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

堂上歸隊之後，鬱多了一個難以啓齒的煩惱。

……接吻的機會變少了。

堂上在醫院裏住的是單人病房，只要沒有訪客，隱密性倒是很高。

一旦出院，他倆各自住在男女宿舍，頂多只能在兩舍之間個共同區域聊聊天。每到入夜後，不少作風大膽的情侶會在共同區域的陰暗處卿卿我我，但能親熱的場所就那麼幾處，常常鬧出尷尬的笑話。當然，共同區域仍屬宿舍用地，巡邏時少不了的，情侶們能做的事情也有限。

有限歸有限，真到愛火焚身時，還是有辦法可想的。趁半夜溜出寢室，偷偷摸摸相會，各種千奇百怪的手法不勝枚舉。

話說回來，堂上是獨自住一間寢室，鬱卻有個室友柴崎——而且偏偏是這個耳聰目明的柴崎，對別人的動靜機敏得不得了。鬱要是在深夜溜出寢室，柴崎絕不可能不注意到。

有人會說，那就趁約會的時候解決算了。可是約會都在外頭，她就是覺得心神不寧。

「唉——好想親親——」

一個人跑在宿舍內的走廊上，鬱纔敢壓低了聲音嘀咕。

和柴崎聊着聊着，說到「隆冬喫冰品，不再怎麼的特別有滋味」，於是動了念頭想趕在門禁前去便利商店買回來喫。不料柴崎耍賴說：「我不想在這種冷天出門~」甚至任性的決定「猜拳輸的出去買」。

爲什麼用猜拳決定就叫任性呢？那是因爲柴崎的猜拳運好變態，用這種方式就跟直接判定鬱要負責跑腿沒兩樣。鬱當然不情願，卻又贏不過柴崎的歪理強辯，怎樣都是輸。

就這樣，鬱又成了今天的跑腿值日生。她隨便拉了件長大衣裹在運動夾克的外面，反正夜深了沒什麼人會看見。

我要雪莓娘大福！要香草口味的哦！慢走。

暗自思量着要買哈根達斯的焦糖脆片跟她互別苗頭，鬱拿出運動鞋穿好，走出了玄關。

啊——可是睡前還是別喫那麼油的，買個霜淇淋就算了。睡前喫巧克力等脂肪含量高的東西會害鬱長青春痘，這個體質到現在還改不了。

來到基地警衛哨，還是要寫個外出事由：時間、姓名、所屬單位和目的地。

「現在還去超商？會胖哦——」

聽到值班警衛開玩笑，鬱吐了吐舌頭俏皮的說「要你管」，隨即大步往正門跑去。超商就在正門外，步行也不用五分鐘。

迎着寒風，臉頰立刻變冰。跑完短短數分鐘的路程後，超商已像是一座迷你綠洲般的存在。

到頭來，鬱也買了根柴崎一樣的雪莓娘大福。

宿舍里人也少了，說不定還可以親熱一下下——鬱甚至期待起這種事來。

像耶誕節這樣的私人節日，在圖書隊裏是不存在的。

「喂？是我！」

正當她邊想邊嘆氣，一面在空蕩蕩的玄關收起鞋子時。

「手冢完全不在考量之內啦——」

「我也有三個哥哥，我知道兄妹胡鬧都是這樣。」

「新年快樂，今天也請你多多指教。」

他一面在電話裏對着鬱解釋，一面又朝別的方向兇巴巴地叫：「你給我閉嘴！白癡！」

卻聽到那個語帶嫌惡的女聲還沒把話講完，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同時還聽見堂上大罵「笨蛋，還我啦！」的聲音。

「嗯，對啊。」

看着鬱跑開，堂上抓了抓頭。

咦，呃？這是什麼意思？

「啊……哦——那個，你妹妹很愛開玩笑呢。」

「妹妹都是這樣，相信我。」

「謝謝你，難得回家跟家人相處，你還特地打電話給我，我好高興。」

「哪……哪有這麼快！」

想起前一秒鐘還在腦中打轉的念頭，鬱立刻臉紅。

鬱總算擠出聲音來回答時，耳邊仍聽見堂上怒吼着：「不準跟來！」同時像在換地方講電話。接着，堂上的聲調恢復了，大概已經甩掉了妹妹的跟蹤。

臉紅的理由有很多，但都不是凍紅的！

「啊，等等，你別急着掛電話。」

「嗯。跟小牧他們喝到剛剛纔結束，但我覺得沒喝夠，所以再買一點來當睡前酒。」

驀地，他們的對話中止了。

「……是時機不巧嗎？」

「那也只有一晚，而且他第二天肯定一早就跑回來了，對吧？這樣等於有整整兩天可以玩啊。」

剛纔聽見的那些鬥嘴口氣，顯然是兄妹之間纔有的。

*

「對不起嚇到你了，剛纔那是我妹。抱歉。」

有人出聲喚她——光聽聲音就知道是堂上。見他一手拎着杯裝酒，大概剛去買酒回來。

聽到柴崎這麼算，鬱的嘴角不禁一緩。

關東圖書館基地佔地雖廣，但這種氣溫下，在戶外再久也不會令冰品融化。剛纔的小跑已經讓身體暖和起來了，鬱索性漫步走回宿舍。

「你們班排哪幾天休？」

「你現在有空嗎？」

休假要靠看片子來打發時間，還有什麼情況會比此刻更有空？對她而言，明天起纔是休假的重頭戲。

柴崎邊說邊悶笑。

愛迪達的黑色運動夾克，配上美美的外出專用羽絨大衣。配大衣只是因爲它最暖——配什麼配，這一身根本毫無搭配可言。

鬱在宿舍看家兼待命。她打了通電話回家拜年，算是盡義務，不過家裏的拜年客人很多，沒講幾句就被掛斷了。

說到酒，男隊員們都好能喝。鬱胡思亂想着，下意識用手攏起大衣前襟。

「哦，還沒進展到這一步啊。」

嚇得渾身一僵的反而是鬱——她倒怕是再久打擾了人家。適合情侶獨處的地點這麼少，她已經能體會那份難言之隱了。

然後換成堂上來講電話。

電話那頭竟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做了人家的女朋友之後，衣櫃裏「女孩子氣」的服飾也多了不少。鬱平日穿的都是戰鬥服和傷心成套的褲裝，約會則是清一色的牛仔褲，她自己都覺得太沒女人味。

「哇，那不是大家最想休的三天嗎？」

液晶熒幕上的名字令她心臟一跳。「堂上篤」——是回家過年的他打來的。鬱緊張地接起電話。

電視頻道播的全是應景的綜藝節目。曾經是田徑選手的鬱比較想看箱根接力賽轉播，可惜賽程要到二號三號才進行。

「你就來個突擊返鄉，搞不好會出現意外的轉機唷？不過，哎。」

鬧了好一陣子彆扭的母親，最近偶爾會打電話來了。但做女兒的鬱聽得出這是被父親要求的，而且母親的心理明顯仍存着「你這種工作就別再幹了（以下略）」的想法，只是父親不准她對女兒講，所以她嘴上不明說罷了。於是，母女倆在電話裏只能像外人似的客套客套、寒暄近況，直到看不下去的父親中途接手爲止。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當然，忙着逃離現場的鬱是不可能聽見這句低喃的。

「欸，你們有沒有打算去哪裏過夜什麼的？」

「有空的話要不要來我家？如果你肯來。」

寢室裏，柴崎在自己的月曆上畫圈圈，從十二月三十日一路圈到明年的一月三日。業務部和後勤支援部的休假天數比防衛單位要多，後者的連休平均只有三天左右。

「新年快樂。」

不過這位妹妹也太淘氣了點，鬱在心裏度忖着。要是她敢對任何一位哥哥玩這種惡作劇，下場保證是一記德式背摔。

在看第二部片子之前，她隨意打開衣櫃。

「嗯，我們會去神社參拜，逛新年特賣會，也想看電影。」

*

「堂上教官去買酒嗎？」

「幸好事先租了DVD！」

「比起帶着沉重的心情回老家浪費休假，你應該更想跟男朋友出去玩吧？」

把圈完月曆的筆插回筆筒，柴崎回到暖爐桌旁。

「這時我頭一次以私人身份跟你拜年耶。」

「我問你，是誰准許你跟篤交往——」

眼見宿舍玄關就在前方，途中的建築物後方隱約傳來喘息聲。

「這麼冷害喫冰啊……而且門禁時間快到了，還一個人去？臉都凍紅了。」

「你剛剛這句話真是可愛斃了。」

「大方一點嘛，你就是放不開。」

——說得也是，天氣再冷也會想接吻的。

「明天要穿什麼出門呢……」

「你今年又不回家啊？」

「你就是笠原？」

爲什麼偏偏被他看見我穿得這麼隨便啊！

她早就去出租店借了兩、三部之前沒空看的片子。圖書館雖然也有DVD外借的服務，但熱門的片子都被民衆借走了，休館前沒剩什麼好東西。

廢話，連接吻的地方都很難找了！鬱恨恨地在心中暗想，嘴上則應道：

鬱的腦中一片空白。

鬱這廂還在發愣，根本講不出話來，只聽到堂上連珠炮似的急急說：

「啊、呃，我去門口的超商買冰。」

「啊，是。」

柴崎笑得促狹。

看完第一部，她纔到餐廳喫遲來的午餐。休館期間，餐廳的歐巴桑也休息，用餐的人要自己端菜去加熱，喫完了也要自己收拾。

在這個最適合舉辦兒童活動、又即將迎接歲末年初的連續休館日，各部門的工作量更重，使得所有隊員的休假與輪值都得管制。就安全防衛俺，耶誕節也是警備強化期，總是撇開審查不說，年終的忙亂也經常爲圖書館帶來各種麻煩。

「啊，那……我回去了。柴崎還在等。」

「元旦那三天。」

出其不意的這場惡作劇差點兒害人忘了拜年，她趕緊補上這一句。便聽到堂上也答：

依先前那情況，鬱覺得堂上顯然是在撥電話途中突然被妹妹搶走手機纔會那樣，所以她本想快快結束這段通話，但堂上似乎有別的事要說。

堂上沒應聲。鬱擔心起來，怕是自己說錯了話。

努力放輕腳步，鬱總算遠離那個現場，就連開玄關的門也儘可能不弄出聲音。

這倒讓鬱想起一件事。

儘管鬱已經努力表現得坦率，卻還是被柴崎嗤之以鼻：

「是啊。」

堂上預定在元旦當天回家，除外遊玩的行程則安排在二號與三號。畢竟元旦當天也沒什麼店會開門營業。

門外那一路令人心跳加速的喘息聲、被那聲音勾起的念頭、跟那念頭的對象不期而遇——這該死的不期而遇。

「唷，你去哪裏啊？」

「啊，喂，我是笠原！」

說到這一點，鬱猜想可能是隊友們貼心地把假期讓給了堂上班。這是堂上和鬱開始交往後的第一個新年，而且小牧也有了女朋友。

「……對啊！怎樣，不行嗎？」

「也對，不如冰會化掉。」

「在這種情況下，我想還是別回去的好。」

「更何況堂上教官也要回他家過一夜。」

想不到確實天外飛來這麼一句。

「嗯——氣氛還不太行。」

鞠了個躬，鬱逃也似的奔向女生宿舍棟。

但接在這一句之後，堂上說的卻是：「尤其是被我妹那個豬頭鬧完之後，更覺得……」害她笑到不行。看來他這個做哥哥的常被妹妹玩到火大。

「好新鮮，希望明年之後的每一年也都能跟你說『今年也請多指教』。」

握着手機僵在那兒，鬱又擠不出聲音來了。教官，這種事——

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我大概解釋一下好了，很不幸的讓家人發現了你的時期——」

「什麼叫很不幸？」

「不幸就是不幸啦，不要問！反正我妹放假回家，你剛也見識到她有多愛整人，我爸媽就被她煽動，跑來跟我說想看看你。老實說，我現在是被逼到招架不住了。我想他們應該只是想看看你本人，跟你聊幾句就好。怎麼樣？就來喫個年夜飯吧。」

「呃，可是我這樣可以嗎？」

「哪樣？」

「去見你的家人……就是，夠不夠格——」

「我可不記得我有交一個不能介紹給家裏的女朋友！」

堂上吼得令鬱鎖起脖子。

「我知道事出突然，你會緊張，再加上我家有那個白癡妹妹。你要是不想來沒關係，我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就好。」

「沒有，不會！」

不管用什麼理由，找藉口逃避就不是一件好事了，她更不幸讓他的父母親留下壞印象。

「那就麼六洞洞，國分寺車站北口見。」

麼六洞洞也就是下午四點。堂上說完就掛了電話，活像在上班時交辦業務似的。

等一下！你爸媽的底細也透露一下吧！鬱還想追問，卻又覺得再打過去會尷尬。

衣服！第一次跟男友爸媽見面，要留下好印象的衣服該怎麼穿？

鬱開始發了瘋似的在衣櫃裏東翻西找，一面胡亂遷怒起來：天啊，笨蛋柴崎爲什麼偏在這個節骨眼回家！

這種場合時一分鐘也遲不得的，鬱緊張得提早三十分鐘來到約定地點。

堂上則在約定時間的是否分鐘前就到了。

「笨蛋，不要硬撐！你一定喝不……！」

「啊，對對對，我也想知道。」

「唔……？」

「不要在意，我媽講話的步調只有我爸抓得準。她根本不介意年菜的事，你先夾她叫你喫的伊達卷就好。」

「你跟篤是怎麼開始的……」

鬱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陌生房間的牀鋪上。

「我主動告白，他就接受了！」

「哎呀——！」

「先喝兩杯。等下要是想上廁所，出去後左轉到底就是。你喝了多少酒就喝多少水，然後儘量在回去之前把酒精代謝掉一些。」

「那你一開始老實招認不就好了。」這時靜佳回嘴。

「會頭痛或想吐嗎？」

「可是，後來慢慢發現，他是個很值得尊敬的人。」

見堂上對着那女孩劈頭就吼，應該就是他妹妹了。

聊了幾句，姑且知道堂上的父親是關西人，母親則是東京人。桌上的雜煮鍋像是關東口味的。

「開玩笑的。滿有幾分毯江的味道，看起來很稀奇，不過很適合你。」

跟兩位長輩打招呼的過程，幸好不像靜佳那樣跳tones。

堂上家是住宅區裏的一間獨棟洋房，外觀平凡已極。但看在此刻的鬱眼裏，確實莊嚴得宛如森林裏的城堡，壓迫感直逼心頭。

所謂的十五分鐘是指訓練速度。幸好鬱穿得是平底靴，按這個速度跟着走並不喫力。

慘啦——！鬱在心底狂叫。

鬱依言夾起伊達卷，送進口中。

「我還沒有不才到要別你這種豬頭講！」

堂上出面制止。

堂上的話還沒說完，鬱已經端起杯子——之後的記憶就突然中斷了。

「不要啦！」

見她猛然坐起身來，堂上只是淡淡地回道：「還早，別緊張。我已經打電話去幫你延長門禁時間了。」

我就說嘛！你做長輩的還把人家沒出嫁的女孩子灌醉成這樣，倒是好樣的啊！

對啊——所以是爸跟哥兩個人害的啦。

「對吧？這家店可是我發現的哦，知道的人還不多呢。」

好啦——不過這女孩挺有氣魄的。

想起在圖書館裏看見的毯江，鬱覺得那股乖巧氣質一定能給男友的父母親留下好印象，所以剛纔在選衣服的時候，嘴裏是一面念着：「毯江、毯江……」

「我叫做笠原鬱！平時多承蒙堂上教官關照！」

「這麼早到！」

堂上的雙親從屋裏探出頭來，鬱趕緊向他們鞠躬。

眼看着兄妹鬥嘴的戰火即將重燃，鬱連忙低下頭說：

「嗯，真的很好喫！」

「他只說是部下，其他什麼也不肯透露。」

「不會吧，真的假的？哇塞？真是奇蹟啊！太神奇了——！」

他們準備了鬱能喝的酒，大概是堂上事前提醒過。

「你不會以爲自己的年紀比笠原打吧，白癡！剛纔還敢給我打那種惡作劇電話，不快點跟人家道歉！你這豬頭！」

「啊——門禁！」

反觀鬱則一改以往，穿起了車工精緻的五分袖針織罩衫和及膝荷葉裙，再配上羽絨大衣和平地短靴——現在她已經養成了習慣，買鞋時專挑低跟款式。

「酒量都是練出來的啊，大過年的輕鬆一下嘛。」

「不，我已經……」

「這傢伙在聚餐場合從沒喝過第二杯的！」

這小姑娘太猛了，鬱已經快被嚇傻了。就在這時，屋內傳出了聲音：

「什麼裝淑女！」

「我就跟你們講過很多次了啊。」

見他護着自己，鬱很是開心，但這時第一次到男友家作客，也不好太過矜持。

她搖搖頭，便見堂上在一隻大玻璃杯中倒滿礦泉水，然後遞給鬱。應該是他特地準備的。

靜佳用力點頭附和。

靜佳又是一聲高喊，鬱又是一驚。

「啊啊啊啊，這個雜煮鍋也好好喫！」

「這女孩很不錯啊，篤。」

「你太多嘴了！」

「一定的。而且他一定不是第一眼就受女孩子歡迎的那種型，因爲他又矮又愛嘮叨。」

就是說啊，她是看你們父子快吵起來了才喝的嘛。是個乖女孩呢。

「小鬱，來，再來一杯。」

堂上母親一臉得意地嘻嘻笑。如此近乎憨傻的天真性格，和鬱母親那敏感的心思恰成反比，鬱雖然困惑卻也鬆了一口氣。

「打招呼——！」

事到如今，就給堂上多做點面子好了。鬱豪爽地把那杯酒一飲而盡。

房間裏沒什麼東西，擺設極爲簡單。只有書桌椅之類——

「也好，看大家筷子動得這麼勤。」

沒來得及推辭，堂上父親已經倒酒了。

開門進了玄關，堂上不悅地如此喊道，便見一個年輕女子從屋裏蹦蹦跳跳地衝了出來。

堂上喫驚的喊了出來。他的衣着還是一樣筆挺，走沉穩風格。

說完，堂上又問：「要走十五分鐘的路，可以吧？」鬱無心地點頭，其實根本就緊張得沒聽懂他在問什麼。

……

「孩子的媽，明年記得再去羊華堂訂這個口味。」

「可以啊，不錯嘛。很努力裝淑女的感覺。」

很好！堂上父親拍大腿誇獎道。聽起來既像在誇獎鬱所說的這番話，又像在誇她喝酒的氣魄。

我當她的長官比當她男朋友還久，我們隊上聚餐喝酒的次數會少嗎？這傢伙的酒量好壞，我比她自己都還清楚！

啊，那可不行。這種酒雖然順口，酒精濃度卻相當高，只喝這麼一杯，她的身體已經開始響起警報。

腦中仍是一片茫茫然。

「我……好！那我再喝一杯，不過這是最後一杯了！伯母，待會兒麻煩你給我一杯水。」

「可是，喏，這個伊達卷就不是羊華堂做的羅，我是另外跑去買的。不放在盒子裏味道反而好，多喫點啊。」

「第一杯喝得這麼爽快，可以再喝一點啦。」

「別用一般人的酒量去衡量這傢伙啦！」

「哎，我爸媽不是嚴肅的人，你不用這麼緊張。看他們把我妹養得那麼野就知道了。」

哎唷，我也沒想到她真的不能喝。白酒這玩意兒跟果汁不是差不多嗎？

但在鬱心中的緊張度卻是天壤之別，包括他們招呼着夾菜時，她連動筷子的時機都不會抓。

放下杯子，然後語氣毅然的說：

「哥，她爲了配合你的矮個子而穿平底靴耶！真是個好女孩！」

「知——道——啦。剛纔在電話里根你開玩笑，對不起哦。我是篤的妹妹，我叫靜佳——」

堂上父親一面在鬱的玻璃杯中倒白酒，一面問道：

「啊，不過伯母煮的菜很好喫。年菜也是。」

鬱放下心來，頓時又是一陣暈茫。她無力地往牀頭靠。

「這裏是……？」

「呃，我穿這樣還可以嗎？」

「我想想……我一入隊，他就是我的長官，剛開始對我很嚴格。本來覺得他很難應付……」

堂上父親的口音裏還留着一點點關西腔調。

「你醒啦。」

你家有這種即興演出也早點告訴我嘛！鬱怨怨地瞪向堂上，堂上卻逸開了眼神，不跟她對眼。

「我回來了。」

被他看出來了！鬱縮了縮脖子。

他倆相知的起點全在「白馬王子」這回事上，而粗線條的堂上絕不可能把這麼複雜的來龍去脈解釋給家人聽——應該說，他也不想講吧。鬱很能理解。

靜佳忙着預約租片和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本來在旁邊走來走去，這時也坐回了餐桌旁。

「我是喜歡關西口味的白味噌啦，不過小孩子都跟着媽媽的口味了，我也就少數服從多數。」

語畢，站在玄關階上的靜佳忽然跪坐下來，雙手各以三指觸地。

「在玄關就玩起來啦？偷跑哦，快點請人家進屋來。」

老天爺啊怎麼還在講年菜！之前只聽說他媽媽是護士，該不會是傻大姐性格？鬱愈想愈恐慌。就在這時，她聽見堂上壓低了聲音：

「我房間。」

「喂！」

「家兄不才……」

聽到堂上回答，鬱約略想起了事情經過。

牀邊坐着堂上。

鬱乖乖把水喝完，鑽啊鑽的又鑽回被褥裏。

「這時堂上教官的房間耶——哇，我來到祕密花園了。」

「快三十歲的男人還什麼花園不花園的，你的酒還沒醒哦。」

今天真對不起你，堂上喃喃道。看見鬱躺着歪頭作不解狀，他便補充說臨時把她叫來家裏又害她喝醉。

「你想想要什麼東西，我送給你當做賠禮吧。反正在圖書隊裏也沒過耶誕節。」

想要的東西、想要的東西、想要的東西。

啊，我們還沒有拍過合照，還滿想要一張合照的。小牧教官跟毯江戴一樣的戒指也讓我有點羨慕，不過我們的事都公開了，弄那種東西反而像情侶標籤一樣，搞不好又要被隊上的人開玩笑。其實我最想要的是更多的親親啦——

嗯——還是再想想吧。腦中思緒凌亂，鬱決定先把問題丟到一邊。她把棉被抓起來抱。

不意間，堂上站起身來。

「……我去洗澡，你再休息一下。」

「啊，我也得快點回宿舍，不然就沒熱水了……」

「你不能洗，洗熱水澡會加速血液循環的。你明天起牀再去沖涼。」

然後鬱睡了一會兒，在一個開朗的「嗨~女朋友」呼喚聲中又醒來。她已經認得這個聲音了——一點兒也不靜的靜佳妹妹。

「呀——這麼養眼！」

被她一說，鬱檢視自己，這才發現整條棉被都被自己當成了抱枕。這會兒要是穿着牛仔褲倒好，穿着短裙加絲襪可就不雅觀了。幸好也沒走光就是。

「哇。」

她連忙蓋住雙腿，坐起身來。便見靜佳有所意會地點頭說道：

「怪不得我哥突然說要洗澡。我還想，你第一次到男朋友家一定不自在，他怎麼不好好陪在你身邊呢。」

鬱忍不住縮脖子。媽啊，讓他的家人看到這種糗態。

「不好意思，我真是的，第一次來就出盡洋相……」

男朋友是幹嘛用的！堂上忿忿地罵道。

「哦——媽，你對小鬱偏心哦。」

看完照片，鬱的休假報告也隨之告終。換柴崎來講時，她卻只說：「哎，回家嘛，又沒發生什麼事，就跟平常一樣。」

「我後來學到，要拍照時不能先告訴他。這張就是出其不意的偷拍。要是事先告訴他，他馬上就會變成這種大頭照的表情，就算叫他笑，也只會笑得很僵。」

「不是去基地外面吧？」

「你這責任也轉嫁得太過分。去他家之後呢？你覺得他家人喜歡你嗎？」

「啊呀，他笑得這麼好看？」

「哇塞——！去男朋友家拜年，大進展！」

「OK！」

是嗎，鬱害羞的抓了抓頭。

「也許問題出在被拍的人物身上吧。你看你這張笑臉多可愛，無憂無慮的，這種鏡頭就值得捕捉。相較之下——」

「把我哥的手機拿回去放啊~我從浴室外面偷過來的。」

「呃，我不該看……」

只是對你不好意思，你會不會不高興？

「但是他卻有這個。」

「不過是爲了買冰，你一個女孩子居然那麼晚還跑到外頭去。就算只是附近也不可以。」

「他很少用這一類的功能，你知道吧？」

「沒，結果第一站先去電器行的新春特賣……他買了數位相機送我。」

鬱馬上問道。堂上的說教發揮功效了。

柴崎嘀咕道，但與覺得問題不在此。

說完，柴崎拿了手機，走出了寢室。

「謝謝你未我着想……」

「我很開心。我自己因爲某些原因，很多年都沒回家了，所以好久沒有這種過年的感覺。看到堂上教官的家人都還開朗，感情又好，我覺得真棒。」

說完，靜佳哼着歌走出了房間。

「我發現他好像真的很怕照相，不過我抓到訣竅了！」

「會大賣！」

「賣什麼賣，人家的男朋友耶！」

「統統不準！」

「我知道了，下次我會找柴崎陪我。」

「不會不會，一點也不會，反而是我要跟你道歉。發現我那死板板的老哥有個相親相愛的女朋友，我們全家都太興奮了。所以……」

「哇喔，這一張……！不錯不錯，這個表情好珍貴。」

「啊？」

啊，原來如此。我猜拳輸了倒還好，萬一是柴崎猜輸，那她一個人外出可就危險了。鬱老實不二的想着，或許她們都疏忽了。

「你就這麼不貪心呀。」

如今回想起來，他並沒有測試刪除檔案的功能。鬱的臉上一熱，心知此刻的臉紅與酒意無關。

鬱還不習慣被人當作女孩子對待，一時之間也沒概念，但見他這股強勢顯然已進入男朋友模式，她只覺得開心。

聽她這麼問，鬱笑着搖搖頭。

「你的拍的比較好呢——」

「啊，那是堂上教官的——」

柴崎讓畫面停在堂上的照片。

「可能是因爲請別人拍照吧，他會緊張，然後表情就這樣了。」

再想到靜佳提供的祕密情報，這樣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堂上父親問道。便見做兒子的板着臉孔回答：

「要、要。」

「居然送這麼不浪漫的禮物，嘖，一定是連耶誕節的份算在內吧？」

堂上父親把年菜和剩菜類的東西裝成幾個保鮮盒，交到鬱的手裏。

結束了三天的休假，手冢回到基地，就在即將抵達宿舍時，手機響了起來。

「我還沒拿去沖印，你要看嗎？」

……換做我家，大概又是一記德式背摔吧。林林總總的說來，堂上也算是個溫柔的好哥哥了。笠原家的兄妹都不是正常規格，恐怕不能相提並論。

「你的戰鬥本領高強，但那跟我私底下對你的關心是兩回事。你好歹也是個妙齡女子。」

熒幕上顯示的姓名是「柴崎麻子」。

*

「怎麼，篤，你也要回去啦？」

「那是哪門子市場啊！反正我一定沒被算在內吧！」

「不，就鑑賞價值而言，堂上班的市場行情挺不錯的。」

「會不會是堂上教官自己也想要你們兩個的合照？」

「你找個女生陪有什麼兩樣？萬一出事，還不是你會去保護人家？而且你要是帶着柴崎，她還會拖累你！」

「而且還是個年級一看就比他小的漂亮女生耶——然後整個相簿裏就只有這麼一百零一張！你看他寶貝成什麼樣子——！這怎麼可以不好好拷問一番？所以我們從一大早就把他吊起來逼供。」

「啊，可是那是我想要的。我們一直沒有合照過。之前總覺得要買就買還一點的，結果就一直拖着沒買。」

於是柴崎將堆在角落的紙箱拖了過來，開始拆封。

剛纔休息得夠了，鬱的腳步已經沒有醉意。聽見她這麼說，堂上的臉又拉長了。

「我平常根本沒看電器傳單之類的東西啊，也不記得跟誰提過這個。」

「幫你拍照的是堂上教官羅？」

說着，靜佳從褲子的口袋裏取出一支鐵灰色的手機。

即使是交往之後，他們兩人之間的手機或簡訊往來仍只限於必要的公務聯絡，就連約會的約定也是。

「對啊，我不要、我不要。」

「其實我一個人也可以回得去。」

靜佳邊講邊操作起手機。

是的話我就開心了，鬱俏皮地笑道。的確，用新相機拍的照片，他們講好要各洗兩份，各自拿一份。

「你以爲是誰害的？本來她早就要回基地了，結果拖到這麼晚。」

「……這人怎麼搞的，跟女朋友照相還板張臉。」

堂上換了新手機，藉口說要測試功能，叫她在鏡頭前笑一笑。快門也就按了那麼一次而已，跟他的性格一樣不拖泥帶水。當時還聽到他感嘆：想不到手機拍出來的效果還挺不錯的——

鬱從旁邊伸手按鈕，一連跳過幾張照片。

「說到這個，你深夜跑去超商那次也是。」

「嗯，我們互相拍。」

「這啥？封閉心靈的野生動物啊？」

「啊，知道。」

柴崎幸福得巴着相機。

「不嫌棄的話，這些帶去喫。大過年的，光喫宿舍餐廳的菜總是少了一點年味。」

啊唷，沒想到堂上教官還挺會打探這個的。柴崎佩服地如是說。令人費解的是，鬱並不記得曾經被打探過：

鬱向他們道別時，堂上把自己的包包也拿了出來。

「唷，你加分了。」

「要去超商可以打電話叫我！」

「哎呀呀，你客氣了。咱們這兒戀腿癖的需求可多着呢？去百元均一店買一雙黑絲襪，再把它勾到綻線，你只要肯穿上它讓我拍一張照片，隨隨便便也能撈個十萬元進口袋呢。」

「放心啦，在宿舍裏而已。」

元月三日的約會行程結束後，鬱回到宿舍，看見柴崎已經回來。兩人直接報告起假期間的活動。

「讓你知道我們是怎麼發現他有女朋友的，算是向你賠不是。」

「那約會呢？你說會去神社參拜？」

堂上不耐煩似的揮揮手，鬱於是受寵若驚地向堂上家告辭。

神色泰然的她，把手機裏的相片資料夾給叫了出來。

「我覺得比較像是對我感興趣而已……不過堂上教官轉告我，說他爸媽交待要我有空再去他們家玩。」

點開資料夾，裏面只有一張照片。看見自己在小熒幕裏咧嘴笑着，鬱想起當時是怎麼拍下這張照片的。

「放心，我就是我們家的法律。我哥已經被我整慣了，他只會當作是天災。」

鬱纔剛學會相機的操作方式。她讓柴崎看着液晶熒幕，畫面中正是她和堂上在參拜時拍下的照片。那是新春特賣會之後的第二個行程。

「我緊張得要命呢~~而且你居然選這種時候不在。」

「反正篤在家裏也喫狗了，男人不用管他啦。」

靜佳「啪噠」的打響指頭。

「反正我原本就打算明天早上回去。這趟送她，我乾脆直接回宿舍。」

堂上的聲音切換成了說教模式。

發完宿舍的，她倆回到寢室，柴崎照例把要送特殊部隊的那一整箱託給鬱。

等到堂上准許鬱動身回宿舍時，已經將近晚上九點。

「好，那我要去進行不可能的任務了。」

*

「我要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幫我去發土產好不好？」

「是。喂？」

「新年快樂。你到了嗎？」

「還沒，快樂。再五、六分鐘吧。」

「哦——你休假該不會全泡在家裏吧？」

「嗯，差不多。」

自己道了新年快樂，卻不給對方回拜年的機會，只顧着套對方的情報。你就是這種女人。手冢苦笑着想道，一面問：

「怎麼了？」

要是沒事，柴崎纔不可能特地打電話來。

「嗯，見了面再說吧。有個小東西要給你罷了。我在大廳等你，你到了就來找我。」

回到宿舍登記完畢，手冢沒進寢室，而是先往共同區域的大廳走去。

也許是有些隊員還在休假，大廳顯得比往常更空曠。柴崎就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正在翻閱報紙。

「我回來了，新年快樂。」

「你回來啦，今年也多指教羅。坐吧。」

柴崎說得大方，手冢則回敬「你當是你房間啊」，同時在柴崎對面坐了下來。爲此而羨慕的男士們只怕是多得數不清。

「把手伸出來。」

他不明就裏的伸出手，掌上隨即多了一個小包袱狀的白色護身符。

「來，土產。只有你有，別說出去啊。」

「……是什麼賄賂嗎？」

「別開玩笑了，我會有什麼案子是得賄賂你這種人才能解決的呀？」

柴崎不服輸地揚起頭。

向來伶牙俐齒的柴崎，這會兒突然有些言不及義。特地向人道謝——柴崎搞不好是爲了這舉動而在那兒自己鬧害臊。

「要是你哥今年回家過年，或是寄了賀年卡回家，你反而會起疑心吧？懷疑他是不是又想利用你爸的地位之類的。」

「想強調自己也是來看書的？」

「可是我上次是喝很好的白酒……」

不光是鬱，衆隊員也全都一臉厭棄。

等堂上班趕到活動室一看，屋裏已經吵成了一片，本來沒受驚的小孩也被別人的哭聲引得跟着哭叫不休，現場活像是阿鼻地獄。

「算是，多少有點聯絡，不過只限於交換情報，個人隱私是不介入的。我們又沒那個交情。」

被人使勁搖醒，又看見手冢擺出那張兇臉，醉漢可能被激怒了，表情頓時兇狠起來。

一進閱覽室，便可聽見兒童室方向傳來低沉如雷鳴的鼾聲。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

突然聽她這麼問，手冢一時答不出來。

「去館內的附設餐廳喫吧。只是民衆也會去，人多了點就是。」

「我們也輪流去喫飯吧。」

「受不了，那個老伯……！」

「……哦，那點小事。」

「酒量差又去喝便宜酒，很容易就會變成爛醉。」

「我有疑問。」

就在兩人往設置在另一棟的附設餐廳走去時，卻在途中的沙發區看見那名醉漢。這一帶不是圖書館的主要區域，往來的人原本就不多。

以館員身份執行警備勤務時，他們都穿西裝，不過館內常開着空調，所以不用穿西裝外套。

手冢一臉不耐，大步便向那人走去。

正這麼說時，在館內警備的別班呼叫了：

「你哥就是太喜歡你了嘛。沒有你的准許，搞不好他不敢進家門。」

大概是兒童室睡得最舒服，只要一步注意，那兒又跑了回去。一而再、再而三地。

「也好，可以快點回來。」

所以對方組號闖個禍，這樣我們就有理由把他轟出去——玄田秉持着一貫的強硬論調。

堂上也大皺眉頭。

「不好意思，請你起來。」

「中午又喝，難怪他會醉上一整天了~」

「那種盒裝酒頂多一百元出頭，不是用來讓人品嚐的。連他喫的麪包一起算，總共也不到五百元。」

「不能叫他離館嗎？」

「不是，只是除了這個理由，我想不出你爲什麼只給我一個人……」

哎呀呀！鬱暗暗嘆了一口氣。兩盒未開封的紙包酒就擺在他旁邊。

「……你還有跟他聯絡嗎？」

鬱舉起手來。

待他們喫完飯回到圖書館，醉漢又不知跑哪兒去了。

「不好意思，這一區是小朋友的使用空間，能不能請你換個地方？」

「這個人大多逗留到幾點？」

*

因爲當麻的逃亡時間，哥哥和家人之間的決裂有了微妙的修正，使得母親似乎多了幾分期待，以爲今年能看到這個大兒子回家來過年。

發問的人是手冢。

「你自己都講了。」

「去張羅午餐了。」

「是就好了。」

醉漢喃喃說着：「哦，好，不好意思。」同時乖乖起身，象徵性地抓了兩本圖畫書，然後走出兒童室。

堂上班隨即散開，到各自的駐守地點巡視，開始監視目標。

「嘖，就是前陣子……」

第二天下午，說故事活動的現場打來一同求救的內線電話。

「你爲什麼會知道？」

「做做樣子也好，你就回個賀年簡訊給他吧？好歹他也爲了你而努力做成績了。」

那人看上去像是五十多歲，衣服和鞋子都不是便宜貨。

所以跟我的交情就夠嗎？手冢在心中狐疑。他們此刻聊的話題，當然是手冢的個人隱私。

家長們當然抱怨，只是館員也怕醉漢撒野，因此只能對那人柔性勸導。醉漢倒願意配合馬上離開，卻只是轉移陣地——改到自習區或是大廳沙發區那兒去睡。

就業務部館員的經驗，醉漢已經多次不服勸導。但或許是堂上的態度毅然，再加上防衛單位特有的魄力氣質，這一次倒不見那人反抗。

「要是沒做出一點成績給你看，你哥可能也不敢踏近你的地盤。我猜他是這麼想的。」

此類安排已成慣例，衆人便也沒用異議。

「那酒雖不烈，他買的卻是便宜的酒，當然會醉。」

接着，堂上在館內警備無線電的通用頻道中呼叫：

「以往是有喝了酒的民衆偶發性地闖進館內，但從來沒有像這樣一來再來的，通常只消將他們清楚館外就不會再發生問題，所以館方也沒有訂規則禁止醉漢入館。若要訂出這一類規則，得在這一次的案例中鬧出糾紛纔能有個依據，否則我們不能自行制訂，這也是最棘手的地方。話說回來，到目前爲止，這種人還沒有對民衆或館員造成具體傷害，也沒有破壞設備造成館方損失，故業務部只能消極因應。」

「對了……你哥有跟你們拜年嗎？」

而他哪兒不去，偏偏選在兒童讀書室的地毯上鼾聲大作。

拜啦。柴崎就這麼拍拍屁股走掉了。

不知是不是年過完了還沒收心，這個着西裝的中年男子渾身酒氣，每天都來圖書館報到，而且是一開館就來。

在那之後，醉漢先後換到閱覽室的自習區和自修室大睡特睡，但到中午就消失了蹤影。

柴崎仍舊支着臉頰撇着頭，沒吭聲。

「你把人家當成什麼了！雖然我擅長權謀述略又是個智多星！卻也正值妙齡！是女人！我做事可不會只爲了陰謀！」

「所以我想到，你們一天到晚要面對那種狀況的……喏，這時專門防意外的平安符。我趁新年參拜時買的，那一攤人好多。」

『發現目標。可能是去超市買東西，現在又進館了。完畢。』

有醉漢跑進館內逗留。

「……是謝禮。」

勸導的原則是：不用「妨礙」、「干擾」等語詞，避免刺激對方的情緒，語氣力求委婉——他也如此指導鬱和手冢，剩下的則由各人自行發揮。

「誰教那傢伙自己要離開我們。」

「特殊部隊堂上班報告。目標已經離開兒童室，正在閱覽室逗留。監視任務繼續進行。完畢。」

「你倒還挺傳統的，回去買護身符。」

經他如此建議，便決定由鬱和堂上先去用餐。

圖書特殊部隊的朝會上，玄田下達指令：

「他走了嗎？」

小牧苦笑起來。

對防衛單位而言，那是家常便飯。雖然當時情勢是有點兒危險。

只見那人茫然地坐在沙發上，有一口每一口的啃着便利店面包。用來配着喝的飲料是——

「你以爲我會乖乖告訴你呀。」

盤算着兒童室使用者即將增多，堂上走過去喚醒那名醉漢。

被她戳到痛處，手冢不發一語。

他之所以三天休假都泡在家裏，有部分原因是爲了安慰母親的失望。

「不過，業務部依據做好了準備，一旦這次事件鬧出糾紛，他們就會把『醉後請勿入館』的告示張貼出來。」

「那是便宜酒嗎？」

醉漢睡在角落，負責講故事的館員只能把小朋友們叫到離他最遠的活動室另一頭去，在那兒好言安撫着。

「根據業務部的說法，快到七點鐘閉館時，他就不見蹤影。」

聽到這句吐槽，柴崎在翹起的二郎腿上支着自己的臉頰，沒好氣地撅嘴撇過頭去。

「你說的那種酒不烈，那他爲什麼會醉成那樣？」

過完年，圖書館纔剛開放，館內就出了一點小狀況。雖說是小狀況，影響卻不小。

「學生偷書事件的時候，我嚇得動彈不得。」

「所以業務部提出了請求，希望今後能在閱覽室常設便服警備，知道情況解決爲止。這項任務就由堂上班負責。」

原來她也有可愛的這一面。真像是錯覺。手冢在腦中如是想着，嘴裏卻吐出別的話來：

柴崎語帶不耐的催他想起。

聽到鬱如此揣測，小牧點頭應道：「也有這個可能。」

「天啊，那不就等於待上一整天了！」

這傢伙跟可愛根本扯不上邊，她的城府永遠讓人摸不透。想到這裏，手冢又是一陣羞愧，不禁垂頭喪氣。

家裏沒接到哥哥的隻字片語，手冢的偶記卻受到他的賀年簡訊。

反射性地對着柴崎發牢騷，他知道是自己在尋求認同，而這種行爲竟得到她的包容，又讓他覺得面子掛不住。

「這個人目前還沒有暴力行爲，但我們得及早防範。你們在館內警備時各自注意，一有發現就把他趕走。」

那是館方爲小朋友舉辦的說故事活動，不了醉漢竟然闖進了活動室。

「所以你更要找臺階給他下啦。」

講着講着，便見柴崎略帶顧忌的開口道：

活動根本就還沒結束，那人卻跑進去睡得鼾聲大作，雖然他沒做出什麼驚人之舉，卻把幾個小孩嚇得哭鬧起來。

「你是一口氣連灌兩大杯纔會那樣！葡萄酒的酒精濃度可沒你想的那麼低。」

「……你說什麼……？」

小牧及時上前打圓場：

「是的，伯父。在這裏聽故事的小朋友們嚇了一跳，現在都哭起來了。不好意思，請你換個地方好嗎？」

他笑容可掬的說着，一面將那人拉起來。那人還不肯動。

「不好意思哦——這裏的確暖了一點，坐着坐着就會睡着呢——」

小牧的語調柔和已極，推拉着那人的手卻沒少使一分勁，手冢也在另一邊幫着拖走他。

趁這個當兒，堂上向館員叮囑：

「這陣子有活動時先鎖上門吧，也麻煩你通知業務部全體。」

「是，好。」

這位說故事的大姐姐點頭應道，似乎也嚇得快哭出來了。堂上和鬱這才離開了活動室。

來到距活動室較遠的一處走道上，醉漢坐在沙發上發起了酒瘋。

「怎樣？我是納稅人！圖書館是用稅金蓋的，難道不給納稅人用嗎？你們硬把我拖出來，怎樣？我是做了什麼壞事嗎？把我當犯人啊！」

醉漢邊罵邊指，指的就是手冢。他剛纔搖醒那人的手法果然引起對方的不快。

「我沒有惡意，只是看小朋友都嚇壞了，所以想請你起來。若有得罪，請你多包涵。」

手冢已在措詞上放低姿態，語氣裏卻有掩不住的不滿，顯然是年輕氣盛。醉漢總歸是有點兒年紀的人，對年輕人自然懷着莫名的心結。

「包涵個頭！你根本就覺得自己沒做錯！看你這副德性就知道你沒誠意！國家養的公務員，居然敢把我當傻瓜！」

「非常對不起！」

鬱知道，手冢彎腰鞠躬，是爲了不讓對方看見自己臉上的怒容。她看得出，那醉漢當然也看得出。再這樣下去，只會更讓那人藉題發揮。

「不好意思啊，伯父。我們會好好訓誡他的，你就大人大量，別跟晚輩計較。」

處世圓融的小牧趕緊出面緩頰，打算把手冢拉奏。就在這時——

跪着的手冢聲調毅然，令那醉漢也不禁震懾。

說完最後一句時，鬱已經被堂上硬拉起來，拖着走開了。

「笠原！這是告訴乃論罪！我們要寫訴狀，跟我來！」

「要是我用色狼罪名向你提告，你的家庭就毀了。所以接下來的問題，請你認真回答。」

「是你啊~~~~~~~~~你來看我了啊~~~~~~~~~~~」

每天穿着西裝出門，卻不想到花錢的店裏坐。

按在她肩頭的手勁增強了。這是堂上在指示她不得繼續與目標接觸。

堂上想走上前，但被小牧從旁邊拉住。

「呀！請你放手！放開我！」

只見那名醉漢也失去了先前的氣勢，頹然癱坐在沙發上。

「叔叔，這樣不行的哦。」

在被抓來的路上，男子已經哭得一把鼻涕一般眼淚。看見一個和自己父親年紀相近的大男人落得這副慘樣，鬱真覺得情何以堪。

堂上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就把男子扭送出了兒童室。

年過完了，他還是講不出口。

鬱喫驚得屏息，堂上和小牧則像是有所領會，不發一語看着。

川藤保久，五十三歲，已婚，家中有妻子和一女一子，分別就讀大學和高中。

「好的，我馬上去勸導他。」

玄田劈頭丟來冷冷一句，低着頭的醉漢便囁嚅着「對不起。」

想起手冢前天的遭遇，更令她不敢妄爲。就在這番左右思索之際，那人卻愈攀愈緊，甚至箍住了她的雙手。

「你自己也知道喝醉只是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吧？跑來圖書館惹事，逼隊員下跪，到了下個月的發薪日，還不是一樣要面對家人？」

「你爲什麼要包庇這種傢伙！」

問到這一句時，鬱看見那人的肩膀震了一下。

有個家長帶着孩子走出兒童室，向正在附近幫書上架的鬱喚道：

「聽說你對我我們家的隊員毛手毛腳是吧？」

搖了好幾下，那人的眼睛才睜開一條縫，朝鬱看去。

「不是這個問題！」

「那時你們這些……有工作的人才會這樣講。」

堂上當場抗議，玄田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說錯。

鬱不願意這麼做，卻又擔心是自己枉縱。她朝堂上瞄了一眼，卻見他滿面怒容的看着別處。

姿勢要高。想着堂上的教誨，鬱走向醉漢，儘可能保持公事化但溫和的語氣和表情，伸手搖了搖他：

「站住！」

「隊長！」

「我知道你只是一時氣過頭，收不了手——」

走進兒童室，鬱立刻聞到一股根本就不屬於這兒的刺鼻酒氣。鋪有地毯的這塊園地是專爲幼兒坐着讀書所設，如今卻被喝了酒的大男人佔據，還有鼾聲擾人。

「你爲什麼每天醉醺醺後跑來圖書館？」

「要做這種事就上酒店去！」

下一秒鐘，他的舉動完全超乎鬱的預期。

堂上伸手在鬱的肩膀上用力一扳，可是鬱不聽他的。

「咿……？」

「你要是真有誠意道歉，就給我跪下來講！」

一個溫和的聲音插嘴道，小牧也趕來了。

*

「聽完他的說明，我會判斷的！」

對哦，用這個理由，我就可以反擊了。鬱這會兒纔想到。

「沒必要聽他講什麼！他對你做的事情是性騷擾啊！」

小牧皺着眉頭擠出笑容，回過神去。他們都認得那表情——小牧已是怒火中燒。

「……因爲……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那小子界線劃得很清楚，經驗也比你豐富！而且他絕不會用比對方低的姿勢靠近，因爲那是最容易捱揍的角度！」

「可、可是小牧教官也是那種口氣跟他講話，纔不會刺激他啊。」

「只有你瞭解我的心情啊~~~~~~~」

「那邊有飲水機，你喝點水休息一會兒。再見。」

就在手冢向醉漢下跪之後的第三天。

「你是公然猥褻的現行犯！站起來！」

「笨蛋！」

怎麼辦？對方又沒有動粗，我可以對他動粗嗎？這種情況要怎麼應付？出手會不會造成問題啊？

「這是事實啊。就因爲這傢伙一向沒機會遇上色狼，當下纔會猶豫，否則這男的早就被她當成暴徒給摔了出去，起碼跌斷一個骨頭。」

鬱很快的理一理被抓亂的衣服，站起身來。

「不好意思，請你醒醒好嗎？小朋友沒法來這裏看書了。」

鬱一時動念，跑過去單膝蹲在他身旁：

不久，鬱終於明白堂上爲何如此嚴厲告誡。

那人吼着要手冢下跪，結果手冢真的下跪，他卻退縮了。

「是……」

「對，被他騷擾的人是我！所以對他提告的權利在我，應該由我來決定！」

手冢此刻回事什麼表情，鬱當然想象得出來。

醉漢毫不客氣的喊住他們。

「對不起！」

「因爲她是笠原小姐啊。」

「處理這種問題人物時確實要多注意，但不可以動不動就想關心對方，或是站在對方的立場，那樣會危害到你的安全。不要帶着反感，但要保持距離。今後不准你過分接近警戒對象。」

「這位伯父……」

堂上的咆哮響徹整個兒童室，他一面爲倒在地上的男子戴上手銬。

「對不起……」

「先把他帶到特殊部隊辦公室，聽他講一講……」

他說完就起身，跟着小牧一起走開。小牧拍了拍手冢的背。

在權充偵訊室的隊長辦公室裏，玄田也在場。

「小姐，不好意思。那人又來了……」

堂上的表情裏滿是明顯的憤怒，鬱卻是一步也不讓。

「總之，我們以當事人的意願爲優先吧。」

手冢竟然當真在那人面前跪了下去。看見手冢對着自己下跪，醉漢顯得有些驚恐。更甚者，手冢伸出了雙手，磕頭及地。

「還挑這種高風險低報酬的對象。」

「可是，我總覺得不該放着他不管。」

就在這時，有人使勁把鬱從那人懷中拽開，緊接着聽見一個毆打的聲響，醉漢應聲倒在地毯上。

走到稍遠處的牆後，堂上壓低了聲音罵道：

「小朋友們都被你嚇哭了，那是你想要的嗎？你真的想看剛纔那人下跪嗎？逼他下跪，你就滿意了嗎？」

「噢，是你……」

「不論如何，猥褻是告訴乃論，王牌在笠原手上，她愛怎麼用就怎麼用。最簡單的處置就是交給警察，以後不准他進圖書館。」

想來想去，就只有圖書館可以讓他吹免費的暖氣。

醉漢突如其來的抱住鬱，又快又猛得不像是個剛睡醒的醉漢。

現場的氣氛頓時凝結。

她決定從姓名開始問起。

看了就教人不忍心。

不會吧。

「呀啊！請你尊重點！喂！」

「只不過，我們有保護其他使用者的義務，這當然也包括館內的小朋友們。你的行爲若是牴觸其他使用者的權利，恐怕我們就得再次勸道你。下次我會自我警惕，不再做出失禮的舉動，懇請你務必體諒。」

卻見手冢揮手攔住小牧，揚手闊步地走回醉漢面前。

「等……請等一下！」

如果這時暴徒攻擊，鬱會馬上反擊並用手銬銬起他，但那人的舉動又像只是攀着。被這種不算是攻擊的行動所制，鬱一時手足無措。

酒量不好，卻用廉價酒精麻醉自己，日復一日。

醉漢低着頭，抬也不抬。

萬一對方突然動粗，看你怎麼辦？堂上氣憤地啐了一口。

常陪孩子一起來的母親們都已經傳遍。就是那名醉漢。

公司在年底裁員，他被資遣了。

「這人是警戒對象，不要隨便跟他近距離接觸！剛纔對方舉止安分算你走運，以後不準用那種低姿態和口氣跟問題人物交談！」

「其實你並不想做出那些事，對不對？」

他不敢對家人說。

逼手冢下跪那時，鬱曾問過一個令他心中動搖的問題，所以她相信這個人並不是真心要犯下這些惡行。

「就算是，你也沒有權利在不服從館內規定的情況下干擾使用民衆和工作人員。你說這一切都是靠稅金養的，但圖書館不是你一個人繳的稅金蓋起來的，向你下跪的的那人也不是用你一個人繳的稅金僱傭的。他當時爲什麼願意下跪，你知道理由嗎？」

這個叫川藤的男子已經無話可答。

「雖然你不講理，他也不甘心，但如果當下不接受你的要求，恐怕你會找更離譜的藉口來刁難我們，反咬我們一口。他是因爲這個理由才願意下跪的，而你在別人的眼裏也就是這麼不堪。換作是我，知道自己的父親被別人用這種眼光去看，我一定會傷心。」

手冢能忍得下這口氣，實在是了不起。相形之下，這位長輩當時的蠻橫就更加顯得沒品、更加不堪了。

包括他剛纔對自己做出的那些失態行爲。

「我是圖書隊員，也是被你性騷擾的受害者。或許這麼做也算公私不分，不過我要請你二選一。」

鬱堅定地看着川藤。

「一是老老實實的回去告訴家人，以後也不再喝醉了跑來圖書館鬧事。二是讓我提告，你的家庭因此破滅。」

川藤豈有選擇的餘地。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會跟家人說。以後不會再給你們添麻煩……」

「還有一個附加條件。」

堂上在旁開口道：

「爲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要針對你的猥褻行爲寫一份告訴書，萬一你又來圖書館鬧事，我們會用這份訴狀提告。」

配合着作完了告訴書，川藤含糊地向手冢致歉，手冢也事務性的標準態度接受了他的道歉——要他爽快的原諒對方，畢竟強人所難。

「也好啦，處置得挺不錯的。」

玄田伸手在鬱的頭上亂抓亂按。那股手勁和堂上不同，差點兒沒把她的頭給抓掉。

似乎是川藤一離館，業務部便立刻把事前準備好的「服用酒精、違禁藥物者請勿入館」看板擺了出來。

這一天的操課結束時，堂上臭着一張臉，等在更衣室外面。

一見鬱走出來，他便徑自開步走，卻是一聲也不吭。

受不了沉默的壓力，鬱先開了口：

聽到他驟然祭出的宣告，鬱還沒來得及怯場，她的脣又被封住。

堂上沒好氣的說道。隔了一會兒，又接着說：

讓她幾乎沒有回敬的餘力。

「咦，什麼時候？」

也許這是酒客們的口頭禪。

川藤的行爲背後隱藏着什麼苦衷，隊裏大夥兒其實早就料出了七、八分。

堂上穿着他在宿舍裏常穿的空軍夾克，裏面也只是運動服而已。

是啊，天氣再冷也會想接吻的。想和心上人親吻，有什麼不對？

「我不記得有講……」

她的意見跟小牧相似。

「就是出去一下。」

「怎麼可能。那傢伙對這種事一定是三緘其口的。是他自己殺氣騰騰的回到閱覽室來，那張臉讓民衆看到了還得了？所以我就把他弄到後臺去做事，之後纔跟小牧教官打聽的。」

基地裏面種的樹特別多，除了可作爲戰鬥時的掩蔽物，也可防範外來的監視，所以一到晚上，樹蔭便使得夜色更爲幽暗。

堂上像在發脾氣，口氣裏卻不再帶有公務性質，完全是私人情緒。

你爲什麼要包庇這種傢伙！

能出來一下嗎？

果然是來說教的！？鬱怯怯地僵住，被堂上揪着衣領往下扯。

該不是被裁員了吧。

「都是半醉半醒的時候講的。」

「……下次我會小心……」

「對不起嘛！可是……」

「我們去替他擔這種心也無濟於事。」

「幸虧你沒有豐滿到讓他想摸！」

漫不經心地留下這一句，她就走出了房間。

等到酒意將退，就到人跡較少的地方，眼神空洞地啃着便宜麪包。

這把歲數的老爹，大白天就泡在圖書館裏。

「其他人都做，我們有什麼理由不能做。」

「……對不起。」

「我知道。」

「只是我沒想到，你最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

「喂！你得到的結論居然是這個啊！」

柴崎纔不理會鬱的抗議，自顧自剝起了橘子，一面又說道：

繞過宿舍，彎過轉角，就在四周立刻按下、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楚時——

然後——他的脣覆了上來。

「你又來了！」

*

聽她直指這一點，鬱心中一痛。

縮着頭，她答了一聲「知道」。

跑業務摸魚啊。

「與其說溫情主義……我只是同情他罷了。那人的年紀跟我父母也沒差幾歲。」

熒幕上顯示的發信人是堂上。

「我看上的女人就是這副德性，有什麼辦法。」

就這麼一句，讓鬱迷惘了一會兒：該穿什麼衣服？所謂的「出來」又是去哪裏？假使是去超商，那就得換衣服；如果只是說說話，簡訊裏也沒說要出基地，大概只在宿舍裏走動吧。鬱便在運動服外罩上常穿的刷毛外套。

柴崎理所當然似的答道，剝了一瓣橘子扔進嘴裏。

這陣子執警備勤務時都穿套裝，所以鬱擺在更衣室的包包裏只裝了備用的絲襪（爲應付色誘的需要，不能不備）、化妝品和錢包等，當天所穿的衣服都得等到回寢室才能換掉。她進更衣室只是爲了拿包包。

這話未免太動人心絃。

見他在玄關處隨便踩了一雙公用拖鞋就往外走。

「不過，你就是這種個性，誰也拿你沒轍。我不喜歡你這樣，但我可以接受。那個醉漢走運，否則事情若鬧上媒體，他更是有家歸不得了。現在他還有個重新面對家人的機會，就算家人不支持他，至少不會因爲性騷擾前科而落得身敗名裂。你做這個決定，等於讓這個人有了重生的機會。」

「女朋友被別的男人抱到，而且還是被一個喝醉的老伯抱得死緊，這衣服還能要嗎？偏偏這女朋友又莫名其妙的堅持走溫情主義路線。」

鬱開始揣測：是去散步？不，搞不好是趁散步時說教。

堂上突然將她按在牆上。

一個隱約的腳步聲接近，隨即慌張地放輕、遠離，就和數日前的鬱聽見那曖昧的喘息聲時一模一樣。

好久。她不知道該怎麼換氣——應該說，她不懂如何在壓抑着聲音的情況下換氣。直到氣息勻不過來了，她才急而淺底偷着換，不料這一呼吸之間，竟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自己的喉間逸出。堂上的舌頭激烈起來，而鬱也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回應着他，自然已極。

「不把我算進去也沒關係！」

「算啦，說起來，這也是你的風格嘛。」

「那個人之後會怎麼樣呢？」

「也許是長官的教育得當，也或許是他本人天生的資質好，總之呢，說他是個大將之才也不爲過——或者該說，他終於成了大將之才？」

「在我家醉倒的時候。你說想要合照，不要戒指，可是最想要的是更多的親親。」

一面往暖爐桌裏鑽，柴崎一面說道。

就在雙脣分離的那一刻，鬱的雙膝一軟，幾乎要站不住，只能虛榮地攀着堂上，前額抵着他那看似略低的肩膀。

堂上坐在共同區域的沙發上等，見她到來便立刻站起。

「你不要老是替那種問題人物着想。不要讓人家覺得跟你沒距離。尤其該想想你自己的身份。你知道我在講什麼嗎？」

沒工作嗎？

回到宿舍，她馬上照堂上的交待，把襯衫和長褲送去幹洗。

「想也知道，做男朋友的，他恨不得當場把你那身衣服剝下來吧。」

「對、對不起。可是……」

就在拂開柴崎的手時，她的手機響起收到簡訊的一短聲。

堂上將話含在嘴裏咕噥道。

「嗯，他叫我出去一下。」

不好意思繼續裝糊塗留在圖書館裏，於是拿廉價的酒來麻痹酒量不好的自己，藉着醉意在館內待上一整天，趾高氣昂地說「這是我身爲納稅人的權利」。

說到這裏，柴崎笑了笑，摸着鬱的頭。

「是啊，那種年紀的老爹還會上酒店找跟自己女兒一般歲數的小女生脫衣陪酒，手上東摸西摸的一邊襲胸、一邊跟人家說教呢。」

「久等了。什麼事？」

一面警戒，她一面跟着走。

真不像樣。

但在那一瞬間，堂上放輕了力道，疊着她的嘴脣低聲呢喃：

「回去之後馬上給我脫掉，然後統統送乾洗。」

「你當然也是啦。」

因爲她是笠原小姐啊。堂上氣急時，小牧就是這麼勸慰他的。

一般公司行號的春節假期大約有一星期之久。時間這麼長，身爲一家之主的他，卻不敢對家人坦承失業。

「你也該多少考慮一下男朋友的心情。寶貝女友被自己以外的男人抱在懷裏，他一定又急又氣。」

當時還覺得事不關己。

哇啊，鬱的全身都熱了起來。那一長串慾望，自己竟然毫不遮掩地說出了口！

「哎，就當是新春奇聞吧。聽說連手冢都跟人家下跪了。」

「就算高風險低報酬，你還是個女人。不要忘了你的性別。對這種問題人物不太好，他們很可能會錯意纏上你。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堂上起的頭，便也由堂上做結。

到了晚上——

「爲什麼……這麼、突然——」

「……手冢很了不起呢。」

那還來這種地方做啥，應該快點去找工作嘛。

圖書館雖然是個人人有權使用的場所，但在他日復一日的逗留過程中，心虛的他也開始聽見那些耳語。

「怎麼了？」

「手冢跟你說的？」

見他鬧彆扭生自己的氣，鬱有點兒高興。她縮着腦袋應了一聲，又覺得五味雜陳。

只有你瞭解我的心情。

「你身上的襯衫。」

「我可沒有被他襲胸！」

「啊。」

知道自己臉紅，鬱低下了頭。

「我猜，他的家庭可能也不圓滿……」

鬱不由得朝堂上看去，只是雙腿都還沒力氣，於是又捱了回去。

「是你說的啊，你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