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册I

三、「亲亲二月、碰碰三月」

《图书馆战争》 · 有川浩 · 1.8万 字

*

「情人节快到啦~你们交往有没有半年了啊?」

柴崎在寝室里这么问道。郁坐在暖炉桌边,难为情地看着面前的桌布。

「呃、嗯……」

正确来说,有七个月了。

「这么久了,通常也有人已经进展到那一步了……」柴崎顿了一会儿,歪着头问:「你们咧?」

真是好事又直接。

「亲、亲亲有啦。」

「废话,要是没有就吓死人了!我现在是在跟高中生讲话啊?」

柴崎的吐槽反应好激动。

「谁会以为你每次被他找出去都只是挨骂?」

穿帮了!她这种说法显然是发现真相了!郁的头愈缩愈低。

自从堂上那晚的大胆宣言,郁对于亲吻一事已经很自然了。每当一同出游,他们会在回程时到堂上家去坐坐,有时就顺便到堂上的房间去——那位一点儿也不静的静佳妹妹在外独居,平时不住在家里,因此不怕她会来打探。这时,他们会「适度的」享受独处时光,只不过几乎都是点到为止。

「是激情的?还是温柔的?」

用这么抽象式的问法,问的又是这么大胆的问题,害得郁手上那颗剥到一半的橘子差点溜出去,她几时伸手接住,幸好没把它捏烂。

「干嘛问这个啦!」

听得她抗议,柴崎别开了视线。

「好奇。」

「喂!」

「……理由怕你听了会心里不舒服就是了。老实说吧,其实我没谈过什么两情相悦的恋爱,有的只是——我想想,经验而已?所以罗,有一个像你这样一看就很幸福的标准范例作室友,我就有很多事情想问,好比谈恋爱是不是真的那么幸福。」

难道——这就是柴崎绝少展现的真实面?

「我们双方父母早就同意了,总算也熬到她满二十岁。啊——等得真久。」

二月十四日,西洋情人节当天。

「啊,谢谢。太好了,我正愁零钱不够,没法儿找钱呢。」

柴崎猛抓头。

别的队员问道。郁一点儿也不避讳地答:

「什么恋爱养成游戏啦——!」

「唉呀——我知道了!我交往过的男人没一个懂得体贴我的心情,这就是败因!」

激情而温柔。不因为郁的紧张而住手,却会在她害怕时停下。

「你们交往也差不多半年了吧?」

「人家没经验,也许就是要靠你带领。」

「……跟一个年过二十五岁的女人交往,还不能达成这种共识才可怕吧……」

她发现自己根本一无所知。

「……怎么有一股被歧视的感觉?是我多心吗?」

「放心,你这人打死也不可能变成所谓的萌角色,所以你们之间不会玩出那种变态味的。」

「不行吗?」

不,或许是搞恋爱养成游戏那一套,这样才萌?柴崎一脸认真,交抱着手臂沉吟。

小牧如此笑道。

那个吻也比之前都还要久,令她愈来愈难克制声音。

反正该在柴崎面前丢的脸早就丢光了。郁烦躁起来,把心一横:

「有——而且打从第一任男朋友开始就是这样,全都认定我这么耀眼的大美女一定早就有性经验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说我是处女、会害怕,请给我一点时间!」

「进展得怎么样?」

所以,她只能颌首同意堂上提出的选择。

「老实说,我真不知道早就可以做到哪一步。」

「你不会想试试更进一步的吗?」

「哈罗,有人在吗?」

「之前她也会吵着要,可是毕竟还没成年,我不太敢下手。不过,哎,我们有工作上的限制,也不可能跑太远的地方,在外面约会时顶多到好一点的旅馆去过个夜罢了。」

曾有那么一次,他们回堂上家时发现他的父母不在,拨他们的手机一问,原来是堂上老爸带着太太参加公司的员工旅游去了。

「好吧,柴崎还是照往年……」

「闭嘴啦。」

突然间,右肩被他轻轻一推,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她怔怔地往后倒去,就这么看着眼前的景象换成了天花板的木纹。

「如果问题出在不习惯,也有别的方法让她慢慢习惯,不是吗?被你这么一说,跟笠原小姐交往好像在驯服野马似的。」

「你们笠原参加……好。参加费是一千五百元,麻烦你。柴崎呢?」

「正确说来是七个月。」

「身为朋友,我不能不说,在那种紧要关头还不敢讲实话,根本是无聊的自尊心作祟。」

「话说回来,堂上教官进攻得很辛苦呐——遇到这么顽强的对手。温室栽培的二十六岁玉女,茨城县产。」

郁沮丧地拿出钱包,点了一千五百元交给前辈,又故意把五百元的部分全部以百元硬币代替。哼,都给你铜板,累死你。

「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可怕的事啊!」

「这样就下不了手,真不知该说你是温柔还是懦弱哦。」

就在这个连头窜入脑中的那一刻,堂上抓着郁的手腕将她拉起来。

每年西洋情人节将至时,宿舍里就会举办应景活动,由舍内社团之一的家政主办的手工巧克力制作班是其中的重头戏。

走进父母都不在的家中,似乎反倒是堂上显得踌躇。

「就跟你说别用『玩』这个字眼!」

「废话,怎么可能不想!人家可是年过三十的大男人呀。而且连亲亲都那么想了,总不可能是自己害怕所以停手吧?这算哪门子踩刹车嘛。」

小牧苦笑道:

郁反驳完,锁起了脖子接着说:

堂上用手撑在她头侧的床铺上,由上往下地凝视着郁,郁也由下往上地看着他。他们就这样四目相望,不知凝视了多久。

「喂,笠原——你送的人情巧克力该不会就是那一大包吧?」

「没经验所以会怕!就这样!」

「呃,这个……都有。呃,看情况。」

碰上她这么类型的,对男人来说也是另一种折磨呢。

「难道你不曾有过快要被他霸王硬上弓的感觉?男女朋友情投意合,应该很容易玩过头才是。」

该回去了吧?听他这么问时,她的脑中只有一团乱,心中像是如释重负,却也有相对的失落感。失落感有多大,被卸下的重荷就有多大。

好可怕。

若是之前,她得敛声屏气,但当时只需要压抑到不会令自己难为情的程度就行,因为整间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

堂上举起了啤酒罐,却发现罐子已经空了,于是再开了一罐。

郁原以为,有柴崎如此美貌,在恋爱方面应该不至于不顺遂才是。

「呜,果然是歧视我!?」

「彼此都有共识,一定轻松多了。」

「我跟她不一样,还没找到可以送的对象呢。」

「不要把我讲得好像农作物似的!」

「所以老实说,堂上教官室哪一种的?热情如火,还是柔情似水?」

「也不会不想……只是……」

亲吻时激情的,抚摸则是温柔的。

「我就是怕她会吓跑,不行吗?」

「是啊。怎么?」

「跟清纯的未婚女性讲什么玩过头啦——!」

「事关家政社的面子,我们也怕活动中出现失败者呀,更何况还会影响新生入社的意愿呢。早料到你今年会参加,我们可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进到堂上位在二楼的房里,平时总会反锁的房门,他那天没有锁。

*

「那,堂上教官他……真的会想那样……」

「参加费啦,快点。」

仿佛为自己无意间泄了底而后悔,柴崎又端出打趣的口吻连番追问:

这时,郁怯怯地抬眼望向学姐:

接下来会怎么样?堂上打算怎么做?

惊怯。

能坐的地方也只有床铺。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寝室房门。

「摆出那种表情,我怎么下得了手。」

「啊,要要,我要参加!」

问话的是小牧,他带着酒跑来堂上的寝室聊天。堂上喝酒倒不介意有没有人给,不过小牧似乎喜欢有酒伴,所以每当他想喝酒时,总会像这样拎着酒来窝在堂上房里。

可恶。娇吟的声音那么让人心动,想考验我到什么程度啊!

「闭嘴啦,死要面子!」

两人齐声应道,便见一个熟识的前辈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

「二十六岁的青春玉女拿恋爱问题对我说教!好屈辱啊——!」

「每年的例行活动又来啦——你们俩个今年如何?笠原入队都第四年了,可以参加了吧?」

曾经有过那么一次现成的好机会。照当时的气氛和进展,一般女方应该会顺水推舟的让事情发生至最后。

轻轻推了她的肩膀,见她就那么愣愣地倒到床上去——满脸的不明就里。以及——

郁的小心眼成了未爆弹,还是前辈段数较高。

「对了,今年的够简单吗?我做得出来嘛?」

故意不理会郁的假哭讨饶,前辈自顾自催着收钱。

小牧表情一转,笑容竟带着一份傻劲儿。

她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只想到长辈们不在,应该就不要像平常那样担心他们听到什么了。

「……你们呢?」

「别担心,这个活动的用意也包含征求新社员在内,所以每年都是那几个基本配方轮流,谁来做都不会失败。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你在内,只管放心。我们甚至安排了老社员全程在一旁帮着看。」

「我观察一阵子再想想吧。」

向郁转告这个消息后,堂上问她是否还要到屋里坐坐。

「哦——秉承纯情玉女的温室栽培路线,到这个年纪就会产生弊端。」

堂上闷闷不乐地撑着脸颊。

*

堂上走进办公室时,看见穿着战斗服的郁正拿着量贩包的KitKat巧克力往点心盆里倒。堂上班今天的轮值人物是出操训练。

嬉笑着闹完这一阵,柴崎又长叹一声。

「请进——」

「有、有那么惨吗?」

紧张时表示OK的讯号,他可以不顾忌;但让她害怕却是另一回事,他不忍心。

「太没情调了啦——!至少拿便利商店卖的情人节巧克力来嘛——」

「士长一个月才领多少薪水?你们也想想特殊部队的男女比例好不好!别队的女队员可以分摊,我却要一个人包耶!就算是人情巧克力,难道要我一个人去买五十人份吗?」

说着,郁又拿了两大袋KitKat巧克力。

「吃完了就请来这里走进拆新的吧。队上的茶点一向都是共同出钱买的,这会儿可是我独资请客罗!」

「算得这么精,你也太——」

「每年都请你们了,少废话!要废话就不要吃!况且就算是量贩包的巧克力,你们还不是吃下肚,但有谁在白色情人节回礼给我过吗?」

被她狠狠地「提醒」一番,这群老早把白色情人节抛在脑后的队员们当场没了气势,只能小声嘟嚷着乖乖走过来取用KitKat巧克力。明知只是人情,好歹是女队员送的,大伙儿似乎还是满想要。

「要是有剩,我可以带回家给小孩吃吗?」

「先抢先赢,请尽管拿吧!」

「我也拿一个吧。」

堂上才出声说道,却见郁吓得双肩一耸。

「早、早安!请用。」

「堂上你最好了啦,反正一定有真心巧克力可拿。」

「你们这些小心眼!」

郁大喝一声,又转过头来,视线却有点低低的。

「呃,这是兼作茶点用的。别客气。」

「嗯,我要吃。」

堂上从点心盒里拿了一罐熟悉的红色包装巧克力。

「有女朋友的家伙别吃啦!喂,大伙儿,我们快把它吃光!」

「你们心眼真的很小——!」

「干嘛啦,吊人胃口啊。快说啦!」

「整张脸哭成这样,我们还是晚点再去吧。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外面打发时间再回来。」

找了一下,郁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猜想,他们之间可能有点儿会错意,可是问题不在堂上教官,反倒在我们家这个茨城县温室栽培的纯情玉女身上,所以我想请他耐着性子好生护着罢了。」

「讲讲看啦——『笠原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所以不好意思正眼看你』之类的……」

……我做过什么不对的事情吗?让她只碰个手就怕成那样子。

堂上早一步捡了起来,同时说道:

拿起一颗来尝尝。有资深社员亲自指导,确实吃得出几分成果。

洁身自爱的意识一旦浮上台面,矛盾就开始在心底翻腾。

像是从定身咒之中解脱似的,她这才仓皇地蹲下去捡拾盒子。

说着,柴崎突然起身脱去了外套和毛衣,接着换上运动衣裤。那副女人见了都要流口水的好身段,她就这么大刺刺的亮给郁看。

堂上教官他……真的会想那样……?

「心灵控制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当事人根本浑然不觉呀。以你的情况来说,亲吻已经是『妈妈订下的规矩』极限了。」

「嗯——不过我要先点明一件事,那就是你为什么会被那种复杂奇怪的贞操观念给绑住。」

「真的吗?当你想要他在亲吻之后更进一步,你没有害怕自己被他当成不正经的女人?没担心他会因此而讨厌你?」

「辛苦了!」

「嗯?」

「要是有机会的话,你——」

「啊……」

看着郁一如往常般嬉笑怒骂,堂上咬着KitKat巧克力,不经意地想着。

「不然先保持一点距离吧。」

「什……什么代价?」

回到寝室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的松露巧克力倒没什么碰伤。

半开玩笑的问了这么一句,便见郁一本正经的回答:

「听到没?小牧教官这么中规中矩的感想!想吃女朋友送的真心巧克力,就快跟人家多学学!」

这是他们交往后的第一个情人节,自己却表现得如此失态,堂上当然受到了打击。

只见柴崎从包包里取出某种小包零食,塞进运动夹克的口袋里,然后挥着手转身往房外走去。

她吞吞吐吐的说着,把盒子递向堂上。

「不是啦~~~~~~~~~~」

「哇!哎唷,你在哭什么?」

想让那双手抚摸,甚至想体验更多更进一步的感觉——她好怕这种念头要是被他发现,那该怎么办才好!

「对了,训练课程之后,你有见到堂上教官吗?」

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零食,柴崎在大厅里翻阅杂志,忽觉一个影子从上方笼罩。抬头一看,原来是手冢。

「不过,亲吻既然是性爱的代价行为,这劳什子『规矩』也早就被打破了。」

「不花钱就能盯到很多消息,报纸最划算。」

「没啊?他不是跟笠原一起下班了吗?」

*

「可、可是我才没有照单全收。」

「我拿巧克力给堂上教官时,掉到地上了~~~~~~~~!」

趴在床铺上,郁一动也不动。

此时此刻听你道歉,更让人觉得难过。

听到一小声屏息也似的惊叫,郁忽地抽回了手。堂上也还没抓稳,那盒子就这么翻了一圈,正面朝下掉在地板上。

对于激情热吻之后的下一步,郁发现自己怀抱着兴趣和好奇——有这种心思的我,会不会被他认为识不正经?

在这一层纠葛的影响下,自己不过是碰到他的手而已,竟心神不宁地弄掉了此生送出的第一份情人节巧克力。见到他那一刻的表情,她发现自己的失手可能意味着更严重的后果。

一味让他忍着。

他边说边在柴崎对面坐下。他从不坐在她身旁,仿佛成了一种惯例。

废话,怎么可能不想!人家可是年过三十的大男人呀。而且连亲亲都那么想了,总不可能是自己害怕所以停手吧?这算哪门子踩刹车嘛。

郁当场楞在那儿看着堂上,仿佛在他的脸上见到受伤的表情。

「柴崎,晚饭跟洗澡……」

她刚才的视线略低,也许只是我多心吧。

「这样做人情很有效率哦。」

「就跟堂上教官讲……」

她笑着小跑过来,接着在一只较小的提包里翻找。每到训练日,她会多带一只较大的体育背包,用来装训练时穿过的脏衣物,小提包则是用来装重要物品的。

「谢啦。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亲手做的,我会仔细品尝。」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苦笑着接过盒子时,他碰到了她的手。就在那一瞬间——

「……谢谢你。」

「有女朋友的不能吃,那我也不能吃吗?」

「说得直接点,就是你妈咪的洗脑。」

说完,柴崎问他是来看什么书报的,便见手冢拿了几份报纸。

「啥?你昨天拿回来时,包得那么漂亮不是吗?怎么,堂上教官看见盒子里的东西吓得失手摔掉?」

堂上快手拾起盒子,果然是温柔体贴。

「可以可以,不能吃是他们乱讲的!这只是人情巧克力,放心吃吧!」

「你……也太口没遮拦……!」

小牧笑着,也伸手夹起一个。

柴崎是不折不扣的刀子口豆腐心。不过,要是当她的面这么讲,她一定不承认。

「愈听愈不懂!」

「呃,这个……是情人节的——」

陪着郁坐在床铺上,柴崎用手指戳了戳身旁的这个二愣子。

「没问题!有宿舍的家政社亲自指导!而且还有个资深社员跟在我旁边教我,你尽管放心吃吧!」

其实郁正隐隐约约察觉,只是一味佯装不知。

郁只觉得全身一僵,因为她心里有数。

同样着战斗服出勤的小牧凑过来说道。趁着瞎起哄的队员们还没回答,郁抢着喊:

大致听完事情始末,柴崎的眉间出现小皱纹。

「对、对不起!」

「女人就不能在情人节吃巧克力吗?我满喜欢这个牌子的味道,最近它还出了很多新口味,挺有趣的。而且有一种咸香草的,意外地好吃哦。」、

「看得出你在女生宿舍的地位啊。」

他会不会一味我讨厌他?以为我在躲避他?

「干嘛?叫我做这什么莫名其妙的事?他们两个是吵架了,还是怎样?」

柴崎一进房里就问,同时把灯打开。

柴崎顿了一会儿,又道:

……管这种事跟我的作风其实不符,不过——

*

我好差劲。

遇上这种情况时,有谁是顺其自然OK的,有谁能教我该怎么自然的面对!

自言自语着,他又拿了一颗放到嘴里。

「欸,怎么搞的,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开灯啊——?」

「怎么?情人节一个人坐在这里吃廉价巧克力啊?」

柴崎吃的是最便宜的TirolChoco综合巧克力,那是她买午餐时顺便去超商买来的。

被他直指痛处,郁沉默了。

「这就……有点残忍了。」

「你妈一定交待女孩子要守身如玉,婚前性行为是天大的罪过,诸如此类吧?」

「就这样啦,我能给的提示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加油吧。」

「……能吃吗?」

「难道不是?」

「我真的伤到他了?伤到了吧?」

……算了,真的不符。

「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手做的。」

训练结束,堂上换完衣服走出更衣室,看见郁就等在前面不远处的走道上。

「哦,是哦。」

手冢猛然退后,整个人重重靠在沙发椅背上,像是惊骇已极:

翻倒在地上的巧克力盒子。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

「……没事。」

「唉——那就算了。其实这种事或许不要有外人介入才好,而且我找你谈这种事显然是选错对象在先,应该要逮小牧教官才对——」

「遇上这种事情,反正我就是没用啦!」

见手冢气鼓鼓,柴崎话锋一转:

「说到这个,你没收到情人巧克力?你应该很热门呀。」

「我全都拒绝了。」

他没好气的说道,将双手交抱在胸前。

「又不是我喜欢的女人,到时还要一个个回礼,麻烦。」

「哇——真不知该说你是一板一眼,还是不知变通。你知道吗?会送你巧克力的那些女孩,是不会期待你回送的。」

「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真心,可是收礼后不回礼,跟我的个性不符。」

「你这硬派的禁欲作风,反而会让更多女孩子着迷呢。同期队员里,你的人气指数已经是第一名了。」

「找我麻烦。」

他的耿直令柴崎苦笑。说起来,这倒也像是他的为人。

手冢的报纸摊开到桌面上,柴崎便把自己吃剩的小半包巧克力扔上去。

「干嘛啦,挡到我。」

见他果然端出一副皱眉讶异的表情,柴崎在起身离去之际说道:

「送你,反正我喜欢的口味已经都吃掉了。」

「你当我厨余桶啊。」

嘴上如是说,手冢还是拣起一个基本口味的,剥了包装纸扔进嘴里。

柴崎一走,立刻有男队员从四面八方朝手冢围去。

「为什么你有柴崎小姐给的巧克力?」

她往手冢瞥去,看见他也已经被熏得双眼泛泪。

让堂上扛了那么大的压力,自己却怠忽职守,这是什么道理。

「唷,真难得。」

堂上的声音也有些紧张了。

手冢边咳边答:

「看起来像闹不愉快?」

郁找过他一次。也是在晚上,用简讯问他能否外出。这是她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尝试,堂上却没那么大胆,他的吻只是贴着嘴唇的温柔之吻,而且还带着几分踌躇。

「欸,你跟堂上二正是不是闹不愉快?」

听到这句,她不由自主抬头往手冢看去。

*

两人之间明明没有争吵,却成了两条平行线,无疑是最糟的状况。

郁抬起头,大步大步地往巡逻区域走去。

「你做了什么吗?」

说完,堂上转身离开,临去前又交待「笠原要是好了,就快点回去巡逻」,那挺直的背脊仍像往常般凛然正义。

顺着手冢的视线看去,堂上和小牧就站在不远处。堂上的表情一贯平静,身旁的小牧却是以手按着太阳穴。

却见堂上只是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昨天那三大包引人怨声连连的KitKat巧克力,早就被同事们搜刮一空。大概是有家室的队员们把剩下的分着带回去了。

『手冢、笠原!你们在几楼?』

双方做了最简短的确认,然后继续各自检查。

说自己想要他像以往那样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想要他摸摸她的头发。

「王八蛋,那么多女队员要送你,你全都推掉不说,又来跟我们抢!」

「没有,只是柴崎这么说。」

泪水反而更止不住了。

这个安排必定有所避讳——实在没法儿让人不这么联想。

见郁愈问愈小声,堂上笑了。

若换作柴崎处在这种情况下,她大概会毫不犹豫的开始喊价吧。手冢一面这么想,一面将巧克力塞进运动夹克的口袋里。

做长官的立场也好,在情人的身份也好;一个如此看重我的人——结果我是怎么回报他的。

手冢像是有点儿惊恐,郁只是猛摇头。

「早安。」

*

郁只想要堂上摸她的头发,她只希望是堂上来摸她的头。

郁听见他叹了一声,好像要把手举起来。

「因为你的行动老是搞半吊子。遇到事情,你马上就仗着体能冲出去蛮干,个性又莽撞,工作上还常常搞到忘记这句的性别。堂上二正努力想做到公私分明,我觉得他大概也很辛苦,不过他真的很常注意你。」

「有人在吗?有没有人在?」

堂上那坚定的喝令从无线电对讲机里窜出,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尽管手冢的观感如此,但堂上刚才的这一句叮咛已经算不上公私分明了。郁终于体会到堂上的感受。

郁和手冢正在三楼,没有闻到烟味。他们沿楼梯往最顶层的五楼跑去,也没有发现烟味。看来起火点在二楼以下。

他俩高声呼喊,一面在没上锁的房间、厕所和隐蔽处检视。偶尔在走道上碰见人影,都是防卫部的馆内警备员。

「我知道了。」

「不要摸我!我不需要拍拍!」

不知是不是郁的表情透露了心中狐疑,只见手冢闷闷不乐的撇过头去:

过了几天,堂上班轮到馆内警备。

但她现在也没资格开口提要求。

「他很注意你的。」

——线断了。

郁也知道,堂上不是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的人。

公共大楼本来就只供申请者使用,平时不常有民众走到这儿来。

被一个异性朋友问这种问题,郁实在答不出口。换个方向想,说到不愉快就以为是我闯了祸,难道是他们的基本认知?

在那之后,一连数日,堂上的手总在类似的时刻停下。

「回去吧。」

懒得再跟他们多啰嗦,手冢折好没看完的报纸,起身离座。

「拜托!一个一百元卖给我!」

这时,无线电又响起堂上的呼叫:

堂上大多提前半小时进办公室,是最早到的人。

郁和手冢编成一组搭档巡逻。

郁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恢复以往。

天啊,果然——我果然搞砸了。

这时,馆内突然警铃声大作,火灾警报器响了起来。

「这些……是那家伙吃剩不要才丢给我的耶。」

郁就这么怔在那儿,听着手冢为他解释。不过,那张哭脸就是最好的说明了。

馆内开始广播逃生指示,要去民众尽快向馆外疏散、解释各逃生门梯的灯号标志,以及禁用使用电梯。如此重复了好几次。

明明是她拿人家衣服来擦眼泪,她却激动地拒绝接受安慰。

手冢答的那声「不客气」依旧没好气。他又添了一句「我们也只能担心」,语调同样闷闷的。

「情人节又怎样?柴崎也会吃零嘴,刚好就是吃巧克力,如此而已。」

「好歹是人家给的,我擅自卖钱有违个人原则。抱歉了。」

见众人一个个准备掏钱,手冢这才明白柴崎的「商品价值」何在。

『手冢、笠原!去公共大楼的最上层引导民众避难!防卫部会出动馆内警备,所以你们应该只要帮他们再三确认逃生状况就好!我们负责图书馆大楼!』

『起火源已经找到了,是大厅的宅配包裹堆放处!起火的不只一个包裹,是大量的催泪弹!你们马上撤退到馆外!』

果然,堂上如预期准时抵达。

「她、她哭了所以我就带他来这!我看她情绪不太稳定……!」

「非常好吃,谢谢你啊。」

「我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不过堂上二正可没生气哦。」

「柴、柴崎说……那个——你们交往,堂上教官一点错都没有,问题在笠原这边,所以要耐心等她!」

「不准把柴崎小姐叫成那家伙!你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故意讲这种话?」

就在这时,手冢似乎紧张起来。

他变得比较小心,仿佛避免碰到郁,也不再在深夜找她外出。

『目前还不知道!知道了会联络你们!』

然后,他反射性地举起手,却在半途硬是放了下来——换作平常,这时的他总要摸摸郁的头,表示嘉许。

喉头仿佛不受控制,蓦地逸出一个细而低的呜咽声。

『不用了,防卫部会去做!你们从户外逃生他下楼!』

手冢为他的西装整洁奋力保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体贴郁,把她引到转角墙后,任她把自己的衬衫当成手帕般的哭泣。

堂上二正努力想做到公私分明,他大概也很辛苦。

「没有!」

「对啦,柴崎有说她挑错了人选,还后悔没去找小牧二正。」

揪起手冢的外套,郁一股脑儿的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这虽然像是柴崎会担心的事,但找上手冢这个呆头鹅来打探,未免也太不适合了。

「呃啊,住手!拜托你至少用衬衫啦!你们女人都有化妆什么的吧,不要弄脏我的西装!」

「火灾的起点是?」

手冢直言问道。堂上也简单扼要地回答:

「我也实在搞不懂自己怎么会把她逼到这个地步。」

「喂,先放开。」

这番话的逻辑也相当的乱七八糟了。柴崎跟手冢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至少不是他转述出来的这副德行。

「喂,你要不要再冷静一点……」

「那个,昨天……你吃了吗?」

「我……我们继续巡逻吧。」

没等郁的反应,他硬是推开了她。

直到两人再度下到三楼,一路上都只见到无须协助的图书队工作人员。见三楼已经有一点点薄烟,郁和手冢连忙到厕所去弄湿手帕,掩住口鼻。

「嗯,早安。」

第二天早上,郁特地提早进办公室。今天也是训练课程,所以她还是穿战斗服。

「还有人吗?」

「我们到三楼了,现在要去复查!」

「啊……抱歉,谢谢你们关心。」

「抱歉,借一下下!」

手冢难得回问起这种事,可见那股尴尬的气氛有多明显,这让郁又是一阵消沉。

这不是普通的燃烟。郁的眼睛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刺痛——是化学性的刺激!

果然不出所料。这股刺激感,她在训练时曾经经历过。

没被衣物覆盖住的表皮,现在也开始感觉到刺痛了。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白色的烟雾愈来愈浓。

先冲到防火门的是郁。门外就是户外逃生梯。郁用全身的力量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两人随即在往外翻滚出去,再由手冢爬起来把门重新关好。

坐在户外逃生梯上,他们稍事休息。湿手帕毕竟太单薄,刚才又在催泪瓦斯中狂奔,一时都还站不起来。

「你跑得……真的……好快——」

手冢上气不接下气地喃喃道,中间还夹着呛咳。

「因为不用背重物嘛。」

「走吧。」

手冢起身,两人便往一楼奔去。

图书馆的前庭停了好几辆救护车,另有几十个供人洗脸用的水桶,由防卫员定时去换水。

一旁的地上铺了垫子,已经设置了简易急救中心,许多民众在垫子上休息,有人无力的瘫坐,有人只是躺着。

几个比较严重的伤患正被抬上救护车,看上去大多是馆员和防卫人员。为了让民众先行疏散,他们在馆内留得比较晚。

「你们没事吧!?」

郁和手冢还没来得及张望,两位长官已经跑了过来。他们的双眼也是红通通的,显然也遭到瓦斯波及。

「是!」

郁和手冢一齐立正敬礼,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堂上偷瞄。

只见堂上也正在打量着她,而且毫不避讳旁人的眼光,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却没再说话。这时,手冢报告了情况:

「手冢·笠原组已经确认过公共大楼的五楼和四楼,中途都遇到防卫部馆内警备员。五楼复检两次,四楼复检一次,三楼没有检查,而是依堂上二正的指示逃生。」

「瓦斯的浓度如何?」

小牧问道。手冢也答得得体:

堂上心知有异,便这么问。

堂上往行政大楼的侧门走去。只穿一件衬衫,在这个季节是单薄了些。

突如其来的,小牧罕见地喝令道:

这么说,学童是被烟雾逼得往楼上逃了?她转向楼梯——不意间,目光停在楼梯旁的两扇电梯门上。

结束通话后,堂上转向小牧:

「即刻休憩,专心恢复体力。另外,将休憩用的毛毯送交堂上班长。完毕,复诵!」

小牧静静地扶着堂上的肩。

从走道的一头起,她专找关着的房门打开来看,房里若有橱柜或箱子,她也都一一检视。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不看好小孩啊!」

「你去请防卫部帮忙,先在图书馆周边一带找找,说不定他跟着人群出来了,只是走散而已。」

在往厕所的路上,走道传来一个犀利的呼声:

手冢焦急不已,但是郁能体会。要是那个小孩还留在馆内,此刻不知已陷入何等危机。光想都让人害怕。

等下会用湿衣服包住你,才不会碰到烟。水很冰,要忍耐。

等郁跟着跑出来后,防卫员和手冢才合力关门。

「要是那小孩真在馆内,等防护装会来不及的!我先去!」

她问了才想起这孩子听不见。现在电梯的门没再关上,也是安全系统的设计。先前也许是线路异常,这孩子才会把自己关在电梯里。

「柴崎,你怎么样?」

他们没法靠着声音来察觉周遭的情况,其实满危险的。

她觉得厕所的可能性最高,可是男厕、女厕里都没人。

这时的堂上已用无线电向特殊部队总部呼叫:

「堂上班呼叫总部。需要四套化学防护装,请紧急送到图书馆前庭。」

而且还有奇怪的烟从楼下飘上来,眼睛、嘴巴和皮肤都刺刺的。

「就算是这样,那老师的通报也太迟了吧!要是早点讲……」

说着,堂上领头冲进了男厕。厕所外有屏风遮蔽,烟雾不像外面那样浓,而且通风扇还在运转,因此排出了部分烟雾。

屋里白眼极浓,遮蔽了大半视线,但有这条湿得淌水的毛巾在,她的不适感只和刚才逃出公共大楼时差不多。

学童是在二楼失散的,她一股脑儿的往楼上跑。

她再按另一架。门开了。

郁垂下头去,瞥见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草坪上有好几条毛巾。

堂上拿起湿衣服往小男孩头上套去。小男孩穿着长袖长裤,所以只要遮蔽头部就行。

手冢率先吼了出来。

堂上和小牧讨论了起来。就在这时,柴崎边跑来边喊道:

「笠原!?」

快想。如果我听不见声音,又在一个人活动时发生了这种情况,我会做些什么事?

她反射性地举起手来敬礼。

郁知道这是手冢在帮她找理由。只不过,想起火灾发生前一刻的窘况,她的脚步动不了。

「好,做得很好!」

我来救你了。现在要逃到屋外。等下先去厕所。你先吸大口气,这一路都要憋气。

「他穿那样子,不相小心睡着就感冒罗,何况又抱着裹了湿衣服的小孩跑出来。」

学童又点了点头,郁就收起了手册,将小男孩抱了起来,让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胸前。

然后,他们在白烟中狂奔。

堂上没有命令自己的班员去搜索,是基于最坏的打算。部下们听得出来,其实他是在等待化学防护装送到。

小牧把手放在手冢的肩上。

「对,事件发生时真是他们的自由活动时间。当时他们都在图书馆的二楼,那位老师也想先点了名再走,可是烟雾扩散得比预料的还快,只好先带大家疏散外面来……脱队的就是听障生。」

小牧接腔了。他的女朋友真是听障人士。

小男孩咬着嘴唇,用力一点头。

她冲向图书馆的正面玄关,掰开自动门,往里面直奔。

「休息一下吧。善后工作就让副班长代劳,如何?你跟笠原小姐已经辛苦够啦。没装备的在瓦斯里跑了半个多钟头,可以领奖章罗。」

隔着烟雾看去,竟是同样只在脸上盖着湿毛巾的堂上。他的寻人路径似乎也跟郁一样。

郁第一次见到毯江时,曾经听小牧这么讲过。

「出了什么事吗?」

「洗脸了吗?催泪瓦斯对皮肤不好哦。」

「应该会。强制排气系统虽然启动了,但清除全馆恐怕要花不少时间……」

说着,他扔了一条叠好的毯子给她。

「今天有一所附近的小学在馆内做社会科的观摩活动,领队的老师刚刚才来说小孩少了一个,很可能还留在馆内,请我们派人去找。」

「当他发现少了一个人时,一定吓得只知道反复清点人数,忘了先通报。」

「『学校的老师』不是紧急逃生专家,怪他也没有用。」

柴崎向小牧点头。果真是如此。

郁照样先跑到玄关,再次徒手掰开那道自动门,让堂上先逃出去。门外已有小牧、手冢和几名防卫员在等待,小牧马上从堂上怀里结果小男孩,接着在防卫员的协助下直向急救中心跑去。

「已经扩散到整个三楼。」

观摩的学生?

「跟他老是报告……」

郁用力按下电梯钮,第一架电梯没有反应。由于安全系统启动,它可能已经停在别的楼层。

一切只是出于反射,根本没有经过判断。她拾起了一条毛巾往水桶里塞,拿起来连绞也不绞的就往脸上蒙去,然后拉到脑后绑牢,并将毛巾的上缘盖到下眼帘。

「今天大概会宣布禁止入馆吧。」

郁下意识地也往柴崎奔去。

「啊——你们来得正好!」

「八成是听障生。」

「来观摩的学生?」

这话听得众人都吓呆了。

郁蹲下来,抽出图书手册上的笔,在空白页面写着:

「万一灾害在他们上厕所或自由活动的时间发生,他们非常有可能脱队。」

堂上的呼声传来时,郁已经迈开大步跑了出去。

「馆方大概还会乱上好一会儿,你们先回办公室去休息好了。顺便把这趟搜索的报告也写一写。」

「那可以算是遍布全馆了。」

有那么久吗?听见小牧这么说,郁这才感到惊讶。在馆内急着找人,时间感也相对浓缩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下子就找到呢。

如今正是这种状况。

包好之后,堂上将小男孩包在胸前,向郁使了一个眼色,郁随即打开厕所的门。

灾害发生期间,馆内的警报和广播会持续播放,但对听不见的人而言,而只是在各处看见警示灯不停地闪着红光,未必了解那代表的意思,当然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楼有自修室和阅读室,人来人往也不算少。去几个感兴趣的地方看看,上个厕所,回来时却看见楼梯口挤满疏散民众。班上的同学不见踪影,也听不到老师点名的声音。急着逃出去的人全都在往楼下走,看起来很可怕,很可能让人想躲远一点。

「已经讲了。」

叫喊也不能让那学童听见,郁索性闭上嘴巴。催泪瓦斯的效果已经袭来,令她不停的流泪。

「找到失踪者了!」

「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基本上,防卫部和图书特殊部队所受的训练,是要他们在各种情况下应付最恶劣的事态。他们必须把问题假设在最严重的程度。

是这阵怪烟让我不舒服,所以——

「收到。我会请学校的老师也一起跟着去找。」

找一个房间把门关上,烟就不会进来了。

折腾了这么一回,堂上和郁都瘫在地上不想动了。他们把毛巾扔在一旁,大口大口地把新鲜空气吸进肺里。

只过了一下下,顶多喘了几口气,根本也还谈不上休息,堂上就站起来了。

「郁!」

一个正在啜泣的小男孩蹲在电梯里,看起来大约小学三年级左右。

拿给小男孩看,见他点头,郁又接着写。

说着,堂上脱下了西装外套,打开水龙头就整个儿跑进洗脸盆。郁在这时又拿出图书手册,在上头写道:

「你也要去休息吧,那你顺便把这个拿给堂上二正。」

「一楼的瓦斯还很浓,等一下脚步要快。」

察觉电梯门开启时的振动,小男孩抬起头来。电梯内部有独立的通风设备,可能因此没让烟雾入侵。他大概只是害怕才哭的。

「喂。」

「小学生应该也听得懂警报声跟避难广播吧!就算状况有些混乱,跟着带队老师走总该会啊?」

「嗯,防卫部指导得很详细,我都洗过了。不过……」

小牧又推又赶, 像是把堂上给轰走似的。要不这么强硬,堂上大概不会主动说要休息。

「代理班长发令笠原士长!」

孤单单地被留在那一片具有破坏力的烟雾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那种刺痛感是怎么来的——那孩子不知多么难受,多么害怕。

这下子,我会怎么办?

化学防护装被用到的机会非常少,平日都保管在后勤支援部,所以现在也要从那儿拿出来。但这么一来就得多花些时间。

手冢唤了郁一声。

「笠原士长即刻休憩,专心恢复体力!另外,将休憩用的毛毯送交堂上班长!」

「很好!」

郁一放下手就往行政大楼跑去,因为她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同袍们。

*

「堂上教官!」

叫住堂上时,堂上已经走到行政大楼旁边。他停下来回头看。郁知道这是在等她跑去。

赶到他的身旁,郁大大的一鞠躬。

「你辛苦了!」

她抬起头,拿出那条毛毯。

「这是大家要我送来……怕你会着凉。」

「嗯,不好意思。」

一手接过毛毯后,堂上和郁一同继续走。

沉默持续着。受不了这股压力的郁先认输了: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

「不……」

堂上思忖着措词:

「……我问你,你为什么一个人冲进去?」

全没料到有此一问,郁差点儿要答「反射动作」,但这答案可不行。

「呃,这个……化学防护装不是常用的装备,所以等他们检查好送过来,我觉得太花时间……」

「所以你就冲进满是催泪瓦斯的馆内?」

「对不起。可是我受过训练,可以撑得住,但那孩子什么通知也没接收到,却一个人背留在瓦斯之中。跟他相比,我应该更能克服……」

不过也好,柴崎邪邪地笑道。

「如果这就是少根筋也太恐怖……!」

「呜……真的有点发红,我的肤质一向没问题的——」

在特殊部队的报告会上,柴崎也出现了。

「柴崎——」

听到玄田问道,小牧像是早有准备地应答如流:

强制排气系统和中和剂双管齐下,人员总算能在傍晚时分进到馆内。

说着,堂上举起了一只手,却又在半途停住——

「可是我一逃出来就去冲水,之后也马上找机会用肥皂洗脸,脸上的妆都牺牲了啊——」

没来由的这一问,害得郁连马虎眼也打不出来。

哇,我好像都可以看见那幅场景了。郁愈想愈忍不住脸红。

她可没有晚熟到听不出言外之意。

眼见郁认真地抗辩起来,堂上便拉着她的袖子叫她坐下。

「首先,警示灯号要有文字说明,附带逃生方法的告示,至少每一盏警示灯旁都要张贴。其次,最好能使灯号的转动或闪烁方式有所变化,让听障者可以区别紧急情况的种类。至少要有以下这两种类别:一是火灾之类的意外灾害,让他们及时逃出馆外,二是突击审查,让他们尽快进入避难室。灯号的改变只需要调整电路板,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印告示本来就不贵,每个地方都张贴也很便宜。」

「我以前做事业像你这样,你相信吗?」

「说得具体点?」

「啊,哪会?之前闹尴尬啊,他连摸都不肯摸嘛!」

呼吸好困难。

她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责备。堂上的语调不像在骂人,话中却有叱责的意味。

玄田「嗯……」了一声,靠在椅子上交抱着手臂。

「没办法,我是战斗单位的嘛。而且我待在瓦斯里的时间也比较长。」

不过,总比看他躲着不碰自己要好。

「我帮你保养一下,明天才不会恶化。」

想不出这话会是什么意思,郁歪着头,听到堂上又说:

「谢谢你。」

郁的脸窜上一阵火热,柴崎愈发好事地故作叹息。

「请不要打消念头!」

队上的伙伴们却七嘴八舌地奚落起来。

「这是彻底镇静皮肤,不然明天就会肿起来发热了。」

发现自己被紧紧抱住,是在他的手放开之后。今天就点到为止,堂上压低了声音对她低语。

*

「啊——这个好舒服。」

「有没有搞错?」

「不过我看你的问题比我还严重。怎么东一块西一块的泛红?额头这边。」

「所以我早就提案要装光的包裹检查机。」

柴崎说完,嫣然一笑。

当天,柴崎沐浴后的脸部保养做得特别仔细,因为她也曾曝露在催泪瓦斯中。

「来,过来。」

「放心,这是汉方的。很有效,皮肤不好的人用过都说赞。」

「废话!当然是由你决定!你把我想成什么啊!」

「啊唷——真教人意外啊。」

听她低着头如此要求,堂上嘟嚷着「你啊」,声音里像有怒意。

几乎每一处主要设施和房间都设有警示灯,在有灯号的地方设置告示就够了。

「请让我提案设置听障者的逃生引导系统。」

柴崎抹了些药膏,接着拿两块化妆棉,倒上从冰箱中取出的化妆水,开始在她的脸上轻轻拍打。

「啊,那……」

郁这厢已满脸通红,堂上却是板着脸看着旁边。

看她利落地将那些瓶瓶罐罐收进梳妆盒,郁突发奇想。

「你一遇到紧急状况就感情用事,当下觉得没错就行动了。你怕那孩子等不到防护装送达,怕他在心里留下伤害的阴影,又以为自己能掌握情况、受过训练,可以撑得过去,所以先冲进去再说。的确,就另一层意义来说,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堂上半苦笑的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你刚才讲的话有多色吗?」

这是郁第三次被他问倒。

好久不见的铁拳扎扎实实往郁的脑门落去。

「只、只要时间跟地点可以让我选就行!」

堂上手里的毛毯「啪!」的掉到地上。

柴崎向郁招手。

「那你为什么不提出建议呢?」

堂上顿了一会儿,脸色一沉:

「一看你冲进馆内,天哪,你不知道堂上教官那样子!根本顾不了避嫌,大喊着:『郁!』直接叫你的名字耶。那些防卫员之类的不知道你们在交往,每一个的眼睛都瞪得好~大呢。然后他发疯似的大吼:『拿毛巾来!』一有人拿给他,他马上弄湿了绑在脸上就追着你冲出去,连指挥权要转交给小牧教官都忘了。」

「太远打西边出来了吗?」

「设备需求的最佳藉口就是实际案例。在这个情况下提出申请,我想预算会比较容易通过。」

「……想到时,脚已经自己在跑了……」

「馆内充满催泪瓦斯,地方又大,找一个孩子势必要花点时间,所以防护装是必要的。我和小牧跟手冢都这么想,因为这是标准程序,其他队员大概也都会这么做。紧急状况时最需要采取标准程序,你却把它整个儿推翻了。」

「结果你倒成了我们班上的旗舰。」

「对了,你妈咪的洗脑是不是解除啦?」

「干嘛?」

*

「后来我觉得这种作风会拖累队友,就把你现在的这些特质给改掉了。但你已经入队第四年,四年来却一直是这副调调,搞得我也常被你的一时冲动给牵着鼻子走。这也算是一种互补,所以你维持既有的作风或许也好。我们负责思考基本准则,你就去感情用事,先抢到旗舰位子的人就带头,反正都会有好的结果。你做得很好。」

「你以为这群没事爱起哄的大老粗能讲出像样的慰劳之词?他们对我跟小牧都下手不留情了。放心吧,他们心里是肯定你的。而且……」

然后——就像以前那样,那只手轻轻地放上了她的头。那是夸奖的拍拍。

小牧敛起笑容,举手说道:

「脸这种事都拿来当成吃你豆腐的藉口,我不喜欢。你少理他们,免得他们闹得更起劲。」

这一句话又把郁问住了。

「你、你们这些人——!我立功有什么好奇怪的!」

「话讲出口可要算数,别以为我会听过就算罗。」

「泛红的部分我先帮你涂软膏——不过这是我去皮肤科拿来的处方药。」

啊,太好了,回到以前了。才这么想时——

「好,那你马上把案子写来。」

「啊,可是我不能擦类固醇的东西。」

堂上毫不犹豫睇这么秉报,听得郁不由得低下头去。被他这么坚定地嘉许,令她难为情。

极尽完善之能事睇做好了自己的保养工夫,柴崎转向郁说道:

「我确定可以让他碰了。」

堂上本人则是一脸嫌弃,又装没听到的样子。玄田口无遮拦兼措词低俗事常有的事,堂上从经验中也知道劝了没用,最好就是不理不睬让他没戏唱,那就可以让他少说几句了。手冢依旧端出严肃的表情,大概是顾及堂上的心情。

「再来,这一次是堂上班立了大功。那所小学派人来道谢了。」

换了那老秃鹰上台就抠门得小气巴拉,玄田不服气睇咕哝道。队员们大多吃吃的偷笑,包括堂上班的小牧和郁。

「是笠原的功劳。」

「哇——真好。」

郁凑过去,看着柴崎从梳妆盒里搬出一罐罐化妆水、美容液之类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昂贵。

「碰上了催泪瓦斯能怎么办呢。」

「买量贩巧克力来做人情的女人,没啥好慰劳啦!」

听到这几句耳语中竟有醋意,郁几乎没法儿故作平静的点头。

「我看堂上教官就是喜欢你这种调调。唉呀——真想让你看见。」

「请你摸我!我想要堂上教官摸我!」

「谁教你只捂了一条毛巾就冲进去。等防护装送来就不会这样了。」

「什么?怎么到现在还为这种小事记恨啊?那你们在白色情人节也照规矩送三倍回礼给我,我明年就一人送一份巧克力!」

「应……应该解除了,我想。」

郁立刻叫道:

「那……那不就好了……」

接着是化妆水、美容液,最后是厚厚的一层乳霜。

算啦,看你们已经和好如初就好啦,柴崎喃喃的边说边收拾保养品。郁倒觉得柴崎比较恐怖,在会议上坐得那么远还能嗅出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她自己都不记得有在会议上露过馅。

「不过,有这次的时间,经费应该拨得下来了。」

这应该是小牧很早就想提议的改进案吧。

「我们检查了大厅收发处的宅配单据,其中十件的寄件人是虚构的,经过检查,起火的包裹也正是那十件。包裹里的催泪瓦斯都并有限时装置,从加工手法看来,应该是同一人所为。很有可能是优质化法声援团体下的手……他们虽然在法律上已经解散,但有消息证实,几年前在埼玉地区有个团体就擅长这种手法……」

郁低着头答道。她三天两头找柴崎商量,柴崎想必也放不下心。

「刚才的药膏跟冰化妆水可以借我吗?」

「好啊,要给堂上教官用?」

这么轻易就被说中,郁缩了缩脖子。

「可以呀,反正男人没什么肌肤保养的概念,一定比你还惨。化妆棉你自己有吧?」

怀着对柴崎的感激之心,郁拨了电话给堂上。

被郁用「脸部保养」的名义叫出来,堂上似乎摸不着头绪,但还是答应她在大厅碰头。

见了面一看,他脸上果然也有几处起了红斑,只是没像郁这么严重。大概是肤质有异。

「柴崎说,今晚处理一下,明天就会好很多。」

说着,郁将化妆水和化妆棉拿给他看,却见他大皱眉头。

「你拿这种东西,我又不懂得怎么用。我顶多只用须后水罢了。」

「基本用法跟那些东西差不多啦。而且我是现在要帮你弄。」

时间还早,大厅里仍有人来人往。郁倒不介意,只管找了空位子和堂上并肩而坐。

「眼睛闭起来。」

「你到底想干嘛?」

「涂药而已,拜托你相信我!」

于是她在堂上的脸上涂抹起药膏来,接着是拍化妆水。

「会不会痛?」

「很舒服。」

「那你的皮肤果然受损了。我也是,柴崎帮我弄这个时,我觉得好舒服。」

郁知道有别的队员正在屏息偷看。一个女人替另一个男人做脸部保养,外人一看就知道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说着,堂上指尖随便揉了揉脸上剩余的乳霜。

还有——这副景象看起来说不定像在调情?捱了这么久,周遭的反应这才让她有此疑惑,无奈眼下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做这种事,更不可能到阴暗的地方去做。

「没有,你突然直接用手指,我吓了一跳。」

郁想起柴崎为她保养时的那股舒服感,连忙摇头。同样身为女性,护肤时的轻柔指触都那样舒服了,情人的指尖还得了?至少她能想象得出。

「……怎么了吗?」

「又不是要怎样,坐回来啦。眼睛闭上。」

「唉,难得我刚才擦得那么轻。白费力气了!」

「饶了我吧……」堂上表情尴尬。「你手指直接来,会害我感觉奇怪的。」

堂上坐回成原本的姿势,竟像是战战兢兢似的。她在他的脸上推匀乳霜,指尖才刚顺脸滑下,他又退后了。

这样的举动果然是大胆了些。不过我是真的担心他的皮肤呀!

「还没涂完呢。」

堂上板起了脸孔。

匆匆抱起那一堆护肤用品,郁向堂上大大一鞠躬,随即逃也似地离开了大厅。

「没有,这样就好了。」

「怎么奇怪?」

堂上突然后退,仿佛大吃一惊。

连续拍了好几块化妆棉的冰镇化妆水之后,郁再拿自己平时用的化妆水和美容液等等帮他完成基础保养程序;她用的产品每那么昂贵,添加物比较少。同样轻拍在堂上的皮肤,最后学柴崎那般用厚厚的乳霜覆上。

「要试试吗?」

「不、不好意思,那你多保重。我回去了!」

回到寝室,柴崎竟下了这么一个评论。羞得郁只能缩在暖炉桌下,头也不敢抬。

「只要涂上去就行了吧?」

「又怎么了?」

「我就直接说了吧,你还真是做了就跑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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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图书馆战争 1 图书馆自由宣言

  1. 01一、图书馆有收集资料的自由
  2. 02二、图书馆有提供资料的自由
  3. 03三、图书馆要为读者保密
  4. 04四、图书馆要为读者保密(2)
  5. 05五、图书馆反对一切不正当审查
  6. 06六、当图书馆的自由被侵犯时,我们要团结一致,死守自由

第二卷图书馆战争 2 图书馆的内乱

  1. 01一、干扰父母计划
  2. 02二、恋Q的障碍
  3. 03三、MN的微笑
  4. 04三、MN的微笑(接上)
  5. 05四、兄弟
  6. 06五、图书馆的明日在何方

第三卷图书馆战争 3 图书馆危机

  1. 01一、从王子殿下处毕业
  2. 02二、晋级考试来临
  3. 03三、扭曲的语言
  4. 04四、突归故里——茨城县展警备
  5. 05五、图书馆为谁存在——稻岭急流勇退

第四卷图书馆战争 4 图书馆革命

  1. 01序章
  2. 02一、开端
  3. 03二、急转直下
  4. 04四、狂风暴雨
  5. 05五、终局
  6. 06尾声

第五卷图书馆战争 别册I

  1. 01一、「明天八成会下脸红心跳的血雨」
  2. 02二、「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3. 03三、「亲亲二月、碰碰三月」正在阅读
  4. 04四、「不敢喊出声」
  5. 05五、「来幸福吧」
  6. 06后记

第六卷图书馆战争 别册II

  1. 01一、「如果有时光机」
  2. 02二、「且说当年勇」
  3. 03三、「背对背的两人」(1)
  4. 04四、「背对背的两人」(2)
  5. 05五、「背对背的两人」(3)
  6. 06后记

第七卷图书馆战争 书中书 雨树之国

  1. 011 不能直接碰面的话,至少改成打电话如何?
  2. 022 「……是电梯超重吧。」
  3. 033 为了弥补伤痛,又希望能让我重拾自信……
  4. 044 「对不起,看到你为了我而哭泣,我真的很开心。」
  5. 055 快乐之国
  6. 0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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