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MN的微笑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1.8萬 字
三月三十一日,鳥羽代理館長以離職的形式爲小牧的查問會負責。等到每年的人事調整期才變動,這可以說是稻嶺所給的溫柔。
四月一日便是新館長到武藏野第一圖書館上任的日子。
“咦,是館長嗎?不是代理館長了?”
聽到這件事時鬱眨了好幾下眼,坐在對面一塊喫午飯的消息通柴崎點了點頭。
原來的館長在去年夏天因爲手術而休職,鳥羽才作爲代理上任。
“他原本就是那種在精神狀態上會壓迫健康的類型,再繼續擔任時常和良化委員會有衝突的職務,也很難扛得住那麼大的壓力吧?勉強型的就更不用說了。”
“嗯,也是。”
原館長在職期間總是一副身體很不好的模樣,這連不關注他的鬱也印象深刻。
“聽說是要回鄉下繼承幹農活的家業。”
“啊,那不也挺好,還是乾脆去做些和圖書館完全沒有關係的工作吧。”
“的確,農活的哈至少不會和審查扯上什麼關係。”
稍稍有點無責任地懷念了下原館長之後,鬱開始問起自己在意的上事。
新館長是江東貞彥特等圖書監。鳥羽離職之後,繼任者的事讓鬱很在意。之前她一直以爲圖書館這邊的人事變動和特種部隊沒有什麼關係,但小牧那次事件竟然會出乎意料地在人事上栽了跟頭,這可以說是鬱的切膚之痛。
另外,因爲行政指派來的鳥羽出了那麼大的醜,這一次江東出任館長便是圖書隊的任命。
“聽說好象很年輕?似乎和副館長差不多的樣子。”
連鬱那邊也聽到了某種程度的傳聞。
“幹練是幹練,在那個年紀原本就爬到了一監。”
爲了平衡基地司令的權限,館長就任時階級都會提升到特監。但行政任命暫且不提,若是在圖書隊內連升兩級則會對組織的動作產生影響,因此圖書隊任命館長時的通例是升爲一監。
“四十多歲的一監?好厲害!”
副館長秦野年紀在四十後半,階級是二監,這個年紀升到二監已經是非常快速的了,而能爬到一監的簡直可以說是特例。
手冢順着鬱的示意向柴崎那邊窺視了下,點頭同意。
手冢做出了“這樣啊”的回答,不過柴崎身邊會發生這種事也並不意外。
“想聽的話怎麼不坐近一點。”
手冢附和了聲“的確”之後,鬱一臉驚訝地望過來,於是他又含糊其辭地加了句“不,總覺得可以理解”。
柴崎這種讓人一聽就能懂的說法讓鬱禁不住笑出來。
“能請問柴崎小姐的芳齡嗎?”
“十二點。”
“咦,男人也沒多大不同吧?”
耳朵敏感地捕捉到對方的輕聲嘆氣,柴崎笑了笑。
行政派的想法就是要限制圖書館的獨立性,將其置於行政體系之下。而圖書隊員會支持重視圖書館的原則與獨立性的原則派,這在鬱想來是理所當然的事。
副司令是彥江光正一等圖書監,和稻嶺相比顯得有些孤僻,年齡在五十歲後半,平常並不是經常出頭的人。不容易記得住人的鬱在腦海中回想着他的模樣,並且給了自己再現率75%這樣的評價。
“但就算其中包含那種人,原則派還是原則派。民主主義社會是隻講人數不問貴賤的,不管是純粹的也好有企圖的也罷,只要能維持一對一就OK了。”
“但是新館長很乾練不是嗎?”
“不過從目前的情況看,完完全全是營業用的啊,那副表情。”
“對,一旦發生什麼問題,他一定會和稻嶺司令對立的。”
“如果擔心會不會在半夜被變態綁走也就算了,這裏可是白天的餐廳。而且她也不是會對初次碰面的生人露出空隙的人,幹嘛還要特地……”
“臉還算帥啦,雖然和我喜歡的類型不一樣。”
“那人好象最近常來哦,很搶眼,所以女同事都知道,現在都在傳原來他是看上柴崎了啊。”
“的確是,雖然從讀者的角度大概看不出來。”
“什麼呀,果然還是會介意嘛。”
“‘至少’是什麼意思?”
“但是那樣不好啊。”
女人的倫理標準還真讓人無法明白——手冢小聲地這樣嘀咕着,然後繼續表明態度。
這樣反視自己,就連柴崎自己都會有討厭的心情。
“但是柴崎啊!又不是你不認識的人,都不會擔心對方會不會是奇怪的男人嗎?”
“不過,至少不是行政派這一點也能讓人暫時安心吧。”
“不知對方是怎樣的人。”
忘了門上掛着鈴而用力推開門的鬱被自己造成的鈴聲驚得僵了一下,而跟在她身後的——大概被硬拉來作陪的手冢。手冢比鬱先發現柴崎,向她聳聳肩告了下罪。
平常柴崎總是飯後才喝咖啡的,但今天不想拖太久就先拿來了。似乎最先問“您想找什麼書”的是自己,柴崎的腦中瞬間閃過了“自找麻煩”這種不負責任的想法。
“雖然在我們面前是那樣,但其實她很敏感,甚至會有點操心過度的感覺,特別是身處女人中間的時候。”
副司令不會出頭正是因爲緊靠行政勢力的緣故吧,這樣一來在那邊處於下風的現在他暫時應該會老師一些,至少這種程度鬱還是能夠明白的,就不知道司令部內部是否還有其他能掀起風浪的人物了。
——午休幾時開始?
“你是以爲所有圖書隊員都是原則派吧?”
“我討厭摻合這種八卦。”
“啊,那一起喫午飯吧,我也是十二點。”
女同事中有人說青年和某位演員有些像,柴崎雖然想不起來是誰,但光看臉的話的確是還不錯。完全心無城府的爽朗——不過這是隻看臉的結論。
“果然是給你添麻煩了啊。”
“但是我很想知道對方是怎麼樣的人嘛。偷聽就真的不太好了,要是柴崎也有意思的話又更加……”
鬱是依照約定去找柴崎喫午飯時,從業務部的同期那裏聽到了事情經過。一聽說是被男性讀者請去喫午飯,很想見識一下對方的鬱立刻追了出來,而之所以會拉上手冢是因爲自己一個人來總有些膽怯。
※※※※※※※※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
“也不是常常來。這附近能喫午飯的店不多,我一般都是兩三家輪換着喫,也經常去喫基地食堂。”
“不過就行政派而言情況和原則派不同,他們有若是不向行政勢力靠攏就無法統一的傾向,因爲和行政勢力統一步調是那一邊的原則,當初會送鳥羽代館長進來也是爲了維持這個平衡吧。”
不管是業務部還是防衛部,在圖書館的午休時間都會因爲排班問題而並非固定。
鬱撅起的嘴讓手冢露出副“服了你”的樣子。
“當然也有討厭踏足派閥鬥爭而刻意迴避的人。”
“外表是第一關。”
稻嶺和玄田都是原則派,因此特種部隊在風格上更爲靠近原則派,鬱的想法自然也是以原則派的思考方向爲標準。
被行政指派來的人絆過好幾次之後,鬱多少也會考慮一些派閥爭鬥的事情。
“啊,比我小兩歲。看你這麼穩重,還以爲是和我同年吶。”
“責任和判斷都交給行政,圖書館只要在上層劃定的範圍內做好工作就行,抱有這種想法的人可多得是。而反過來,因爲不想分擔責任而支持原則派的行政人員也是有的。”
剛想回答時,掛在店門上鈴鐺響了起來,迴盪在店中的鈴聲將柴崎的目光拉了過去,隨後她小聲地嘀咕了句“……那笨蛋”。
“她是這種類型的人?”
“既然都來了多少也會在意吧,而且她也像我們班的預備成員一樣。”
“我沒問你這種特例。”
太露骨了會有點煩呢!柴崎繼續喝着手中捧了很久的咖啡。
“啊,不過還好這次不是行政任命。”
對派閥之爭棘手的鬱只是做了“行政的就是行政派、出身圖書隊的就是原則派”這種大致上的劃分。
“總之,到底是個怎樣的人還有待觀察。”
“來偷看不也一樣?”
“她似乎沒什麼感覺的樣子,只是周圍在起鬨就稍稍應付一下而已。”
這傢伙就是這種地方可愛——苦笑着這麼想的柴崎心情也放鬆了。
柴崎對單純因此而安心的鬱露出嚴肅的表情。
“哪裏,不過回去之後大概會被開下玩笑。”
“柴崎是那種不會破壞氣氛的人哦,如果周圍都起鬨說‘你就去吧’那她也就不會拒絕了,很意外吧。”
真是的,竟然會跟來,那我特意挑平常不太來的店還有什麼意義啊——當然柴崎的這聲埋怨對被捲進來的手冢很不公平。
柴崎邊說着“如果和預定沒有偏差的話”邊點點頭。但結果是,第二天的中午兩人並沒能一塊喫午飯。
“不知道是在說什麼呢~”
“所以今天這件事一定有很多傢伙在意,同部門裏也有看上她的人,現在大概在喫醋吧。”
“……不是嗎?”
手冢似乎對被拉來奉陪八卦感到相當困擾。
“厲害的人如果是友方就很可靠,但若是敵人就恐怖了。比如說我如果是你的敵人就很可怕吧?”
鬱也發現了柴崎,一邊對她笑着一邊拉手冢坐到了有點距離的位置上。因爲在意而跟來偷看,卻又坐在聽不到談話的距離,這是保持微妙之度的做法,的確很符合隨意妄爲卻又帶着純情的鬱的作風。
既不是行政派也不是原則派的新館長就是這一類。
手冢是露出了“的確和意外”的表情。柴崎給手冢以及堂上班的印象一開始就很乾練,因此很難想象她會有那麼隨大流的時候。
目光透過咖啡杯的邊緣對上了,對方微笑了下,柴崎也微點下頭,喝了咖啡。
“女人還真是喜歡這種話題。”
“這也不能一概而論。鳥羽代館長那個窩囊廢的所作所爲已經脫離了派閥鬥爭的領域,他在小牧教官那次事件中的失態讓行政派也很傷腦筋。”
對青年在辦理借書時省略旁敲側擊而送來的這記直球,柴崎都還沒回答就被女同事們搶先泄露了出去。
“是啊,至少新館長不是行政派吧。”
“我沒興趣。”
“明天的午休從幾點開始?”
被鬱這樣頂回來之後,手冢似乎努力想了一下平常人的模式。
“剛纔不是還說什麼柴崎不需要人擔心的嗎?”
“當然不是這樣啦。守護圖書館的獨立性就代表責任要擴大至相應的範圍,特別是當圖書館執行自由法時,要負責的範圍又會進一步擴大。爲了事有萬一時一同分擔責任,也需要在某種程度上給行政一方讓出權限和預算。而且抱着折中想法的人也有。”
看鬱不解地歪着頭,柴崎一針見血地點穿她的想法。
柴崎一邊說着一邊若無其事地偷眼看向鬱和手冢坐的位置。連部門不同的他們都知道了的話,說明流言已經傳開了。雖然也不會帶來什麼困擾,但是——
誰說要接受邀請了啊——雖然柴崎在心中稍稍抱怨了句,但想起其中一個特別熱心的女子時——呀,會想“也難怪”的我的確是個討人厭的女人呢。
這個話題就這樣告一段落,鬱說着“對了”而改變了話題。
“咦,是那樣嗎?”
幹練的一監應該不會重蹈鳥羽那樣的覆轍。
“今年二十三。”
“不需要人擔心和不會擔心是兩回事吧。”
柴崎微妙的評論鑽進耳裏,鬱不禁在意地問道:
“你還真敢說。”
“折中?”
“副司令雖然也是歷練出來的圖書隊員,但他是行政派哦。”
鬱發出“咦”地一聲皺起鼻子,柴崎擺出副正經的模樣。
微妙地覺得有些明白,手冢又向柴崎的位子窺視了下。
“……算了,柴崎還是很人氣的,長得漂亮嘛。”
這種類型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夠呢——邊這麼想邊一一比較平時經常看到的人,這已經成了柴崎的習慣。堂上也好小牧也好手冢也好,除去年紀這一點,全都是些很有特點的人物。
鬱一邊用帶些嬉笑的口吻說着一邊偷窺着柴崎那桌,手冢用無聊的表情回答了。
這是作出了“並不是總在外面喫午飯”的微妙牽制。
就在柴崎心裏發着“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的牢騷時,對方問了“是你經常來的店嗎”這種問題。
到底是怎麼回事嘛,這種像相親一樣的情況——柴崎從傾斜着的咖啡杯邊緣窺視着坐在對面的青年。
——就老師說擔心又怎麼樣嘛,男人那些奇妙的理論還真多。
“如果是一眼就看得出不對勁的傢伙,周圍的人也不會那麼不負責地叫她出來。如果柴崎肯跟我說的話,稍後我再告訴你好了。”
聽鬱這麼說,手冢又微妙地回了句“說不說都沒關係”這種並沒有執着的話。
柴崎是從青年的圖書卡上知道他名字的——朝比奈光流。
“你記得我嗎?”
關於這個沒有說謊的必要,柴崎點了點頭。
“索引那個時候的吧。”
“啊、是的。謝謝你教我使用方法,那真的很管用。”
朝比奈有些靦腆地笑了起來。
大概在兩個月之前,兩人結識是從朝比奈向柴崎詢問百科辭典放置的位置開始的。柴崎將他領到那排書架前,看見他要從本捲開始動手時,忍不住出了聲。
“先用索引會比較方便哦。”
朝比奈露出驚訝的表情,對於一般讀者來說這並不是罕見的反應,以爲查百科辭典時是直接查詞條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索引是什麼?”
這個問題也並不會顯得問的人無知。不知道百科辭典有索引的讀者並不少見,就算知道也大都以爲只是像目錄那樣的東西,對於一般讀者而言,在查百科辭典時先用索引卷的人可以稱得上是專家了。特別最近都是用網絡查詢的情況居多,知道索引使用方法的年輕人更是罕見。
“是這裏,最後一卷。不管什麼百科辭典最後一定會編有索引卷。”
“咦,不過直接查應該就可以了吧。”
朝比奈的言外之意就是“好麻煩”,柴崎於是問道:
“是要查什麼呢?”
與其口頭解釋,不如實際操作一次更容易明白。
“查‘焚書’。”
柴崎對老實說出感想的鬱眨眨眼,鬱於是加上了補充說明。
“比原來想的要有趣吧,就目前而言。”
他已經在若無其事中巧妙地將柴崎擺在了友人的位置上。工作和私人間的縫隙受到了衝擊,柴崎的回答有一瞬的猶豫,而朝比奈又加上一句“當然是在你有時間的時候”這種巧妙的牽制。
這一天柴崎回到宿舍時,鬱已經不出她所料地等着了。
“啊,那個啊……”
“而且也有非喻指圖書館,而是真正發生的焚書事件。雖然那已經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事了。”
對方如此在意柴崎的情緒,根本就等於在坦白自己的心情了,雖然會邀館員喫午飯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是坦白了,但柴崎在此時才明確地下了結論。
“真是的,我是問你怎麼想嘛!”
柴崎從錢包中掏出付自己一份的散錢,這是她一向的堅持。
柴崎因他這句有些羞愧的話而笑了。
幾年前,都下某圖書館內部發生了將數百冊帶有媒提良化委員會審查傾向的書籍祕密銷燬的事件。
自己什麼都不說似乎不太好,柴崎因而抱着半盡義務的心態開了口。因爲兩人間沒有任何話題,也只能先從這裏問起了。而且對方至少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和職業,但自己卻只知道名字而已,這實在不公平了——會這麼想大概是柴崎身爲情報通的本能吧。
爲什麼我要說這種發言人纔會說的話啊——雖然這樣想,不過柴崎倒是對話題往這個方向發展而感到高興,和這種明顯以自己爲目標又無法阻攔的男子發展成現在這樣單獨談話的形式,就算是柴崎也會覺得身子發僵。
“咦,這麼說他腦袋不錯?”
柴崎點着頭表示理解地說“所以才查‘焚書’啊”。
“只要收下就好,目前。”
最初只把他當成有教養的好青年似乎有點侮辱對方了,“說不定是個有趣的傢伙呢”,柴崎爲腦海中的朝比奈換上了不服輸的印象。
“吶吶吶,朝比奈先生怎麼樣?”
“因爲柴崎你只有對承認對方頭腦的男人才用上這種說法啊。”
按摩着被放開的脣角,鬱還不死心地繼續問:
“請看,關聯項目,這是隻查本卷時看不到的吧。”
連拒絕的空隙都給對方先封死了,柴崎也只能苦笑。這種時候如果說“這樣我很困擾”而拒絕的話,就真的是太自我意識過剩了,而這是柴崎自己的美學意識所無法允許的。
朝比奈一邊說一邊掏出了名片,是用電腦製作的簡單名片,只有着名字、手機號碼和郵箱,很明顯是用於私人場合的。
“那麼,關於那段歷史圖書館是怎麼想的?”
柴崎的言外之意是沒有交換聯繫方式的意思,朝比奈笑了笑。
“對不起……”
“哇,不能往那裏扯了!而且有你這樣自己說自己是冷美人的嗎!”
這個裝腔作勢的前提讓柴崎苦笑了一下。
“真是……”
“你還真是失禮啊!”
一屆圖書館員爲保住自己而任意銷燬大量書籍,這起濫用職權的文化犯罪遭到了嚴厲的譴責,此次現代焚書事件也造成了騷動。
因爲從戰爭中獲利,所以圖書館也有過一端戰時積極協助國家進行國內審查的歷史。
“從索引中查找就可以得到與‘焚書’相關的情報,若是直接查找就只能瞭解到單一詞條而已,從索引開始可通過關聯項目進行多方向的調查,從中得到更多的線索。”
“只是收下的話。”
“就算是痛處也應該被扯出來吧?就算不去正視也不會想重蹈覆轍吧。”
聽了柴崎話後,朝比奈不知該如何搭話,最後只得小聲地接了句“令人難過的事”。
“那麼,我的份。”
“那麼,這個能請你收下嗎?”
說完“再見”之後,朝比奈向車站走去,目送他的柴崎微微皺起眉頭。
柴崎一邊說一邊伸手掐住鬱的脣角往上拉。
柴崎笑着偏了下頭回答“你說呢”。就算不是官方對答,以柴崎的標準而言,不落下話柄是她的底線。
這起由館內權勢者依個人意見實行的大量銷燬事件,雖然在後來給出了“只是銷燬不要的書籍,並無他意”的解釋,但卻有着其中包含了大量近期刊物、偏向某些特定作家的作品等不自然之處。隨着來自內部的掀發,被銷燬的書籍的作家提起了訴訟。而據被指示銷燬書籍的圖書館員所稱,館內存在着隱藏勢力,自己只是無法違抗上層的命令。
“柴崎小姐……”
“如果我能對你有幫助的話。”
圖書館作爲被告,而圖書隊則支持原告,在這麼一起可稱爲特例案件的裁決中,雖然民衆對圖書館員執行命令的行爲和市裏的應對都掀起了很高的批判聲浪,但在一審、二審階段。原告方的申訴都遭到了駁回,目前正處於終審階段。會出現這種意料不到的苦戰,是因爲媒體良化委員會運用其影響力施以暗示的結果。
柴崎又對着一邊說一邊控制力度做按摩的鬱吐槽了一句“我是說不要拍我啊”,鬱不好意思地笑着搔搔頭,然後又開始逼問。
朝比奈帶着微妙的不得要領的表情查了本卷,柴崎則在索引中查找。
“請您直接查‘焚書’,我來查索引卷。”
直接執行人是憲兵和警察,但圖書館積極地參與了調查和篩選。凡是貴重的書籍全都都掠回國,甚至還美其名曰“收集”並將成果拿出來誇耀,由此可見當時的圖書館界根本沒有犯下暴行的自覺。
像這樣被邀請完全是衣料之外。
“啊,我更正一下,並不是問圖書隊的意見,只是柴崎小姐個人的意見。”
“……我還以爲你會像這樣不屑一顧呢。”
“還會見面嗎?”
被拍了肩的柴崎立刻悲鳴出聲,鬱慌忙邊說着“對不起”邊幫她按摩肩膀。
“我還能向你請教有關圖書館的事嗎?”
哎呀,是會讓圖書館騷動的詞呢——柴崎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將百科辭典中的相關卷抽了出來。
“原來百科辭典是這樣的啊,我都不知道。”
“是啊,若以個人感情論或許是會有覺得不愉快的隊員,被問到的話就像被踩到痛處一樣吧。”
只剩下這麼回答一途,應該說這個時候柴崎已經輸了。
隨後擅自做出“這樣啊,真意外”這種結論的鬱又突然扯起脣角,一邊說着“長得不錯這點我倒可以承認”一邊露出一個帶些嘲諷的笑。
“你是指媒體良化委員會?”
朝比奈大概是怕壞了氣氛而道歉,但卻找錯了對象。
“我是在這種時候不會欠男性人情的主義者。”
“……等下,剛纔你那是在學我?”
——這種狡猾的防禦線算什麼啊。但即使不是官方的採訪也不想漏出空隙,這樣的性格連柴崎自己都覺得太自以爲是,一點都不可愛。
其實對原則派而言,觸犯到了圖書館原則之根本的此次事件,既是不希望其被淡化的典型事例,也是批判行政派的材料之一。
出了店之後朝比奈先發制人了。
“吶,到底是怎麼樣嘛。”
朝比奈發出“哦”的聲音,老實地表現出敬佩的樣子。
既然對方這麼說,那柴崎也沒有理由再拒絕,只得收下,並且感嘆了一下對方這一熟練的手法。
“啊,向圖書隊員詢問這種事會不會惹得你們不愉快?其實我一直害怕調查這種事會被圖書館方面討厭,所以都不敢向柴崎小姐你說出我調查的內容和工作。”
“我覺得圖書館應該常常自省自己並不是沿着正確的道路走過歷史的,正因爲積累了各種各樣的錯誤,纔有了今日的圖書隊制度。只有在自覺自己是犯過錯誤的組織這一基礎之上,運用圖書隊制度纔有其意義。覺得自己沒有錯誤便是一個組織快速腐敗的開始,而且在這次當中維護正義和保存自身的區別也相當微妙。”
大量銷燬成爲審查對象的書籍一事,後來被發現是因“體察不想與法省部強硬對立的行政機關的意向”而得到的結果,因此此次事件也成了圖書隊內近年來行政派最大的醜聞。
“很像吧。”
“成立時的圖書館只是一個不可靠的脆弱組織,又帶有非營利的性質,光是要站穩腳跟都要拼盡全力了吧,因爲當時的國家方針是富國強兵。”
“什麼怎麼樣啊,我們又沒有談到能夠明白人品的程度,喫過飯之後馬上就分開了,你不也看到了嗎?”
“你不需要道歉啊,圖書館引起了這種問題也是事實。民衆會關注也是理所當然的,甚至該說我們會爲民衆的關注而高興。”
“如此地不擇手段,作爲後世之人,回顧那段歷史時真的是非常難過,我們也覺得臉上無光。”
※※※※※※※
“查完了。”
“好痛!”
——真老實。
“真是,你認真打過來的話,弱小的我可是會壞掉的哦。”
“如果時間適合的話,他在調查圖書館的問題,所以想找我問些話。”
“現在不知道這點的讀者很多,我們也是術業有專攻嘛,您有需要幫助的地方請儘管問,不用客氣。”
索引中列出的“焚書”的關聯項目有“禁書”、“納粹黨”、“焚書坑儒”、“始皇帝”等。
明確地說出來之後,朝比奈有些居喪地收下了錢。柴崎的這種舉動當然是爲之後也能拒絕而做的準備,但是——
柴崎詼諧地笑了笑,朝比奈也就不再顧慮地笑開來了。從一個人的謹慎之處可以看出他的人品,因此柴崎初步判斷他是一個不會令人討厭的好青年,表裏如一。
覺得對方應該不是想聽場面上的漂亮話,柴崎便這樣回答了,然後看對方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我現在在當一位研究行政問題的人的助手……最近在調查有關圖書館的問題。”
“圖書館焚書事件的話,圖書館機關志裏有詳細記載。”
柴崎說的是圖書館在當時殖民地上的所作所爲,將社會主義書籍和當地的歷史典籍等大量書籍焚燬和收押。
柴崎原本是打算下不爲例的,但會被對方搶去先機也只能說是她的自尊心礙了事。鬱則毫不客氣地說出“真意外”的感想。
柴崎讓查到焚書一項的朝比奈看了索引卷裏的同項。
該說他是坦誠呢,還是天性便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呢,朝比奈的這個問題實在太過直白了。若是後者的話,這種糊塗的地方還真和鬱有一點相似,這麼想着的柴崎不禁地向鬱的座位望去,目光對上後鬱又笑着衝她做了個裝可愛的姿勢——別做這種動作,一點都不適合你啊。
之後也常來圖書館的朝比奈也曾拜託柴崎查詢書籍,但並不是很頻繁,也沒有很露骨,因此對於柴崎來說只是“認識的讀者”而已。
朝比奈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
“你常常來圖書館呢,是在調查和工作有關的資料嗎?”
“你的修行還差得遠呢!說的時候音質不夠冷,眼神也不夠輕蔑!Coolbeauty,areyouOK?!”
“對不起,一時忘了收力。”
圖書館增加的契機之一是作爲日俄戰爭的勝利事業,各地如今都還留有以戰勝紀念爲起源的圖書館。
“我沒有其他在圖書館裏工作的友人,所以還要多多麻煩你了。”
喫完午飯之後,柴崎爲了看錶而微微抬了抬手腕,朝比奈立刻說着“時間差不多了吧”就拿走了帳單。柴崎這個舉動並不是有意的暗示,因此她自己反倒喫了一驚——這傢伙眼很尖嘛。
這個問題大概是和工作有關吧,還真會抓提問的時機。不過朝比奈又趕緊補充了一句“不想回答的話也沒有關係”,但他的這種地方倒是沒有給柴崎帶來負面印象。
當時的圖書館權勢者在戰後不僅沒有主動表示反省,還將自己擺在了受到當局強制的受害者位置上。
“我還以爲不會再見呢,你不是因爲大家起鬨才勉強配合一下的嗎?”
“我不否認自己是順勢而爲,不過再見面也不代表會交往吧,而且人家也沒說要跟我交往啊。”
這傢伙在這方面怎麼這麼敏感,明明自己的事就又晚熟又遲鈍——柴崎在心中做了這樣的評論時,鬱露出擔心的表情望着她。
“討厭的話你會拒絕吧?”
“我可不是那種自己沒有意思也會和人交往的失禮傢伙。”
正因爲知道鬱是那種一擔心就會大吼的性格,這一次柴崎加了個“但是”特別叮囑了她一點。
“剛纔我說朝比奈先生的那些話,不要對其他女同事說。”
然後爲了搶先制住表情越來越擔心的鬱,柴崎又繼續說:
“反正她們也只是拿我開玩笑了,被人當成玩具果然還是會不爽啊。”
用這種不算是說謊的理由矇混之後,鬱乾脆地說出“我知道”並且釋然了,她這種很容易被支開的地方在柴崎看來也是一個可愛之處。
“不過,能告訴手冢嗎?他也在擔心,雖然擺着個臭架子。”
“啊,堂上班的話沒問題。”
不止手冢,堂上班的人對別人的事都不會胡亂插手。
“你要把我是堂上教官的FAN這句話原原本本的轉告他哦。”
“真轉告他的話,我想他應該會更不高興吧。”
“就是會有這種效果纔要說的嘛。不過啊……”
柴崎心癢地升起了想惡作劇的心情。
“我真的去追堂上教官也不要緊嗎?”
鬱很明顯的僵了一下,然後用大概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窘迫語氣回了話。
“這是柴崎的自由啊,和我又沒關係,沒理由要跟我確認吧。”
一定是被強制的吧——會這麼想,也是因對鬱來說,折口是周圍人中值得尊敬的成熟人士之一。因此在發生了這種事情的時候,她纔會對該如何判斷折口和《新世態》產生了迷惑。
“爲什麼?既然處在不同的位置上,會有無法相容的時候也是正常的啊。”
小牧這句話是對堂上說的,言外之意是讓玄田快些提交意見書後開始工作。
“折口小姐不是在嘛,怎麼還……”
“對方本來就是來調查焚書事件的啊,只是想找一些圖書隊員問問而已,最初也是因爲拜託我查詢才記住我的。”
明白自己一直被對方在心中算計還不會討厭對方,這種人不可能有。人面廣、待人親切的她是柴崎創造出來的自己,對別人的話探源究底的性格也僞裝成只會對因起鬨而讓自己困擾的人笑一笑這種程度。這些算計若是讓他人知道了一定會成爲柴崎的致命傷——就算對方是鬱大概也一樣。
有時也會有人用羨慕的語氣說“柴崎好會待人處事呢,告訴我訣竅吧”,但柴崎若是老實回答就一定會惹對方生氣。
“怎麼好象……被背叛了似的。”
早會時玄田的確很不高興,向疏於傳達的隊員問話時也用上了完全不像他作風的危險語調。
同事被男人邀請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很有趣”的發展,其他的女性同期或是前輩也都興奮地幫着廣瀨說話。
事情就從柴崎在有意無意間開始留意那名男子開始的。首先是錯過了一次同事間的酒會,因爲應該轉告柴崎的廣瀨沒有將話傳到,而且那次酒會是那名男子肯定會去的一次,詢問了之後得帶的回答是“哎呀,我完全忘記了”。這樣的事情連續發生了三次之後,無論如何都無法讓柴崎覺得她不是別有居心。
廣瀨撅着嘴這麼說。她是擅長這種帶着鼻音的撒嬌語調來裝可愛的典型女子,和鬱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會爲這種話生氣的主要是青春期的孩子,果然廣瀨就和那些女孩沒兩樣。
啊,算了,這傢伙是不會因感情而動搖的人,除了事關毬江之外——知道糾纏於這點爭下去也沒用的鬱嘟着臉不再說話了。或許剛纔他露出的苦澀表情裏也包含了感情在內吧,但小牧在說那番話時已經做出了結論,因此鬱還是會有不滿足的感覺。
那名男子和他的朋友已經刺探他好幾次,原本柴崎是準備下次直接跟他表明自己現在還不想和任何人交往的。關於堂上的事也只是因爲有趣,才保持這種對於真正戀愛了的女子來說無法滿足的不遠不近的距離。
因少年嫌疑犯未滿十六歲,該案適用於家庭法院的青少年審判,經過精神鑑定後被收容於少年醫療院中接受治療。這一結果掀起了世間“處分過鬆”的激烈輿論,甚至引起了要求修改少年法的趨勢。在經過了半年的現在,報道和世間的輿論都已經漸漸平息。
現在的情形是,少年的辯護團已經向世態社提出抗議,但並沒有正式申請停止出售《新世態》,因此刊物的位置完全取決於圖書館一方。另外,良化委員會也很可能突然跳出來沒收刊物。
脫口而出了這種無濟於事的話,鬱趕緊捂住嘴,而大家的表情都因她這一句而苦澀起來。
確認過警戒班次之後就散會了,當鬱正要和搭檔手冢一同走出房間時,堂上卻叫住了她。
被手冢問了之後,鬱脫口說出折口的名字,隨即又慌忙改成“《新世態》的事啦”。
“晚安,我會小點動靜。”
爲什麼是我去——堂上露出副不甘願的表情後,小牧笑了笑。
“羅嗦!”
比起白天裝可愛的鬱,這種傷感更不適合自己。
明天發售的是《週刊新世態》,裏面刊登了去年被逮捕的讓世間譁然的高中生連續過路殺人事件的後續報道。
所以才討厭女人啊——其實柴崎也不想說這種話的。
“你指什麼?”
鬱話沒喊完聲音就消了,因爲考慮到對方並不是會無意義地說謊的人,只是希望能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情是會猛然大叫“騙人”的狀態。
——少來了,哪有現在纔想做真的朋友的!
微微垂下頭的鬱說了聲“對不起”,而堂上回了句“不需要道歉”後輕輕笑了一下。
天性如何如何並不全是糟糕的事,也有完全不會猶豫就行動的那種天性,像鬱就是如此。但比較起來,廣瀨的這種控制已經接近公私不分的程度了。
但是看到那張固執的臉哭泣時,心中卻好痛。
說了“我已經和朋友有約”的柴崎原本是想拒絕的,但同期的女同事廣瀨立刻回了句“反正也知識和笠原有約吧”。
玄田如此不高興的理由,當然和不得不加強警衛的明天要上貨的新書有關。
待人處事的訣竅就是不相信周圍任何人——柴崎是真的這麼認爲。不管和誰談話,柴崎基本都是以捕捉對方的弦外之音爲前提的,從涉及到的範圍來鑑定這一範圍對對方的影響力並斟酌得到明顯的情報。此外,對用於套話的各種材料的準備,在平常也不能懈怠,一般而言在這些材料都變成了安全話題時,重要情報的泄露也會隨之停止。
——明明利用了周圍之人的貪慾才能在工作上長袖善舞,哪有事到如今還想交心的!
“應該很不高興吧?”
“熊殺手也和老虎差不多啊。”
對於和《週刊新世態》的折口是盟友的玄田而言,這的確是令他不愉快的事態。
“……但是,該怎麼想纔好呢。”
“從專門和圖書館交易的代理商那打聽來的,那邊已經拿到現貨了。”
實際上,問過別的同事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排除在部內的酒會和活動之外後,周圍的人只是用“啊,是廣瀨疏忽了,沒辦法吧”這種話將原因歸納於廣瀨天性如此,這反而讓柴崎覺得焦躁。在柴崎看來,這些事完全是廣瀨有意爲之。
到了大學之後,柴崎對與人交往時的平衡感控制得更加洗練,和高中時一樣在幾乎沒有樹敵的情況下結束了課業。在隨後進到的圖書隊裏,柴崎也繼續這種圓滑的待人接物模式。
“是副隊長拜託的,他說給貓掛鈴鐺這種活當然要由堂上去做。”
若只是不通知柴崎酒會安排的程度也就算了,最近柴崎一有些什麼表示,雖然對方在表面上不會抵抗到底,但柴崎還是輕易便能看透,這一點反倒是讓她覺得麻煩。而且還會散步一些“柴崎有喜歡的對象”“柴崎在和誰誰誰交往”這樣的謠言,上次柴崎是用“我對堂上教官可是死心踏地哦”這樣的戲言帶過去了,但自己是想着“你總該知道這是玩笑吧”,對方卻完全沒有接收到這種信號。
小牧再一次點出了不難理解的正理。
柴崎一邊說着一邊從矮桌旁站起了身。
“說笑的啦,別介意。”
同寢室快一年的鬱,在各種意義上來說和柴崎都是兩個極端。像她這種只能被看作是毫無方針概念的單純人物,對柴崎來說不需要刻意探究就能看透。像這樣完全不需要去想對方話語背後的心思的人,柴崎還是第一次碰到,她也覺得能和這麼輕鬆的人同室很幸運。
掃了她們興的話,說不定今後就不會再被擅自推出去了。
“騙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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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歪着頭探回身子,堂上像是猶豫着該怎麼說似地開了口。
“無論怎麼想都無法認爲他們是正確的呢。”
“別在玄田隊長面前說着話。”
從發行源來看良化特務機關會展開審查也不奇怪。雖然對方無法完全封鎖道路,也禁止使用槍炮,但會因此而無須顧忌地發展成肉搏戰,造成大量傷員。
哇,好酸啊——柴崎繼續作弄鬱的心情消下去了。
柴崎無法就此對這種簡直是假仁假義般的提議點頭,就是因爲她已經看透了本人還以爲隱藏得很好的真意。
所以才報考了學區內幾乎沒有人會報的遠方的高中,雖然僅有的幾個朋友會勸柴崎“來唸同一所高中吧”,但當柴崎被孤立時她們卻不曾伸出過援手。
“那哪像貓那麼可愛啊,根本就是老虎吧!”
“什麼事?”
“可是,又沒開始發售,你爲什麼會知道啊。”
而出現在柴崎警戒之外的朝比奈當然是廣瀨用來收拾情敵的最好道具,但柴崎可不想爲了讓廣瀨提高戀愛成功率這種理由就被人粘上。雖然這對於因此而一開始就被判出局的朝比奈來說並不公平,可若真稱了廣瀨的意會很不甘心的這種自尊的確讓朝比奈無法達到讓柴崎列入考慮的程度。
“明天得對新進書籍加強警衛纔行,良化特務機關有可能會在運送途中展開審查。”
“你的想法我大致都明白,但是——不要短路到把組織和個人直接聯繫起來就做出結論。”
“很遺憾,是真的。”
或許也會有無意中這麼做的人,但柴崎完全是有意這麼操作,這也就成爲了她無法信任他人的理由。
另外,各圖書館從當地的書店購買的情況也不少,但以圖書館的規模無法在運送途中部署警衛,所以一旦被盯上就會損失慘重。
“咦,這種說法也太冷淡了吧。”
“我會轉告她的啦,你就去吧,難得人家約你。”
明日發售的《週刊新世態》將在目前的平緩中投下一顆炸彈。它的卷首報道便是對少年的處分和現行少年法提出疑問,並且全文刊載了不該流出社會的少年的供述記錄。
像廣瀨這種類型的女人一旦被人反擊絕對會又哭又鬧,但是哭鬧着說別人“好過分”的本人卻不會覺得自己過分,就算自己纔是先攻擊的那一方,也肯定會用“因爲柴崎她說了過分的話嘛”這種理由來歪曲爭鬥理由。
給出這種認真回答的是堂上。這是在開完全隊早會後再開班內早會時的事情。
雖然在八面玲瓏這一點上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柴崎還不至於爲了這種對手而困擾,可一次又一次地被整也讓她非常鬱悶,而且對方以爲自己沒發現而蔑視自己這一點也讓她很不開心。
鬱像是被看穿了自己因折口的事而沮喪似的縮了縮肩膀,而且也被堂上做出的不需要對手冢作這種叮囑的判斷刺了一下。
“因爲你會有奇怪的傷感,我纔想戲弄你一下”,柴崎想起來了鬱的父母來訪時自己的話。
少年的供述記錄被泄露出來當然是違法的,而將其公開也違反了少年法,折口隸屬的雜誌會插手這種報道當然不能說是無心。鬱於是又開了口。
——就算沒有我,你也不見得能和你喜歡的人順利發展吧?只要出現喜歡我的男人,我就必須去和一些沒有關係的人交往嗎?
——一點都不像你啊柴崎麻子!
“我先睡了,白天奉陪了那麼長時間,好累。”
堂上立刻緊皺着眉頭斥責。
柴崎豎立了待人親切、本身卻很毒舌的形象,並留意收集有關四周人際關係的情報。不僅本身釋放出不管對女生還是男生而言都很安定的波長,而且也很擅長獲得那個年紀的高中生最在意的戀愛情報,同時積極充當戀愛參謀,這些都讓她的價值不斷上升。與其說是情報通,不如說那個時候的柴崎更接近於萬事通,最終她確立的名聲還不僅停留在班級和年級的階段,甚至跨越了學生和老師的柵欄。
最痛苦的是玄田,這鬱也知道。雖然他和折口一見面就會互相取笑,但兩人交情之鐵在隊內也衆所周知。
“是不正確吧,做法上。”
最後柴崎幾乎是被一羣說着“是啊是啊,人家都開口了,不去不好”的人推了出去。
將鬱的聲音拋在身後,柴崎爬上牀拉上了窗簾。
圖書館即將入貨的書籍,是從專門給圖書館提供書籍的代理商·圖書館流通工會發出的,圖書基地將接收都下所有圖書館的總份額。之後再由圖書基地發往各圖書館,當然過程中會有警備人員同行。
苦笑着翻個身的柴崎將自己卷在了棉被中。
到了高中之後沒再碰到過類似的麻煩,因爲柴崎一入學就專注於穩固自己的地盤,並掌握了可以稱之爲友方的人脈。
說到根源的話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只不過是廣瀨喜歡部門裏的一位男前輩,但那名男子則對柴崎有意這種程度而已。以情報通自居的柴崎當然對自己身邊的人都很敏感。
對方的手段實在太過幼稚和露骨,但一句嘲諷也沒有就容忍下來的柴崎也不能說成熟。在如今這樣無法躲開又不想順了對方之意的情況下,柴崎只能有苦自己喫了。
當時爲什麼會那麼說——不要對其他女同事說——爲什麼會說出這種以完全信任對方爲前提的毫無意義的話。
“做法上是指?”
鬱僵硬的表情一如所料地轉成了安心,她這種率直好懂的地方也耀眼得令柴崎投降。
然後對方周圍的朋友也會跟着一同非難柴崎,給她貼上“性格惡劣”、“得寸進尺”的標籤。直到在高中重建人際關係之時,柴崎一直都因此而被班上孤立。
回來之後業務部裏已經是謠言滿天飛了,所有人都等着湊熱鬧了。本問了“談了些什麼”後,柴崎回答“從圖書館焚書事件開始談了到近代的圖書館問題”,一聽這個話題全員都露出掃興的神色,不過對柴崎來說這是用於自衛的不錯的一招。
廣瀨說着“這算什麼呀”而裝成一副和自己沒多大關係的遺憾樣子,但到底還是沒能在柴崎面前藏住她還沒對此死心的意圖,而總是察覺到這種氣氛的事實的柴崎來說也是一個重擔。
“怎麼也不說點浪漫的話嘛。”
在巡邏的時鬱還是對這件事念念不忘。
“對方也有身爲記者的主張,不可能時時都和我們同調,只要在必要的時候能聯起手來就足夠了。”
正是因爲鬱露出了帶有孩子般純潔的表情,柴崎纔想惹哭她,稍微欺負一下鬱就不出所料地哭了出來——
“防衛部雖然也會斟酌對策,但特種部隊也不能不提出意見。”
小牧一邊說明一邊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下隊長室的方向,平常總是開着的門現在正緊閉着。
江東新館長就任之後的第三週,發生了一件令全國的圖書館都感到頭疼的棘手事。
“輕鬆的室友”這一點是鬱對柴崎而言的最大價值,原本柴崎並被有打算再進一步,但突然省悟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和鬱有了奇妙的羈絆。
“說到那篇報道要向民衆表述什麼的這個目的又另當別論。”
手冢明明帶有孩子般的心理潔癖,但在這種時候的發言會像大人一樣使用正理,這一點讓鬱覺得很有趣。——比起堂上教官,最近反而更像小牧教官了嘛。
鬱也很自然地頂了回去。
“只要有想要表述的內容,用錯誤的方法也可以嗎?”
“當然是不好,方法錯誤就應該針對此提出批判。但用這個方法表述出來的內容也理當賦予評價,然後綜合不當手法的負面影響,纔是這一報道的總體價值,當然這個判斷該由觀看報道的讀者來做。”
手冢一邊說一邊帶着責備的表情轉向鬱。
“你啊,看什麼事都不是‘是’就是‘非’,這可是個壞習慣。特別是用這種習慣另來看待組織的話,會看不清大局。”
鬱禁不住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她的痛處被不偏不移地刺到了,以前手冢也說過“言行一致還要光明磊落,這種組織不可能存在”這種忠告。隨後手冢移開了目光。
“當然圖書隊也一樣。”
在事先準備好的漂亮舞臺上戰鬥,這隻有民間傳說中的正義使者才做得到——鬱回想起來的柴崎說過話是如此真實——若是沒有被罵的覺悟,就別幹什麼正義使者了。
“我知道的啦。”
但鬱對自己的這個回答卻不得不在心裏補充上“理論上”這一範圍。
——被罵我會忍,但希望能夠光明磊落總沒有錯吧。
“對了。”
在這個問題上無法定下心的鬱決定改變話題。
“柴崎她哦……”
雖然手冢一直沒有問起過,但鬱一時找不到什麼話題,就把柴崎抬了出來。
“那之後又被邀過兩次左右吧,一起喫午飯。那個人好象在調查什麼圖書館問題之類的,每次都是談這些話。”
手冢只是不怎麼在意地“嗯”了一聲,既沒有阻止鬱說下去,也沒有追問。
“姓是朝比奈,名字雖然寫作‘光流’,但念法和你的一樣。”
雖然折口沒想敷衍,但結果回答的話聽起來就是像在矇混。不過玄田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生氣,只是又問了一次:
砸過這句冷淡的話之後,電話被那邊切斷了。
“收集一切資料是圖書館的義務。不管是什麼書我們當然都會全力守護!”
“雖然周圍人在起鬨才拒絕不掉也是理由之一,不過對方也沒提出要交往,所以柴崎說只是喫飯也沒什麼所謂。見過幾次面還能和柴崎維持談話的關係,看來是個頭腦不差的人嘛。”
不公開口供的內容報道就會失去說服力——折口之所以無法說出這種藉口,是因爲全文刊載的確是包含了商業計算在內。
“來請示明天新到書籍的警戒安排。”
旁邊的部下帶着擔心地表情望過來,折口快速地轉過椅子背對着對方。
當然要守住——因爲那是你的書!
※※※※※※※※
堂上離開以後玄田又低低地斥了聲“笨蛋”。
兩人一度是親密的夥伴,卻最終沒能結婚而是穩定在目前的關係上,大概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當然。”
就算無法成爲心中描繪的理想的自己也好。
防衛部大概也會提出同樣的提案,稍後還要和那邊商量人員配置的問題。
“在這個能讓良化法通過的社會里,只因爲報道了原因就被如此質問,這還真讓我意外啊。”
“當然了,笨蛋!”
——是啊,到目前爲止我們都已經像這樣吵過多少次了。
“是嗎。”
“防衛部希望能早點聽到我方的意見,還需要討論的話請儘快開會。”
堂上一邊說一邊遞過來的文件上寫着安排提案。
“弄好了?”
折口幾乎可以看到玄田說這話時的表情。原本是想簡短談完纔沒有離開座位,但還是應該離開纔對的。
“你不覺得世人因過激的報道而對世間保持着不信任感也是形成當前社會問題的原因之一嗎?”
“我是折口。”
“一定要守住,這期一本也不能交給敵人。”
鬱用手肘捅了捅手冢,得到一聲冰冷冷“羅嗦”的回覆,於是鬱擅自斷定他應該是故意裝作沒興趣的樣子被拆穿才惱羞成怒。
“如果圖書館的判斷與我們不符,就請廢棄吧。”
“有必要將口供全文刊載嗎?這樣難免遭來‘惡劣的披露’這種批判。被問及報道的良知時,你們能挺起胸膛嗎?”
圖書防衛的使命就是守護入貨的書籍,不給敵人一點可乘之機。在發生這種問題時候,關於向讀者提供該書的方式由各圖書館討論決定,但不管結果如何,保護手中的書這一義務都不會改變。
“不管記者是誰,那篇都是出自我們社的報道,是我們在向世間提出疑問的報道。”
“我預定接着作‘情報資料館’攻防戰的後續報道,可以再去取材嗎?”
這委婉的回答讓玄田沉默了一會,從這份無言中似乎也漏出了不快。
玄田第一次發出了生氣的聲音。
雖然想要找藉口,但聽到玄田像受了傷一樣的焦躁聲音後,逃避的話還是脫口而出了。
“就是那麼回事啊。”
玄田衝要走出房間的堂上叫了聲“喂”。
玄田過去也曾好幾次這樣斥責。只責備折口一人也無濟於事,便就算知道這一點,玄田還是停不下來,也正因爲承受責備的折口知道玄田內心的那種糾葛,受到的傷害就更大。
關於從代理商處入貨,考慮到在交易上存在着時間差,計劃利用多輛運輸車爲誘餌擾亂敵人視線,並且加強每一輛的警戒。從基地向都內各圖書館運送時,將《週刊新世態》和其他的書區分開,同樣在運用車輛混淆視線的同時加強警戒。從各地書店購入的部分由各地區的主要圖書館集中購買,之後的分配交給從基地出發的運送《新世態》的運輸車。
“是你寫的嗎?”
玄田補充了注意現場這一點,能有這種結果大概也是因爲部下們對此次事件的擔心吧。
手冢終於像是有點興趣了,隔了一會之後開口問道:
但這句話他卻一次也沒對對方說出口過。
“問在守法的情況下就無法問出的問題。”
聽到敲門聲的玄田作了同意進入的回應。進來的是堂上,看到玄田時笑了一下。
玄田從鼻子裏輕輕地哼出一聲後,堂上提出了雙方心知肚明的來意。
以爲手冢想聽才說得這麼詳細,結果手冢的回答還是不怎麼在意,鬱接着下了“是要維持不八卦的男人聲譽嗎”這種結論。
※※※※※※※
“什麼呀,你果然也會在意嘛。”
這是爲了抓住讀者好奇心所下的判斷,若是在此義正詞嚴地反駁“讓讀者看他們想看的東西有什麼不對”才真的是拋開了自尊。就算世態社能向世間這樣大聲反駁,折口卻無法對玄田說出這種話。
“——就算如此。”
“不需要再討論了。不過,明天運送時將《新世態》之外的審查書籍全部撤掉,萬一敵人對其他書籍進行審查我方會來不及應對。入貨有可能會遲,本期《新世態》引起了騷動,運送時比平常要小心謹慎。這點也要向業務部傳達一下。”
“明白。準備好正式文件厚再請您蓋章!”
“泄漏口供是違法的,你們甘犯法律到底是要向世間宣稱什麼。”
折口的反駁也和以前一樣,然後她接着說了下去。
“口供不是我們偷出來的。”
“柴崎對那傢伙怎麼看?”
玄田和折口所站的立場不同,當然也就會有無法相容的時候。但是,當無法相容的情況擺在眼前時,就會變成互相傷害,當無法相容變成無可奈何的現實時,兩人也不得不相互斥責。
裝什麼酷嘛——鬱掘起嘴斜眼瞪着手冢。
接通之後玄田連名字也沒報就直接用不怎麼好的口氣問了句“怎麼回事”,這種性急的地方也還和年輕時一樣。
纔開始上班不久,折口的電話就叫了起來,是玄田打來的。平常她都會離開座位接聽,不過今天就直接在位子上接了。
堂上側過肩微轉回身笑了。
從對社會的衝擊來說,明天的審查可以說是會對《新世態》之外的書籍置之不理的程度,因此堂上制定的計劃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玄田的話都在折口的意料之中。
折口現在很想哭。
“笨蛋!”
“我們甘願接受批判。”
“是匿名發來的,大概是和裁決有關的人吧。我們相信這上面包含着向世間提出疑問的意志。我們無法對拜託我們公諸於世的心情置之不理,我們也有我們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