭步上前,抓着嚇到無法動彈的柴崎手臂往身後一拉,另一手反身一抱,將她護在自己的臂彎中。
一連三天,毫無動靜。
怪了,這股氣氛怎麼不太對勁?
不過,一路追到閱覽室的門口時,鬱和那人已經能在自動門的同一次開門之內先後通過。
「數到三給我住手,否則我揍人了!」
趁那人嗆咳着起身時,鬱搶步跳到他的胸前,原想用膝蓋壓制住他的雙肩,不讓他亂動,卻在一番抵抗下讓他掙脫了右臂。青年就用那隻手繼續亂拍亂打。
「好了,搞定。」
*
老先生的檢舉無疑是難能可貴的見義勇爲,撞上這個時機確實弄巧成拙。
「沒用的,我比你還快!」
「剛纔的景象是嚇人了點,但要不是有你,犯人早就逃掉了。你是我自豪的好部下,能在我狀況不佳時接手完成任務,又是我喜歡的女人。喏,天底下還有這麼一舉兩得的好事嗎?」
——丟臉全被他看在眼裏。
就在鬱丈二金剛摸不着頭時,小牧和手冢帶走了犯人。留下來的堂上取出特殊隊員必備的白手帕,遞給鬱。
「鬱,快去!」
——正合我意!
「是,我沒事!損壞書籍的犯人抓到了!」
你當然是史上空前頭一遭啦。我自己都沒聽說過。
除非是受過刀械戰鬥訓練,否則普通人在近身戰時不可能與職業戰鬥員匹敵的。手裏拿着兇器,只會讓人爲了那一丁點的安全感而大意罷了。
堂上在鬱的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鬱微微揚手,招來在櫃檯前待命的柴崎,靜靜地將手冢的筆記本遞出去。
「我的天啊,我剛纔還以爲是哪來的亞馬遜女戰士咧。被噴得滿臉鮮血還笑得那麼開心的女人,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也沒見過哪個女人跟喋血場景這麼搭調的。」
鬱的耐性也到了極限。
最後是由柴崎去確認犯行。那名青年似乎比較提防男性館員,見堂上或小牧走過書架附近,就會立刻停下手邊的動作。猜他也許沒有那麼提防女性,於是讓柴崎裝做整理書架,從遠處慢慢接近他。
說時遲那時快,鬱伏身正面衝向青年,抓到持刀的那隻手,扭身就是一記過肩摔——地板響起「咚!」的一聲,美工刀則向外滑開。
「怎麼說呢……以女孩子來說,或是以女朋友來說……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好離譜。」
「你又是什麼時候呢?」
就在她抓攏青年的雙腕,準備爲他戴上手銬時,堂上等人追了過來。
要是堂上完全恢復體能,這人是不可能逃脫的,無奈現在的他就差幾公分沒抓到青年的衣服,遂毫不遲疑地朝已經起身離座的鬱看去。
沒有人再開口講話,只有青年拿着美工刀胡亂揮舞。
這人果真是練過身體的。鬱在拋投的那一瞬間察覺他的體魄結實。既然如此,體格略遜一籌的鬱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拿着溼手帕,堂上一把一把的用力擦拭鬱的臉。擦着擦着,他的肩膀開始微微抖動,最後終於忍俊不住,噗嗤大笑。
坐在自習桌對面的手冢,將他的筆記本推到鬱面前。
「勸告結束!」
是。兩人一齊縮脖子應着,鬱一面張望堂上的身影,看見他正在離國語文學區不遠的書架旁幫書籍上架。
「我會以牙還牙的,笨蛋。」
再說圖書特殊部隊,誰不是職業戰鬥員呢?
呃、呃——王子時期該算到什麼時候?王子在第一名的寶座上確實坐了很久,但跟堂上教官出線的時期一定有重疊。
「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我只好一直揍到他的血噴到我臉上爲止。
「是……」
「是!」
藍毛衣,駝色棉褲,斜揹包。
「你們兩個,我們沒叫你們裝成男女朋友手牽手來做報告,但你們也不必弄出這麼多殺伐氣吧?就當同學可以嗎?」
「犯人至今還沒有失風,不管目的爲何,這傢伙的胃口一定愈來愈大。人性就是這麼回事。懂得見好就收的就是高手,但真正的高手纔不會到圖書館來小裏小氣的偷館藏品。館藏品都有保護膜和蓋印,有損商品價值。」
爲了挽回顏面,鬱只好在筆記本上努力寫字。
「呀——!」
完蛋,我應該衝去廁所洗臉的。鬱慢半拍的想着。可是堂上已經回來,害她只好低着頭繼續坐在地上。她不想讓他看見這張臉。
上級命令手冢和鬱不動聲色,知道鎖定犯人爲止,免得在閱覽室引起騷動,波及無辜的民衆。鎖定犯人後,着便服的他們可以跟蹤到閱覽室出入口,門外有夥伴守着,到時就在哪裏一起動手。
「你是指?」
「那不是圖書館的書嗎?你爲什麼拿刀子割圖書館的書?」
玄田的這番預言果然在第四天應驗了。
堂上的手一放開,鬱立刻垂下頭去。
就在這時,小牧若無其事地走過。
鬱這才明白剛纔的氣氛爲什麼怪——抓到犯人那一刻的成就感,令她笑顏逐開。但見到女同袍滿臉是血的回過頭來燦笑,男士們的臉上大概都多了三條線,放心之外只覺得恐怖吧。
鬱飛奔而出,像支離了弦的箭。跑在前頭的青年腳程比她預期還要快。明明是個文學書賊,跑起來卻又體育選手的速度。
「呀——不要啦——!」
凝結的空氣就這麼被劃破。
「咦,我哪裏受傷了嗎?」
「OK,我去通知教官。」
「夠了,手帕給我。」
坐在地上,鬱不禁爲之消沉,落寞地用堂上的手帕擦臉。
「你在做什麼?」
此話一出,什麼推算都被吹跑了。
按捺下立即起身的衝動,鬱暗暗地往書架方向打量。的確,一名穿着手冢所描述服裝的青年,正在書架的角落鬼鬼祟祟。
一面閃過青年的拍打,鬱一面數數。
那我的臉現在到底成了什麼德性?
堂上沒答腔,徑自抓了她的腮幫子,把她的臉抬起來。
知道他在自己的面前彎下腰,鬱頭也不抬的伸出手。
眼見人多的正面玄關不利於擺脫追兵,青年轉向人少的側門走道,大概以爲追手是女的,這麼走就能甩掉。
「不用鬧了,全班都看過你這副德性了!」
護住老先生的是小牧,青年則乘隙從兩方之中的空間拔腿狂奔,衝了出去。
「叫你死心還不死心……別怪我動粗羅!」
堂上拿走手帕,走向附近的男廁,不一會兒就帶着絞乾的溼手帕走回來。幹手帕擦不淨血跡,恐怕只會愈擦愈大片。
「死心吧!」
「不好意思,我會買一條新的還你。」
不對!女孩子用這個來辯解不太對吧!更別說是當人家女朋友的!
一個沙啞的老人聲音在旁邊響起。有位老先生正巧走過青年身旁。而後者忙着不讓柴崎看見自己的舉動,卻沒留意到這名老者。
沒確定之前不能行動。萬一是誤認,騷動會令真正的犯人不敢現身。
「你被血噴到啦!快點擦一擦!」
「……手冢,我們先把犯人帶到業務部去吧。」
爲了不讓青年起疑,柴崎依着平常的快速度整理書架,小布地往那人的方向移動,一直來到可以確認對方舉止的距離處,她開始半彎下腰去整理中層的書架。雖然隔得遠,在圖書館工作的他們仍看得出柴崎只是把書本拿出來又放回去,根本不是在整理。
她不會再重蹈剛入隊時的失誤了。鬱提起青年的手腕,讓堂上等人看見牢牢戴好的手銬,卻見堂上和手冢臉色兀然大變。小牧則輕嘆了一口氣,看向別處。
柴崎那頭長髮大大的動了一次。她在點頭——確定了。
夠了。能聽到這番話,剛剛的喋血事件就忘了吧。
「堂上教官,你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要是犯人找到了下手的目標,已經得手成功,館方就再也沒有取回失書的機會了。特殊部隊和業務部都開始焦急,唯獨玄田依舊處之泰然。
「館員小姐,這個人在割圖書館的書!快把他抓起來!」
他們眼神相對,鬱看見堂上的嘴形在罵「笨蛋」。罵完,堂上就不再看她了。
青年驚愕地轉頭看她,顯然不相信竟有人追得上自己。
那名青年隨即停下來回過身,卻不是回應鬱的勸告。
鬱一口氣追了上去。
見那隻手伸了過來,還有那聲「回去羅」,鬱乖乖讓他拉起。她當然能自己站起來,但知道這是他小小的公私不分,就當作是彼此的撒嬌吧。
「笠原,你沒事吧!」
美工刀還握在他的手裏,他發了狠的一個勁兒揮來。
「……那個——那人很頑強啊,跑得又快,所以……」
本來,柴崎只要在不驚動青年的情況下回到櫃檯就行了,這時卻又一個沒被計算進來的因素意外成了變數。
堂上反問道,又補了一句「王子時期就免了」。鬱開始用力的推算。
「不用算啦,反正我一定比你早。」
「剩一隻右手還想幹嘛?你也鬧夠了吧!」
當然,在青年看不見的死角,堂上和小牧隨時待命。
哇,你就在這種場合把這種話說出來啊。
使出全力,鬱朝那人的臉狠狠揮拳,沒給他反擊的餘地,一連打了好幾下。鼻血直流的青年這纔不再反抗,似乎完全喪失了戰意。
「唉,總覺得……我很多方面都好差勁。」
*
犯人是都內私立大學的三年級學生,據說是因爲棒球而靠着體育推薦入學。
遺憾的是,他在大二時受了傷,不能再打棒球,也因此失去了獎學金資格。家裏勉強湊得出學費,偏偏必修的國文怎麼也拿不到學分。就在煩惱之際,那門課的副教授開出了條件。
你把研究所需的書籍送給我,我就送你分數。
副教授要的書不只一本,實在不是窮學生打工就能負擔的程度。學生不好意思再向家裏開口要錢,副教授今日私下暗示他到書店、舊書攤和圖書館偷。
在商店偷東西有必然刑責,在圖書館偷竊固然也是犯罪,哪裏確實公共機構,順手牽羊的心理障礙似乎低一些。再者,大學裏的圖書館也有防盜系統,可供學生參考。
就這樣,爲了分數,學生開始在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偷書。這裏距離她所就讀的大學雖不是最近,卻好似東京都內最大的公共圖書館,副教授要求的書籍一應俱全。學生也認爲,規模愈大則監視愈薄弱,下手比較容易。
接下來的發展,就和玄田推測的一樣。
食髓知味的副教授又開了一張書單,學生更加無力負擔,於是演變成這一次的事件。
當然,那麼副教授也跟學生一起上了警局,罪名是教唆犯罪。
「我覺得心有慼慼焉耶——」
照例從柴崎口中早一步得知詳情,鬱在寢室裏不由得頹然垂下雙肩。
「心有什麼慼慼焉?」
「就是體育推甄之後卻因爲受傷而取消獎學金資格啊,這樣很晴天霹靂耶。」
鬱也是靠着田徑成績而推甄進大學的,這名學生的故事令鬱感同身受。
「沒了獎學金,家裏負擔變重,又不能參加比賽換學分,什麼好處都沒了。做出這種事固然是那個人的道德感薄弱,但我覺得教唆他的那股老師更差勁。」
「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你想想,要是換作你,你一定不會答應吧。你會寧可埋首苦讀,絞盡那一點點腦汁也要拼命擠過及格門檻。」
做錯事就是做錯事,被教唆也一樣要負責任。柴崎啜了一口茶又道:「希望檢察官對那名學生能酌情量刑羅。」
「嗯,要是我早知道這背後的故事,我下手就不會那麼重了。」
「噢,對了,血腥笠原。」
「啥?」
「話又說回來。」柴崎扳着指頭數道:
這個意想不到的稱號,引得鬱大叫。
「手冢也是不得已纔講的,你就包涵一下羅。小牧教官的狂笑才誇張呢。最倒黴的其實是那個犯人,到小牧教官發完神經爲止,他一個人被丟在訊問室裏,我想想,大概待了十五分鐘吧。」
「殺熊笠原、血腥笠原,你的綽號還真多。聽說你帶着滿臉的血笑得超燦爛,那是怎麼回事啊?」
「算起來應該是從小牧教官跟手冢那兒吧。他們把犯人帶到業務部來時,小牧教官笑得像個神經病,連話都講不清楚,手冢就把他發神經的理由將給我們聽了。」
嘴裏嘟嚷着,鬱氣鼓鼓的往暖爐桌旁「啪噠」倒下。
「他、他、他、他們兩個——!」
「等一下!你這稱號是哪來的?」
鬱心有不甘的嘟起嘴,她已經可以想見同事們明天會用什麼話向她打招呼了。可是這次的功勞明明是我的!我明明完美的抓到了損壞書籍的犯人!
「太久了吧!」
「哼,不稀罕,反正堂上教官已經誇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