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冊I

四、「不敢喊出聲」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2.3萬 字

*

「喏,這種的平常穿起來也很可愛。相反的,這款深色的就比較性感,但也不錯。」

柴崎在架上找出幾個看着順眼的款式,一一拿在鬱的胸前比對着。鬱只會杵在那兒,根本不知道怎麼接話。

她們正在柴崎常去的一家內衣專賣店。

「不過,你本來除了運動內衣以外沒幾件普通胸罩,這會兒倒長進不少哇。」

「那是因爲我不想再出那種洋相啦!」

——事情要追溯到不久前,櫻花季還沒到的時候。

約定好的這一天,是他倆第一次外宿的日子。

知道鬱沒有經驗,堂上便體貼地選了一間漂亮雅緻的旅館。鬱在集訓或與朋友出遊時大多選擇便宜的商務套房或小旅舍投宿,私底下從沒住過這種等級的房間。

開心叫嚷着把房間裏的新奇設備玩過一遍後,她突然擔心地瞄向堂上。

「那個——這邊的價錢……士長薪水應該還付得起吧?」

「拜託。不同薪不同級還要在這種事情上明算賬,我可不是那麼不識相的男人。而且這裏其實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高級,只是一般而已。」

「咦,開始房間這麼漂亮,而且明明是兩張牀,每張牀還這麼大。」

「之前在大阪都跟當麻老師住過希爾頓的行政套房了,還這樣大驚小怪?」

「那是警備需要啊,而且住一晚要三萬多元呢。」

「反過來想,三萬元就可以在希爾頓住行政客房已經算合理了。要是搭配旅行社的住宿優惠,年輕女孩小小奢侈一下也住得起。」

「睡個覺也花那麼多錢,好浪費……」

見她這麼說,盤腿坐在牀鋪上的堂上長嘆一聲:「我說你啊——」便無力地垂下頭去。

「呃,怎麼了?」

鬱怯怯地打量去,便見堂上抬起臉罵道:

「好歹是跟情人來這種地方,什麼叫『只睡個覺好浪費錢』!」

「行、行李!我的行李都在!你看我不是逃跑!」

而且是一路爆笑。

「不、不是這樣的!」

「呃——這個系列的設計訴求是把外擴的胸部或多餘的贅肉擠到罩杯裏……不過,你的身材很好,沒什麼贅肉,所以……」

待她如此招呼,堂上纔拿着自己的浴衣走進浴室,而且好像故意不正視她似的。

「那你現在穿來,有什麼問題嗎?」

鬱實在無路可退了,只好乖乖吐實。

可是,換好了浴衣才走回堂上身旁,上半身就被他剝掉了。

「我……我本來想去便利商店埋內衣。」

「不管行李還在不在,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睡同一個房間,你選在輪流洗澡的時候溜出去,這樣說得過去嗎?」

「你那表情是怎樣?幹嘛一副早就知道的樣子!」

店員欠身說道:

「就是給女生、呃,基本上是體育選手獲須要劇烈活動的、呃,固定胸部免得妨礙活動!像我、我的工作就是戰鬥性質,所以平常都穿這一類的!」

這就是他們的「初夜」第一步——活像在替小孩子換衣服似的,把胸罩給脫去。

「啊——真是的……浴衣也丟在地上。」

鬱羞愧地雙手掩面。

「也不是!」

就算不用多麼性感浪漫的款式,至少也該穿一套普通或正常一點。自己明明就有好幾套,樣式也還算可愛,卻偏偏穿了最難看的!

柴崎潑來一盆冷水,鬱立刻紅着臉瞪她。

「那麻煩你解釋一下,趁人洗澡時換了衣服往門口溜是什麼意思?」

「至少給我個努力的機會嘛——!」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開了。

穿上後罩杯立刻升級,就是這一系列商品的賣點。它的電視廣告拍得很可愛,在託高的乳溝中間有一對天使翅膀,蔚爲話題。

「可是相對的,你也沒肥肉哇。你是標準的模特兒體型,肉結實,腿又這麼長。人嘛,哪有十全十美的。」

聽她這麼問,店員帶着歉意略略頜首,鬱卻惱怒起來。

堂上邊說邊將手放在運動胸罩的下緣。

「哎,不過一開始就出盡洋相,後面也就沒什麼好怕了吧?」

「哎,這話倒也是啦。」

柴崎說着鑽進試衣間來,接替了店員的位置。鬱一面穿回自己的胸罩,一面往柴崎那豐滿合度又漂亮的胸部打量去,眼神是又妒有羨。

堂上擦着頭髮走出浴室,鬱正好跑到他的面前。他盯着鬱看了好久,嚴肅無比認真。

思緒剎那停住。鬱努力恢復理智,先把燈打開i,然後用雙手緊緊攏住浴衣的襟口,就這麼僵在那兒。不知僵了多久。

他的口氣也很認真。

老天爺啊,我怎麼會搞到要在這個大日子裏解釋這種事情呢!

「啊,接下來我們自己找就好了。」

「對、對不起,我有點狀況外。」

……怎麼辦,開始緊張了。關燈之後不知道會「看見」多少。

「一點點天生,外加長年努力的成果吧?簡單的說,就是夜以繼日的把胸部周圍的肥肉拼命往罩杯裏面撥,然後告訴它『你是胸部,你是胸部』。」

她左思右想,覺得問題一定是出在數量比例上——衣櫃抽屜裏的「普通內衣」存在感不夠,因此這會兒才央求柴崎陪着來添購。

知道柴崎是常客,一個女店員適時識趣地走近來招呼她們。

「不然是你忘了帶換洗的?」

幸好這間旅館還算正派,浴室裝的是規規矩矩的實心門,不是商務套房常見的那種霧面玻璃。她用牀頭邊的主控臺關掉所有照明後,發現整個房間幾近一片漆黑。

姑且丟下語帶調侃的柴崎,鬱在店員的推薦下挑了兩款內衣帶進試衣間。一款是黃色系的可愛型,另一款是薰衣草色系的成熟型。

「好啦好啦,你先冷靜下來。好了好了。」

「……運動胸罩是啥?」

如此不否定的口吻也教人感到可恨。

決定讓鬱先用浴室之後,她開始隱隱約約的察覺不對勁,卻一直到穿上漿過的浴衣走出浴室爲止,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我洗好了。」

「照你的說法就跟脫T恤一樣,對吧?」

「……你該不會今天一整天都沒穿?你也太有『意願』了吧。」

聽柴崎完全是一副隔岸觀火的口吻,鬱的嘴翹得老高:

「那、那個——」

「哦,天使胸罩。」

穿着這身衣服上牀會弄皺,於是鬱幾乎半啜泣睇選擇了換浴衣。

「要怎麼用纔能有你那種胸部啊?」

「怎樣,你有意見嗎?」

聽到這裏,堂上噗嗤大笑。

「就是因爲早知道啦。」

拖着又掙扎又哀求的鬱,堂上一徑往自己的牀邊走。

堂上立刻換上一副驚訝的表情。

肌膚在黑暗中顯得白皙,而——我這到底是在耍什麼笨。

「什麼——你要那種的?」

不久,鬱聽見淋浴的水聲傳來。

「唔唔唔~~~~~~」

「那我現在就沒救了嗎?」

鬱心虛地點點頭,不知道該不該把藏在心底的小願望說出口。也許是感覺到這股氣氛,機靈的店員又一次適時的問道:

「呃,嗯。」

鬱不好意思講出口的商品名,店員笑容可掬地替她講了出來。

以前,玄田曾命令鬱將錄音機藏在乳溝裏,但堂上班的男士們一致認爲不可能。當時她在內心抗議「要是擠一擠我也有乳溝」,就是深信這種機能型的胸罩可以擠出「波濤洶湧」的效果來。

「你就多拿幾款去試試吧?」

等到眼睛適應,她又解開浴衣,拉開前襟。

「……臨陣脫逃啊?」

「我從沒指望你有那種情趣,所以你也不用緊張。」

慌張已極地把已經收好的衣服從行李袋中抽出來,鬱脫了浴衣往地上亂扔,換回衣服抓了錢包就超門口跑。

所以之後發生的事,大概算是報應吧——就因爲她狀況外。

「要這麼辛苦嗎?」

這種內衣在穿着上似乎有一點兒訣竅,所以店員也跟着鬱一起進到試衣間去指導她,結果——

「纔不是!我怎麼可能那麼花癡!」

「要不要試穿看看胸罩呢?試衣間都有空哦。」

「可以託高集中、然後可愛型的……比方電視廣告那款胸前有天使翅膀的。」

「不好意思,大部分女性的上圍多多少少會有些贅肉的……」

「我不小心把運動胸罩跟短褲給穿來了!」

贅肉、肥肉或多餘的肉,在店員的術語中似乎是可以代換的同義詞。的確,店員剛纔很努力的把鬱腋下和腹部的肉,揉啊擠啊的往胸前推,大概就是在集中贅肉吧。

落井下石又一擊!鬱用試衣間的毛巾圍着胸部,沮喪地將那兩件內衣還給店員。

「你喜歡什麼樣的款式?我也可以爲你介紹。」

「所以,拜託你讓我去便利商店貨超市吧,總比現在好!」

「臉朝下,手舉直——不用縮脖子啦。」

結果真的不行!連這種胸罩都沒有用!混賬,班裏那羣傢伙居然說對了!

「就說我打算馬上回來嘛!」

不管了,先去便利商店看看?還是超市?可能會來不及趕回來,但總比這樣好!

堂上抓着鬱的手腕往回走。

「也好啦,可以啊,你就試穿看看吧?反正試穿免錢。」

說時,他把房裏的燈關了。

「那你給我解釋清楚,否則我真的要生氣了!要是洗完澡出來發現你不見蹤影,你有沒有想過我會多受傷?」

奮鬥了將近十分鐘,店員豎白旗投降了。也差不多就在這時,柴崎從布簾邊邊探進頭來。

鬱看着自己的腳尖,小聲的說:

「是不怕啊!臉都丟光了還怕什麼!可是我絕不要重蹈覆轍了!」

慘了——我該怎麼辦?我爲什麼會在這種日子做出這種蠢事?

努力半天,鬱擠不出廣告裏那樣令人嚮往的乳溝來。

「功能簡單就是它唯一的價值,所以它完全不好看——根本就是醜斃了!而且又是套頭式的,穿脫時什麼狗屁情趣都沒有啦!」

「不行吧?」

「不過我讓你考慮,你可以選擇換或不換浴衣。」

「真、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個系列出了很多顏色跟款式,選擇很多唷。」

「歲不中亦不遠矣啦。現在的內衣都做得很好,給贅肉洗腦也輕鬆多了。」

「你還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柴崎又道。鬱不解。

「已經被洗腦的贅肉就算了,還沒洗完的肉呢?胸罩一脫,那些肉會變成什麼德性,你有沒有想過?」

鬱聽得心中一驚。這是她的盲點。

「管你什麼乳溝不乳溝的,全部忘兩邊逃啦。上了牀總不可能不脫內衣吧?看都看光了,再多的不就措施也抹不去第一印象了。」

確定於已經把衣服穿好,柴崎拉開了試衣間的布簾。

「所以你不用擔心。就算不豐滿又沒乳溝,堂上教官還是最喜歡你的身體啦。」

被她在耳邊這麼輕聲一說,鬱整張臉都紅了。

「因此,基於本人長年對你的身體觀察——可比堂上教官還久呢——以下的推薦保證是最適合你的商品是也~!」

「好、好啦。交給你把。」

柴崎爲鬱所挑選的五套內衣褲都不是機能型內衣,也不是多麼時髦花俏的款式,穿在身上卻最能襯托氣質。看着那淡雅中帶着甜美性感的設計,鬱不禁感激自己有個品味卓越的友人。

「好啦,以後你就不會再『不小心』穿到運動內衣了。萬一真的再犯,我也幫不了你咯。」

「我知道啦!我會擺在抽屜最前面的!」

「你要學的還多着呢!」

抱着新內衣的紙袋走在人羣中,鬱又羞紅了臉。

鬱原以爲能捱得過痛楚就好。房裏已經很暗,他應該看不見她的表情纔是。

但在忍受疼痛的期間,他的動作始終是溫柔的,等到同感漸漸減緩,她才發現不妙,原來最難忍耐的並不是痛覺。

不行,好難過,我受不了了。

在喘息與壓抑之間擠出這些話,便聽得他問是不是還痛。

她一時答不上來。

這一咬可不輕,痛得他差點兒要大喊。可是他知道,要是在這時候慘叫,鬱一定更加畏縮,什麼戲都沒得唱了。

小牧笑着說完又問:

抵達第二圖書館之後,衆人商議擒賊的劇本,決定讓鬱假扮成誤闖閱覽室的女大學生,在不顧館員勸阻的情況下少根筋地「自投羅網」。

「哪有這麼快好!她一咬住就沒鬆口了啊!」

*

「堂上二正,你的肩膀還在痛嗎?」

「那也只是上半身啊。」

「不必刻意去演,反正你一天到晚在做少根筋的事。照本性就可以了。」

誰知道,鬱居然一反預料地選了一個更近在眼前的東西。

堂上趕緊套上T恤,用毛巾胡亂擦乾頭髮。

「小姐!請你馬上出去!」

「那就好。不過要是再不好,你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那隻手傳達了他真心的關懷,也把她的沮喪一掃而空。

不幸的是,其中有一個帶着孩子的年輕母親,竟然不小心跌倒了。

別人的初夜之後可能是一番促膝談心,他倆的促膝卻是一頓說教。

之後的問題就剩下如何掩飾那齒痕。總不能老實地區醫務室看吧?幾番思索之後,只好拿膚色的防水藥布來整塊蓋住。他不敢用透氣膠布去貼,否則貼成這麼大一片,反而很難自圓其說。

他原本板着臉孔如此罵道,罵到一半卻忍不住噗嗤大笑。鬱又挨訓又被笑,愈發可憐巴巴地縮成了一團,更讓人覺得可愛和不捨,結果他也不忍心再說教下去了。

同樣的,比照色狼事件時的誘餌標準,她今天穿的是嬌嬌女風格的迷你裙。

「差不多了……」

「怎麼還沒好?」

就在那一瞬間,青年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夾克飛揚起來。

「請大家馬上避難到館外!」

的確,鬱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照辦,叫她咬她就咬。手冢則是一心一意地擔心長官的「肩傷」,正經道不懂得懷疑。

不得已,一名男性館員只好走過去出聲喚他。

「他們的個性都一板一眼,所以不知變通嘛。」

鬱點頭答應。小牧也刻意用輕快的語調叮嚀道:

「快走!」

閱覽室的對外聯絡中斷,當然不知道這是救援計劃的一部分,所以櫃檯處的館員一見鬱走進就緊張得大喊。

萬一犯人不上鉤,鬱的任務將轉變爲給受困的民衆和館員送水。事發至今已將近兩個小時。

「算你好運,隊上的人沒在這時一起進來洗。」

聽得堂上嘆道,小牧又笑了。

這一點只有比較靠近門口的民衆才做得到。然而——

就這樣,當鬱從廁所回來後,擒賊劇本開始。

話說回來,他也沒想到自己的不行還真這麼傻不隆咚地跑來問。

你都不痛了,我現在更不可能停下來了。

「看你貼了好幾天了。」

「哦,沒事的。」

「不準動!」

「放開那位女士!」

堂上的臉色愈來愈陰鬱,這是他擔心時的表情。

*

手冢指的是堂上的左肩,那兒貼着一塊膚色的防水藥布。

「不論對方上不上當,在事件解決之前,你是不可能離開閱覽室的,所以不要衝動亂來。不準傷害自己。」

無論容貌、裝扮,那名青年看起來都是再平凡不過,以致駐守在玄關處的便服防衛員也沒特別注意到他入館。往來民衆這麼多,當然不可能注意到每一個人。

「笠原小姐,你最好先去上個廁所。還有,你帶了寶特瓶嗎?」

他倆的這種特質的確是一板一眼過了頭,雖說是不知變通,卻也稱得上是可愛之處。

不敢喊出聲,就找個東西咬着吧。

發現他連自己在逃避什麼都知道,鬱便也不再多想,就着眼前的東西張嘴即咬了下去。

加上這位愛笑的損友敲邊鼓,到時的調侃可就有得受了。其實這傢伙最好也別在場——堂上瞄向喫喫笑個不停的小牧,心裏如此想道。

「快點跑!不要看這邊!」

持刀的青年當然看見這一幕,浴室搖搖晃晃的走向那對母女。沒有人上前去搭救。

坐在趕赴現場的廂型車內,負責收聽無線電訊的小牧嘆道:

她一頭狠下心對女兒喝斥,另一頭使勁將自己的包包扔向正在步步逼近的青年。小女孩看上去頂多是剛上小學的年紀,很勇敢地遵照媽媽的吩咐,頭也不回的跑到了門口,隨即被守住自動門外的防衛員帶到一旁照料。

聽見青年那宛如野獸似的咆哮聲,幾名館員立刻從櫃檯後方衝出來,把負傷倒地的同事給拖開。其中一人按下了緊急按鈕,警報隨即大作。

「有!我帶了兩個兩公升的瓶子呢!」

鬱一面瞄着最後步驟的口紅一面答道。開始跟堂上交往之後,她的化妝手法也稍微熟練了些。只是堂上不喜歡看女人濃妝豔抹,所以鬱平時總是化淡妝,只在今天的這種場合畫得重一些。

「快走!媽媽不要緊!」

堂上的指導一點兒也不客氣。

青年開始散發出異樣的氣質,是在他進入閱覽室之後。據說他在自習區仰頭盯着天花板直看,動也不動的站了三十多分鐘。民衆開始覺得不對勁,有人不敢去自習區看書,有人則找館員抱怨。

結果他也只好忍下來,等到鬱習慣她自己發出的聲音爲止。這下可好了,堂上的肩頭多了一個深深的齒痕,清楚得不得了。

「別小看這玩意兒的威力哦,打在臉上也是不得了的,足以令歹徒放開手中的兇器。這一次的案發現場是在室內,距離近而且又沒有風,不怕彈道偏離,所以就算不小心射到人質或笠原,也不會弄出人命。」

「準備好了嗎?」

剛剛衝完澡,冷不防被手冢這麼問了一聲,真讓他嚇了一大跳。

「不可以,現在不能進去啊!」

「別進去!」

「你們敢再動一步,我就把這女人△×○●……!」

歹徒雖然犯下暴行,卻是一般老百姓,二圖書隊是無權向一般百姓開槍的。更不用說眼前的這人顯然失去理智,別說是言語溝通,只怕他連自己正被槍口指着都無所認知。

「唉,初春就是發病高峯期。」

打從休假那晚的外宿之後,他的左肩上就多了一塊藥布。糟糕的是,藥佈下其實是個齒痕——而且一看就知是女人的齒形。

手持SIG-P220在門口嚴陣以待的防衛員如此喊道。但他們心知肚明,持槍完全只是威嚇而已。

「……沒有,只是前幾天有點落枕。」

「手冢就是個二愣子嘛。」

「這位先生,請問你有什麼問題嗎?」

手冢進了澡堂也是如此中規中矩。見他走出去,堂上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幸好現在不是人多的時間,要不然——

呢喃在耳畔的氣息是那樣灼熱。

青年口齒不清地吼出這一句,加上那把揮舞得有如電風扇一般的菜刀,把他身旁好些個離門口較遠的民衆嚇得不敢再往前走。

這樣啊。駕駛座的堂上語帶苦澀地應了一聲。

一般人爲了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不都是去咬布之類的嗎!誰會去咬別人的肉啊!人肉耶!你是肉食獸啊?你當我是彈塗魚嗎!

卻也在同時,青年把那名母親抓了起來,拖着她的手腕揪到自己面前,另一手則拿菜刀抵住她的頸子。

「人質是個年輕媽媽。歹徒精神錯亂得很嚴重,幾乎沒法跟他喊話。」

「一旦搶到歹徒的懷中,一刻都不要猶豫,下手也絕不要留情。有什麼責任我來扛。」

「受不了,我們家的部下居然兩個都是傻瓜……」

「放心,我穿了長袖的防刃服,就算被刀砍到也不至於受重傷。幸好現在不是夏天。」

叫出來讓我聽聽有什麼關係,他想。但知道她就是怕羞和放不開,便也不好勉強她。

沒人聽得懂青年的後半句話在吼什麼,但他的意圖已充分表達。

就在這個時候,吉祥寺的武藏野第二圖書館向圖書特殊部隊請求出動。

儘管如此,還是有幾個人想試試運氣,企圖從閱覽室的角落溜走。

此外,進藤也是今天的出動人員之一,此刻正在最後排的座位上教導手冢使用電動空氣槍——即當麻事件時曾經使用過的「小玩具」,由後勤支援部謹制。

於是她不敢呻吟,所以咬牙忍着,就怕發出了怪聲音會被他笑,而這些矜持心思當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先走了。」

爲了內衣出糗在先,鬱一整晚都緊張得渾身僵硬,深怕再出洋相。

歹徒會不會上鉤倒不得而知,只是姑且一試,就算讓對方誤以爲可以交換人質也算達成目的。不消說,這時玄田的提案。堂上少不得要擺張臭臉,卻也不得不承認此舉確有奇效。若能讓鬱接近犯人的身旁、甚至是懷裏,大概只要一擊就能擺平對方了。

無視於第二圖書館防衛員的制止,鬱裝作傻乎乎的徑自穿過閱覽室的自動門,接着在踏進室內的那一刻屏息,停下腳步。她想,這些動作,看起來不知像不像?

叫她找個東西咬,當然是指那些已然凌亂的被單。

「什麼話,拜託!瞄準一點啦!」

「怕刺激犯人,只好讓防衛員撤離閱覽室。」

那母親說着,用力把已經哭成了淚人兒的小女兒往門口一推。

見別人貼膚色的藥布就知道是不想引人注意,怎麼還追根究底的問?真是少根筋!堂上暗暗在心裏反罵,卻也明白手冢生性如此。這人在這種小事上的遲鈍性子早就是衆所皆知的事。

但在同時,他的手卻伸過來在垂頭喪氣的鬱頭上拍了拍。

鬱悄悄完成了她的祕密採購任務時,堂上肩頭的齒痕也差不多消了。

鬱對着後排的兩人抗議道,一面將口紅收進包包裏。

鮮血隨之迸濺成一道弧形,卻是來自館員的身上——青年從懷中揮出的菜刀,就在館員的手臂上切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

「原來如此。」

這時車子停下來等紅燈,堂上便回過頭去,對着坐在中排的鬱問道:

「怎麼這樣——?可是我明天就要交報告了——!」

鬱假裝走進一見受到了驚嚇,盡其所能地擺出膽怯的表情盯着犯人看。犯人也對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你,給我過來。」

那人語調平板的命令道。他——上鉤了嗎?

「不可以!你快到外面去!」

那位勇敢的母親也這麼對鬱催促道,隨即被犯人喝令閉嘴。犯人這時的聲調也是怪里怪氣的。

「你不過來,我就殺了這傢伙。」

年輕的母親臉上刷白,不敢再開口。

對鬱來說,這是她求之不得的脅迫,但若大大方方踏出步子,反而不自然了。她繼續假裝害怕,假裝呆站在那兒。

「我叫你過來!」

聽得犯人又一吼,鬱才怯生生地往前走一步。

別開口,別出聲,害怕已極的人是不會多說話的。她一面留心做出畏懼的表情,一面拖着腳步繼續走。

來到犯人面前時,她停了下來,像是不敢再接近。

來,再焦躁些。

「你在拖拖拉拉什麼啊——!」

犯人口齒不清地大吼,抓着年輕媽媽的那隻手將她往旁邊一推,接着就這麼朝鬱伸了過來。

丟開包包,鬱抓過那隻手——可以的話,她倒希望歹徒伸來的是持刀的那一隻手。也罷,如今只有指望隊友們的掩護了。

一旦搶到歹徒的懷中——

一刻都不要猶豫!下手絕不留情!

她揪着那條手臂猛然一扭,趁勢使全力將那人的前臂扳向另一個角度。

——呃,好不舒服的感覺!

「玄田隊長也是,他最近未免也太喜歡拿你當誘餌了。」

「你有受傷嗎?」

「就是出入民衆多才更難提防啊。除非是很明顯的可疑行爲,否則誰看得出哪個人圖謀不軌。」

鬱自己抓了抓頭,難爲情的笑起來:

一聽見進藤大喝,鬱立刻往地板上伏去,片刻也不猶豫。她緊接着向旁翻了兩個滾,迅速拉開與犯人的距離,也避免刀子落下時刺傷自己。

掏出手機,他撥了一通電話給折口。

「所以就更須要圖書館來教育民衆了。單就現況而言,不論如何,只能先從防衛方努力做起。」

堂上沒好氣的咕噥道。

「不過把人家的骨頭直接弄斷,感覺還是很不習慣。」

你真是個好女人。他佯裝玩笑的如此說完,便聽見她朗聲清氣應了一句「你發現得太晚啦」。要比故弄玄虛,還是折口技高一籌。

聽得進藤如是宣佈,堂上和小牧立刻飛奔而入,跟着是第二圖書館的防衛員們。

緒形接口道,就此做成了決議。

「他說的是平賀刑警,我猜對方早被他搞到頭大了。」

小牧走過來插嘴,末了又加了一句:

「沒、沒有……」

這話令鬱很是意外,不由得愣了一愣。

面對這些糾紛,館方更不可能採高姿態面對,一旦惹上人權主義分子,官司可有得打了。有些事件原本單純,卻因爲館員經驗不足而以高壓手段處理,最好釀成無法收拾的局面。

誘拐兒童就更不用說了。遺憾的是,有這種想象力的家長竟然不多。

「沒有。」

他們回來不到一個小時,事件的相關會議旋即召開。

「這麼快就知道了?」

「我搞不懂那種人的感性。」

叫我要有點自覺。

「那是特殊情況,手冢你又是近距離看多了。現在的笠原要是沒對象,想報名當她男友的人恐怕有一大票呢。」

「這次的事件,你們也會報導吧?」

「我就知道~~~~~~」

回宿舍聊起會議結果,卻見柴崎哀叫着往桌上一趴。

「那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謝謝誇獎,犯人……」

手冢一貫的毒辣評語,反而讓鬱覺得自在一些。

便見玄田得意地哼哼一笑。

「弄一頁來寫圖書館內的危險性,讓讀者警惕一下。」

「是你謙虛了,實際上不就騙到了嘛?」

雖已經歷過幾場審查抗爭的近身戰,但把人骨弄斷的這種感覺,她還是不習慣。

「手冢!」

這時,原本在櫃檯區的館員們已經將那名年輕媽媽扶了起來,一名防衛員則將她的女兒帶進來交還給母親。

「我有『親戚』在警視廳嘛。搶情報也不是柴崎一人的專利啊。」

「說到輿論的批評,恐怕反而會集中在圖書館進出管制的問題上吧?」

「喂喂。啊,玄田?」

在進藤的指示下,手冢把電動槍掛在肩上,上前爲歹徒戴上手銬。被鬱打斷的那條胳臂已經沒有攻擊能力,姑且可以免銬。

「那麼,圖書館業務部要重新辦個危機管理講座了。」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你好歹有點自覺。」

「當然。我正考慮明天去你們那裏跑一趟做專訪呢。」

*

「就各方面來說,栽培她的人才是最大功臣。有些人就會對着別人的心血成果垂涎,你只是不屑那種心態罷了。」

接着轉爲垂死掙扎的野獸咆哮,同時舉起了持刀的手。

「笠原趴下!」

「會交給第二圖書館的防衛部處置。」

「我下手也沒有太狠,本來就只打算讓他的前臂單純性骨折……」

喔,難怪玄田提到「親戚」兩字時發音特別不同。是鬱自己後知後覺。

玄田說得乾脆。

「什麼?你還替他想那麼多?在這種案例中,輿論的焦點大多放在人質平安獲救,至於歹徒受傷,你是一定會招致批評的,你就算扭斷他的韌帶也不會更糟。」

聽得玄田開宗明義的報告道,鬱睜大了眼睛。這消息未免傳得太快。

「什麼事?」

流浪漢的處置最難。一般民衆大多因爲他們身上的異臭而來陳情,但若館方一徑要求他們離開,又會有人跑出來指控此舉「侵害人權」。近來來,不少圖書館先打出「若接獲民衆陳情,懇請配合館方人員勸導離館」告示來自清,只是無論勸導過程是否和平,總會爲館內帶來騷動,造成不便的還是民衆。

柴崎沒有除夕這場會議。此次事件解決得異常迅速,業務部的善後事宜恐怕沒處理得這麼快。

聽到這裏,玄田做出了結論:

堂上悶悶不樂地丟下這麼兩句,轉身就走。

「哎,她能使敵方降低戒心又有格鬥能力,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嘛。隊裏有這麼一號女性,用起來確實方便。不過,講『方便』不大好聽就是了。」

「老百姓大概都以爲,奧不是因爲優質化法,圖書館應該會安全得像個託兒所吧。柴崎以前不也說過嗎?很多媽媽會把小孩丟在兒童室裏,自己溜出去喝咖啡下午茶。要他們擁有危機意識都難了,徹底宣傳更難。」

順手牽羊、色狼偷拍、騷擾或甚至誘拐兒童等等,圖書館最多隻能張貼告示以敦促民衆提防,基本上還是得靠個人的危機意識才能有效防範。等包包不見才嚷嚷着「有人偷了我的東西」都太遲了。

彷彿二重奏似的,兩聲槍響輕快且高速地連續響起——進藤和手冢手持電動槍猛然衝進閱覽室,對着犯人就是一陣連射。室內的射域條件雖然沒有彈道偏離之虞,不過兩人的設計也確實精準得有如神技。鬱抬眼望去,只見那些橡膠彈全都打在歹徒臉部和持刀的手臂上,痛得那人只能忙着護臉,最後終於鬆開了手中的菜刀。

在世相社裏,折口不只是優質化法報導的第一把交椅,也是圖書隊的第一手消息人士。她那含笑的舒氣聲立刻從話筒中傳了過來:

「有勞你了。」

親民便民向來是圖書館的信條。要是採取了這種措施,民衆一定是怨聲載道。

「不過,既然民衆在入館前都沒有可疑舉動,館方不可能強行攔阻。總不能在大門口偷裝金屬探測器,或是檢查民衆的隨身物品吧。」

在審查抗爭和優質化法聲援團體的威嚇行動之外,圖書館的危險所在多有。

「沒關係,你下手能不遲疑,已經很有進步了。」

小牧如此發音。緒形回答道:

「作戰結束!」

然後,堂上改了個口氣:

這話雖然在鬱的腦中盤旋,但她並沒有多麼當真。一回到基地,鬱馬上換回平日上班時常穿的戰鬥服。她覺得,還是這樣最能感到自在。

「你做得很好。一百二十分的完美速度,而且人質毫髮無傷。」

男子的喉間發出一聲渾濁的哀號。

「咦,我頭一次聽說!」

堂上皺着眉頭髮言。

「而且以誘餌而言,又有魅力。」

聽玄田那口氣,好像鬱應該扭斷歹徒的肘關節纔不喫虧似的。

圖書館既爲公共設施,就不可能對出入民衆採取嚴格的檢查措施,所以有心人士大可以假裝成一般民衆進出館內,實際上也已經發生過很多次。儘管警備與巡邏已相當頻繁,大大小小的突發事件還是層出不窮。

她的應答仍是那般伶俐清晰,只是氣息中有些微急促。他能想象此刻的她必定是邊走邊接電話,而那步伐也必定充滿律動。

「換作室我,我纔不要這種滿臉鮮血還笑嘻嘻的女人。」

會議結束,各人回到工作崗位,玄田也回到了隊長室。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我也能騙得倒人哪——我還以爲這趟八成只能送水了。」

「算了,反正每當有這種事情發生,外界一定先拿危機管理問題開刀。我們就當作是噪音,聽過就算了。」

等一下,他說的各方面是哪方面?

鬱不疑有他,只覺得驚訝,卻見周遭的隊員喫喫竊笑。堂上蹙着臉扯了扯她的袖子:

聽得小牧如此補充,玄田罕見地露出了個苦笑。

警察還沒來,所以現場也沒人敢做什麼推論,不過他們都認爲歹徒是藥物濫用者。

鬱看着這一幕,嘴角禁不住微揚。忽有一隻手搭到她的頭上,但鬱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碰到這種犯人,我也不敢手下留情,頂多只有避開他的關節而已。」

「『圖書館零犯罪』的安全性是個沒有根據的神話,這個神話卻深植人心。總是世上沒有優質化特務機關和優質化法聲援團體作亂,也不代表圖書館就是絕對安全的空間,無奈這一點卻不是人人皆知。」

「現在還跟我客氣什麼,我們不是命運共同體嗎?」

「這場行動本來就是預設對方會上鉤。」

鬱鬱鬱地嘟囔道。堂上便答:

「可是,姑且撇開審查抗爭不提,絕大多數的民衆原本相信圖書館是安全的,這下子……」

「碰上這種歹徒,笠原表現得很好。傍晚的新聞大概就會報出來了,到時免不了有些批評圖書隊的聲音,但你們都不用放在心上。歹徒雖然傷重,但她脅持了那位年輕的母親在先,我們要是手下留情,人質的性命恐怕不保,速戰速決才能剝奪歹徒的戰鬥力。」

母女倆緊緊相擁而泣,那媽媽方纔顯然是故作堅強。

「總之,針對這次事件,歹徒入館後在自習區呆站了將近半個小時,館員卻沒有及時應變,恐怕也值得我們檢討。由於對方一開始並沒有搗亂,安於很可能只把他想成是有獨立行爲能力的輕度智障者,結果卻因此放任他的行爲異常持續了三十分鐘以上,這就是個問題了。傲視館員能及早察覺,請防衛員過去勸導或警戒,應該不至於演變成後來的騷動。」

進藤走回來與他們會合,突出一番耐人尋味的結論,之後就宣佈撤隊。

「一來是室內,二來是出入民衆多,再加上圖書隊的警備措施,所以他們對圖書館特別放心吧。」

「結果確實是藥物中毒,吸食興奮劑。」

「但他們去到公園就知道奧注意,公園也是公共場所啊。」

*

閱覽民衆和可疑人士之間的界限是模糊的。類似今天的暴力事件雖不常見,但民衆擺在自修室佔位子的私人物品被偷、或是遊民滯留不去等等,卻是家常便飯。

「好。落版時我再想想。不過,《新世相》的讀者羣恐怕跟你所設想的目標族羣交集不大,這個訊息未必能有效傳達。我替你弄個案子丟到育兒雜誌部門去吧。」

「知道什麼?」

「就是二館出事,一館也脫不了關係。尤其第一圖書館是基地附屬的圖書館,又在特殊部隊的跟前,館員的警戒心確實比較鬆懈呀。大家都想『反正出了事可以找特殊部隊幫忙,近在眼前、一叫就來』。從這一點去思考,第一圖書館對防衛單位的依賴心確實重多了。」

柴崎頻繁走動於各單位之間,能夠多元地掌握圖書館的情勢,但像她這樣的館員少之又少。絕大多數的人每天忙於館內日常業務,危機感漸漸就薄弱了。

「館員對審查和優質化法聲援團體的妨礙作爲還算敏銳,碰到日常生活中的危險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幾乎所有人都懶得預先判斷,直接就丟給防衛單位去應付了。」

「柴崎,如果你一直只負責閱覽室業務,恐怕也會有那種心態?」

鬱其實一叫隱隱察覺,柴崎並不單隸屬於業務部,似乎還兼任某些特殊職務。

「就算我還是很機警,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全盤注意呀。更何況是館內業務繁忙時。」

知道鬱的話中略有玄機,柴崎倒也不刻意否定。

「恐怕就像緒形副隊長所講的,業務部的要定期上一些危機管理的講習課程纔行;我想,這會是整個關東區的課題。令我有件事說來丟臉,就是業務部對防衛單位的依賴度愈來愈高了……」

柴崎頓了一會兒,眉頭深鎖。

「早在這次事件之前,業務部就有人提過意見,說閱覽室要有便服警衛常駐了。」

「什麼——?」

鬱不由得驚叫一聲。

「若是由防衛部和特殊部隊配合輪值,這個提議也不是不可行,只是……第一圖書館帶頭這麼做的話,別的圖書館一定會抱怨不公。要是都內每間圖書館都這麼搞,反而削弱了原有的警備力,因爲不單是館內巡邏和市區哨戒,訓練課程還是有呀。現有的防衛規模絕對應付不來的!」

正因爲如此才演變成現行制度——一般民衆的尋常糾紛和事件概由業務部監視,發現異常時再通報防衛部請求支援。

「所以你放心,這個意見意見被彥江司令駁回了。他自己是防衛部出身的,不可能縱容業務部予取予求。」

鬱和彥江曾經正面交鋒,向來覺得他很難搞,卻不得不承認他職掌司令時處事公正。彥江屬於行政派人馬,對原則派從沒有不當施壓,也不偏袒自己人。她自知經驗不足,該向稻嶺請益的時候也絕不猶豫。

「想不到他做了司令還挺稱職的。」

「只是個性執拗、不討人喜歡罷了。」

「的確,他一點也不平易近人。」

「你這種個性真是亂可愛一把的!」

兇巴巴的這一行字,看得她咧嘴猛笑。

如果我真的……就算真的變可愛了,那——

這一區的清潔工作室委外進行的,每天都有專人來清掃,所以大門從來不管,兼可通風。

「這都是你的進步呀——在那樣緊張的情勢下隻身誘敵,而且又成功的讓對方上鉤。」

左思右想了一會兒,鬱拿着手機趴到牀鋪上前,開始輸入簡訊。

「爲什麼你心血來潮時就會做出像是『百合』的事?」

「高木雄大,四歲。」

「因爲你有的時候就是好可愛嘛——」

「呀——幹嘛突然抱過來——!」

堂上在鬱的頭上拍了拍。鬱這纔想到,堂上這一路都在注意某些半大不小的空間,像是沒上鎖的小房間、儲物櫃,或是演講臺底下和逃生梯的隱蔽處等等。

「若是在這一棟,還有大講堂沒找過……」

這種話好像不必特地去講,堂上應該知道。不過假設立場對調,換成他特地來講給我聽,那我的確也會高興——所以應該錯不了?

聽完母親的描述,館員語帶責備的說:

「好啦好啦,你冷靜點放手啦!」

「這麼說也有點道理……」

「就是因爲你幼稚纔看不出來。如果你們隊上全都是幼稚鬼,那種魯莽又蠻幹的領導統御風格才成不了事呢。」

「四歲的小男生,有事活潑好動的個性。實在很難醫治盯着。要是這樣顧他,我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了。」

「畢竟是事件剛結束,防衛部和民衆的警覺心還算高。而且那個媽媽跟兒子分開時三點多的事情,到現在也還不到兩小時,各出入口的警衛不至於這麼快就忘記。既然他們都說沒看到有這樣的小男孩跑出去,看見高木雄大還在館內。」

「那也是因爲我喜歡的人是堂上教官。而且在工作上,也是他把我訓練成可用之才的。」

「放——開——我——啦——!」

「就是有。堂上教官把你變得愈來愈可愛,只有你自己不知不覺啦。」

「館區這麼大,又有這麼多棟大樓,到處都是小孩子想探險的地方。他媽媽說雄大活潑好動,可見他的冒險心一定也很旺盛。」

要是他們就這麼被一個小孩逃走,圖書特殊部隊可就顏面掃地了。手冢一把便將男童攔腰抱起。

「答對了。」

「卡通圖案的T恤,黑色連帽外套,還有牛仔五分褲。」

「前幾天在吉祥寺發生的事,你難道不知道?本館明明在入口處張貼了告示,要家長們千萬別讓孩子離開視線的。」

看來他媽媽說的沒錯,雄大果然活潑過動。

「我想也是。」

「……叫我有點自覺就是這個意思嗎?」

「我們訂有協議嘛——」

「可是我的內在又沒變。」

鬱沉吟着猶豫起來。

「一定躲進『祕密基地』去了。」

「對了,聽說你今天的表現非常精彩?」

「你又來了,這麼謙虛。」

四樓以上是會客室和館長室等重地,氣氛格外莊嚴,一般民衆大概不敢擅入。三樓以下才是開放給民衆使用的設施,他們便決定先從三樓着手。

「這位媽媽,你是我說你——」

「別擔心,這位媽媽,我們馬上就用尋人廣播試試。」

「我實在不覺得那幫人成熟到哪裏去。」

柴崎這麼說時,竟笑得狡猾:

「小鬼頭玩瘋了,很可能根本沒聽到。聽到廣播就會乖乖回來的反而不多見。通常還得等他自己發覺迷路或失散了,纔會哭着找媽媽呢。」

面對面講也好,在電話裏講也好,鬱都覺得太肉麻了,這才決定用簡訊的。她努力打了好久的字,發送出去後竟立刻接到堂上的回覆。

「你剛纔跟我講的那些話,不妨去跟他本人講。我想他聽了會開心的。」

「你肯自己下來走,我就把你放下來。」

「呃……算是吧。保住了人質,打斷了犯人的手骨。」

*

雖然我不覺得犯人有被我的僞裝騙到就是了,鬱抓着頭一面說道。打從作戰行動結束,長官們就一直對她講些聽不慣的評語,害她老師覺得怪怪的。

「服裝呢?」

無視於鬱的抗議,柴崎突然又換了個口氣。

「可是……」

柴崎說着,一路陪那名母親走到兒童室。

「該不會被人帶走了……」

「請問小朋友的姓名跟年齡是?」

兩位男士不一會兒就達成共識。

「這麼說來,他還在館區玩?」

聽得柴崎那滿口的調侃語意,鬱只能難爲情地回敬道:「你很煩啦!」

「這是堂上教官的親身經驗?」

寫這麼可愛的東西要死啊,笨蛋。

「只是『有的時候』嗎!」

「怎麼回事?那麼之間的情報管道會不會太暢通了點?」

堂上很快斷言道,接着解釋:

「哎,就憑我讓歹徒上鉤,我們要是賭運氣罷了。只求能搶到他的近前就夠了。」

「這個……三點鐘的說故事會活動結束後,我讓他自己去找她想看的書,就沒跟他在一起……等到差不多該買菜回家了,我去兒童室找他,次發現他已經不在那裏。他很好動,所以我以爲他到別的地方去玩,或是跑到庭院去,但都找過之後還是沒發現……」

小牧探頭一問,卻見男童機警地跳起來就往兩人之間的空隙鑽。

「沒有,我只準他最遠可以到圖書館的庭院。」

「你沒有救他自己回家吧?」

鬱下意識的甜頭望着音箱。吉祥寺騷動的風波纔剛平息,業務部神經繃緊自不消說,此刻就連防衛部裏有空的人都出來幫忙找這個小男孩。堂上班也臨時中斷訓練課程,換上便服一起到館內四處探看。鬱和堂上搭檔,正走到公共大樓區。

鬱忍不住搖頭嘆息。堂上也大感頭痛:

見那位母親縮頭縮腦的表示羞愧,柴崎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不顧男同事的不滿眼神。

「我可是先提醒你,手冢的意見只是少數派唷。」

鬱側過臉頰貼在茶几上說道:

果然被柴崎說中了。鬱慶幸自己寄了這封簡訊。

「哪、哪有這麼……」

柴崎突然換了個話題。

就在三樓的小會議室講桌下,小牧和手冢發現了那個小男童。男童的服裝與母親的描述完全一致:卡通T恤、黑色連帽外套、五分褲。

「只好當作跟他玩捉迷藏了。」

「也好,除了你跟手冢以外,特殊部隊的成員都算得上心智成熟,不會莫名其妙的瞎操心,對堂上教官而言也是個救贖吧。」

眼看着這位男性同事就要數落起來,柴崎趕忙介入:

這段廣播一試第三次播放。讀稿者的速度都比先前稍快了些。

兩人便轉向大講堂。

鬱歪着腦袋點了點頭,其實不怎麼肯定。柴崎見狀又說道:

「那裏有幾十個地方可以做祕密基地,又有小朋友最愛鑽的小縫隙。」

圖書館大樓這邊,則有小牧和手冢協助。

「那就好。放心吧,很快就會找到的。請你在兒童室等。」

她自己都沒注意到有這習慣,卻被指摘出來,害她有點兒臉上掛不住。

「那麼大概是幾點時失散的?」

「沒辦法,走吧。」

「啊,你這樣吼叫好像堂上教官。」

「要說同期的男隊員後悔,那可多着了。有人還說什麼野猴子變那麼漂亮根本就是犯規,早知道就先下手,纔不讓長官佔到便宜之類的。」

「沒錯!那些人不懂你真正的可愛之處卻在短時間內就對你有意思,我第一個就不準!」

「可是都廣播這麼多次了……」

「那個……我找不到我的小孩,想請你們幫忙找。」

柴崎忽的收斂了表情,冷靜地放開了鬱,鬱趕緊鎖着脖子坐遠一點。

鬱想了好一會兒。

『○○幼稚園長頸鹿班的高木雄大小朋友。你媽媽在繪本的房間等你,請你快點回去找媽媽。』

母親欲言又止,但還是辯解道:

柴崎巧笑嫣然,四兩撥千斤:

不再有無頭蒼蠅的焦慮後,鬱的心情也放鬆了些。此話一出,堂上立刻在她的腦門輕輕一敲。

「你每次給堂上教官傳簡訊都往牀上鑽,這一點也可愛斃了!」

「『祕密基地』!」

事件發生數日後的某個傍晚,有一位氣質穩重的年輕母親如此要求道。由於閉館時間將近,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館員都緊張起來。

「你想自己的童年時吧。來到這種地方,做什麼最有趣?」

「別擔心。」

「抓到羅——你是高木雄大,對不對?」

手冢的口氣嚴厲。雄大這纔不再掙扎,手腳懸垂在那兒。

「好啦……」

見雄大答應,手冢便將他放下。誰知雄大的腳一踏到地板,剛纔的安分就不見蹤影,手冢和小牧見狀即同時伸出手去,一人一邊抓到他的手臂,沒讓雄大一溜煙的往前衝。

「就知道你會來這一套。」

小牧眯着眼睛對雄大笑,氣得雄大呲牙咧嘴,小腳直跺地。

「圖書特殊部隊堂上班呼叫,小牧手冢組於一六四○發現雄大。即可帶回閱覽室。」

用無線電向各搜索人員通報後,小牧和手冢便拎着雄大往閱覽室走去。

雄大的媽媽在兒童室裏等,一見兒子回來立刻奔上前去。

「雄大,你這孩子真是!」

她當場跪在地上,抱緊了雄大啜泣起來,好像整個人都在打顫。雄大隻是直挺挺的站在那兒任母親抱,臉上滿是不悅。

「真的,有那種小孩,做媽媽的可辛苦了。」

鬱回到閱覽室看見這一幕,忍不住苦笑着喃喃道。堂上也有同樣的感想。

然而,就從那一天起,這對母子令圖書館開始了疲於奔命的捉迷藏大賽。

*

『○○幼稚園長頸鹿班的高木雄大小朋友。你媽媽在繪本的房間等你,請你快點回去找媽媽。』

相隔不到三天,這一段廣播又在館內播放。

「不會吧?」

三天兩頭的被叫去找同一個小孩,防衛員和館員簡直跳腳,卻也不忍心責備雄大的母親。看見雄大每一處都鬼靈精地逃躲,又每一次百般掙扎的被帶回去,那幅景象讓大家都能想象這位年輕媽媽的平日辛勞,已婚有小孩的隊員們更是同情。

就這樣過了一段日子,某一天——

「喂!」

雄大對着櫃檯後的柴崎這麼喊道。

「這個方法倒不錯。雖說是孩子的惡作劇,終究是他的私人物品,與其扔掉,也許拿去還給家長更好……謝謝你,這個主意很棒。」

保管在失物箱裏的零食若有破損,小孩子拿回去又喫,恐怕會壞肚子,到時就是圖書館的責任了。柴崎忖度着,以後得先檢查是否有不能久放的零食在裏面——

鬱一面大喊,一面打開置物櫃的門。

回到寢室,柴崎找鬱商量此事,聽得鬱也不由得苦笑。說起雄大的捉迷藏,堂上班也被迫參加了好幾次。

「你的糖果?」

「怎麼會……?我沒有打過你呀。這幾天……圖書館的人也沒有打過你吧?」

開了幾扇之後——

柴崎倒沒想到還有這一條路,於是邊點頭邊說道:

「那孩子該不是玩上癮了吧?雖然在圖書館裏弄祕密基地是很有意思。」

話雖如此,卻是堂上慢慢將雄大從櫃子里拉了出來。

失物招領區擺的都不是貴重物品,主要是手帕或玩具之類的零碎小東西。箱子邊都有貼紙條,若民衆遺失的是貴重物品,請他們向櫃檯詢問。

這緊迫、懇切又無助的哀求,從哪個蜷縮在方格子裏的小小身軀發出來。鬱完全僵住了。

當天正好是堂上班輪值圖書館業務的日子。他們便加入搜索的陣容。

鬱揚了揚眉毛,未置可否。

看在柴崎眼裏,雄大的母親簡直是悠遊寡斷到令人不耐的地步,然而當今多的是管不動小孩的父母親。每當雄大闖禍,這位年輕母親總是萎頓已極地向衆人道歉,和一味袒護孩子的激進型家長相比,給人觀感好得太多了。

「是呀,我看他媽媽完全被耍得團團轉,真是一點兒也不懂得管教小孩。雖然雄大的個性要是個問題就是了。」

「書庫常有館員進出,對面又是辦公室,他若要躲,應該會往更後面的房間去。」

「這倒是,那孩子真的不好管教。」

「真不知道該替他扔了呢,還是讓櫃檯先拿去擺在冰箱裏……」

「老是給你們添麻煩……」

柴崎平靜地回視。片刻之後,雄大轉身跑開,直往兒童室奔去。

見她滿臉不安和怯意,柴崎把她的業務笑容開到最大:

「好的,不好意思……」

知道雄大神情訝異地在失物箱東翻西找,柴崎不動聲色,徑自往書架區找到正在看書的雄大母親,將她叫到櫃檯附近的隱蔽處。

堂上把鬱推開,在儲物格前單膝跪下。

每一個動作,堂上都先講給雄大聽,然後再做。現在他慢慢睇放開雄大。

「我不會打你。不過,我的手要放開一下。」

這意思是——這表示——

遠遠看着雄大在失物箱裏翻找,柴崎表情凝重,腦中忍不住多想。

再度發現雄大偷藏的糖果時,柴崎沒再將它放到失物箱去。

心知那眼光中懷有敵意,但她可沒有陪小鬼頭瞎攪和的義務。

「責任不在你,不過你不能再靠近他了。現在得以這小孩爲優先。」

「算了,像雄大那樣不怕生有膽識的孩子,將來說不定會成大器呢。」

「喂什麼喂?沒禮貌!跟大人講話怎麼可以喊『喂』!」

圖書館的大廳中擺着好幾盆觀葉植物,清潔人員在其中一個盆栽後面找到一個打了結的塑膠袋,怕是危險物品,便找玄關處的警衛來檢查內容,結果發現袋內淨是五顏六色的糖果。

雄大丟下一聲「謝謝」,立刻跑向失物區。

要鬧彆扭就去鬧吧。柴崎很快地把心情做了個轉換。

「這就是爲什麼地下室也要裝廣播音箱了。話說回來,那小鬼根本就不會乖乖聽話,廣播了也是白搭。」

鬱伸出手去,卻被雄大亂揮的小手抓了幾下。不過,比起被抓痛的鬱,反而是抓傷人的雄大因此而顯得驚恐。

猜想是小朋友忘了帶回家,館員於是原封不動的將那袋糖果放到失物招領區去,卻沒想到是這小鬼。柴崎忍不住苦笑。

「對不起——不要打我——!不要打————!」

說着,柴崎取出裝了糖果的那隻塑膠袋。是清潔工昨天在公共大樓某空房間的通風口找到的。

「……之前把他找出來的,都是男性。」

「是有關雄大的事……」

只是之後又改回他那臭小鬼口吻。

「把我的糖果還來!」

來打掃的歐巴桑雖然是清潔公司指派來的委外人員,工作表現卻十分優秀,又是長年和第一圖書館配合,雄大藏匿的零食總是被她們百發百中地尋獲。協助發現有心人士蓄意留置的可疑物品,本來就是她們的工作內容之一,小孩子的稚拙心機怎麼可能逃得過她們銳利的眼睛。

「那裏有沒有設門禁,小朋友就有可能躲過館員的耳目偷溜進去。雄大被抓到那麼多次,一定會找新的地點躲藏,而且他的個子小又機靈,要是真心想躲,大人很難注意的。」

堂上和鬱往圖書館大樓走,小牧和手冢則前往公共大樓。

「你的話就有可能。你當小女生的時候非比尋常。」

要前往地下室有兩條路,一是業務部櫃檯後方,二是電梯直達。外人若想從櫃檯方向走,館員當然會發現並制止,但對兒童或許就沒這麼提防了。雄大又是這麼鬼靈精。

*

雄大站在那兒,以一種不像是幼兒的憎惡眼神與她對望。

堂上迎向鬱的視線,他已經心裏有數。

地下樓層主要是書庫,也有業務部的辦公室和儲藏室等等。

當堂上提議由地下室先找起時,鬱不解的問:

「雄大,聽話!」

「雄大可能把藏零食當成一種遊戲,這陣子好像玩上了癮,到處都能藏。我們一直沒有特別去阻止他,不過一來是天氣慢慢變熱了,怕他喫壞肚子,二來也怕別的小孩跟着玩起來。我們不好意思丟掉,怕他難過,所以姑且還給你,也順便請你講一講他。」

「哦?」

「笠原!」

「她也沒那麼脆弱吧?不過是被個行爲有問題的小鬼頭嫌棄。」

柴崎先是訝異,接着想了起來。就在昨天,清潔公司的歐巴桑在報告時提到某個不尋常的失物。

堂上重新面向雄大,伸出雙手,貼在雄大的身上。

雄大抱着頭,點了點頭。

「哇,那他真的是想在我們這裏露營了。小男生都想要最近的祕密基地。」

「聽說雄大最近開始帶零食到館內偷藏。」

「這麼做很恰當啊。」

剛回到宿舍的鬱邊更衣邊答道。

堂上邊說邊聳肩,一面走下樓梯。鬱隨口聊道:

「就在門旁邊的失物招領箱哩,你自己去拿。」

話又說回來,初夏將至,氣溫已經漸漸升高。

母親消沉地接過塑膠袋。

「……該不是想在我們這裏露營吧。」

被柴崎輕輕一瞪,四歲的小孩果然知道要怕,當下便略顯畏懼地改口喊「阿姨」。

這一天,雄大照例又在傍晚搞失蹤。

見堂上大笑起來,鬱在他的肩頭打了一下,接着又說:

「男孩子有活力是好事,可是像雄大那樣老是給大人找麻煩,做他的媽媽可不輕鬆呢。要是我有這種小孩,我都沒自信能管得動。」

這時,呼叫雄大的廣播再度響起。

「他是到處亂藏,什麼地方都試過。柴崎前幾天把他藏的糖果拿去給他媽媽,他好像就不再這樣玩了。這種天氣,就怕他撿回去喫壞肚子。」

「不是因爲你。」

鬱笑了起來。孩提時跟着哥哥們闖盡禍事的她,當年顯然也是「大器晚成」的毛躁小鬼,這會兒倒是事不關己似的。

未及堂上趕來,她的雙膝一軟,跌坐在雄大的面前。

跟鬱談過,柴崎反而有了定見。見她態度毅然,鬱便也不反對了。

「小女生也會想要啊。」

「不,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不管是館員還是防衛部,都忍不住直呼「又來了」。

就在這時,走到盡頭有個小小的影子動了一下。堂上好像也在同一時間注意到了。

「不行,我看還是得扔掉。要是讓他養成習慣,別的小孩也流行起來,那就不妙了。」

說來好笑,雄大後來也不到櫃檯來問了,他自己會跑去食物招領箱找。

「不過天氣變熱了,會喫下肚的東西可不能大意。要是丟掉,恐怕他會難過,我看還是保管在冰箱裏吧?」

閱覽民衆不會來到這個樓層,所以這兒沒有太多裝潢,放眼望去,幾乎都是水泥牆面。不過這裏同樣有廁所,也有飲水機,作爲祕密基地的候補場所,說不定還挺適合的。

「好乖,出來吧。我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原來如此,你的擔心也有道理。嗯,丟掉吧,不然就還給他媽媽。」

這麼看來,那影子必定鑽進了這些櫃子裏。

「真過分!」

「地下室不是禁止民衆進入嗎?」

不過,在那一天之後,疑似雄大遺失的糖果餅乾也開始三天兩頭的被尋獲。據掃地的歐巴桑表示,這孩子好像刻意換地方藏糖果似的,她們總在不同的地方發現這些被塞到縫隙小角落哩的食物。

隨着這一扇門開啓,一個刺耳的尖叫聲竄進她的耳朵。

「是。他又做了什麼嗎……」

「聽話!我已經走到你在這裏羅,出來!」

跟雄大的媽媽談完,柴崎回到櫃檯,隨即感覺到一股尖銳的氣息。說道追蹤他人的動靜舉止,柴崎的感應力格外敏銳,甚至自詡不讓任何人專美於前,因此她精確地超那個方向抬眼望去。

他對她的腳程已經有了絕對的信賴。鬱立刻以跑百米的速度衝了出去。那影子溜過轉角,但她在轉彎後卻只見到幾個置物櫃,前方沒有去路。

「不過,在那之後,他好像就討厭起柴崎了。柴崎有點可憐,明明是爲了他好纔拿去還給他媽媽的。」

「從現在開始,我的兩隻手都不會動。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然後,他把手放在雄大的T恤下襬。男童戰慄地抽了一下。

「我不打你。這個女人也不會打你的——我把衣服拉起來哦。」

慢慢的,輕輕的,堂上掀起了T恤。

鬱倒抽了一口氣——不行。我不能叫、不能喊、不要出聲,會刺激這孩子的事都不能做。堂上教官正在繃緊了的鋼索上走,我得定在這裏做一尊銅像。

在那件被堂上撩起的T恤下,她看不到一寸像樣的皮膚,卻見大片大片的青紫。不只淤青,還有看似菸頭燙過的圓形瘢疤,深深淺淺,一個疊着另一個,好像連結痂都來不及似的。

「是媽媽弄的嗎?」

雄大閉着嘴,等於是回答了。

堂上放下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雄大。

「笠原,去向柴崎報告。我先帶這小鬼到醫務室去。」

那一聲「是」,鬱聽見自己答得沙啞。她站起身,大步往走道另一頭奔去。

這一路上,鬱只是不斷告訴自己不要驚慌。

將柴崎找到往來人少的隱密處,她把事情說了一遍。

柴崎只應了聲「我知道了」,隨即迅速地行動。向業務部長及館長報告、聯絡兒福諮商處委派諮詢師、申借諮商場地,最後用無線電通報取消雄大的搜索。

於是,呼喚雄大的廣播沒再響起。

一切準備就緒後,柴崎走向雄大的母親。

「高木太太,請跟我來一下。」

在跟着柴崎走向櫃檯之際,這位年輕的母親顯得憂心忡忡:

「請問……雄大又闖了什麼禍嗎?」

「不是。」

鬱跟着走在那母親的後頭,提防她臨時起意逃跑。

「手冢,你去柴崎那裏陪她一下。」

鬱點了點頭,便往醫務室去。

換做是平常,手冢會擺出嫌棄的表情,冷言道「爲什麼找我」。

「是笠原跟你通風報信的?」

鬱抽抽噎噎地說道。堂上將她抱得更緊。

「堂上教官!」

撞他的人士穿着短袖T恤的雄大。這小鬼頭一聲不吭,卻是對着他們撩起了自己的上衣。

梅雨季節結束後,小學和幼稚園陸續進入暑假。

「等他們能來時就會來吧。」

「手啦。那是雄大抓傷的吧?都紅腫了。」

「傷口去弄一下吧。」

「不要進來!」

「給你咬吧,今天準你咬。」

*

「這位是兒福諮商處的澤山女士。」

「他媽媽說……不敢待在家裏,出來外面……就不會在人前打他。」

雄大露完了自己的肚子,接着又轉身展示背部。

一聽見他喚自己的名字,淚水便決了堤。她想低下頭去讓淚水自然滑落,登時卻被緊緊的抱了起來,就這麼給拉到了大樓後方。

柴崎對鬱講話從沒有過這樣不耐煩的口氣,很明顯是想趕她出去。鬱默默起身,臨走時回頭看了看柴崎,卻見她一點兒也不回應。

不一會兒,那小小的身影已淹沒在往來雜沓的人羣中。

爲什麼你不能做個聽話的乖孩子。

遲疑着舉起了手——往柴崎伏着的頭伸去。輕輕拍了幾下,便見柴崎環抱着臉的雙臂圈得更緊。

「咦?」

手冢壓低了聲音嘆道:

待在家裏就忍不住想打雄大,一打就停不下來。

聽見她的口氣惡劣到極點,手冢一時不禁擔心,怕自己此舉幫了倒忙。

最討厭就最討厭吧。

「笠原小姐,你也盡力了。」

在柴崎的帶領下,三人走進了那間臨時諮商室。

鬱忍不住驚呼,踉蹌前僕的堂上則倏地站定腳步,回身做出反擊的姿勢。

所以我只好把他帶出門,待在家裏的實際就可以少一點。

柴崎不再答話。手冢也差不多用光了他腦中想到的詞彙。

對不起,我實在沒有辦法——

沒再多說第二句話,手冢掉頭就往那個方向走去。

我找我先生商量,他又不肯理我。

雄大看上去只是個頑皮又好動的孩子,他母親看上去也不像是會在孩子身體上做出這種事情來的人。實在教人想不到。

鬱壓抑着,只讓嗚咽聲釋放。

「你的手,快去擦藥吧。我去處理一下閱覽室業務的中斷手續,晚點就回辦公室。」

屋裏的柴崎厲聲叫道。只見她臉朝下伏在桌上,此刻大概是掩飾不了也剋制不住了,那聲音裏竟夾雜着嗚咽。

默默地亮完他想亮給他們看的,雄大就跑掉了。

柴崎只這麼介紹完,雄大的母親便突然哭倒在地。

澤山帶走了高木太太,雄大則由別的諮商人員帶走。臨時諮商室裏只剩下鬱和柴崎。

走向醫務室的途中,鬱看見堂上向她跑來。

「你想,他們還會來圖書館嗎?」

雄大想要的,其實不是祕密基地。

鬱和堂上在館內巡邏時,堂上突然被人從後面撞了一下。

「吉祥寺那次……那媽媽用自己當人質,讓她女兒逃走……有那種媽媽,爲什麼雄大卻被自己的媽媽傷害……」

手冢如是答道,繼續拍撫着她的頭。

這種時候的下一步該怎麼做?想起兩名長官時,他想到了堂上。

「我那時也說要一個人靜一靜,不知是哪位大小姐當作耳邊風唷?」

這話儼然宣告了手冢也有權利我行我素。他便在柴崎的對面坐下。

「對,我們都無能爲力。這麼多天以來,就連他被虐待的這件事,都沒有人察覺到,再多想也無濟於事。案子已經交給兒福中心接手,你就把事情忘掉吧。這已經是我們所能做最大的努力了。」

*

「業務部樓層的二號小會議室。」

爲什麼你都不聽媽媽的話。

但回家的時刻總會到來,於是她又忍不住動手。做媽媽的控制不了自己,雄大也隱約知道。

雄大一點也不聽我的話。

那是媽媽的心聲,他只能木然地聽着。

這袋子太眼熟,柴崎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發現一個正往出口跑去的小小背影。

只是被一個女性發現自己的藏身之處,雄大竟驚慌到那個程度,可見他長期受到多麼嚴重的虐待。

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在那個家裏,他究竟是受到了怎樣的對待?

鬱來到閱覽室時,正好遇見剛剛結束了搜索的小牧和手冢。鬱沒向小牧求助,卻找上手冢幫忙,她自己也不知爲什麼。

她和雄大的母親只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同爲女性」。打開那扇置物櫃的門時,鬱的呼喝也不過就是平時在兒童室裏管教小孩的那般音量。

我一急就沒法剋制自己。

不意地,柴崎低聲說:

「不要講成這樣。依我看,八成是你自己先把笠原趕走的吧。你以爲她不懂嗎?你要知道,你看起來可沒有像你自己所想的那樣剛強。」

聽到澤山的話,雄大的母親更是放聲大哭。

室內已經坐了一名面容和藹的中年婦人,見三人走進便起身向她們深深一鞠躬。

我最討厭你。

在被鬱找到的那一刻。

小牧貼心地勸慰道:

「你做得很好。你現在是我的第一順位了,想哭就哭吧。」

那身影在自動門前停了下來,一回身,拉着嘴對她做了個鬼臉——是那個任憑各單位長官交待要放下,而她佯裝忘記、卻自知不可能忘懷的小淘氣。

少囉嗦。柴崎喃喃道。

在門上輕敲了兩下,手冢喊了聲「我要進去羅」,便徑自打開門。

不輕易。也不過度地給予無謂的希望,正像堂上會做的回答。這一份平實的感動又引得鬱嗚咽起來,她只好將臉埋在堂上的肩頭。

柴崎剛在櫃檯前坐下,便見終端機上擺了一個草草打結的塑膠袋。半透明的薄袋裏,看得出是裝着糖果點心。

「他想離家出走……」

「不要自責了。這也不是圖書隊任何人的錯。處理兒童受虐問題,我們又不是專家。在圖書館裏的雄大隻是個讓人頭痛的問題兒童,他媽媽也掩飾得很巧妙,誰會懷疑到這種事呢?我們都沒有受過這種訓練啊。」

在這一聲低語之後,無法遏抑的哭泣聲從她的喉間逸出。

依舊忍着不敢大聲哭,這一次鬱只咬了堂上的衣服。

「都是我多嘴,叫柴崎把雄大偷藏的糖果拿去還給他媽媽……他媽媽一定是因此更把氣出在雄大身上,纔會——」

「不用道歉。我們就是來幫助你跟雄大的。」

她想,他們應該已經聽說了事情的大概。

愈是要求完美的母親,愈容易對孩子做出虐待之類的偏差行爲。媽媽們克服不了這道難題,逼得年幼的孩子只能用叫喊表達心中的驚恐。

*

除了那些非得要整形手術才能復原的燙傷以外,其餘的部分幾乎已完全恢復到正常的膚色了。

「她在哪?」

但在逮到雄大的母親時,她不能如法炮製。

每一次來圖書館就偷藏一點的那些糖果點心,就是他離家之後的存量。看上喫完了以後呢?年幼如他,還沒法兒想那麼遠,卻已想到要逃離那個家。

「鬱!」

可是回到家之後,又會爲他在圖書館闖的禍而對他發脾氣。

彷彿尋求救贖一般,鬱這麼問道。堂上的回答倒也誠實:

眼見柴崎仍然趴在那兒不動,手冢思索了一會兒纔開口:

「雄大跟他媽媽……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

「笠原也一樣,她雖然笨,也沒有笨到可以讓人小看的地步。她跟我說過,說柴崎外表堅強,其實是內心的脆弱與衆不同罷了。連她都知道你只是好強卻心腸軟,其他人還會不知道嗎?我也很清楚啊。」

爲了救那對母女,鬱誘騙那名歹徒,並且毫不猶豫的折斷了他的臂骨。

每被大人找到一次,那顆幼小的心靈就要承受一次絕望的打擊。母親在見到雄大時總是哭着抱緊他,而他也總是直挺挺的站着讓她抱。

卻見他回身後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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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圖書館戰爭 1 圖書館自由宣言

  1. 01一、圖書館有收集資料的自由
  2. 02二、圖書館有提供資料的自由
  3. 03三、圖書館要爲讀者保密
  4. 04四、圖書館要爲讀者保密(2)
  5. 05五、圖書館反對一切不正當審查
  6. 06六、當圖書館的自由被侵犯時,我們要團結一致,死守自由

第二卷圖書館戰爭 2 圖書館的內亂

  1. 01一、干擾父母計劃
  2. 02二、戀Q的障礙
  3. 03三、MN的微笑
  4. 04三、MN的微笑(接上)
  5. 05四、兄弟
  6. 06五、圖書館的明日在何方

第三卷圖書館戰爭 3 圖書館危機

  1. 01一、從王子殿下處畢業
  2. 02二、晉級考試來臨
  3. 03三、扭曲的語言
  4. 04四、突歸故里——茨城縣展警備
  5. 05五、圖書館爲誰存在——稻嶺急流勇退

第四卷圖書館戰爭 4 圖書館革命

  1. 01序章
  2. 02一、開端
  3. 03二、急轉直下
  4. 04四、狂風暴雨
  5. 05五、終局
  6. 06尾聲

第五卷圖書館戰爭 別冊I

  1. 01一、「明天八成會下臉紅心跳的血雨」
  2. 02二、「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3. 03三、「親親二月、碰碰三月」
  4. 04四、「不敢喊出聲」正在閱讀
  5. 05五、「來幸福吧」
  6. 06後記

第六卷圖書館戰爭 別冊II

  1. 01一、「如果有時光機」
  2. 02二、「且說當年勇」
  3. 03三、「背對背的兩人」(1)
  4. 04四、「背對背的兩人」(2)
  5. 05五、「背對背的兩人」(3)
  6. 06後記

第七卷圖書館戰爭 書中書 雨樹之國

  1. 011 不能直接碰面的話,至少改成打電話如何?
  2. 022 「……是電梯超重吧。」
  3. 033 爲了彌補傷痛,又希望能讓我重拾自信……
  4. 044 「對不起,看到你爲了我而哭泣,我真的很開心。」
  5. 055 快樂之國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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