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戀Q的障礙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3.1萬 字
“我回來了。”
利用圖書館過年時的休假回金澤探親的柴崎回到宿舍是在一月四日,第二日就是圖書館放完假後的開館時間了。
“特產,我家那邊的金鍔餅。[注]”
注:將餡包入米粉或麪粉皮子烤制而成的日本點心。
柴崎一邊說一邊遞給鬱兩袋裏面是獨立小袋裝的餅。
“哇,謝謝!給我兩包嗎?”
“穩定推出的有兩種口味,我想你應該都想喫。”
“想喫想喫,我去泡茶。”
鬱也有一週時間沒泡過兩人份的茶了。
“結果你還是沒回去?”
“嗯,十一月底才見過啊。”
“不是才見了三天嘛。”
在房間裏換好衣服的柴崎鑽進被爐裏她窩的位置,看到柴崎在那個位置上,鬱纔有了回到平常狀態的真實感。
“入隊以後你一次都沒回去過吧?也該回去一次了。”
“但是閉館期間也需要警戒啊。”
“藉口。”
柴崎一語道破。
在大假閉館期間,會排出讓每名隊員都至少能休兩三天假的值班表。
“但是其他三人也都沒回去嘛。”
“喂,他們三個都是都內的吧,而且小牧教官的家還在市內,什麼時候想回就回了。”
“嗯,好快的速度,我嚇了一跳。”
柴崎一邊說一邊胡亂地從自己和鬱已經打開的袋中摸出兩小袋遞了過去,和她們同期的隊員也都是雙人房間。
分土產給親近的和同階的隊員,這是宿舍了的慣例。
“咦,全部都是金鍔餅?那不是很重嗎?”
“會一些簡單的意思的,她一般也不用手語的。是因爲自己說的話不太容易讓人聽懂她才避免在人前說話,其實說起來也和普通人一樣,而且她不是還帶着手機嘛。”
“還有剩的話,我還想再喫一個啊。”
兩邊在玄關交換了特產之後,對方就繼續往別的房間派特產去了。看來這幾天在宿舍裏都能看到互給特產的情景。
“還剩那麼多,那個人真是!難得這麼好喫的點心,竟然讓他全給吞了。”
問過這些之後,鬱的好奇心開始轉向別的方向。
“那個……”
“是啊!這是第一次回家探親,我還想着就豁出去多買一些吧。誰知道錢先不說,重量纔是大問題。我又不是笠原,怎麼可能拿得了啊,結果就不得不買了帶輪的拉桿包。”
“笠原在嗎?”
在鬱目送着小牧走出一段時,手冢走到了她身邊。
“哇,好濃的紅豆味。真好喫!”
“不說那個了。特產我可以開了嗎?”
女生只要一說到甜食就會眼神大變——這麼想的手冢稍稍抖了一下。
“謝謝你,很抱歉我剛纔沒注意到。”
“不過,如果這傢伙是我妹妹,說不定還真會那麼做……總覺得如果不認真應戰的話,就會反過來被她制住一樣。”
“掉了東西了!”
“我也有妹妹,但怎麼樣都不會又打又罵的。”
鬱開口叫了“請進”之後,同階的同期隊員探進頭來。
雖然被手冢喫驚地念了句“真夠八卦”,但實在是太好奇了,鬱還是一臉期待地等着堂上回答。堂上“哦”了一聲,心中有數地點點頭。
鬱強硬地把話題擰了回來,堂上點點頭。
“是不錯,連不喜歡帶餡東西的我都喫了。”
“現在有聽覺障礙的人很多都是那樣交流的喲,在交流會上連大叔大嬸都用得非常熟練。對於不會手語的人來說,這是非常方便的溝通方式,再說手機又是隨身帶着走的東西。”
鬱稍稍加深了一點追問的程度,但小牧只是笑着說“不是”便離開了。
“啊,等等,我這也有。”
“我知道,你沒有回去吧。雖說是警備需要,不過還真是辛苦了。”
“她剛纔說想找一些有趣的書,這是回答。”
鬱模仿着做出小牧做過的動作,小牧作出了“當然可以”的解答。
回到辦公室休息時堂上也在,鬱泡了三人份的茶。
“方便吧。戰鬥職種有時要緊急出動,就算不當班也會被叫出來。聽你這麼說,難道滿三年後你想搬出去?”
鬱一邊說一邊打開了其中一包,柴崎也拉開了另一包。
女生的外套口袋裏掉出一塊手帕,但那窈窕的身影卻毫無察覺地繼續走着。
聽着鬱這種微妙的探問方式,小牧像是看透了她的意圖似地微笑了起來。
“很好喫吧?”
——好快的速度!
“前面的女孩!”
這種微妙的表達方式是表示好喫嗎?——不過鬱轉念一想,“不喜歡帶餡東西卻還是喫了”這種話,對於難以喫下這類點心的男子來說,或許已經算是稱讚的話了吧。
被指出了平常沒有注意過的一方面,鬱用力地點了點頭。不過話又說回來——
什麼啊,無視我嗎?——正當鬱這麼想着時,一旁的過道上走出了小牧。看到鬱追趕女生的模樣後,他跑前兩三步追上那女生,在她肩上輕輕叩了一下。這纔有所察覺的女生抬頭看到小牧時表情變得明亮起來,小牧和她說了幾句並指往鬱的方向,她連忙慌張地轉回頭。
“不要管我的事了!說回那女孩,她經常過來嗎?”
結束和鬱的這句“交談”之後,女生繼續在手機上按着,花了比剛纔打給鬱的話要稍長一點的時間,接着轉給了小牧。小牧讀過後笑着點點頭。
“是什麼意思?”
這也算是長假結束後的固定事項了。
隨後加上了“他們關係好象挺特別的”這句蛇足的鬱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柴崎那種八卦個性傳染了,不過那女生對着小牧露出的笑容也的確讓她覺得有些特別。
“你這算什麼,差勁的搭訕?”
堂上喫驚地這麼說,手冢卻在稍稍思考一下後提出了反論。
“啊……哪裏,沒關係。”
“等一下啊!”
“不,是柴崎。我沒回家。”
“啊,柴崎也回來了啊。我來送從家帶來的特產。”
“這樣啊,幫我謝謝她。”
“羅嗦。”
遭諷刺的手冢吐出這句之後,鬱開始追趕前方的女生,順便拾起手帕。
“不,也沒什麼……好象是小牧教官的熟人,耳朵有點不方便。”
鬱的話讓堂上和手冢同時吼出“只有你家是那樣的!”。
“我說你啊,他好歹也是上級。”
對鬱來說只不過是個方便聯繫的工具,但手機對那樣的人而言卻有着代替發聲的價值,認識到這一點的鬱不禁有了“手機文化好厲害”的感慨。
“是家人?”
巡邏的兩人喊了一聲,對方卻沒有反應,可能是因爲離得有些遠而認爲不是在叫自己吧。
“……他一個人?!”
“像平常那樣說話就行了,助聽器捕捉不到的聲音她可以靠脣形明白。”
“要記住全部人是不可能的吧,所以這不是工作上的命令,只是我個人的願望。當然,也希望你能意識到日常生活中還有像她那樣的人在。聽覺障礙者從外表看不出來,所以人們常會疏忽,但其實他們無法通過聲音察覺周圍的狀態,這點還是很危險的。”
“剛纔在巡邏的時候碰到一個耳朵不方便的女孩,好象是小牧教官認得的人……”
看鬱有些不知所措地吞吐着,小牧又補充道:
鬱點點頭,卻還是表現出了不知該怎麼應對的困惑表情——戴着助聽器就表示她還是能聽到一些的吧。
“和這沒關係,好點心不細細品嚐就是罪。”
因爲小牧不在,鬱終於下決心開了話題。
“不可能!真是兄妹的話不可能那麼溫柔的,不都是會吵架打架什麼的嗎?!”
鬱有些不高興地邁着重重的步子,這時前方的女洗手間了出來了一名身穿白色外套的年輕女生,她正向着閱覽室的方向走去。
“啊,是。”
“絕對不搬,麻煩死了。”
喝了口茶後,柴崎先開了一個紅豆味的喫了起來,鬱也跟着她先從紅豆味的喫起。
從規定上來說,入隊滿三年者只要願意都可以搬出宿舍,小牧和堂上的家都在能夠通勤的範圍內,卻也沒見他們有搬出宿舍的意思。
“因爲我喜歡健壯的笠原。”
“是中澤毬江,小牧的鄰居。兩家人從以前起就一直很親近,他也很照顧她,就像妹妹一樣吧。”
“給我等下,爲什麼拿我來作對比啊!”
因爲之前堂上說班上每人都喫過之後就帶到隊裏轉一圈,這種時候就是先下手爲強了。
在鬱下定決心一口氣將話說出來並遞上手帕之後,女生偏着頭輕輕額首表示回答,然後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開始按鍵。
“那個……”
“好啊,那之後見吧。”
“豌豆。我是比較喜歡紅豆味的了,不過這個也很受歡迎。”
“你掉了這個。”
“請問,除了她之外,還有什麼人是需要記下長相比較好的?”
“是哦,爲什麼他還會住宿舍呢。”
鬱不禁爲自己的躊躇向女生道了歉。
小牧對追上來的鬱開了口。
“也沒事了。我家正月裏會來很多親戚,熱鬧得很,哥哥們也會帶着孩子回去。就算我不回去他們也不會抱怨什麼。”
“小牧教官還會手語啊。”
在鬱看得驚呆的時候,女生已經用飛快的速度結束了按鍵,將畫面轉給鬱看。手機的液晶屏上顯示着寫短信的狀態。
在下午的館內巡邏時手冢這麼問,他似乎也喫了鬱一早拿給堂上的柴崎帶回來的餅,當然鬱也毫不客氣地喫了專門分給班裏的自己的那一份。
一邊說着,小牧一邊用兩手的拇指和食指作出“く”的形狀併合在胸前,然後又向左右分開。雖然看不懂,但鬱至少知道這是手語。女子則像花一樣笑開,點點頭後繼續走向了閱覽室。
“怎麼了?”
“對不起,我就沒有了。”
正確來說應該是沒有時間抱怨。
女生因轉頭而飛揚起的齊肩長髮柔軟得如同貓咪的毛,在從髮間露出的耳朵上,鬱看到了她戴着助聽器。除此之外就真的是一名普通的——更正,是非常美麗的普通女生。看上去應該是高中生,帶着天真可愛的感覺,卻又有着與此不相稱的魅力。
就在柴崎特意用撒嬌的聲音說出這句可以在句尾附上心形符號的話之後,門被敲響了。
“咦,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綠色的金鍔餅,是抹茶?”
“已經沒了,玄田隊長全包了。”
圖書隊的宿舍規矩並不嚴苛,二正以上的人又能分到單人房間。對於編入戰鬥職種的人員來說,圖書基地提供的單身宿舍可說是一大福利,像玄田這種年過四十還不搬走的也大有人在。
“她的耳朵有些不方便。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記住她的樣子,找她有事時要發出能讓她注意到的信號。”
“那個金鍔餅是你拿來的?”
“明天要分給同事。啊,我也買了堂上班的份,你拿過去吧。剩下的還要分給各間宿舍。”
鬱禁不住瞪大了眼。
“大概一週會來一次吧,她讀的高中也在這附近。”
“是來見小牧教官的嗎?”
“至少會挑第一圖書館這點是因爲有小牧在吧,畢竟會去有親近的人在的地方也是正常的。不過小牧不是圖書館員,所以也不是常常能見到面。”
“他們在交往嗎?”
鬱興奮地問出這句之後,堂上卻露出驚呆了的表情。
“差了十歲吶,會往那方面想才奇怪吧?!”
“哇,老頭子!你還真迂腐!”
這句放肆的話讓堂上稍稍受了點精神上的打擊。手冢用可怕的語調說出個“你”字,但後面“怎麼這樣對上司說話”的半句還沒出口,就被鬱用“迂腐就說迂腐,這有什麼不對?”給截了去。
“她是高中生吧,比小牧教官小十歲就是說現在十七八了吧。你們可不要太小看女孩子哦,在我讀的高中還有和教過的學生結婚的老師呢。”
雖然那是極端的例子,但高中時期的確是會有喜歡年長男性的可能,鬱的女同學中和大學生甚至是社會人士交往的人也不在少數。高中生已經能夠認真地戀愛了——雖然鬱自己在這方面比較晚熟,但一般而論的確是那樣。
“那孩子絕對是喜歡小牧教官的。”
毬江發現小牧時綻出的花一般明麗的表情,在同是女子之身的鬱看來,那意思非常好懂。而且小牧也並不是單純地將她當成妹妹或是鄰居,但身爲好友的堂上卻看不出來,鬱反倒覺得這一點比較不可思議。
堂上像是找藉口一樣地繼續說:
“就算你這麼說,但換作你的話,會對從初中時就認得的孩子產生那種感情嗎?一般來說都不可能吧。”
“哇,這麼早以前就認識了啊。”
“我們差不多是那孩子上初中那陣入隊的。”
既然是那麼早就開始頻繁來往的了,那小牧更應該很容易明白她的心情纔對,但考慮到指出堂上的遲鈍大概會更加打擊他,鬱還是把話藏在了心中。
“以前她還常常參加面向兒童展開的活動,像是在教兒童歌曲的企劃中和小孩子一起歌唱。”
“嗚哇,好厲害,戴着助聽器也能一起唱啊。”
鬱老師地表示了喫驚後,堂上說着“這個啊”進行了補充。
“羅嗦,笨蛋!”
毬江罹患了突發性耳聾。
但這責備的聲音反而讓毬江更加生氣——爲什麼我不能那麼說,我纔不要聽和這種女人在一起的你說教。
毬江用手機回了話,在這種狀況下唯一鍛鍊到的就只有按文字的速度。
※※※※※※※
“就算是對方惹你生氣的,但在他人眼裏,毬江你就只是會對路邊的人大喊‘笨蛋’的孩子。我不希望別人那樣看毬江。”
手語和脣語的培訓小牧也陪着一塊去了,這反倒激起了毬江的競爭心,特別是脣語,僅僅一年時間就熟練了很多。雖然還不到只讀脣形就能完全看懂的程度,但加上助聽器的輔助就能夠理解了。
託這的福,毬江已經能和父母和小牧正常對話了。雖然和其他人說話還是因爲要盡全力而膽怯消極,但考慮到她曾經有段時期連在家裏都不說話的情況,這已經是極大的進步了。
毬江開始讀書時小牧很高興,而當她開始自己選書來讀時就更高興了。似乎是爲了毬江不再是配合自己的標準,而是真地喜歡上讀書這一點感到高興。
已經從女孩踏入女人領域的對方和小牧很相襯,毬江事後想想也的確是非常明確的高中生情侶。自己離適合站在小牧身邊的年紀還差了十歲,現在回想起來便能明白,這個無法否認的事實在當時引發的心情叫作嫉妒。
一邊粗聲粗氣地問着,毬江一邊用小牧注意不到的程度微微瞪着那個女生,對方也露出不太愉快的表情,但毬江卻因爲對方的不愉快而感到了一點點欣慰。
甩下這句話後毬江就跑了出去,完全不理會小牧迷惑的呼喊。
“是我發了短信給你。”
面對這種問題,毬江也只能點頭了。
因爲從懂事前開始就和這麼一位懂事的“哥哥”如此親近,所以不管毬江到了哪個年紀都覺得同齡的男孩“真孩子氣”,這一點也是無可厚非的。
毬江只是用搖頭回答了小牧的詢問,而沒有用話語。在之前請假過後,毬江的“對話”就很消極,因爲聽不清而讓別人焦躁,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蒙羞,自己會變得這麼懦弱的理由她還可以數出很多。
這句回過身發出的怒吼讓小牧的表情難看起來。
“我最討厭你了!”
看着努力和小牧擁有共同語言的毬江,母親們有些寂寞地這麼說着。不過也是的。
“這本書是伯母用你的圖書卡借的,讀完以後發短信給我吧,我再拿後一本給你。要是有其他想讀的書,也可以發短信告訴我。”
“爲了早點用慣它,能不能陪我多發發短信?”
因爲忍受着聽不到的情況,課業和朋友間的來往都變得無聊起來,毬江就暫時請了假。再次開始上學後,朋友們也不太和毬江說話了,因爲在休息期間已經造成了話題的落差,而且有耳朵不便的人插進來說話也會變得麻煩。大家並沒有惡意,這樣的結果只是因爲嫌麻煩,因此只要毬江在場,氣氛總是會顯得很微妙。
“最近都沒再說‘要做小牧哥哥的新娘子’那種話了呢。”
“那個人也討厭我啊,你根本就不知道吧。”
小牧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包中掏出一本書,那是毬江喜歡的作者所寫的一部長篇系列的其中一本,是圖書館的藏書。
以結果而言,最初沒能確診便是致命傷。
這句話裏包含着“毬江明明不是那樣的孩子”“不希望毬江變成那種孩子”等等意思,結果毬江只得低頭說了“對不起”。而且小牧沒有在自己面前庇護那名女生,這也讓毬江的心情有了一點好轉。
小牧便是在那時來見毬江的。雖然毬江知道他之前也一直頻繁來訪,但兩人一直沒見面。而對原本就一直爲遭遇失聰的不幸在自憐的毬江來說,見到不知在和誰交往的小牧只會更受傷。
“噢,和一般的郵件軟件一樣的啊。”
“我是不是要寫出來比較好?”
用慣的手機裏已經記憶下了毬江的選詞習慣,就算是長一點的句子她也能很快就打出來。
“就是這樣,要是你記得住她的樣子,下次看到她碰到什麼困難時就去幫忙吧。”
“男生總是動不動就打架、把人當傻瓜、欺負人,小牧哥哥可比他們好多了。”和母親說的這句話後來被轉告給了小牧家,就算現在想起來毬江也會羞得縮起身子。不過在當時她還能夠毫不誇耀地說出“長大以後要做小牧哥哥的新娘”,現在想想都覺得厲害。
第三次失戀是在毬江開始去圖書館之後的第三年,在她十五歲、讀初三的春天。對方似乎同樣是圖書館裏的人。從母親那裏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整整哭了一晚——難得才追上了一點點的距離啊!
小牧一邊說一邊將寫着自己郵箱的便籤遞給毬江,其實在存下毬江的郵箱後再發短信過來才更方便的,看來他是真的還沒記住使用方法。
但小牧並沒有因爲這種拒絕的語氣而生氣,只是從口袋裏取出了一樣東西。是手機——而且和毬江的是同一機型。
小牧之前一直沒買手機,伯母嫌每次都打電話到宿舍裏麻煩而一直希望他能買,這件事毬江也知道。
不過母親們大概只是單純地將毬江的心情理解爲“又不是小孩子了”的這種害羞吧。
毬江這樣反駁着,小牧沒有否認這一點地繼續說了下去。
——明明不想見到和聽力正常的女朋友幸福交往中的人,明明不想聽那些像是作樣子般的安慰話。
附近的醫院一開始沒能做出明確的診斷,在換盡了能用的藥之後,家人帶毬江到經人介紹的大醫院裏重新診療。
當小牧爲身形和他相稱的女生介紹說“她是鄰居家的孩子”時,毬江更是怒火燃燒,因爲自己的身高離小牧的肩膀還差得很遠。而且對提着的學校規定的深藍色尼龍提包也是顯示着年齡遠在毬江之上的象徵,毬江對只能揹着紅色兒童揹包的自己怨恨不已。
“好久不見了。”
——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啊!
——你明明都沒察覺到我是因爲被那個女人傷害了才說這種話的。
最初毬江只是想隨便讀一讀,但卻被好久沒再看了的這位作家的書釣起了興趣,之後小牧又帶着毬江參加了各種交流會,也去上了培訓班。
——什麼“傷害別人的話不能說”,幹嗎說這種好象大人一樣的話!那傷害我的那個女人又算什麼,沒用不好的詞就不算是傷害人啦?!
毬江將小牧的郵箱保存好後,發出了空的短信,被收信提示音嚇了一跳的小牧露出了一副初次使用者的模樣。
大概是受父母所託吧,至少毬江是這麼認爲的。小牧在母親的帶領下來到毬江的房間,母親只說了一句“哥哥來看你了”便回了大廳。
耳邊傳進的女生那句“喫醋了呢,好可愛”惹火了毬江。
“是給你記錄郵箱用的空短信,這樣就能直接保存郵箱了。”
但是——
雖然毬江在心中這樣反駁着,但那個時候那名女生的話傷到了自己的事,就只有對方和自己明白而已。
那之後毬江便很少再去圖書館,看到小牧的話會令她非常難過,而且也害怕知道那名館員是小牧的女朋友。
就在拉開距離的那段時間裏,那件事發生了。
“什麼都沒寫啊。”
“什麼事?”
在那之前毬江都是說些電視節目或學校裏的事,而在說着同一本書時她會有一種自己成熟了點的愉快感覺。若是電視節目或學校裏的話題,那小牧就只能靜靜地聽,但談到書的話題時就不是毬江一人在說了。特別是說到同一本書時,也會有意見相左的時候,而在那種如同大人之間的討論當中,毬江的自尊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
“我也買了,不過還沒記住怎麼用。”
——如果被那那樣對待的話,怎麼當得成讓他討厭的孩子。
真的愛上之後就說不出口了。
之所以會變得常來讀書,倒推回去算的話是在毬江初中一年級、十三歲的時候,受到成爲圖書隊員的小牧影響。被編入關東圖書基地的小牧常常會在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工作,別有用心的毬江也就常常過來,在閱覽室碰到時就藉口問有什麼書推薦而向小牧撒嬌。
同樣的,說話也會變得膽怯起來。一開始毬江是覺得即使耳朵聽不清也不會影響說話,但首先碰到的難題就是無法控制音量。安靜的地方還好,但若是在教室或街上這種吵雜的地方,即使戴着助聽器也無法準確地控制該用多大的音量來說話,這樣一來就會因過大的聲音遭來周圍的目光。而有意識地壓低音量時,又會因爲太小聲而常常被要求再說一次。這樣的情況不斷重複着。
看到的一瞬間,毬江僵着身子定在了原地。然後小牧發現了她。
不熟練地完成儲存之後,小牧抬起臉看向毬江。
碰到聲音小的老師時,就算毬江坐在第一排,還是會因爲用不慣助聽器而聽不見,雖然出聲說明“聽不見”時老師會大聲一些,但很快又會恢復到原來的音量,多拜託幾次之後老師便會露出或許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不耐煩表情。同學之間也是,爲怕給同學添過多餓麻煩,毬江很少表示自己聽不見。
明明數週前還能夠聽見的,這突來的病症對毬江的打擊非常大,特別是一想到若是能立刻診斷出來也不會變得這麼嚴重這點,更是難以振作。
一開始毬江只是以小牧的標準來讀書,但小牧忙起來時也會有見不到人的時候,便也慢慢地開始自己選書來讀了。而說過幾次話、像是小牧朋友的矮個子男人也向毬江推薦了一些容易讀的書,最初毬江有些害怕,也不知道怎麼應對,但去閱覽室時知道他是小牧的朋友,也慢慢地不再緊張了。
從這副明白過來的樣子看,小牧應該用過電腦。爲了保存郵箱而打開的通訊簿中,除了毬江的郵箱還沒有存下其他的。雖然有了女朋友,但第一個存下的郵箱卻是自己的,這一點讓毬江高興了一些。
就算問“是爲了我嗎”,小牧也絕對不會說出“是喲”這種彷彿施恩般的話,但毬江還是很想哭。
最初是從兒童文學開始讀起,受小牧影響也漸漸開始對一些時代小說和科幻小說,能夠讀一些像是大人才會讀的書,毬江爲這種似乎能夠縮小一些和小牧間年齡差距的事而感到高興。另外,有時毬江也會向小牧提一些班上流行的輕小說,這也能爲圖書館的工作作參考。毬江喜歡的書小牧也會去讀,而且沒有說什麼“不要拿小孩讀的書來戲弄大人”之類的話,這點又令毬江更加高興。
毬江的右耳完全失聰,左耳的聽力總算是搶救回來了,但不借助助聽器也是一點也聽不到的。
在鬱像是說“交給我吧”一樣拍了拍胸脯後,堂上又喃出了句“看你這麼幹勁十足反而會讓人不安”這種完全不是失禮的擔心話。
聽到他用毫無煩惱的聲音叫着“毬江”時,更讓毬江反感。
聽到比自己年幼的人遭遇不幸,人總是會本能地覺得鬱悶,鬱現在就露出了這種微妙的表情,手冢也是一樣。
“是學校裏的朋友喲。”
別以爲我看不透你這種謊話!——屈辱感令毬江的臉漲得通紅,消除不去的焦躁感不斷湧上心頭。
被對方當成敵人——當成女人的這一點,令毬江受傷的自尊稍稍得到了彌補。
小牧進入圖書大學後不久,就和那個時候的女朋友分開了,而毬江直到十八歲爲止,因爲同一個人失戀了三次。第二次是在四年級的時候,也像第一次一樣發了很大的火。
聽不見的時候要求“再說一次”是比上課時提同樣的要求更困難的事,在多人對話中不僅比一對一對話時更難以聽清,一旦聽不見對話就會停滯,氣氛也會變得不是很好,因此被他人曖昧地笑着用“哦,沒聽見啊”帶過的次數也增加了。
學校也是一個問題。雖然聽力還有一點,只要戴着助聽器就能和正常人一樣上學,志願的高中也沒有更改,但還是會有種種不便。
還是像之前那樣聽不到,這個事實又一次打擊了毬江。根據毬江耳朵的狀態,經過助聽器矯正後聽到的是改變過音質的聲音,她現在聽到的不是記憶中的小牧的聲音。
“謝謝。還有,這個。”
雖然使用手機可以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但敲回話的時間也會造成對話停滯,所以在多人對話時基本不能使用。
“能不能告訴我毬江你的郵箱呢?我的是這個。”
“耳朵是在幾年前才那樣的,因爲生病的關係。剛纔說的是那之前的事。”
還不止這些,因爲沒注意到旁人是靠過來說悄悄話,還是像平常一樣說話而泄露了祕密的事也發生了好幾次。之後毬江就變得不太說話了。
小牧的確像他所說的一樣,在毬江發了短信之後的幾天裏拿了下一本來。因爲基地離家近,沒有特意等到週日,而是工作結束之後回來的。
毬江的母親和小牧的母親是很好的朋友,因此對於毬江來說,小牧也是自己出生之前就和家裏人非常要好的人了。
現在因爲懶得費神去聽,毬江甚至都不太和父母說話。
在冬天來臨之前,毬江變得完全不上學了,只是一味地關在房中。和父母商量後,毬江在初中時休了一年學。與其在今年勉強考高中,不如去接受一下如何習慣耳朵聽不清的生活培訓更好,雖然是說了這樣的理由,但毬江卻完全提不起一點精神。
下一次見到小牧時,他沒有對毬江生氣,只是教導她“不能那樣說話喲”。
雖然已經習慣了改變過後的父母的聲音,但毬江在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手到了“再也聽不到小牧原本的聲音”的重大打擊。
小牧連看短信的方法都不知道,毬江便指着按鍵和液晶屏一步一步地教他。因爲是同樣的機型,教起來很方便,小牧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才選了相同的機型吧。
“毬江。”
在毬江小的時候,兩家的母親就經常將她留給小牧照顧後便出門買東西或是看電影,因爲比起兩家的父親,母親們反而是對小牧給毬江的照顧更爲安心,小牧從小就是個很能幹的孩子。
這個病大多數的症狀是某一日突然單耳失聰,兩耳同時出現症狀的例子屬於罕見病例,而毬江很不幸地是罕見病例之一。最初的醫院沒能確診,似乎就是因爲兩耳發病的例子過於罕見,才懷疑是別的病症。
“哼,你和女朋友很要好嘛。”
毬江無法忘記的是在自己小學二年級、小牧高中三年級時的那一次失戀,那時她看到了小牧和一個大約是同年級的女生一起走路。
雖然毬江也覺得自己真是器量狹小啊,但身邊一直有着比班上最棒的男生還要高出好幾等的人在,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小牧哥哥”是毬江自從懂事以來就非常熟悉的人。
突發性耳聾在發病兩週以內開始治療便有恢復的希望,也就是說那個時間是恢復的期限。一旦超過那個期限再接受治療,恢復的可能性就會大幅下降,若是拖過了一個月,那麼即使接受治療也沒有什麼效果了。毬江被最初的醫院浪費掉了寶貴的時間。
粗暴地甩出的這句話,孩子氣得連自己都感到後悔,而認識到這一點又更令毬江覺得受傷,在頭也不回的逃走途中,她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是被傷到了自尊。毬江那麼努力地要成長爲小牧的戀人,但他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又碰到毬江時,卻沒有一丁點的動搖,這讓毬江深刻地明白了不得小牧只是將自己當成親近的鄰居家的孩子。
讀完了拿回去還時再讓小牧推薦別的書,那時如果小牧有空就會聊上幾句關於書的感受,就算沒空,在之後小牧回家時毬江也可以趁過去玩的時候說些關於書的話題。
學習也在小牧的輔導下用心起來,復學之後毬江達到了原本志願學校以上的水平,因此改考了小牧的母校。
在那一年裏,小牧幾乎所有的閒暇時間都花在了毬江身上。雖然有時也會閃過“女朋友那邊不要緊嗎”的想法,不過能佔着小牧讓毬江很高興,也就沒有主動問起過。
考上高校後不久,果然從母親那邊聽到了小牧和女朋友分手的消息。雖然知道一定會是否定的答案,不過毬江還是問了“是因爲我嗎”,並且不出所料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她調工作後自然就散了。”
回答完的小牧又苦笑着補上一句“沒想到竟然讓毬江擔心這種事”。
之後毬江的第四次失戀還沒來臨。
爲了見小牧而去圖書館的習慣也一直延續到了高中二年級的現在。身爲特種防衛員的小牧不能總是待在閱覽室,不過在警戒或訓練中若是閒着的話也會稍微和毬江聊一下。
爲怕發短信叫人出來會給小牧帶來麻煩,毬江都是在圖書館內外轉上一圈,若是能說上話的情況就基本都能見到人,若是見不到的話就借了書之後回家。
剛纔的女子似乎是部下,毬江想起了幫自己拾手帕的高個女子,給人很陽光很爽朗的感覺。和她說話時的小牧帶着完全不同於毬江常見的表情,那是工作中的表情。
現在的小牧若是被問起一同工作的女同事,總是會說“相互間沒有意思”,因爲曾談過一次辦公室戀愛,所以不想再碰了。
一邊等着小牧一邊看着書架上的書時,一名來整理書架的女子映入了毬江的視線。
“日安。”
是一位有着亮麗長髮的搶眼美人,胸口處別在工作圍裙上的名牌寫着“柴崎”這個名字。是去年入職的館員,兩人第一次見面時,毬江因爲對方實在太過美麗而心中有些不安,但是觀察過後發現她總是纏着堂上,警報因此解除。
她和小牧之間只是普通同事間的親近程度,似乎被小牧拜託過關照毬江,因此常常會過來打招呼,而且會靠到近前讓毬江能看到口形的位置,再清楚地說話,就算是在不能大聲說話的圖書館裏,她說的話也很容易聽明白。
“又在等小牧先生?已經見過了?”
毬江點點頭,對外面僅是認識的人她通常都不會說話。
“不錯嘛。”
柴崎擠擠眼,有時她也會若無其事地告訴毬江小牧會做圖書館工作的日子。看起來她已經察覺到了毬江的心情,不過也不會無聊地多管閒事,而是冷靜地保持着距離,這種時候也是,只是聊了那麼兩句便離開了。隨便翻了幾本書之後,毬江的肩上被人輕輕地叩了一下,在回過頭之前她便猜到了,是小牧。
“久等了,已經借過了?”
毬江笑着點點頭,然後開始在手機上按文字。在圖書館這種不能隨意大聲說話的地方,即使和小牧單獨說話,也還是會使用手機。
“什麼嘛,你已經知道了啊。”
“叫圖書館長和小牧幹久二等圖書正出來。”
這聲恐嚇當然也是向着鳥羽丟過去的,對方已經完全看透了圖書館一方的弱點所在。
小牧笑了笑,還是從口袋裏拿出了手冊。
在小牧有反應之前,鬱已經飛快地衝了出來,卻被堂上伸出的一隻手攔住了。僅僅是單手,就帶有完全壓制住鬱的壓倒性力量。那聲咬着牙壓低的“不要鬧,等司令來”讓鬱深刻地明白堂上纔是比誰都要生氣的那一個,因此也不得不強自鎮定下來。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請立刻批准小牧幹久二等圖書正出席查問會。”
回到房間的鬱趁着說話的時候問了這麼一句,柴崎很乾脆地點了頭。
然後秦野自己也從服務檯出來了,腰桿子軟又以自保爲先的代理館長在這種突發事件中光是打個電話是不會現身的。
“不行,這是他們的陰謀!”
“你的情報我也不需要,反正都會泄露出來的。”
“啊,你說堂上教官和手冢啊,他們根本就是木頭師徒嘛。”
鳥羽的聲音動搖得拔高了一個八度,秦野用蓋過這個尖聲的聲音回答道:
“小牧二正是隸屬關東圖書基地,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無權對小牧二正的處理做出決定。”
“這種事,我媽不是一直都會告訴你的嗎。”
說着“無聊”的鬱伏在了被爐上,還以爲偶爾能比柴崎先打探點什麼了,結果柴崎的情報網還真是一點死角都沒有。
“圖書館長呢!”
“連我都不想和那個人互揪尾巴。”
“我方要求立刻回答,基地司令此刻不在場,這一情況與我方無關!”
“對了,你知道中澤毬江嗎?”
※※※※※※※※
“情況如何?”
“……知道嗎?”
平靜地說出這種話的柴崎,更讓人覺得她性格其實很惡劣。
“這份命令太過單方面而且太突然,作爲小牧二正的直屬上司,我要求調查事實的時間。”
鬱和柴崎談論着這種無聊話題時是在這一年開始工作後最初的週末。而在下一週裏,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降臨到了這話題中的半個中心人物身上。
“騙人?!”
鬱回答柴崎的話音剛落,良化部隊就踏進了閱覽室。讀者害怕得紛紛跑開,現場揚起一片低低的喊聲,有幾名以爲審查開始了的讀者將書放回到書架上,其他的讀者也都跟着照樣做了。雖然審查不會對讀者進行處罰,但在民衆的印象中良化特務機關是個高壓的團體,因此都會抱有警戒。
副館長秦野在服務檯回答了這聲讓人幾乎發抖的恐嚇。
“基地司令正在來此的途中!”
哪一邊會先到,鬱雖然看不透目前的形勢,卻也知道這已經成了關鍵。
第一次失戀是在小牧高三的時候,毬江現在也穿着那個時候的小牧和女朋友所讀學校的校服。因爲休了一年學,她現在的年紀也和那時的兩人一般大了,她已經追到了那個時候。
小牧說出來的名字是毬江沒聽過的作家,原本不知道的話就沒辦法聽懂。小牧大概也認爲看到字才能知道,便走過了幾個書架爲毬江指出寫在書脊的名字,果然是沒聽過的作家。
“再不交出小牧二正,我方將視第一圖書館涉嫌侵害人權進行全面審查,這也無所謂嗎?”
堂上指示着本班從員工出入口先行迂迴到閱覽室,處於便服警戒的人員和身穿制服的隊員相比不容易刺激讀者。
“去叫司令和隊長。”
接到這聲低低的指示,柴崎立刻貓着腰悄悄地溜了出去。
反而是小牧之外的人爲這一聲動搖了,鬱和手冢不禁向小牧方向看去,堂上則像是明白什麼似地僵直了背。
“嗚哇,我絕對不會讓你發現我喜歡的人!”
然後從懷中掏出文件打開,照直宣讀起來。
“是稱讚哦稱讚,大大的稱讚。如果你是男人的話,要我和你交往也可以。”
隨後兩人聊了下上次讀的書,毬江還問了小牧下次回家的時間。
“總之是不好對付的傢伙。”
承受着良化隊員們的視線,小牧完全沒有露出膽怯的樣子,還是保持着平常的淡然向前踏出一步。
聽到柴崎這麼回答,自己的判斷果然是對的,鬱在心中握了握拳。
“她肯定是喜歡小牧教官的,小牧教官不知是怎麼想的呢,讓人好在意哦~”
“嗯,絕對不可能。我纔不想談個戀愛還要和自己一樣的傢伙較勁,最後肯定會變成玉石俱焚結局,所以出局。”
“等……這是怎麼一回……”
對方領隊的隊長斜着眼掃了下室內,然後大聲地叫喊道:
“……剛纔你一本正經地把我當傻瓜了吧。”
這也就是要立刻帶走小牧的意思。
“你是說小牧教官的公主吧。”
“那種類型就是要看看他們靜靜地發展纔有趣嘛。”
乾脆地這麼說完,柴崎轉向鬱微笑起來。
“所以說,我反倒喜歡找你這種類型的當戀人。”
“啊,原來柴崎你對小牧教官是這麼評價的啊。”
這時堂上突然抓住了柴崎的胳膊。
※※※※※※※※※※
鬱將話題從自己身上拉回小牧那邊,柴崎也就沒再追擊。
“柴崎對小牧教官那型沒感覺?”
“正化三十二年一月十五日,良化第237號、良化查問會傳喚令。嫌疑人小牧幹久二等圖書正,因涉嫌侵害未成年殘障人士的人身權利,令其即刻出席查問會接受查問!”
嗯嗯,因爲你是母狸貓嘛——如果把這句話說出口一定會遭到三倍以上的諷刺,所以鬱還是將它藏在了心中。
雖然很想知道柴崎是戲弄自己還是真的知道,但如果追問的話搞不好會露出馬腳,鬱只得努力保持沉默。“不碰神就不會被詛咒”便是這麼回事。
在這讓人神經緊繃的氣氛中,良化特務機關部隊卻悠悠地走進正門。
“那我就讀讀看。”
就像在支援副館長一樣,玄田揚起了他的粗聲。
一眼望去警衛的部署比平常還要搶眼,館內外處在一觸即發的緊張狀態。
停車場的警衛報來第一道警報時,隊內就像被捅了馬蜂窩一樣騷動起來,不得不在還有許多讀者滯留館內的情況下毫無準備地進入戰鬥狀態,而且敵人的目的也不明。
“毬江是很容易懂啦,但小牧教官可不會露出什麼尾巴讓人抓,那個人可是狸貓來的。”
不過從另一個意義上說,這樣就有了可以聊八卦的對象,想到這一層的鬱又抬起身來。
青着一張臉過來的鳥羽代理館長由像是在照料他一般的秦野副館長陪着,和小牧站在一起。點到名字的兩人都到齊了,良化部隊的隊長歪着嘴角笑了一下。
若是不知就裏的人聽到絕對不會認爲這是什麼好話,但以柴崎來說,這是她自認技高一籌的說法。
堂上壓制着鬱的手臂越來越用力,這已經不是爲了壓制鬱而是爲了抑制自己的憤怒了,鬱不禁伸手抓住了堂上的手臂。
這樣追上來的自己小牧究竟發現到了嗎,他有心去發發現嗎,偶爾毬江也會焦躁得想要追問。
這位作家已經出版了好幾本刊物,決定先挑一冊來讀的毬江於是問小牧最喜歡哪一本。小牧毫不猶豫地抽出了其中一本遞給她,書名是《雨絲之國》。
上了高中之後,毬江就將小牧的稱呼改了。再叫哥哥的話就總會在細微之處覺得對方還當自己是孩子,而且這也是毬江表示自己已經不是孩子了的微妙方法。
“那麼,我會在那之前把這本書讀完,到時好好聊一聊。”
但是,良化部隊的隊長完全無視了秦野和玄田,直接對鳥羽拋出恐嚇。
“週末的話要下週六了,不過當天就要返回。”
就在鬱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自覺地說過王子的事而臉色大變時,柴崎惡作劇般地笑了。
玄田一邊用目光威嚇着良化隊員一邊和堂上班匯合了,小聲地向堂上詢問“怎麼回事”,但誰也回答不出來。
僅僅五分鐘內,防衛部就緊急增援了圖書館兩倍的警衛,特種部隊空閒的班級也在玄田的指揮下全體投入戰鬥。
“這、這個……”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作爲基地附屬圖書館,在圖書基地司令不在場的情況下,我方承認圖書館長的命令!”
一進閱覽室柴崎就奔到了鬱身邊。
結果是玄田雖然趕上了,稻嶺卻沒趕上。
“現在就等小牧的推薦了。”
“他們要去閱覽室,繞過去。”
良化特務機關這一次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形式襲來。
“想看些新作家的書。”
“我馬上就把他叫來。請不要這麼大聲呼喊,會讓兒童害怕的。”
“完全一頭霧水,警備也是一片混亂,雖然是增加了人手,卻無法部署更一步的行動。”
“那是什麼?”
服務檯中的圖書館員也都看向小牧,良化隊員就順着這些視線的方向找出了這次的目標之一。
拜託,司令快點來啊——雖然心中這麼祈禱着,但鬱也明白要坐着輪椅的稻嶺從圖書基地的司令部趕過來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吶吶,你覺不覺得那兩人感覺很好?雖然我們班上的男人們完全沒有看出來。”
小牧稍微想了一會,似乎是在腦海中搜尋毬江喜歡的風格。
“騙誰啊你!”
就像平常一樣作好小小的約定之後,毬江有些不捨地揮手告別。小牧也笑着揮揮手,和平常一樣目送着毬江離開。
“雖然不是很有名,不過我覺得毬江你應該會喜歡。”
“看吧,真好懂。”
“有什麼要求嗎?”
沒有做封鎖鄰近各處等一切交戰準備,良化特務機關的車輛就這樣大白天開進了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停車場。車上下來了穿着良化特務機關制服的隊員,圖書隊這邊幾乎沒有發現他們闖進了館中。
“啊,你可不要對小牧教官說什麼多餘的話,那兩個人可是我的長期觀察對象。”
“謝謝,喜歡的話我再讀其他的。”
“我也加入觀察的行列吧。”
秦野幾乎是怒喝着阻止,但鳥羽還是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有守護圖書館的義務!”
你這混蛋還真說得出口!——鬱在內心這樣口不擇言地怒罵之時,玄田已經毫不客氣地吼出了聲。
“白癡!”
這句不留情面的怒罵說出了除鳥羽之外所有圖書隊員的心聲。
“不管交不交出小牧,圖書館都會被譴責爲有嫌疑,你連這點都不知道嗎!”
但鳥羽已經拒絕去看長遠情況了。
“我以武藏野第一圖書館代理館長的身份,同意小牧二正出席查問會。”
隨着這聲近乎悲鳴般的宣告,良化隊員立刻粗暴地抓着小牧的手腕將他拉了過去。小牧依然是一臉平靜轉向堂上。
“能別告訴我家裏嗎,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就是爲了不讓人擔心纔去的吧——但正因爲這個不想讓人爲他擔心,鬱反而怒火中燒得無法抑制。
“等一下!這個嫌疑是說毬江吧,這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因爲……”
“住口!”
堂上幾乎是將鬱整個人抱住才阻止得了要去追良化隊員的她,手冢也在一邊幫忙。
但是良化部隊的隊長卻對鬱扔出了威懾之語。
“再亂喊被害人的名字就連你也當成侵害人權的嫌疑人一起帶走。”
鬱的腦海中響起了有什麼東西繃斷的聲音。
“好啊混蛋,有本事你就把我一起帶走!”
就算已經怒氣沖天,鬱還是在腦中的一角迅速地做出了不顧後果的計算。現在只要鬧起爭執就能爭取到時間——只要拖到稻嶺來到,說不定情況還會有轉機。
但是——場中響起了“啪”的扇耳光聲。被打的是鬱的臉頰,動手的是——堂上。
稻嶺進到閱覽室時,包括讀者在內,室內的氣氛就像是凍結了一般地詭異。
話要從毬江讀的高中開始說起。在課間休息時,同級的同學向正在讀小牧推薦的書的毬江搭了話。
“在哪集合?”
怒火使得呼吸過度地急促起來,鬱終於說不下去了。
柴崎潑下了能讓鬱咬着牙閉上嘴的冷水。
柴崎毫不客氣的話讓鬱像是被什麼刺中般地停了下來,大概是想起了並不是太久以前的自己吧。
“小牧教官他……”
既然發生了這種事,媒體良化委員會當然沒有理由不對這個流言加以利用。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可說是都內公共圖書館的中樞同時又是附屬於關東圖書基地的圖書館,這是攻擊那個抵抗審查的敵對組織的絕好藉口。
“三十分鐘後在第三會議室。”
但是——
在稻嶺這平靜卻堅定的話中,鳥羽無力地垂下了肩。
“怎麼,想起以前的自己而痛苦了?”
柴崎呵呵地笑着問,鬱不禁將嘴扭成了“へ”的形狀,柴崎卻又突然露出漫不經心的表情。
“像你這種人……”
玄田立刻靠上前說明情況,從頭到尾聽了一遍之後,稻嶺的目光定在了鳥羽的身上,鳥羽則移開了和稻嶺對上的目光。
小牧現在推薦給毬江的書是《雨絲之國》,是新人作家寫的一本戀愛小說,主角被設定爲重聽者。
好狡猾,現在才說這種話——這樣想着的鬱埋起來了臉,堂上則用很不痛快的聲音小聲說着“怎麼能這麼輕易就向敵方交出兩個人”。
“三十分鐘後在第三會議室集合,若有不當行爲就將要強制離席。”
鬱因這聲喊而停下腳步,應該是要問她情況如何了。
“請打起精神來吧。”
“因爲你——都是因爲你,小牧教官才……”
“剛纔抱歉了。”
這句話和表情同樣漫不經心,但鬱能夠理解柴崎的心情。
“難道會使用暴力?”
“爲什麼阻止我。”
堂上苦笑着再一次敲了敲鬱的頭才直起腰來,但鬱感覺到他是在對自己說“謝謝”。
“中澤同學的耳朵不方便,還推薦主角是重聽者的書給她,是不是太沒神經了啊。”
※※※※※※※※※
這時鬱的手機發出了短信提示音,是堂上發來的短信。
“因爲準備了意見徵求表,所以很多人都覺得事情重大而不敢開口。我是透過私人人脈的傢伙一點點收集再彙總起來的,結果就是這個樣子。”
爲什麼,爲什麼就這樣放手,那可是小牧教官啊——比起臉頰上蔓延開的麻痹感,反而是心中翻湧的思緒找不到發泄的出口,鬱的眼裏終於流出了淚水。
湧出的淚水讓鬱哽住了話語。
“似乎商量完了呢。”
“教官纔是。”
“前因後果似乎就是這樣。”
柴崎給鬱大概解釋了一下,她是通過學校管理圖書的網絡在當日就探查出了這種有些曖昧的內情。
只是“有趣嗎”、“在哪裏借的”這種沒什麼深意的話,毬江也只是沒有多想地回答了“是第一圖書館裏的熟人推薦的”。
鬱明白他是在說剛纔打自己的事,不過那種事她無所謂,堂上爲什麼在那時打了自己鬱也有些明白。
從鼻子裏哼笑出聲的柴崎用上了比平常更險惡的口氣,雖說她原本就非常毒舌,但鬱還是第一次聽到她說出這種程度的挖苦話。
“……那麼,小牧教官會怎樣?”
——只有你不準這麼說!
平靜的聲音挫掉了鬱的反駁,堂上稍稍皺起了眉。
“但是,中澤同學現在讀的書啊……”
在抱着膝團起身躲在院子裏灌木叢下的鬱頭上,一個聲音降了下來。
“你要躲到什麼時候,會感冒的。”
從最在意的地方往後推,鬱就越不安。所謂的“讓小牧承認”是什麼意思?簡直就像是在說要屈打成招一樣。
“嗯,但是……”
簡單來說,事情的發展就像是傳話遊戲一樣。
鬱拼命地思考了好一會,但不管怎麼想都無法具體地把握到事態。——啊,現在才覺得自己真是太笨了,雖然原來就很笨。
大家一起去向甩了朋友的男生抗議,這種事現在回想起來鬱都丟臉得無法做聲,只恨不得它沒有發生過,但在那時卻覺得這就是正義。這一次圍繞着毬江發生的事本質上也是如此。
說了這麼一句就怎麼都接不下去,只是斷斷續續地露出抽泣的聲音,鬱只得逃一般地跑開了,稻嶺也沒再叫住她。
堂上似乎找了很久,他在鬱面前彎下腰,伸手輕輕敲了敲她的頭。
堂上像是要避開鬱的目光般垂下了視線。
“關於媒體良化法的實施並未設立外部監察機構,只能是當事人提出不服審查的自訴,但處在被監視狀態下的小牧是沒有辦法的,從目前的情況來說,也很難奪回他。”
“正因爲如此。”
就這樣,事情發展成了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圖書隊員涉嫌侵害未成年殘障人士的人身權利——
“他們就是急着要代理館長那句話然後收隊,搞不好連你都會被扣上妨礙任務的帽子一併帶走。”
“沒有過前例,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擴大了良化法的解釋,將面向媒體的取締權解釋爲同樣適用於個人。會發出傳喚令是因爲小牧有一定的階級,這不是針對小牧個人,而是要製造出對濫用媒體公共資產的公職人員加以取締的例子,暗地裏的算盤則是要通過讓小牧承認故意侵害人權的行爲,最終達到將嫌疑擴大至整個圖書隊的目的。”
“真讓人討厭呢,用那個年紀的純粹作藉口的正義感,無意識濫用自己的價值衡量世上一切的傲慢,雖然沒有惡意卻強加於人的同情心。到底他們以爲世界會多看重自己啊,有這麼膨脹的自我意識不會全轉成脂肪肝啊!”
“小牧教官會怎麼樣?查問會……”
“也可能還是趕不上。”
——你纔是,不要用這種表情笑啊。這種焦躁得要想遷怒的笨拙笑臉,這種光看就令人覺得心痛的笑臉,這種明明白白寫着“如果自己能代替就好了”的笑臉。
這一次誰也沒有阻止鬱。
“不用擔心,我也同樣的厭惡。”
“而且隊上已經對這件事展開調查了。救人的一方反而消沉,這怎麼行。”
“圖書隊會根據第三十一條的資料提供權來對抗,給圖書隊員施加壓力可以解釋成是對資料提供權的侵害。”
“我已經有覺悟了!”
“這個決定太倉促了。”鳥羽的目光更加飄忽不定了,他幾乎不曾和稻嶺對視過。
※※※※※※※※※
“毬江本人和她父母都還不知道這事吧,不管怎麼說,這一切都是源於爲她申張正義的流言。”
“正因爲知道你有那份覺悟。”
沒有一點多餘文字的簡潔短信的確很符合堂上的風格。
良化部隊就這樣將小牧帶走了。
“……我、我是爲了保護圖書館……這只是小牧二正引起的問題,圖書館要表現出協助良化委員會的態度才能顯示我們的公正。”
“你們走吧,我會教導我的部下。”
無法再忍耐的鬱衝出閱覽室,稍微跑了幾步之後碰上了被護衛着趕來的稻嶺。
利用年輕人犯下的錯誤,媒體良化委員會的這種手段真是可恥。
揮開像是要安慰般拍上自己肩膀的手,正因爲知道是堂上的手,鬱這次卻無法老實接受那份安慰。
只有這一點不想被責備,鬱直直地向上看着堂上。
會議結果會招集堂上班來做進展說明,因此鬱一回到宿舍就以極快的速度洗了澡喫了飯。
堂上笑着繼續說“所以不要露出這種表情了”。
大義凜然地誇稱是在維護社會公共秩序和優良習俗,其實也不過是沉醉於個人英雄主義當中。
這種被其他險惡用心利用的糊塗和淺薄,鬱以前也的確曾經有過,甚至至今還沉睡在自己心中,所以纔會對標榜那些就是正義就是明智的年輕人們而感到焦躁。
鬱挑釁似地揚起下巴。
這一情況已經上報給關東圖書隊的上層,並開始商討對策了。稻嶺以下,玄田和堂上都參加了商討,而在意着商討發展的鬱和手冢雖然和小牧是同班,卻因爲階級的關係未能出席,只能等待定時召喚。
趁着鬱驚呆的一瞬,堂上轉向良化部隊開了口。
——不要爲了讓我安心而勉強自己笑。
“那樣的話就會留下受傷的證據,但其實那樣反而更好,如果被抬進醫院的話,我們還能從醫院裏要回他。”
“你要去哪?!”
有心理潔癖的這個年紀所特有的正義感會在這個團體中加速也並非難以理解的事,一旦發現了什麼應該彈劾之處,少年少女們就會純粹地執着於此。“中澤同學好可憐”,這樣的話在瞬間傳遍了各個學生社團,連教師和監護人都有所耳聞,也不知道是透過哪一條管道,最終傳到了媒體良化委員會的耳裏。
啊,爲什麼我一定要用這種頂撞的口氣說話啊——連鬱都對自己恨得牙癢。
“你就不能找些更像是女人會去哭的地方啊。”
之後,在毬江不在的場合,她的看書習慣也被無意義地提起來當了話題(大概只是對毬江的暗戀對象有興趣,但並沒有惡意),這個時候不知誰開始非難毬江在讀的書。
“你不也有過那種年紀嘛……”
“關東圖書隊會立刻着手調查,不管結果如何,都請你記住事情不會就此瞭解。眼下你沒有等我前來的越權行爲就已經造成了很大的問題。圖書隊的指揮系統還沒有過因外部壓力而出現混亂的前例,我不得不對你是否適合出任代理館長一職表示懷疑。”
鳥羽顫抖着停住腳步。
“敵人會囚禁小牧並設法取得讓情勢倒向他們一邊的供詞吧。那種密室審問,就算有什麼過分的行爲也很難找到證據證明,當加害的一方是一個組織時就更難了。”
“笠原。”
“你哪有權力同意啊!”
“能爭取到時間的話,說不定稻嶺司令就能趕上了。”
重新安靜下來的閱覽室裏,鳥羽匆匆地動了起來,但鬱不可能連他都放過。
不安的旋渦讓鬱心中一涼,堂上竟然會說出施以暴力反而更好的話——也就是說實際上是施加精神上的壓迫。
不用看都知道是堂上,所以鬱沒有抬頭。
“別用你那張嘴說什麼是爲了圖書館!”
堂上冷淡地潑下冷水。
“我也要去。”
已經換上了睡衣的柴崎一邊說着一邊又跑進房裏去換衣服了。
“喂,你是外部人員吧。”
“情報可是我提供的啊,總該有聽的權利吧。”
這種時候柴崎的意見通常都能通過,鬱也就沒再多加反對了。
出席說明會的有缺了小牧的堂上班三人,以及玄田和柴崎,翌日早會時會將本次會議的內容通告各個部門。
首先由堂上說明了鬱從柴崎那裏聽到的情況,接着由玄田繼續。
“嫌疑是產生自風評中衍生出的含糊結論,若是對傳喚令不服提出自訴鬧上法院的話,官司肯定是我們這邊能打贏。但是,這首先需要當事人小牧的自訴,就算由圖書隊代理也要有小牧的委託書。圖書隊的交涉就從向媒體良化委員會要求遣返小牧開始。”
“那麼,能送回來嗎?”
對於鬱這個天真的問題誰也沒有馬上回答,最終還是堂上很艱難地開了口。
“媒體良化委員會大概會另立查問組織,讓它以脫離委員會的形式獨立運作吧,然後藉口和那邊的聯繫出現了差錯才造成事實誤認來拖延時間。總之,這要看久上法務部的交涉能力了。”
法務部在今天的工作結束後已經提出了會面要求和遣返要求,似乎已經打開了交涉的渠道,但是——
“在遣返之前,要是小牧讓那邊取到了合意的供詞就麻煩了。”
玄田繃着臉抱起了手臂。
“咦,但不是說如果上法庭的話能贏的嗎?那還不如早點招了之後回來……被強迫說出的供詞不是能夠在後來推翻的嗎?”
“如果是用正常程序就能擊敗的敵人,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理解了玄田的話而覺得挫敗的鬱歪了歪頭,柴崎從旁插了口。
“也就是說,他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要誣告圖書隊。即使知道之後會被翻案,也要以小牧教官的供詞來提起‘關東圖書隊侵害人權’的訴訟,就算結果是他們敗訴,也能在人們的記憶中留下圖書隊涉嫌侵害人權一事。”
這樣一說的話,連鬱也明白了。敵方是藉着容易興奮和變化的媒體報道來炒“圖書館侵害人權”這個刺激性話題,拖長審判期後就將一切交給輿論,根本沒再爲其後的行動作打算。
只要媒體良化委員會拖長審判,就能對圖書隊造成負面影響,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鬱因爲怒氣上湧而磨着牙,但這次是堂上先火的——所以是他不對。
“說不定就會變成什麼都沒說就得放棄對方了。”
“堂上二正,打擾一下。”
堂上立刻否定了鬱的提案。
對方用很懷念的聲音叫了手冢的名字。
控制着自己用放鬆的口氣說出來後,手冢並沒有聽到否定的回答——第一關突破。
鬱驚呆地張大了嘴——這個男人怎麼木頭到這種地步啊!
“不過,只有這一次,我贊成少女理論。如果能夠立刻救出來也就罷了,都到這種地步還保持沉默的話可就不是什麼瀟灑了。那兩個人是想侮辱青春期少女嗎?!”
看他似乎有話想說的樣子,堂上就和手冢一同出了辦公室。手冢在走廊上讓堂上看了自己的手機,液晶屏上顯示的短信畫面中標記着品川區的一處臨海地點。
雖然耳裏傳進柴崎以完全是覺得有趣的口吻說出的一句“哇,還真敢說”,但鬱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
“你這麼木頭就請給我閉嘴!要是你以爲自己在愛情的判斷上能贏過女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你應該能知道的吧……哥。”
對方沉默了很長一段讓手冢感到焦躁的時間後,終於——
“不行!”
“她喜歡的男人現在正深陷絕境啊,就因爲一些並不是出於她本願的無聊理由!沒有女人能夠忍受這種事情吧?!當然會想知道想幫忙啊!”
——還說什麼“會自己闖進絕境的你少說那種話”,至少我也是你看得見的地方吧,怎麼比都是我要好一些吧?!
身爲被觀賞的另一名主角,留下的鬱縮了縮肩膀。——搞什麼啊,真是的,這種時候生氣甩門的角色一直以來不都是我嗎?!
只要查問會還是採用強行蠻幹的手法,那麼爲了便於管轄以及萬一行動失敗時的善後,其活動範圍應該是在都內。但過濾出與良化委員會哪怕有一點關係的設施和機關,在防衛部的協助下進行了逐個偵察後,依然沒有進展。
“你想毫無理由地向她追問責任嗎!要對她說是因爲她的關係小牧才被帶走的嗎?!”
至於被拜託的那一方,因爲鬱還是有着不甘,就沒說出口。
“對方開查問會的根據也很靠不住。他們拿不到小牧的供詞就無法提起訴訟,而且圖書隊和媒體良化委員會之間的鬥爭是司法默許的不介入領域。再說就算被告,比起涉嫌侵害人權而引起的負面影響,還不如被告涉嫌不法入侵損壞財物。那樣的話就由我來對付審判,我們的法務部至少總有爭取時間的才智吧。”
面對堂上這副完全失去了冷靜的頑固表情,鬱也毫不放鬆。
回答的聲音聽上去可以說是非常舒暢,但在手冢聽來卻只有戲弄自己的感覺。
“也差不多是極限了吧……”
“換作我的話,絕對無法忍受這種事,反而會因爲沒有一開始就告訴我而受傷!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喜歡的人正在默默地遭受苦難,過後才得知一切的話,你也不想想那種心情會有多悔恨!”
就算對方說“不是你的錯”也一定會認爲是自己的錯,如果因爲對方那麼說就真的認爲不是自己錯,那麼那個女人絕對就不是真的在喜歡對方那個男人。
“你還是一樣少女迴路全開呢,還沒被潑夠冷水?”
特種部隊全部投入到搜索小牧的行動當中,因爲目前正處於非常情況也就不用填補警戒空缺。不過,和手冢兩人一起開始負責打電話的工作之後,手冢一直不多發一言地集中精神工作,這更讓堂上深切地體會到小牧被帶走的現狀。另外,雖然和固執起來的自己相互較勁的鬱會讓堂上感到焦躁,但鬱一不在了,堂上就會像沒有了能控制自己不去鑽牛角尖的閘,因此說到底,鬱的缺勤真的不是什麼好事。
“我知道小牧教官家的地址,之前用寄賀年卡片的藉口把地址都收集了一次。他們兩家離得不遠,去找找應該就能見到了。而且這邊又不是鄉下,不會同時有好幾家姓中澤的住在同一片。”
這時鬱突然注意到,從說明會一開始就未發一言的手冢似乎心不在焉地青着一張臉緊閉着嘴。哎呀,看來他也氣得不輕呢——鬱擅自和對方產生了共鳴。
這種像山賊一樣的理論讓堂上沉下了臉色,說着“這種話請千萬不要在外頭說”這種責備。
大約兩小時後,堂上隔壁的手冢拿出了自己的手機,似乎是在振動模式下收到了短信。讀完之後,手冢轉向了堂上。
柴崎點了點頭加上一句“而且也是當事人”。
“你明天下午休半天吧,我也休,到毬江家裏去找她。週六的下午肯定能逮着人的。”
“咦?但是你知道毬江家在哪嗎?”
就算戀情破滅,至少也要將自己的心情傳達出去。如果自己被利用來陷害喜歡的人,更甚者還害得自己什麼都沒說就戀情破滅,這種事真的是——
“……所以說,這纔是一相情願!這算什麼,不想讓對方擔心的男人自尊心?!你快點給我把這種只想着自己的想法扔掉!”
沒有穿外套就是爲了強迫自己堅定意志。
法務部方面就如同預想一樣,被媒體良化委員會以和查問會聯繫需要時間爲理由拖延回覆,而特種部隊方面也無法鎖定小牧被拘禁的地點。
“既然說到涉嫌侵害人權的當事人,毬江不也是一個嗎?只要毬江自己否認人權受到侵害不就行了……”
門被打開又甩上之後,像要是從全員驚呆的氣氛中揮去毒氣一樣,玄田開了口。
女孩子可是一旦戀愛了就會只想着心上人——可是那個男人!怒火因回想起的事再一次燃起,鬱不禁繃起了臉。——你一定也是這種傢伙,說什麼爲了不讓人擔心而逞強裝酷,什麼都不讓人知道就自己去面對危險,你絕對是這種傢伙!
柴崎也在一旁舉起了手說“關於這一點我贊同笠原”,聽到聲援的鬱更是得理不饒人繼續追擊。
“再說,換成你的話你又會怎麼做?!如果自己喜歡的女人因爲自己的關係而陷入絕境,你能在一邊不聞不問嗎?!”
“總之,目前的目標就是,由圖書隊法務部出面交涉,特種部隊則找出小牧被關的地點並武力奪回。”
“……是我。”
而且,只要對方還被卷在事件中,自己的自卑感就不會消失。甚至於,如果因爲事件讓對方的經歷留下瑕疵呢?只要一想到會留下瑕疵是因爲自己,又哪裏還有臉再去說“喜歡”?
距小牧被帶走已經過了兩日,法務部和特種部隊兩方面都沒有進展。
“我的上級被良化委員會帶走了,我想知道那個叫查問會的組織在哪裏。”
“你白癡啊,誰說要那麼說了?!”
“小牧叫我不要說出去!包括她在內!”
※※※※※※※※※
在場並沒有人說出“就這樣決定用山賊的手段嗎”這種吐槽。
直到說明會結束,手冢還是沒說一個字,這一點給鬱留下了奇妙的印象。
單方面地丟下這句話,堂上便粗魯地站起身邁着大步離開了會議室。
而撅着嘴補上的一句“難得的觀察對象……怎麼可以就這樣被奪去樂趣”也很有柴崎的風格。
鬱憤然地蹦出了“你要放棄談話開罵是吧”這麼一句。
鬱無法苟同柴崎的話而撅起了嘴。——什麼逼到那種地步嘛,結果最後他還不是單方面說完就逃了。
手冢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按下撥號鍵,尋找電波的信號音後跟着響起了通信音,在數到第三下時接通了。
“你也很天才嘛,能把一個大男人逼到那種地步,這可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事。”
“你也不用在這種時候抓別人的小辮子吧……”
鬱將這三天來一直在思考的事說出了口。
全員的目光集中過來時鬱才發現自己把腦中的話脫口而出了,不過也無所謂,於是她繼續說了下去。
“你已經很久不曾拜託過我了吶。”
“……吶。”
“對方能不能拿到小牧教官的供詞是個關鍵,一定會用暴力之外的一切手段折磨得他身心俱疲。查問其實就像緩慢絞殺,會不會讓他休息都很難說,一般人的話這麼多天就差不多要精神分裂了。”
“接受小牧拜託的是我!用不着你插嘴!”
堂上有一瞬間膽怯了,但很快又重新振作了起來。
這是已經好幾年沒打過的號碼了,手冢定定地看了一會這串忘不了的數字組合,鑽進衣襟的冷氣令他的肩膀不禁抖了一下。
“……嗯,的確是非常有趣,長見識了……”
考慮到對方不會利用會留下記錄的地方,因此民營的出租會議室和研修設施在最初是被排除在外的,不過從昨天起也開始着手偵察這些地方。堂上等人分配到的任務就是電話詢問,從中打聽是否有同一團體從小牧被帶走的當天或是翌日開始連續使用某處的設施。雖然這是一項很費時的工作,但目前也只能從各地方的使用狀況着手慢慢進行分析了。
“如果知道查問會在哪裏的話……”
“遣返小牧教官需要當事人的自訴吧?”
鬱管不住嘴吐出罵人的話,一想到良化委員會利用了同伴來實施卑鄙手段就怒火中燒。
堂上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也正說明事實與他氣勢洶洶給出的否定相反,鬱的這一提案有達到效果的可能。
小牧被帶走之後的第四天是週五,堂上在上班前接到了鬱請病假的電話。
“對方可是未成年人,不要把她捲進圖書隊的問題裏。”
“——就算有人盯着也會自己闖進絕境的你少說那種話!”
熄燈之前,手冢拿着手機出了房間,穿過還有人的大廳出了玄關來到門廊的長明燈下,在液晶屏上調出某個號碼。
還沒回來就說明小牧還在堅持,但同時也說明情況在不斷惡化。
手冢一鼓作氣把目的說了出來。
冷戰了數日之後拉下臉來請病假的聲音說得吞吞吐吐的,堂上回問了句“不舒服嗎”,雖然沒有要問具體情況的意思,但電話那頭解釋的話依然是吞吞吐吐,最終結果是對方拋下一句“是生理痛”就單方面切斷了電話。
“我一直在想哦——如果毬江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來陷害小牧教官,一定會受到傷害吧,而小牧教官就是擔心這一點才拜託不要說,這我也知道。”
最後,柴崎用“小牧教官也沒說不能對毬江說吧”作結,讓鬱將她劃入“說不定是最陰險的夥伴”一類中。
“好骯髒……”
“真的不能找毬江幫忙嗎?的確對於圖書隊員來說她是無關的外部人員,但她也是比我們更接近小牧教官的人啊。”
在經過了兩天的週五晚上,柴崎在房間裏這麼說,鬱嚇了一跳地抖了下肩。
“要是能知道地點,還可以把小牧強搶回來。”
柴崎這種“服了你”的聲音讓鬱縮了縮脖子——或許現在是還沒夠吧。
“但是,從毬江這邊看又會怎麼樣?‘不想讓你受傷’這種說法只是男人那邊的想法吧?換作我的話,如果因爲這種事讓喜歡的人陷入絕境,一定會再也無法說出‘喜歡’了。”
但一想到就要吵輸了時,他又不禁探出身子,再次抬起頭瞪着鬱。
“不可原諒!”
“我們隊上的事,你知道吧?”
“這只是你一相情願的想法吧!”
“……能夠這樣做嗎?”
隨着時間過去,堂上也還一直保持着非常難看的臉色,現在誰都不敢輕拈虎鬚,其中包括鬱。自從上一次大吵過後,兩人都固執着沒再和對方說過一句話。
※※※※※※※※※
“爲什麼,這也是毬江的問題啊?”
“對了,等一下。”
堂上怒吼完後纔像是猛然醒悟般屏住呼吸。鬱這才注意到他緊皺着眉的表情讓人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聯繫上自己找良化部隊吵架的事之後才稍稍有點明白了。
這種情況下,玄田所說的“查問會的地點”就等於是在說小牧被監禁的地點。
從被帶走的那一天算起已經是第三天了,大家都在擔心小牧的安危。
堂上像是被踩到了痛處似地閉上了嘴,還有一瞬將目光從鬱身上移開了。
對於她這種短路的解釋,大家暫時都沒有潑冷水。
“羅嗦!”
“這是小牧二正的所在地。”
手冢壓低的聲音讓堂上禁不住直直地盯着他的臉,手冢卻沒有抬起目光。
“情報來源我不能透露,這是對方的條件。雖然沒有證據,不過是可信度很高的情報。”
意思就是“信不信隨你”,而手冢還從來沒有提出過這麼毫無道理的要求。
緊抿着嚴厲的脣用嚴肅的表情注視了手冢一會後,堂上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總之先報給玄田隊長再做判斷。”
手冢僵硬的臉部線條這才放鬆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
“堂上教官!”
堂上因爲這個應該在休息的聲音而回過頭,身着便裝的鬱正向這邊跑來——在她身後是柴崎陪着的穿着制服的毬江。
——你這個傢伙!
“痛得連頭都離不了枕的生理痛是什麼!?”
氣昏頭的堂上一瞬間用力怒吼出了男性一般難以開口的詞,旁邊的手冢被猛地嚇了一跳,不過說出去的話也已經收不回來了。
鬱被這聲怒吼嚇得縮了下身子,不過還是走到跟前比手劃腳地解釋起來。
“柴崎讓我下午休半天,但是我沒自信能脫身,就想幹脆從早上開始請病假好了,這個是最容易想到的理由。”
“白癡啊你!誰問你這個了!”
又吐出一句“那句當然是諷刺,笨蛋”之後,堂上轉而瞪向柴崎。
“連像你這樣的人也會有短路的時候嗎?”
“正是如此。”
柴崎冷靜地反擊了回來。
對聾啞人推薦有重聽角色的書實在太不像話——這就是被當成侵害人權的把柄。
“還有好多啊,價值從百元到千元不等。”
“我從那本書中得到的樂趣一定要被你們區別對待?這隻會讓我得到的樂趣消失。我知道你們是在指我的耳朵和正常人不同,但正是如此,我讀這個故事時非常有代入感。”
“敵人以卑劣的手段搶走了小牧,我們將帶着感謝協助者的心情,以正當的手法奪回他!”
“……對聾啞人推薦有重聽者角色的書實在太不像話,欠缺對被害者的關懷,他們是這麼說的。”
毬江毫不客氣地追問着。能把日語說得這麼流利的毬江,一點也不適用於聾啞人的範疇。
一旦回話就會被抓住細節加以歪曲,而且完全沒有迴歸正題的意向。雖然小牧早已覺悟到對方是要通過應答來消磨並擊潰自己的意志,但真正面對時依然非常痛苦。
趁着委員們再次沉默下來的空隙,玄田繼續說道:
毬江像是不高興般地對着衆人提高了音量。
——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不過,知道毬江沒有被捲進來之後,小牧就安心了,甚至有點在內心感謝着這污穢的手段沒牽進那個可憐的孩子。
“聾人又是指誰?”
看完之後,毬江再次追問。
這句話令全體隊員一致看向毬江,毬江稍微驚了一下,鬱便伸手“噓噓”地驅趕着視線,一邊說着“別看別看,嚇着人家了”,結果被前輩們集體攻擊“我們有這麼可怕嗎”。
小牧在意的只是毬江有沒有被捲進事件中受到傷害,即使面對的是無法溝通的鐵壁,他還是一次次提出了詢問。
“我還擔心就算弄出聲響你們也不會注意到吶。就是這樣,關東圖書隊冒昧打擾了。”
——那孩子只是純粹地去讀那本書並從中享受閱讀的樂趣,爲什麼一點都不瞭解那孩子的你們有資格否定她的這種感性?
※※※※※※※※※
毬江是學習日語之後纔出現聽覺障礙,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是後天失聰者,也可以劃爲重聽者,溝通時可以通過意識發聲的對話和筆談(手機短信是筆談的形式之一)爲主。
如果數十人圍着一個人、以盤問的口氣不斷向對方怒吼的形式還能稱之爲詢問的話。
小牧轉向門的方向時,自己認識的人們已經一擁而入了,鬱的腳下還散着大片的玻璃碎片。
“……關於中澤毬江的事也一併向玄田隊長報告!”
天大概已經亮了,卻還是沒能休息,對方的臉已經輪過一圈開始重複。睏意終於開始向小牧襲來,意識切斷的瞬間也越來越多。雖然平常熬一兩個通宵也都能頂得住,但現在,大腦就像要從這行動受到極度限制、又不斷接受質問的痛苦中逃開似的,意識漸漸在減弱。
對於聽覺障礙者來說,類型與自身的特性相關,是非常重要的。
“我絕對不會屈服於正理之外的一切手段。”
從出生以來還從沒有被這樣對待過,現在的狀況奇怪得讓小牧想笑,雖然明白這樣做不太慎重而停了下來,但還是被對方就這一點圍攻了。
“……夠了!”
“你們到底有什麼權力這麼做!”
特別對失聰者而言,特性還表明了其使用失聰者語言所形成的獨自文化圈。
“這位小姐就是你們這些傢伙指責小牧侵害她人權的當事人。”
“只是拜託了堂上教官吧,又沒有拜託我們。”
嘀咕着“這樣可以了吧”的堂上瞪向了鬱,而對方那張毫不掩飾的笑臉又更加刺激了堂上的神經。
面對直指核心的毬江,委員們沒有一人答得上話。他們的表情已經跳過了難看的階段,直接達到了憤恨,他們不僅沒隱藏自己的意圖,甚至還將不滿明顯地表露出來,真是任意妄爲啊。
就在小牧什麼都不管地放棄之時——
在想着“該不會……”的小牧面前,走在一行人最後的毬江在柴崎的陪伴下現了身。小牧不禁看向堂上,堂上帶着一臉難看的表情抬起單手向他謝罪。
毬江在看小牧的一瞬露出像要哭出來的表情,但很快又抿緊了脣將臉轉向查問委員們。
鬱拿不下的份由手冢拿着,似乎是爲了壓倒對方的聲音才抱着易碎品進來的。
突然間臉上被潑上了水。從濺入口中的味道判斷是冷掉的綠茶,小牧沒有茶喝,因此潑的的應該是查問員喝剩的。
幾乎不和不認識的人說話的毬江竟然在人前開口說話了,小牧已經好幾年沒見到了。
“要想讓我認輸的話就以正理來進攻吧。”
“另外,中澤毬江小姐身爲此次流言事件的當事人,以及和小牧長年來往的鄰居,依照本人的希望,將一同參與此次奪回行動。”
——你們又瞭解那孩子哪裏。
玄田踏前一步,說了句非常諷刺的“這麼吵鬧這真是失敬了”。
小牧想知道的情報只有這麼一點,知道了之後就什麼都無所謂了。敵人的意圖他早已看穿,現在圖書隊應該已經開始展開奪回自己的行動,而自己的任務只是在那之前不要讓敵人取得供詞。
“直到圖書隊法務部出面交涉之前,我拒絕回答一切問題。”
若不是因爲事關毬江,小牧一定在中途就放棄了。之所以能夠一直都不屈服,就是因爲他絕對不想承認自己侵害了毬江的人權。
“小牧,你來說,這些混蛋是怎麼把嫌疑強加在你頭上的。”
堂上插了話,鬱才停止了摔瓷器的動作。
查問委員的反應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不少人站的起來,不過對小牧來說,對方有沒有聽到自己的話都沒有所謂。
“不,那是聾人的口誤。”
對方一開始就沒有說明事情原委的意思,小牧是將不斷湧來的怒罵的片斷整合起來才知道了大概。
有時會什麼都聽不到,也許是大腦放棄去聽了吧。
——那孩子自由地享受閱讀的權利和感性,我纔不讓人否定掉。
“你們的手段並不正當。”
特別是對方將毬江當成盾牌的理論,小牧無法不往心裏去。
“說權力就要發展成狗咬狗了,還是不談那個吧。說不定能證明你們這個查問會正當性的人,我們替你們帶來了,你們都該過來感恩纔是。”
但是對方在精神上的追逼更加緊了,而因爲休息會暫時恢復感覺這一點也讓小牧很痛苦。
——我能夠忍耐這種狀況也都是託那孩子的福。
委員們很明顯地膽怯了,誰也答不上來。於是玄田轉向小牧。
——竟然說我對那孩子有惡意,在傷害她。少笑死人了!
之後在食物和睡眠方面算是得到了一點點寬容。若是人死了會很麻煩,對方因此而稍微有些節制,不過小牧倒是真心地感謝這一點。
——之後就隨你們高興吧,要動用暴力屈打成招也無所謂。
因爲是良化委員會上層組織的設施,在投入使用前也沒有開示情報,所以才逃過了圖書隊的拉網,而且投入使用前的非正式使用也不會留下使用記錄。
“各位連聾人、後天失聰者以及重聽者的區別都沒分清,又怎麼能夠把我劃分爲殘疾人從而區別對待?”
其他的一切都無所謂。
※※※※※※※※※
所以現在他以圖書隊員的身份守護着正理。對那些無視毬江意志、否定毬江感情的說法,他絕對不會屈服。
又回到了被迫到極限的疲勞狀態,但他還是能夠裏就已經變成單純噪音的怒罵。
從這羣人絕對不會正面回答的回罵中,小牧辛苦地收集着隻言片語,花了很長的時間終於確信了毬江並不知道這件事。只爲拼湊這一個結論,就花去了半天以上的時間。
毬江清楚地說出了這句話。
——那孩子是怎樣的一個人、喜歡些什麼,你們能比我更清楚嗎?她會對着怎麼樣的書哭對着怎麼樣的書笑,喜歡哪種故事,這些事情除她自己就是我最清楚了。
“小牧先生推薦給我的那本《雨絲之國》,我讀得很開心。你們是說我從那本書中得到的樂趣也要被和正常人區別對待嗎?”
和毒舌派的柴崎這一番應答下來,堂上對鬱的怒火又燒得更盛了。室內已經聽到了騷動的隊員探出身子來張望情況。
“上層判斷小牧在此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小牧說過別說的吧!”
查問也就是裝飾了個好聽名字的精神拷問。
最大的便是語言問題。在學習日語之前就有聽覺障礙,以手語爲思維第一語言的類型是聾人,而在學習日語之後出現聽覺障礙,以日語以思維第一語言的類型是後天失聰者及重聽者,這兩種類型的文化和交流方式都完全不同。
玄田的發言終於令在緊張與痛苦中等待了四日的特種部隊得到了解放。
臉上被潑了不知多少次水,在這一日的黃昏時分,小牧完全失去了意識。
“請告訴我你們爲什麼會懷疑小牧先生?”
讓那孩子自由地享受閱讀的樂趣,爲了這個,只要能成爲專屬於毬江的正義使者——
這含糊的聲音毬江似乎沒有聽到,陪在一邊的柴崎將這句話寫在手冊上讓她看了。
然而類型是他人無法從外表條件加以區分的,也會有根據當事者的選擇產生變化的可能,隸屬哪一邊是非常重要的、同時也是極具個性的選擇。
玻璃破碎的吵雜聲蓋過了謾罵者們的聲音。
玄田說明之後,毬江開了口。
“我覺得拘泥於原則的男子組這次真的是犯了傻,實在太過輕蔑正處在敏感年紀的女性了。而我們針對於此的解決方案看來是走對了。”
——我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他一直貫徹的毫不通融的正理正是如此。
“幸好她們告訴了我,請你不要生氣。”
在罵聲再次響起之前,鬱將裝着食器的箱子一口氣倒了過來,裏面的東西全都乒乒乓乓地摔在地上。
靜了片刻的委員們再一次高聲叫了起來,而鬱從單手抱着的箱中不斷地取出易碎品摔在地上。聽着一陣接一陣響起的玻璃和瓷器破碎的危險聲音,委員們纔不得不閉上了嘴。
就算要求休息也只會遭來反效果,明白這點的小牧只得忍耐着連續攻擊。廁所是定時被領去,並且只有在那個時候能夠喝水,食物就不說了,連水都提供得很少。現代日本竟然發生這種情況,而自己還正處在風眼中,小牧已經失去了現實感,其他感覺也開始漸漸麻痹。
還真是意想不到的登場方式啊,小牧嘀咕着“來了啊”,終於鬆了口氣。
“聾啞人是指誰?”
這期間,小牧並沒有得到休息。當然,要不讓被詢問者休息,詢問者也就不能休息,但詢問的一方有着山一樣多的人員可以輪換,每隔幾小時小牧就會看到不同的臉孔來替班。這是非常不公平的情況,展開車輪戰攻上來的傢伙們根本就不知疲憊。
因爲剛纔的高聲怒喝,毬江似乎通過助聽器聽到了堂上的聲音。既然毬江出面了,堂上也不得不轉開了矛鋒。
小牧的聲音已經連自己耳朵都傳不到了。
在車上時小牧一直被蒙着眼,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景色,隨後被帶進了應該是東京灣臨海區域中的一棟嶄新建築。在一間連窗口都被牢牢封死的小房間裏,小牧持續接受着詢問。
堂上班報上來的地點據調查結果表明,是預定明年投入使用的法務省下的研修設施。
昏過去的時候就像是淺淺地睡了一下,而且也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蠻橫地搖起來的。在還沒弄清周圍情況的時候,像是集中購買來的食物已經被拿走,小牧又被押回了原來的房間。連休息的房間是不是在同一棟建築裏的小牧也弄不清。
毬江向着堂上踏前了一步,然後快速地低頭按了手機,再將寫好的文字轉向堂上。
爲了拼命仰慕着自己、追着自己的那個孩子,小牧一直堅守着不會讓任何人蒙羞的正理。
小牧的這句宣稱又換來幾小時粗野謾罵的風暴。漸漸地他連對時間的感覺也變得奇怪起來,手錶一開始就被拿走了,從透過遮光窗簾射進來的微弱光線能夠明白時間早已到了晚上,但卻一直沒有白天來臨的感覺。
玄田的說明讓隊裏一下沸騰起來。這次會議柴崎也一點不放過機會地出席了。
現在是他不得不真的對此表示感謝的狀況。
“因爲有殘障,就不能作小說的主角了嗎?像我這樣的女孩子變成戀愛小說的主角很奇怪嗎?說什麼向我推薦有重聽角色的書很過分,但在我看來這是你們特意帶有的歧視。你們就這麼喜歡區別待人嗎?”
真是堅強啊——小牧一邊聽着毬江的聲音一邊閉上了眼。
——其實你一點都不想在這些什麼都不知道的老頭子面前說話的,可是現在你在他們面前保護了我。
“你們喜歡區別待人是你們的自由,但請不要管我的事。”
一直拼命地發出毅然之聲的毬江說完之後,終於再也忍不住地跑向了小牧。
她緊緊摟着坐在椅子上的小牧,低低的哭泣聲鑽進小牧的耳裏。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還有,謝謝。”
小牧對着毬江戴着助聽器的那邊耳朵這麼說,毬江則帶着哭聲反問道:
“我能想成是我自己嗎?”
小牧明白毬江是在說那本書,書里耳朵不方便的主角得到了幸福的戀情。
主角和毬江的境遇很相似,小牧在讀的時候也將她和毬江重疊在了一起。如果那孩子也能得到書中這樣的幸福就好了——這麼想的小牧卻沒敢把自己和戀人的角色相重疊。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真傷腦筋啊。”
坦白了的小牧也抱住了毬江。然後——啊結果真的給以前的女朋友說中了。小牧的記憶被喚醒了。
“和女朋友分開是因爲我嗎”,進了高中之後毬江曾這樣問過小牧,他當時的回答是因爲女朋友調職就自然地散了,但其實後半句是假的。
儘量抽時間陪被判定爲聽覺障礙者的毬江,這對於當時的小牧來說這幾乎是不存在其他選項的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對戀人來說卻不是這樣。
最後是在連話都沒有好好說過的情況下,小牧只說了一句“對不起”就決定分手了。
——爲那孩子盡心盡力的你我很尊敬,但我果然是不行吧,我一直在想爲什麼你一定要做到那種程度。
——忌妒中學生很不成樣子吧?但你的眼中總是隻看得到她,我當然會忍不住這麼想了。
——那孩子一旦有什麼事,你總會以她爲優先。今後也會一直這樣吧,就算我們結婚了也會是一直這樣。
——你是覺得她還是孩子,纔會這樣寵她吧。但她很快就會出落成漂亮的女人了。
“柴崎,錄到了吧?”
這個人如果碰上同樣的情況也一定會那樣做的——這個想法讓鬱脫口說出了心中的話。
“錄得很清楚。”
堂上緊繃着臉回了句“是要我專挑在你面前的時候做出像你那樣的蠢事嗎”。
“看吧,那果然不是我一相情願的判斷,你不覺得讓毬江知道纔是正確的嗎?”
“而且我畢竟年長嘛,大家對我還是客氣的。”
這句極其諷刺的話向鬱砸來——淪落!他竟然說成是淪落!
“……世事可不會總如你意,不可能那樣失態的我又怎麼會淪落成反而要你來擔心?”
無法好好表達出來的心情讓鬱更加焦躁。
糟糕,說了奇怪的話——鬱爲這句失言焦躁得面紅耳赤——我只是擔心這種固執的上司嘛!
“我們知道了!”
“對於圖書隊來說,本來是不想鬧得把中澤小姐也捲進來那麼大的。如果你們不過問今日我立闖本設施一事,那麼前幾天的你們強行帶人走的事我們就當作是處理不當,只要求你們提出公開道歉信就可以了。如何?”
——啊,這樣說也很奇怪啊!
“我是說我會擔心!”
一旁的鬱舉起了手。
“請不要悄悄地離開。”
事件說明中因考慮到毬江而隱去了當事者的名字,只是簡略地描述了事情原委,但當時與毬江的流言有關的學生們似乎都察覺了,也有朋友來向毬江道歉。
堂上以不高興到了極點的表情吐出一句“羅嗦”。
不過,對於毬江和小牧的事不管是鬱還是柴崎都沒有追問。兩人在一起時的氣氛已經明顯改變了,但依柴崎的心得來說,這種情況應該要靜靜觀察起其後的發展。
毬江再來圖書館的時候,跟鬱和柴崎提起來了這事。“如果是同年說不定反而會遭來反感,在這個意義來說現在的結果還算不錯”,這也是毬江對休過一年學的事抱有積極態度的理論吧。
“接下來,就來說說你們像是自己找馬踢一樣的傻事吧。”
“不是這個意思啦!”
這是完全沒給對方選擇餘地的交涉,委員代表只能愁眉苦臉地點點頭。
※※※※※※※
面對氣得連磨牙的力氣都沒了的鬱,堂上最後留下了一句“不過我就姑且記在心上吧”這種一點都不討喜歡人的話。
“這是你們答應不對我方提訴訟的證詞記錄。沒問題吧?”
只是,鬱曾向堂上誇耀過一次勝利。
分手時女朋友的話就像是正確地咒語一樣刻在了時間上。
“這些送你們,請隨便使用。”
換作平常在這種時候總是要說上一兩句頂回去,但這時鬱卻突然不安起來了。她想起了收隊時小牧那副憔悴的模樣,便很自然地和堂上重疊在一起。
——我已經不行了。面對越來越漂亮的那孩子,如果再有什麼事發生,你再以她爲優先,我就會覺得無法原諒了。再也沒有什麼因爲是殘疾人所以沒辦法的藉口,我一點都不覺得她可憐。就算是殘疾人,她也是我的情敵啊,而且不管怎麼看都是我處於劣勢吧。
這句親切的話讓委員們的臉色更加悽苦了。
收隊時手冢將裝有剩下食器的箱子放在地上時,鬱最後說了一句:
“我會努力不在教官看不到的地方遇到危險,教官也請努力。”
“因爲堂上教官是會爲了不讓部下擔心而逞強的類型!”
不顧一切叫出來之後,鬱的臉越漲越紅了。堂上嚴肅地看了她一會,然後像逃開般地垂下了目光。
“抱歉,能給個我聽得到的回答嗎?”
雖然在閱覽室裏還是不會說話,但在其他地方毬江已經會對堂上班、柴崎及玄田出聲說話了。雖然對小牧之外的男子只是打招呼,但和鬱、柴崎卻會聊上一聊,大概毬江已經不將她們當成陌生人了吧。
看到對方驚訝地望過來時,鬱又補充了句“所以說,不要爲了不讓人擔心就獨自去面對危險”這樣的說明,但隨後發現到那是在“不想讓喜歡的人擔心”這種提前下所說的問題,於是又慌慌張張地繼續補充說明。
“這些碎片也拜託你們處理吧。”
——再過三年之後,你就會因爲無法將她視爲孩子而困擾了。
圖書隊將媒體良化委員會的道歉現附上簡單的事件說明,發表在了都內所有圖書館的BBS上,隊員因無憑無據的事情被單方面地懷疑並強制被帶走的事情,現在已經衆所周知了。
“啊,等下等下。”
小牧和毬江在兩位男隊員的陪同下先退場了,玄田則轉向查問會這邊。
委員聞言大喫一驚,柴崎拿出插在胸前的USB錄音筆確認過錄音文件之後做出了OK的手勢。
——你就看着吧,再三年。
媒體良化委員會對於敏感年紀的學生們來說是一種壓制者的印象,而被利用似乎讓他們的自尊受到了傷害。但至少在毬江周圍並沒出現“我們明明在同情你”這樣反過來斥責她的反應。
毫不妥協的玄田讓代表嘖着舌發出了怒吼。
玄田毫不客氣地評價良化委員會這種滑稽的行爲。
之後玄田繼續單方面地加上了“道歉信請在一週之內給出,沒有異議吧”這樣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