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突歸故里——茨城縣展警備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3.6萬 字
四、突歸故里——茨城縣展警備
“茨城縣立圖書館——?!”
在圖書特種部隊的全體會議上,鬱揚起了一聲慘叫。
“怎麼了,笠原?”
正在說明作戰計劃概要的緒形副隊長停下話驚訝地問道,但鬱身後的堂上已經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沒事,請繼續。”
在鬱一點一點意識到目前的狀況時,堂上突然的舉動讓她受到了另一個方向上的驚嚇。
腦袋思考之前,鬱就衝堂上堵着自己嘴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好痛……!”
堂上慌張地甩着被咬的手。
“怎麼回事?堂上班。”
“班上沒事,不用在意堂上和笠原士長,請繼續。”
聽了小牧的回答後緒形就當什麼都沒看到地繼續做說明,副隊長在這種地方也和玄田一樣完全不會動搖。
簡單來說,特種部隊這次的任務就是前往支援茨城縣立圖書館。
茨城縣立圖書館在十年前搬遷到了千波湖畔的近代美術館旁。茨城縣在每年十一月都會舉辦一次爲期約兩週的美術展覽。
圖書館也會提供場地用於雕刻等大型作品的屋外展示,每年製作的場刊也由圖書館保存。因此這是縣立圖書館和近代美術館共同舉辦的活動。
在聽說明期間,鬱背後傳來了堂上不高興的聲音。
“喂,你剛纔幹嗎咬我?”
“因、因爲……”
鬱將臉藏在縮着的肩膀下,斜着轉回了頭,她臉上的火熱現在還沒冷下來。
爲了根除審查,必須把圖書隊升爲和良化委員會同級的國家公務組織——這是“未來企劃”。延伸來說就是慧的主張。
“我不會背叛堂上教官。”
柴崎用不像是稱讚的語氣稱讚了一句“你很堅強嘛”。
“水戶市的邊上……但是他們經常都會跑到市裏來啊。”
最後一頁的彩印資料上是一幅畫,但不是普通的油畫,光是從複印出的照片就能看得出來,那是一幅抽象派拼貼畫(注:繪畫技法之一,在畫面上貼紙片和纖維等,追求材質感的變化及色彩和構圖等的獨特效果。)
“這可不像是被排除‘情報歷史資料館’攻防戰後還死纏爛打的人會說的話。”
“那麼和平的活動,爲什麼要出動特種部隊支援啊?”
爲了將圖書館升爲國家公務組織,必須讓出很大一部分審查對抗權。就算走到了那一步,要根除審查恐怕也還需要花去幾十年的時間,民衆在這期間就不得不被迫接受審查(當然中立派認爲根除審查有冒這一風險的價值)。
慧的腦海中浮現出將弟弟稱爲朋友的笠原鬱的模樣。
哇,老家竟然出了這種事——雖然也有着這種喫驚,但對鬱來說最令她在意的還是——
最後說着“我們指揮不了部隊所以請你們過來,這可是很沒出息的事哦”的柴崎皺起了眉。
如果堂上是信賴自己的話——
看起來頭腦很笨、像是個很容易用花言巧語矇騙的女孩,但慧僅僅是和她談話就能從她身上察覺到稻嶺對圖書隊的訓誡有多強。
“非常對不起。”
室內頓時響起一片翻紙張的聲音,鬱也翻到了最後一頁。看着那張彩印的資料,鬱說不出話來了,這時全體隊員中沒有一個能說得出話來的。
之後由玄田接着往下說。
“未來企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負責人是我,緒形留守。前往支援的班是青木班、關口班、宇田川班、芳賀班和堂上班。”
“防衛員地位低,也就是說館員地位高了?”
“獲獎作品將在下下週公開,目前支持良化法的團體已經摻和進來了,抗議遊行也鬧得很兇,良化特務機關當然也會在某個時候出面審查和沒收。縣立圖書館考慮到讀者的安全,似乎決定要閉館到縣展結束。”
“不過,現在是稻嶺司令差不多該從前線退下來的時代了。沒有了稻嶺司令的圖書隊還能不能貫徹圖書隊的理想,這點也很值得一看。”
“我是第一次被男人捂住嘴嘛。”
說完後鬱又補充了句“其他人也一樣”,拼命地抬起想要低下去的頭注視着堂上。
“因爲我不是一個人,而且……”
江東高興地這麼說,慧沒有出聲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這一次堂上似乎因被咬一事有了戒心,改用袖子塞住鬱的嘴巴。
“不知道當地的報道到底達到什麼規模了。我媽是那種不太看新聞、也對圖書館完全沒有興趣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不會特地跑到鬧哄哄的圖書館附近去。”
“原本,各職種的地位都應該是平等的,在階級和職位之外不該再出現上下關係……”
“良化委員會爲那場官司動搖得挺厲害,這次輪到圖書隊了。”
“雖然的確是場硬仗,但因爲組織不起指揮系統所以請求支援這麼狼狽的事可謂聞所未聞吶。支援方與被支援方商討指揮上的分配是很正常,但指揮上的分配關係到面子問題,全權交出來就實在有點詭異了。再說,特種部隊的宗旨本來也只是給關東一帶提供特殊技術而已。當然,碰上像‘情報歷史資料館’攻防戰那種一開始就由特種部隊統一指揮的事又另當別論。”
“雖然我不想說些先入爲主的話,不過,茨城的圖書館界從幾年前開始,以縣立圖書館爲中心明顯有一些偏向,你要小心哦。”
堂上的表情變得稍微溫和了一點。
“關於你的分配,我也深刻反省過了。”
但,即使是曾與身爲日本圖書館協會長的父親辯論過的慧,現在也完全沒有就“未來企劃”的構想和稻嶺辯論的意思。
接下來是鬱最在意的支援人員編隊。
“行了。”
緒形本來是想循序漸進地做出說明,不過現在改變了方針,向全員發出“翻到資料最後一頁”的指示。
最後堂上也還留下了謎樣的一句“說不定會有讓你意外的盟軍”。
良化特務機關當然不可能爲這種作品提供製服,作品中使用的制服應該是精緻的複製品。
這也是個大問題。地方都市裏熟人結成的網絡是非常堅固又可怕的,只要在市中心逛一下,第二天就會有人說“昨天在街上看到那個誰了”。而且鬱的母親在當地又握着許多人脈,萬一聽人說起“我看到小鬱了哦”,甚至是“剛纔新聞裏拍到的那個不是小鬱嗎”這種話——鬱光是想想就頭皮發麻。
會議結束後,鬱轉向堂上問道。堂上用銳利的目光盯着鬱,一邊說“剛纔不是已經說了嗎”一邊甩着被鬱咬的手。
給出這個讓人不安的情報後,柴崎又加了句“另外,還有鄉下獨特的網絡”。
就在鬱想着父母很少會上圖書館,是不是隻要自己不出街就沒關係的時候——
手冢慧正在和武藏野第一圖書館長江東通話。
鬱努力地想從樂觀角度看待。
柴崎少有地露出了擔心的表情,原因應該是去年鬱因爲莫須有的污名而在宿舍內被排擠那件事。
“對、對不起……很痛嗎?”
茨城是鬱的故鄉,萬一被家裏知道她是戰鬥職種,父母不是立刻昏倒就是大發雷霆,因此這一次她並不想被編入其中。
“笨……這是爲了阻止部下在會議中發出那種愚蠢的叫聲,和男女有什麼關係!”
同級的國家公務組織,也就是成爲文科省的下屬機關,再和法務省辯論審查的正當性。對要實現這一想法的慧而言,現今圖書隊的根基無論如何都太過穩固了,雖然隊內也有着原則派和行政派的對立,卻完全沒有能讓他打進分裂之契的空隙。
“那個……那個,雖然我很高興……”
“我們班真、真的要去嗎?”
鬱皺着眉問“怎麼回事啊”,柴崎繼續用猜測的語氣作了補充。
這句代表了堂上認可的話足以讓鬱克服柴崎擔心的那些事。
的確,再次陷入那種狀況鬱也會很痛苦。不過——
“也不一定就會被你父母發現。而且,你也差不多該丟開好孩子的乖樣,挑戰一下正面出擊了吧。”
如果目的地不是故鄉的話,堂上的話絕對能讓鬱高興得飛上天。
“很痛。”
“嗚嗚嗚,就算是這樣,這次還是想進留守的組啊啊啊啊——”
“茨城縣司令部水戶總部沒有對付這種大場面的經驗,雖然集合了縣內的防衛員,但指揮系統本身卻組織不起來。我們也要前往支援,輔佐那邊的指揮系統。實際上就是如果我們不過去指揮的話那邊就完了。”
這幅作品獲得最優秀獎就意味着——
在這一點上,對於從日野倖存下來的那名老人的力量,不知道日野的年輕一輩不得不坦率地表示敬意。
“那麼,我們班真的……?”
現在的圖書隊並不具備實行放棄部分權限、暫時承認審查這一計劃的靈活性,而且該計劃能不能稱爲靈活性也因雙方立場不同而意見不一。
背景像是混凝土砌成的牆。而貼在其上正中央的,是加工成走了樣的、破布狀的良化特務機關制服。而且,制服的前後幅都被撕割開,在露出的洞裏能夠看到一張藍天的照片。
作品的名字是《自由》。
“我不要!”
那個時候宿舍裏的情況也讓鬱認清了一些人。即使現在隊員們都若無其事地恢復和鬱的來往,但其中幾名女隊員鬱已經絕對無法再信任了,只是勉強維持着表面上的相安無事。
想找地方逃的鬱猛地舉起了手,被緒形點名之後站了起來。
“因此,特種部隊將出動半數以上的人員去支援。”
明明是看起來頭腦很笨的女孩——這麼想的慧輕輕笑了下。
鬱越說越吞吐,這時一旁的小牧插了嘴。
“那裏現在有很多電視臺去採訪哦,你自己多小心吧。”
“特別你又是唯一的女性,肯定得住那邊的宿舍。”
鬱不假思索地叫出了聲。
慧長期觀察的結果是,稻嶺是不可能被動搖的。稻嶺本人就相當於圖書隊的歷史,完全沒有可乘之機。
“將你排除在攻防戰之外的確是個錯誤。就算是女性的你也能派上用場,不承認這一點是我個人的自以爲是。同期入隊的手冢已經有了大規模攻防戰的經驗,而你卻沒有,造成這種不公平狀況的是我。玄田隊長把我們編入支援隊伍,也是考慮到要糾正這一點吧。因此,我不會再多餘地插手對你的分配。你只要好好服從上司的指示,不管什麼戰鬥都不會拖隊的後腿。總比那些好逞個人之勇,或是怕得動不了的人強。”
“說起來啊。”
“什麼偏向?”
沒有用斷定的語氣來說,是因爲柴崎的情報網畢竟還沒能擴展到那邊吧。茨城是在關東的北端。
絕對不會走到檯面的“未來企劃”幹部江東規規矩矩地回答了一句“的確如此”。
柴崎突然擺出了嚴肅認真的表情。
※※※※※
堂上嚴肅地開了口。
“不管怎麼聽,堂上都是承認了作爲部下的笠原喲。將你和手冢擺到了同一個位置。當然,爲了自己的問題而背叛堂上的依賴也是一種選擇。”
“那麼,你家是在哪塊?”
即使如此也脫不掉去支持的這個帽子啊——這麼想的鬱有一種逃犯的心情。
對慧根除審查這一長期計劃的合理性有同感的——方便起見,成爲中立派——同伴現在正在水面下培植原則派和行政派之外的第三勢力,以已經打通了通往法務省的管道這一事實在年輕一輩中擴大影響。
現在回想起來,也只是通過那些事情設想一下在那邊的宿舍裏會受到什麼對待、會不會生氣而已,並沒有更深的意思。
“這是今年的最佳作品。”
——討厭,不要追究這個啦!
堂上不是得理不饒人的類型,這點讓鬱很慶幸。
可以的話,最好弟弟在的堂上班不用去——這種想法是慧對弟弟的疼愛。但如果慧對手冢本人說了的話,對方肯定會丟過一句“那纔不是親情,只是你的任性”這種嚴厲的彈劾。
你不會拖隊的後腿。
“圖書特種部隊會支援茨城,幾乎出動半數,由玄田三監指揮,堂上班也包括在其中。”
而鬱的想法則是,正因爲如此玄田纔要過去吧,那邊是那種秩序的話這邊當然要去一個指揮官。在“情報歷史資料館”一戰上,玄田有現場指揮大規模攻防戰的實績,那是之後十年內都難以刷新的實績。
——就像那個小姑娘說的一樣。
“纔剛認識的人反而很難欺負,應該沒關係。”
“嗯……好吧,中間就先跳過。”
鬱這個直白的問題讓柴崎沉了臉。
“這樣就又能取得平衡了。”
“咦咦咦?可是~~~~~~~~”
“和預想的一樣,他們把情況估計得太簡單了。對我們來說倒是好事。”
就算在同伴面前能一直逞強,但回到房間只有自己和柴崎兩個人時,鬱終於還是露出了一副沒出息的模樣。當然,這是以如今已經不能請求更改爲前提的牢騷。
“嗯,挑明瞭說就是防衛員的地位似乎很低。”
“說起來,圖書隊那個實驗中的情報部是個什麼情況?”
“關於朝比奈的報告……”
說明變得吞吐是江東在報告稱不上出色的結果時的習慣。
“似乎是還處在只能稱作實驗的階段。”
“不是聽說他接觸過一名很被看好的女性嗎?”
“據他所說,觀察了一段時間後無法確認對方是單純因爲自己的興趣而行動,還是真是候補生。雖然握有讓人意外的情報,說話卻很輕浮,從適合性上來看讓人起疑。如果真是候補生,大概也還處於被觀察她本人所不知道的適合性的階段。”
慧邊聽報告邊“嗯”地點了下頭。
“算了,本來也只是傳言程度的事,就算能確認也要想想怎麼利用。現在就先放一放吧。”
如果直接動搖朝比奈或許又能聽到不同的答案,不過朝比奈是重要的法務省內的同伴,慧想盡量避免因爲疑心而使得雙方關係產生裂痕。
“以現有的人才收集稻嶺司令的情報也已經足夠了。”
講完電話之後,待在專用辦公室的慧將手機當成玩具一般摸了一會。“未來企劃”對關東圖書隊的根據地是設在川崎地區的圖書館裏,慧是那個圖書館的實際支配者,將砂川調往附近的分館也是慧的安排。
慧知道毫無意義的摸着手機就表示自己在焦躁。
——是因爲剛纔和江東講電話時想起了笠原鬱吧。
頭腦不好的女人慧原本就不喜歡,但,突然浮上來的焦躁並不是因爲這個。
對被自己哥哥這麼過分對待的手冢,我無法再加重這種過分的行爲。因爲,手冢是我的同伴。
向同伴傳達這種會讓他自卑的話,而且還是出自他哥哥之口,這種話我無法對朋友說出口。要說的話請自己去說,我不會說的。
想法不同也沒有辦法,但請不要再給手冢更多的傷害。我不會去傳會讓朋友受傷的話。
被頭腦不好的女人當面非難,說得就像慧在敲詐自己弟弟一樣。
“……一個外人又懂什麼。”
正因爲對弟弟有着很高的評價,想讓他來到自己身邊,慧才使出了這種強硬的手段。直到現在還執着於這一點,對慧來說這就是兄弟之情。他只是想讓自己的家族拿到根除審查的功績,就算手段是強硬了一些,也沒有理由輪到外人來指責自己傷害了弟弟。
明明是想減輕柴崎的擔子,可一旦兄長來了電話,手冢又因爲對方的傲慢感到焦躁,只能不耐煩地草草說上幾句,心裏總會惦記着兄長這次又沒提到家裏一句。
“我就是氣不過他那種總是以爲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架子。”
※※※※※
“茨城的圖書館界戰鬥職種地位低下,這不是連柴崎都能抓到的情報嘛,他有什麼好神氣的……這邊只要有柴崎在,收集到的情報就夠了!沒你出聲的份,混蛋老哥!”
鬱揚起毫不做作的驚愕聲音,小牧又苦笑着責備堂上。
“咦,手冢今天休息?”
“……吵死了,閉嘴。”
手冢對着開玩笑的兩人半認真地嘆口起,回了句“是就好了”,便出了房間朝着男女共用的大廳邊走邊接通電話。
不過鬱的確是對不起手冢,也只能乖乖的領受了。
“‘沒有惡意’那句是那個傻孩子要我傳的話,所以我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喲。”
隨後鬱一邊說着“差不多該回去了”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
“聽說你要參加茨城縣展的警備。”
“咦?爲什麼最後一擊的是我?!”
“哇,你這是怎麼了?醉得這麼厲害!”
“嗯,我知道,我絕對做不來你那樣。不過,你本來就喜歡收集情報的吧。”
慧說着“那麼你自己小心”之後就切斷了電話。
“我的室友好象犯了個大錯誤啊,抱歉哦,那孩子沒有惡意的。”
似乎是來自動販賣機買飲料的鬱,手裏拿着連柴崎的分在內的兩聽易拉罐,在手冢身邊坐下了。
鬱說這話的語氣有點姐姐教訓弟弟的感覺,堂上立刻就狠狠地瞪了過來。
鬱一邊說一邊將易拉罐貼到了手冢的眼睛上。雖然手冢很想叫她不要多管閒事,但易拉罐帶來的涼意舒服得消去了他反抗的心情。
因爲回想起過去而覺得羞恥,是也有這個意思?——鬱悄悄地偷窺着堂上——可是剛纔那拳還是希望能手下留點情啊!
那個女人對弟弟的評價明明及不上自己所給出的那般高,但比起慧,弟弟卻選擇了笠原鬱那些特種部隊的同伴。
“這也沒辦法,看來笠原真的不知道。笠原,你不常喝酒吧?”
想着“他今天應該不想聽到我的聲音了吧”的鬱決定明天再去向手冢賠罪。
“還是一樣,就知道猛說自己想說的話……”
大概是覺得光找一個人還不夠,不知道何時小牧也被手冢叫來了,這兩個人知道慧的事,手冢可以毫無顧慮地抱怨。
“到現在你還說這什麼話,最近還是你懂她多一些,讓我不甘心呢。”
“關於情報戰,我是絕對不會讓你超前的,所以你想做到我這樣也絕對不可能。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哦。”
“你也不用這麼衝吧。”
小牧的回答讓鬱揚起了“咦”的一聲。
“喝得太多而記住喝酒方法大概是男人特有的本事吧。要是平常的手冢也不會犯這種錯誤,不過昨晚他是焦躁了點。”
自己想不到這種程度的挫敗感讓手冢情緒更加消沉了。
手冢不禁爆笑出來,又因爲被這聲音震得頭疼而慌忙壓了下去。——這種關心電話,換作別人誰能理解啊。
如果是命令的話——但兩名上級卻給了這麼想的手冢否定的答案。
結果他接完電話後沒有就那樣返回房間,而是跑到了堂上的房間找人說醉話。
手冢回不出“這我當然知道”這種話。
生硬的語氣是手冢在強調和對方間的生疏。
“咦?這次是跟柴崎有仇?”
“獨特是什麼意思?”
“哇,眼睛好紅。你現在的樣子好可怕。”
“不過,柴崎也不是我們的正式成員。根據兩方的情況,說不定這次的聯合行動會不順利。情報源越多對作戰也越有利。”
小牧苦笑着給不明所以的鬱作了說明。
自己說了些什麼手冢在說出口後就忘掉了,沉默着用易拉罐幫手冢冷敷眼睛的鬱突然開了口。
鬱翻起眼偷瞄着一臉不高興的堂上。
自己是不是有些過線了,就在手冢這樣模模糊糊地想着時,一不注意話就溜出了口,但鬱並沒有介意。
“柴崎沒有那麼堅強。就算不用人操心,但她只是軟弱的地方和我們不一樣而已。雖然看上去她很完美,可至少我們應該知道她並不是這樣。因爲我們是柴崎的朋友啊。比如對我們來說很平常的戰鬥她就和普通人一樣會害怕,另外,美人不是大多都會有心理陰影嘛。”
堂上說完之後,小牧又作了補充。
但想雖這麼想,要手冢掛電話過去說“剛纔說的事再講詳細一些”這種話他也辦不到。
慧就像要和指責自己在單方面傷害弟弟的鬱對抗一樣,用手機撥通了弟弟的號碼。
做不到像柴崎那樣的不甘也是讓他焦躁的原因之一。
“而且也不知道那邊說的話有幾成是真的。‘未來企劃’在理念上畢竟不能說是圖書隊的盟友,只不過是中立的灰色地帶而已。光憑兄弟感情也未必能打探得很深,還有反被對方拉入陷阱的可能。”
哇,酒還真是萬惡之源——小牧苦笑起來,堂上則若無其事地用酒精低的東西換下了擺出來的酒。
“宿醉,就休息了。”
“你不用這麼沮喪。堂上在學生年代也引起過這種事,而且比啤酒的程度嚴重得多。他那次是想用運動飲料來沖淡白葡萄酒,結果兩樣一摻就自爆了。笠原你只是碰巧讓堂上想起了他不願意想起的回憶而已。”
明天就是出發前往茨城的日子了,今天是出動班預定要練習陣形的重要訓練日。
“我做不到像柴崎那樣……”
“啊,稍微復活一點了嘛,聽起來應該能趕得上明天的出發了。”
“而且,柴崎的話是在笑嘻嘻的談話中流出的情報,現在是多加了一層保險。在這種地方讓人無法立刻下判斷和旺盛的好奇心,這些都是她最大的武器。”
誰說有仇了——手冢正想這樣頂回去時,鬱已經憑着自己擅自的解釋又擅自開口了。
手冢就是受不了慧這種賣人情的做法。茨城那邊戰鬥職種地位低下,大規模指揮系統處於半瓦解的狀態,這些他都已經從柴崎那裏聽說了。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頭痛稍稍減輕了一些的傍晚時分,手冢枕邊的手機響了起來。電子音對腦的刺激還是很大,手冢一把抓過手機連來電人都懶得確認就直接接通了。
※※※※※
堂上的問題雖然沒有什麼深意,但手冢卻像被刺了一下。
比較了兩個瓶子之後,鬱像是把自己的那聽給了手冢。
手冢已經懶得花力氣去問對方是怎麼知道的了。
“茨城的圖書館界情勢很複雜,你自己要小心。良化委員會應該也準備在那件藐視良化法的參選作品被公開的同時憑審查權限加以沒收吧,支持團體也聚集了一幫不擇手段的傢伙。而且,那邊圖書館界的氣氛很獨特。”
“手冢昨晚倒在大廳裏,男棟這邊還騷動了一下。我們被叫去照顧他時看到旁邊倒着運動飲料的罐子,等他狀態好轉一些問了之後,他告訴我們是笠原你給他喝的。”
“喝了容易吸收的運動飲料會有什麼結果你想過嗎?白癡!當然是酒精也會一起被吸收,馬上變得爛醉如泥!”
“女人打來的?”
手冢一邊說一邊灌了一口罐裝啤酒。
——這一次的電話或許應該追問下去纔對,是不是要再打過去問?
柴崎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要輕柔一些,大概是擔心會讓宿醉的手冢聽得太難受。
“我是柴崎和你的朋友嗎?”
“咦咦?!”
手冢的腦袋被這個聲音震得嗡嗡作響,說着擔心的話卻無意間把聲音變成了武器的是鬱。
電話是柴崎打來的。
“讓那邊以爲我們被情報所困也不好,沒必要特地打回去。”
“來,給你。拜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我是手冢……”
“有哪個傢伙會給喝醉的人喝運動飲料的,笨蛋!”
“算吧。”
鬱還周到地開好了罐,手冢難得地抱着對這份擔心感謝之意,幾乎一口氣將飲料喝乾了。
“我……剛纔電話裏說的事,是不是要打過去問問?”
手冢固執地拒絕了堂上和小牧送他到房間的好意,離熄燈還有一點時間,想要醒醒酒的他走向了大廳。
手冢低低地嘀咕了聲“纔不是那樣”。
“多補充一點水分沖淡酒精會好些。嗯,這茶是柴崎的……”
不知道誰打來的手冢姑且用了正式的應答句式。
“咦————?!是這樣的嗎?!”
在電話那邊苦笑着回話的果然是慧。
手機顯示出那個固執的機主沒有記到手機中的號碼是在手冢剛洗完澡的時候。宿舍的房間裏還有同室的兩人,所以手冢抓着手機站起了身。
“不過,虧得你會接你哥的電話。以前不是頑固得直接打到舍監室的嗎?”
很久沒有認真打過來的拳在鬱的頭頂敲出了聲響。
“嗯……聚會的時候會喝一杯雞尾酒或是葡萄酒,就這種程度吧。”
“對不起,下次我會記得不再犯了。”
“所以我都叫他早點回去了。”
“有的話還得了啦……”
“咦?我是覺得多補充點水分沖淡酒精會好一些。”
“喂?”
“打出最後一擊的傢伙還敢說這種話!”
小牧衝垂頭喪氣的鬱指了指堂上看不見的地方,鬱靠過去之後,小牧用說悄悄話的音量小聲地開了口。
如果自己維持住慧這邊的線,柴崎的擔子也可以輕一些吧——手冢是因爲這樣想才允許兄長用手機聯絡的。
“那是當然,笨蛋!”
“真是的,以前我不是也說過你,一定要什麼都拿第一才滿意?和我比也就算了,和柴崎比是不可能的,你趕快放棄吧,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
第二天來到辦公室的鬱沒有看到一定會比自己早到的手冢。
“所以我知道的部分也會告訴你,雖然沒你那麼巧妙,可我畢竟是那個手冢慧的弟弟。”
那是流出最險惡情報的源頭。
“就算做不好,但我也是橫下心了的,你只要記住這點就好。我會以我的方式,努力對付那個混蛋老哥。”
接着手冢說出了兄長來電裏的內容,只有很短的幾句對話,他幾乎全背了出來。
柴崎似乎對此很有興趣,說完“謝了,我也會繼續打探茨城那邊”之後便切斷了電話。
讓人分不清是不是探望的電話這點果然是柴崎的作風。
※※※※※
“那個,昨晚……”
出發之前,鬱剛要開口就被一臉不高興的手冢搶了先。
“行了,你要是故意的話我早揍過去了。而且,那種狀況下竟然完全沒有懷疑就把你遞過來的東西喝光,是我太傻了。”
“你一定要用這種討人厭的反語還證明別人是笨蛋嗎?!就不能老實地讓我好好道歉啊!”
“你這是要道歉的口氣?”
被這尖銳的一擊刺中的一瞬,鬱有些膽怯了,然後低下頭。
“對不起。”
“嗯。”
就在兩人和解完時,要坐去茨城的兩輛車開到了正門前,是兩輛在萬一需要戰鬥時能當工事來用的巴士。後勤部花了不少金錢和工夫,在車內附上了能夠卸下的開有槍眼的盾牌。
光按人數分的話一輛車都綽綽有餘,所以現在連行李也一起放到了車內。車由持有大型車駕照的隊員輪流來開。
“我還沒完全恢復,先去睡了,要交班的話叫一聲。”
手冢這麼說後往能夠躺下的最後排的座位走去了。
位子是隨意坐的,鬱一邊猶豫着要坐哪一邊往車頂上用鐵棒固定住的合葉式盾牌望去。就在她想着“會不會用上這個呢”之時——
“害怕嗎?”
“騙人!絕對說過什麼!”
鬱看到小牧坐下後就拿出手機打短信,應該是給毬江發臨行前的招呼吧。真好啊——看着小牧那溫柔的表情的鬱這麼想着。
雖然堂上沒說一定要這麼做,不過鬱也上了一課。
“這話聽起來就是在鬧彆扭的女孩子纔會說的。”
“……小牧教官,我聽說你家很美滿啊。”
堂上有些傷腦筋似地皺起眉。
堂上擺出“服了你”的表情,鬱立刻反駁了回去。
“不知道,我也一直在睡。”
隔了四年沒回這個地方都市的鬱都快成浦島太郎了。目的地縣立圖書館建於千波湖岸邊,離鬱所讀的高中很近,她有見過的印象,但現在多了許多條她不知道的路,路兩邊也開有互相競爭的便利店。
鬱壓低了聲音再問了一次,堂上又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坐吧。”
“女……請不要說什麼女孩子了!今年可是我入隊第三年了哦,都已經二十五了,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堂上毫不猶豫的這句讓鬱受了傷。空下旁邊的位子時還讓人挺高興的——這麼想的鬱帶着些許恨意咬住了脣。
在東京只需要建一座基地就包括了都下所有隊員的住宿設施,但在行政面積廣闊的縣就不能建那麼大規模的基地。考慮到效率像山村這種良化委員會也放棄審查的地方自然不需要防範了,但在一定規模的都市和城鎮裏如果不設立“準基地”就無法組織對抗審查的鬥爭。
在這種時候說不討厭又能怎麼樣啊——鬱一邊擅自焦躁着,一邊將背囊放在空位後坐在了堂上的旁邊。
“我倒是常去高中附近的書店買書。”
“就算不說你來了水戶,找時間給你父親打個電話過去他也會很高興。反正你平常肯定很少和家裏聯繫吧。”
幫手沒了,堂上有點頭疼地搔搔腦袋,繼續接了下去。
的確,以前父母去武藏野第一圖書館時母親還是一樣保護過度,但父親的態度卻有一點不同了。
“對、對不起!我什麼時候……”
找鬱搭話的是堂上,大概是在爲第一次參加大規模作戰的她擔心吧。看出鬱在猶豫坐哪時,堂上邊問了句“你暈車嗎”邊找起窗邊的位子。
“我沒鬧彆扭!請不要再說我是女孩子了!”
堂上若無其事的平淡回答反而讓鬱更覺尷尬。
“哦,難得你們沒吵起來。”
“行動地域的地形我都記住了。”
“那爲什麼這麼介意我和父母之間的事啊。”
在鬱印象中的縣立圖書館還是才搬遷完兩三年時的樣子。爲了和近代美術館這邊漂亮的磚造建築相呼應,圖書館的建築也採用了古典的設計,不過當時的嶄新磚瓦還沒能和美術館融合得起來。而館內包括地下樓層在內,都採用了相當先進的設計。
“知道了知道了。”
“所以,除去手冢和他哥哥之間那種從根本上理念不和的重大問題不說,像你的情況,只要哪一方抓對時機,應該能在一定程度上和解。就因爲有這種感覺,哥哥們才總是念叨你啊。”
——竟、竟然說到了“被愛着”?!
小牧故意扯歪之後堂上果然怒了。
同一時期湖畔還搭建了大片鋼筋建築,現在的鬱就知道得很清楚了,那是“準圖書基地”的設施,在水戶市之外應該也有不少。
發完短信的小牧插進了話。
“啊,在水戶市邊上……JR(JapanRailway的簡稱)的赤冢站你知道嗎?就在那附近。”
“想見的人……”
行車路線事前已經確認過了,鬱恨不得能蹲在車裏。
但是這些事情堂上明明是不該知道的。
看着堂上邊說邊露出不高興的表情,鬱試着將這話當成反語來考慮了一下,考慮了之後——腦子就變成一片空白了。
完全正確的結論令鬱奇怪地眨起眼睛,她不明白爲什麼堂上這麼在意自己和父親之間的關係。
爲什麼這麼在意我的事啊——鬱帶着微妙的疑惑開始挖掘自己的記憶。
但現在的鬱絕對無法像堂上所說的“被父母當成孩子看待也是一種盡孝”這樣的觀念,而堂上的這種餘裕也讓她不甘。
“沒騙你!”
完全沒想到會從堂上嘴裏聽到這種話,鬱驚得呆掉了,看着窗外的堂上也連耳朵都泛了紅。
有些隊員爲了保存體力已經睡了,玄田更是早早就打起了響亮的呼嚕。
就在固執的兩人要開始進入爭吵模式時,小牧委婉地介入了。
“大學的……三年級爲止,正月時都還會回去。所以應該有四年了。”
“就堂上教官你,我可不想被你說固執這點。”
“完全不暈!我是想坐通道這邊,最好是窗邊位有人坐的通道位子!”
“朋友、哥哥……或者是父親。”
“咦,什麼?是隻想和笠原說的話題?”
“幾年沒回來了?”
堂上露出一副安心狀,順水推舟地附和着“沒錯麼錯”。雖然鬱覺得這種說法有些牽強,但小牧說的畢竟是“正理”。
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半邊身子都靠到了堂上肩上的鬱,費了好大勁才勉強壓下差點尖叫出來的聲音,猛地彈起身拉開距離。
舉出手冢的例子是一記重擊,鬱的確無法反駁。
像是承認了成爲社會人好好工作的鬱的地方似乎有好幾個,鬱認爲正是因此,分別時纔沒有鬧得不愉快。
“很懷念……我每次和家裏吵架時都會躲到剛纔那個加油站裏。啊,從這條路往左走可以去圖書館,小學時我常去。不過,不知道的地方也增加了啊,像便利店那些。呀,還有好大一家蔦谷。(注:原名ツタヤ,唸作TSUTAYA,日本的一家大型連鎖書店。)”
“沒有什麼想見的人嗎?縣展開始之前還有一點自由時間。”
“堂上教官,家父家母來的時候,你和家父說了什麼嗎?”
用促狹的語氣說這句的玄田坐在了兩人後幾排的位子上,想把小牧拉去說話時,小牧回了句“隊長旁邊壓迫感太強了我纔不坐,你的佔地面不是1.5人份的嘛”。然後小牧在和鬱隔着一條通道的位子上坐下了。
“不會!我不討厭!”
車子開進普通道路上之後,堂上突然開口了。
鬱猛擺着一邊手。
“單純只是從年長者的角度來看問題而已。”
這聲催促讓抱着背囊的鬱一瞬間僵了下,而這一下讓堂上想到了壞的方向上。
“討厭的話不坐也無所謂。”
“我媽……”
“家母肯定不想要我這樣的女兒,她想要的是那種賢淑、穩重,適合飄逸連衣裙的女孩子。”
“你警戒過度了吧,怎麼可能這麼巧……”
在鬱帶着羨慕地望着小牧時,堂上問了聲“你家是在茨城的哪”。
“你也用不着這麼固執……”
不過通往縣立圖書館的路是一條寬敞的直道,車子走在鬱記憶中的路上來到了圖書館。
“你們都小聲一點。”
“是嗎?我下個月也三十了,但在父母眼裏也還是男孩子。”
“……我是說啊……”
鬱的腦海中閃現出來的比較對象是自己被王子救下時的那家普遍規模的書店。
“羅嗦,你不要插嘴。”
小牧伸出了援手。
“四年沒見的老家怎樣?”
老實說的話,被堂上說成是女孩子鬱會動搖。
從整備地方上的設備這個意義上說,圖書隊作爲廣域地方行政機關實現預算一體化是正確的決定。
“到二十歲中期爲止都還會和父母較勁,但像我們這樣馬上要到三十的人就會覺得這種較勁‘沒什麼意思’。畢竟父母到了那把年紀也都是那種性格,而且自己也是要做父母的人了,頂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嗯,的確是不想被堂上說得詞。”
“我哪有那個意思!”
將目光移開的堂上這謊說得並不高明。
※※※※※
“因爲……”
對尷尬得全身發僵的鬱來說能有個話題真是得救了,她用像是要藏在堂上身後的姿勢向窗外望去,自己的家也在沿着道路建造的那片樸素住宅羣當中。
堂上邊看向窗外邊苦笑了下。
堂上像是嫌鬱煩一樣自己坐到了窗邊,將背囊放到身後空着的位子上。
進到市內後萬一在等紅綠燈時被熟人看到就完了,這種既不是公交巴士也不是觀光巴士的大型車很顯眼。
“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可能去見他們的啦!”
全程中途只停一次車上廁所。鬱不知什麼時候也睡着了,叫醒她的是堂上。
“雖然現在不輕易就能說得出‘父母不會討厭孩子’這話的社會,但你的話我可以保證。你是被父母深愛着的,雖然你母親有些過度。”
“我要睡了!”
這時小牧的手機叫了起來,他說了句“抱歉”之後就退出了談話,應該是毬江回了短信吧。
鬱邊說邊偷瞄着堂上,堂上似乎也露出有些懷念的表情,也可能是她知道堂上就是王子之後纔有的錯覺吧。
心情還沒平復時這個稱呼就溜出了口,鬱在瞬間抖了一下,勇氣就全跑走了。
“在鄉下這種偶然發生的幾率很高!而且下了高速公路之後又會經過我家附近。”
“總會有轉折的時機,而且常常是很自然就出現了。看你這麼拼命地躲你父母,會令人擔心是不是就那樣把機會放過去了……對你父母來說你可是他們寶貝的女孩子,至少也該聯絡一下。”
“下高速進水戶了。”
“有可能向父母暴露職種的事我絕對不做!支援時也是,我已經有覺悟了,只待在縣立圖書館、近代美術館和宿舍當中,絕不踏出周圍一步!”
自顧自地說了這句之後,堂上不自然地向窗口那邊扭着脖子再抱起手臂,做出了睡覺的姿勢。
“沒什麼,只是打招呼而已。”
“我也覺得很美滿,我家在這點上可以說是幸運。不過,摩擦和矛盾不可能一點都沒有,我們自己焦躁的時候父母也會焦躁。啊,後者是一般而言。”
在開往千波湖途中,景色一直令鬱感到懷念。
而聞到火藥味是在見到縣立圖書館和近代美術館之後。
事先就預想到情況會比較緊張,實際上也的確是火藥味十足。
有幾輛良化法支持團體的車衝進了近代美術館內,低矮的磚造房屋上有着被投過石塊的痕跡,窗口上貼着膠帶的玻璃相當扎眼,抗議演講的音量也大得令人煩躁。
“開進去之前要先打一仗嗎?”
玄田嘀咕的這句令全員都緊張起來。若是正式發出指示,還要用步話幾和分隊聯絡才能一同行動。
縣立圖書館的慘狀也和近代美術館差不多,援軍到來應該多少能令他們安心一些吧。
這時,縣立圖書館這邊有人靠到了車前。
從沒有穿着戰鬥服這點可以看出不是來迎接的當地防衛員,而成員身着便服的這個集團當中既有未成年人也有年長者,因此應該也不是館員。
先抵達停車場的巴士的車門被敲響了,敲門的是一名中年男性。
“你們是關東圖書特種部隊嗎?!請下來!”
“到底在吵什麼?”
或許是下車的玄田身格太具壓迫感,那名男性瞬間膽怯了一下,纔再揚起聲音。
“你們是帶着武器進來的吧?請解除武裝!”
玄田的表情剎時間變得狐疑起來。
“我們所持的武器,是通過正規手續得到了僅限於縣立圖書館和近代美術館佔地內的攜帶許可。你要看的話,我可以向你出式茨城縣下發的許可證。不過我纔想問你們是什麼人,竟然叫我們解除正規手續下的武裝。”
“我們是主張不以武力抵抗審查的非抵抗主義團體!身爲市民的我們向關東圖書隊在館內持有武器提出抗議!”
這個團體的名稱是“非抵抗者協會”,到特種部隊的巴士抵達之前,這個團體已經在這裏吵鬧了近一小時。
“你們是不知道,這一次湧來的良化法支持團體是出了名的做事不擇手段!而且在東京也因成員違反槍刀法被檢舉過好幾次!要是在那羣傢伙面前不解除武裝的話,他們一定會幹出無法無天的事!你們打算就這樣把今年的最佳作品擺到那羣傢伙的暴力和良化法的審查面前嗎!”
最先走過來的名叫竹村的謝頂男人似乎是會長。
稻嶺若是知道就絕對不會放任這種狀況,但這是熟知稻嶺的人才能對他抱有的無條件信任,對於身處遠方、只知道稻嶺職位和階級的二監來說,要這般信任稻嶺是很困難的。
“是。”
玄田向引導車子的幾名防衛員開口後,他們傷腦筋地相互望了望,然後拉了拉帽檐。
“這說不過去吧,不管怎樣,她都是縣立的最高責任人。”
“我們會盡力而爲。”
須賀原館長也是剛纔和特種部隊起糾紛的“非抵抗者協會”的特別顧問,她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就讓“非抵抗者協會”成爲運營縣立圖書館的市民團體可以自由出入館內外,而“非抵抗者協會”的會員支配着水戶附近的圖書館界。館長那關是不用說了,現在防衛員如果得不到圖書館業務部的許可,也不準在攜帶武器。水戶完全處在良化特務機關的審查蹂躪之下,而且水戶轄下的所有圖書館都是如此。
“而且,你們確認過那羣傢伙沒有武器了?!”
“關於屋外展示,你們做了什麼準備嗎?”
這時,鬱察覺到了奇妙的氣氛,在受查問時也有了不少經驗,因此鬱對這種氣氛相當敏感。
一直帶着副放棄般表情的橫田,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下定決心的光芒。
在前往準基地的短短行程中,車裏像被捅了蜂窩般騷動着。簡單來說,就是“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每個人都給我想!”
然後,他像是賠罪般地低下了頭。
大概因爲是給客人準備的,就只有棉被很不錯,除此之外就是隻擺有三面鏡、垃圾箱、小桌的冰冷房間。鬱放下行李,發現快到晚飯時間了,便出門去了食堂。
“這樣看來,基地這邊是什麼情況還不好說哪。”
因爲激動而感覺聲音變調的鬱不敢開口回答,在她猛點頭的時候堂上已經離開她身邊向有同伴等着的男棟走去,才走出一點距離又回了頭,最後小聲地說了句“有事就打我手機”。
碰到審查時,圖書館員和“非抵抗者協會”就以抗議來對抗,特務機關當然不會因此而退縮,每次都會衝到鎖住的書庫裏盡情踐踏除了某些書籍之外的其他所有書籍,防衛員因爲手無寸鐵也只得舉手投降。
“那些隊員已經好幾年沒做過射擊訓練了吧,還記得怎麼打靶不?!”
終於按捺不住的玄田嘖了一聲,但在旁人聽來以經是近乎怒吼的音量了。
玄田點了頭。《自由》這麼大號數的畫,即使在館內也非常顯眼,是很輕易就會被發現的目標,萬一那羣發狂的傢伙用遠程武器來狙擊,就會有許多作品被捲入其中。
“以暴力對抗暴力只會擴大事態!只有打通對話的道路纔有可能相互理解!”
“等那種奇怪的地方規則被打破後,那些不能用普通方法對付的傢伙就會殺過來了吧,我就是要他們因爲地方規則曝露給了中央而動搖。不過,近代美術館那邊倒是得去打招呼纔行,而且也要商量下警備的配置。”
“和其他的屋外展品隔離放置了,另外,罩上了防彈玻璃罩,雖然強度不是很高……”
玄田少有地沉下了臉。
“武器也麻煩你們保管和保養。”
“但是,須賀原館長和‘非抵抗者協會’卻想阻止這次縣展。我認爲,這是對企圖令那幅作品無法流傳後世的良化委員會給予積極協助的行爲。”
鬱立刻明白了,在嬉鬧的是圖書館員,讓路的是防衛員。
“我和你無話可說!你要說夢話還是先把眼睛閉上再說吧!”
手冢的兄長和柴崎兩處的情報都只是加強了此事的真實性,玄田也就沒有在會上說出來。
近代美術館的淵上館長希望能將成爲問題焦點的最佳作品放在室外展示。
“我們到底是因爲什麼原因接到請求,隊員們都在爲這一點感到迷惑。雖說我們也沒有期望看到熱烈的歡迎,但至少期望作爲肩負着同樣使命的人能夠互助互愛。”
※※※※※
啊,真不爽——雖然這麼想着,不過被下了觀察氣氛這一命令的鬱也儘量沿着路邊走進自己房間。
就算有兩個拉繮人跟着,玄田說起話來還是一副氣勢兇兇的模樣。
車子未經查問就開進了基地,基地內完全沒有因爲支援到來而歡欣鼓舞的氣氛,只有幾名防衛員很平淡地將車子引往停車位,氣氛平靜得讓人聯想不到他們提出的因爲組織不起來指揮系統而求援這一理由。
放低姿態來發問的工作得由年輕人來做。
“如果一開始就懷疑對方持有武器,那對話根本無法進行!但是,你們和茨城防衛部持有武器是顯而易見的!你們先接觸武裝,我們再向他們傳達……”
橫田一邊用放棄般的語氣說着“誰知道呢”,一邊浮出一個習慣了的人特有的曖昧微笑。
狀態恢復的手冢說出的這句話裏在班裏只有鬱不明所以,不過鬱也從柴崎那裏聽說了這邊的事。
“當然了!”
“我們千里迢迢應你們的召喚前來支援,你們卻連武器的保管、保養和檢查都不肯幫忙啊!”
會議結束之後,堂上有些擔心地向玄田提了一句。
“但,這一次不止是圖書館的問題。”
“在室內展示的話,萬一被那些人衝進來,會對館內的展品和設備大肆破壞。設備只要重買就行了,但展品和常設展的美術品要是被破壞,可就不只是‘東西壞掉’的意義了。”
僅僅是看彩印資料上的圖就能夠明白——對不正當審查的焦躁和憤怒,以及期盼着撕裂它之後出現的希望之空。
這次是和近代美術館一同企劃的縣展的問題。
粗着嗓子嚷嚷的玄田被堂上攔住,小牧代替他繼續開了口。
水戶準圖書基地的準司令橫田二監是名五十歲上下的男性,性格上說好聽點是文雅,說難聽點是沒魄力。準基地司令是由二監以上的級別擔任。
“和那羣傢伙之間能打通對話的道路嗎?!”
拉下帽檐的隊員有些尷尬地回了話。
這時一旁的小牧伶俐地將話接了過去。
“三號倉庫的鑰匙給你們,由你們自己保管吧。”
在圖書特種部隊的全體會議上,玄田將從橫田處得知的情報向全員做了說明。
“誠然如此。”
“總之,儘早聯絡稻嶺司令,先把防衛員使用武器都不得不經過圖書館員許可這種可笑的地方規則取消掉,上面有指令下來的話大概明天就能解決這一點。指揮系統在今日內編組出來,這個由青木班負責。其他班考慮一下到縣展開始爲止最爲有效的訓練內容。”
“爲什麼這種狀況能夠維持得下來!”
大概是這話不好說得太大聲,堂上拉着鬱的襟口將臉湊到了她耳邊。哇,我沒有心理準備啊!——內心這般劇烈動搖的鬱彎下了膝蓋配合堂上的高度。
“……是在忠告我們武器還是自己保管的好?”
“我是二監,有是防衛員,沒有和階級是特監的館長平等理論的權力。雖然也想向東京的稻嶺司令報告現狀,但管轄水戶的圖書館長和‘非抵抗者協會’已經串通一氣,意見書不管從哪條管道上呈都會被攔下來。”
“好,一進基地就立刻準備會議室開會。堂上班向對內傳達這一情報,另外,情報來源說得曖昧一點也沒關係。”
“柴崎也說過茨城的圖書館界有偏向,應該是指這個吧。茨城縣立圖書館是這個準基地的附屬圖書館吧?平常附屬圖書館和基地之間都會確立合作體制的……竟然會讓剛纔那羣一看就是團體的人進到裏面。”
但已經是預算內最大的努力了吧。近代美術館已經盡了自己應盡的義務,接下來該圖書隊使出全力了。
這就是答案了。小牧從隊員那裏拿過了倉庫的鑰匙。
這是比設想中還要惡劣的情況,玄田他們終於連責備橫田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爲了叫來特種部隊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爲什麼是那些人先跑了出來,圖書館員和防衛員都幹什麼去了。他們就不怕不抵抗行爲會讓那些支持團體做出私自審查的行爲嗎?這種前例要多少有多少。
“我哥說過的麻煩情況就是指這個吧。”
“我們還沒去向縣立圖書館的館長打過招呼。”
玄田不爲所動地吐出了話。
玄田接着說了下去。
堂上敬禮之後開始向手冢和鬱交代任務。
玄田最先去見的是寄宿地水戶準圖書基地的準司令(關東圖書基地之外,各地的準基地中最高職位是準司令,這是區別於圖書基地司令的慣例),而堂上和小牧兩人以抑制玄田的脾氣爲由也隨行了。
幾個邊走邊嬉鬧的女子就像女子宿舍裏常見的景象並不稀奇,但在她們經過的路上,還有一些像避開般——或許該說是客氣地給她們讓出路來的女子。
“在選出那幅衝擊性作品爲最佳作片之前,近代美術館也煩惱了很久。良化機關會不澤手段地發起攻擊,讓恬靜的文化空間變成戰場,這點他們也知道。但即使如此,近代美術館還是選了那幅像是要撕裂現實般的攻擊性作品,對寄託在那份攻擊性當中的否定審查、渴望自由的意願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你們是圖書特種部隊吧!把留守組也叫上,給我弄出個結果來!”
“非常抱歉。我縣的圖書館界這幾年間出現了很大的偏向,這是在幾年前,須賀原特監出任縣立圖書館長一職之後開始的。”
“基地內也有那種奇怪的等級制度。我們男子這邊人多還不要緊,女子那邊就你一個,要多注意觀察氣氛避免爭端。”
“圖書特種部隊有半數隊員特意應你們的請求從東京長水遠地跑來支援,卻在縣立圖書館被莫名其妙的傢伙發牢騷,到了準基地這裏竟然被拒絕幫忙保養檢查武器!”
“……情況我已經很清楚了。”
在辦完手續進入準基地寄宿時,鬱被堂上叫住了。
玄田像是號召似地怒吼起來。
※※※※※
正很平常地在櫃檯處排隊時,鬱的身邊揚起了一片“喂喂”“什麼啊”之類不懷好意的低語。
玄田向一直垂着眼的橫田開了口。
“能說明一下嗎?”
橫田二監帶着苦澀的表情聽了客人們的苦水。
被堂上這麼問的橫田平靜地點了下頭。會說“我沒有找藉口”這樣的話,是因爲從公開的地址中直接向稻嶺上呈的意見書至今沒有到達過一次吧。如果事情處理得妙還好,萬一不妙的話——橫田的這個年紀也已經有家人了,五十歲過後若被趕到閒職就會信用掃地。
“近代美術館也強烈請求過,所以才向圖書特種部隊提出了支援的請求。經過這幾年,我們已經組織不起大規模作戰的指揮系統,在武力上也相當不可靠,可以說是完全被拔去了利牙。”
“小心點。”
“聽說是尊大佛似的阿嬸,我連面都不想見。”
拋下這一句後,玄田發出了“全員上車,先到旁邊的準基地,稍後再來確認現場”的命令。
玄田的怒喝讓竹村陷入了沉默。那個良化法支持團體在僅僅不到一週的時間裏就讓兩館變成這副慘狀,“非抵抗者協會”竟然還要求圖書隊解除武裝。
“車子的檢查和修理由我們負責,保養武器需要的器材我們也會提供。”
淵上有力地注視着玄田。
近代美術館這邊的人總得來說都帶着善意,或許應該說是對不讓防衛員出擊、任由美術館落得這副慘狀的縣立圖書館和“非抵抗者協會”抱有反感,甚至當着到任後初次來打招呼的衆人的面,抱怨了一句“圖書隊到底是爲什麼要有防衛部的啊”(因爲礙着橫田準司令的面子就沒有多說)。
以美術館的立場來說,這話並不過分。
玄田話音剛落,四下便響起了“這也太難了”的叫聲。
曖昧地揮了揮手後,鬱也向舍監室走去。舍監總是不親切的,這似乎到哪兒都一樣,她只是麻利地辦好手續,將房間鑰匙和舍內指示圖交給鬱。房間在一樓深處,鬱一邊想着“Lucky,離洗衣室和澡堂都好近”一邊走向了房間。
“管他的!”
竹村用力抬起頭。
“能不能趕上練陣形也是個問題……離縣展只有兩星期了。”
“但《自由》同時也讓縣展陷入殘酷的情況。我們對縣展的其他作品、常設展的美術品也負有同樣的責任。因此不能讓《自由》在室內展示。”
從小牧手裏接過鑰匙的玄田一邊仰望着基地的外壁,一說吐出了句“真不知道這裏住了什麼妖怪”。
“《自由》的確是今年的最佳作品,選出它的也是我們。”
“難道那一派也握着人事權和總務權?”
玄田已經看到了敵人。正因爲看到了,對以自身立場而言已經拿出了所有勇氣的橫田,他也無法再多說些什麼。
終於——
“你是什麼人啊?”
排在鬱身後的女子直接對她開了口。
“什麼人……從東京來支援的特種部隊隊員。”
身高170cm的鬱轉回身面對身後說話的女子時,她有一瞬間膽怯了,但很快又像要揮走這份膽怯一樣揚起聲語氣很差的“我說你啊”。就在這時——
“不好意思,對不起!”
衝進食堂的是名雖比不上鬱的高度卻也和堂上差不多高的女子,跑得太急讓她不算高的鼻樑上架的眼睛也歪了一些。
“真對不起,是我沒有告訴客人……非常不好意思,我會好好和她說明的。”
女子一邊說一邊拽着鬱的手臂把她往食堂外拉,還沒搞清狀況的鬱就這樣被突然冒出來的人拉了出去。這大概也是“觀察氣氛”的一種方式吧。
鬱姑且就被帶到了很少有人通過的陰影中,那女子邊喃喃自語着“怎麼辦,去哪裏好……”邊四下張望。
“我的房間已經弄好了,到那裏怎樣?沒有其他人。”
鬱的建議讓戴眼睛的女子又說出了一次“不好意思”,應該是同意了。鬱一邊想着“還真是滿口不停的‘不好意思’‘對不起’呢,一邊回了房間。
“那個,初次見面,我是關東圖書隊茨城縣司令部、水戶總部防衛部的野野宮靜香。防衛部長已經交待我在特種部隊停留期間陪同笠原小姐了。”
鬱打開路上買的罐裝飲料仰頭喝了一口。
“我還……”
沒有報上名——後半句還沒說出口時,野野宮就一臉激動地向鬱探出了身。
“關東圖書隊東京都司令部、圖書特種部隊的首位女子特種防衛員,笠原鬱小姐!這裏的女子防衛員都知道哦!”
啊,是嗎,我已經這麼有名了啊——這麼想着的鬱完全忘記了圖書特種部隊常駐的是關東圖書基地這一前提。
“晚飯要讓業務部的人優先,食堂開了之後大概一小時之內防衛員是不能進去的……澡堂也一樣。還有,洗衣服時碰上的話也是業務部優先。後勤部雖然不像防衛部被迫害得那麼慘,但還是會先讓給業務部。”
“這種地方規則算什麼啊!”
“我認爲以武力對抗武力絕對不是正確的做法!非抵抗主義是一種高尚的抵抗方式!我只是接受市民請求、尋求對話途徑而已!”
雖然不是鬱該操心的事,但她還是禁不住不安起來。
“嗯,我在一高讀的高中,和你們不同,不過應該是同一年畢業的。”
“嗯……算是在欺負防衛部吧,晚飯和洗澡都要讓業務部優先。”
“雖然還要看個人情況……平均來說能到笠原的程度。”
“‘非抵抗者協會’是擁有崇高理想的市民團體!他們向你們提出的請求並不是要求你們理解非抵抗的意義,而是在勸服你們!”
但這裏的防衛員在這幾年間已經對不合理習以爲常了。
鬱邊四處走動邊喝着運動飲料,手冢提醒了句“你這樣轉來轉去,身體可算不上休息”。
“玄田隊長說女子也要練到出血尿爲止吶。”
玄田等人離開之後,本已面無血色的須賀原現在連發福的身子都哆哆嗦嗦地顫抖了起來。
鬱先伸出了手,野野宮怯生生地將手搭上來,鬱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並綻出了高興的笑容。
玄田下了毫不留情的命令,進藤無言地點了點頭。離縣展開幕只有十天了,敵人還不止良化特務機關,恐怕不少支持團體也會拿着武器衝進來,警察通常不會去確認他們的身份,因此這也足以被支持團體當作能夠不留污點的手法。
“我沒有批准過這種事!”
訓練時間和強度都不會有一點降低。
鬱抱着棉被下樓時,野野宮的聲音從上方傳了下來。
“出血尿了?”
“他們那種高姿態看起來可完全不是這樣。”
玄田又問了一句,進藤邊看着成績表邊回答了“差不多可以達到現在的水平吧”。
“這事姑且不說,現在水戶總部防衛部戰力低下是個事實。原本考慮到是他縣的司令部,我們只需要出動半數人員支援就夠了,但現在的局面是投入了整支特種部隊。這意味着什麼你知道嗎?”
“哇,秋季的花還開着好多。”
鬱驚得張大了嘴,然後邊說着“太過分了”邊皺起眉,野野宮微微縮了下肩。
就算現任圖書館長的體制崩潰,這種欺負還是會在相當程度上殘留下來。野野宮這女子防衛員要反轉立場神氣起來是不可能的,從整體情況來看兩部之間的對立還會延續很久。如果只是鬱個人的遭遇就還只是個別問題,但水戶總部是全隊的信念都歪曲了,這不是能說句“對不起”“嗯”就算了的事。
應着“是是”的鬱剛想坐到溫室的一角時,目光停在了一株似乎是秋天才種下併成長起來的嫩綠植物上。
這一百人都長期被奇怪的“非抵抗”之繩束縛着。
“咦,笠原小姐是茨城出身?!”
“還有,準基地裏似乎也有不少扭曲的狀況,這將由本隊作爲判斷材料向上提交。……身爲住基地防衛部二監的準司令沒有與你平等理論的權限這一慣例,當然也會包括在內。”
“不過骨頭都要散了哦。”
“部長命令我在宿舍內要儘量陪着笠原小姐,到縣展結束前就請你多多關照了。”
“這個由我們處理。”
※※※※※
“不過這也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
須賀原鬆軟的臉頰越來越青了。
“還得一直這麼嚴地練下去啊。”
接受了三人敬禮的須賀原館長臉色泛着青,應該已經接到稻嶺的命令書了吧。
最後總會閒聊是女子聊天時的定式。
“咦~~但是,全國第一個女子特殊防衛員是我們這裏的人,這可是故鄉的驕傲呢!”
野野宮有些困擾地笑了笑,並沒有回答。和事情結束之後就離開的鬱不一樣,她還要一直待在這裏,不能大意地點頭認同。
“這表示茨城縣展的抗爭被提到了和‘情報歷史資料館’攻防戰一樣的等級。水戶總部的防衛部如果能保持日常訓練,我們就只需要出動半數人員,現在演變成圖書特種部隊不全體出動就無法收拾的局面,全是因水戶總部處於你的控制下之故。等你回到縣行政機關之後,那邊對此會如何評價,我還真是挺有興趣吶。”
“男子比較多嗎?”
玄田邊說邊對態度強硬的須賀原露出了令人畏懼的笑容。
野野宮像是和朋友在嬉鬧一般。
在休息時間和手冢一起去買飲料的鬱這樣小聲地說着。
“但也只是部分市民,走錯一步的話你們就是上下其手了。”
被手冢這樣告誡後,鬱無言地點了下頭。但,一想到野野宮和她的室友鬱又會心疼。
這話裏同時帶有考察須賀原的圖書館運營方式是否恰當的意思,而且,恐怕會着手於此的不止是關東圖書隊,還有縣行政部門。
玄田頓了頓,又補充道:
“去東京是一開始就以特種部隊爲目標嗎?”
昨天玄田說的“大佛般的阿嬸”的確描述得非常神妙,小牧才進到館長室就查點忍不住噴笑出來。
“沒辦法……我們防衛部是在審查時守護不了書的沒用之人。”
沒有這麼誇張——鬱是這麼想的,但看着鬱的兩人眼裏閃着完全沒有玩笑成分的光,明明是同樣年紀,卻像在看崇拜的前輩一樣地看着鬱。
“若是追查扭曲圖書館法實施細則保證的武器使用權一事,不妙的應該是你吧,現在還是慎言的好。”
“哇,真讓人高興。”
“喂,拿我作標準的這種失望語氣算什麼啊!”
鬱坦率地感嘆着。
堂上冷靜地插進來,將嘀嘀咕咕的鬱拉開去。
害怕的須賀原就像一尊塗上了青顏料的大佛,玄田帶着故意找她麻煩的表情接着說了下去。
當然,業務部的女館員們看過來的目光仍然不懷好意。
“怎麼可能。被選進去的時候最喫驚的就是我自己了。而且我家裏啊,父母都很保守,絕對不會同意讓女孩子來做戰鬥職種。被幹涉得太多,就以讀書爲藉口逃出家了。我不是什麼一開始就立下大志之類的了不起的人。”
須賀原是行政任命的館長,在圖書館的運營方式上過於保守,這是柴崎做的報告。
——現在才重新鍛鍊還來得及不?
“啊,那邊大概一半吧……現在加上轄區內來支援的大概有一百多名了。”
好好鑑賞了那株植物一番後,鬱才走到手冢身邊坐了下來。
第二天,原本留守東京的特種部隊抵達了,也帶來了稻嶺下達的取消防衛員使用武器需要經過館長和業務部准許這一規則的命令。
在不能使用武器來訓練的情況下,水戶的防衛部似乎也還維持着基礎訓練和格鬥訓練,但全員的射擊技術都很差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商量過能不能在支援期間住一起之後,在野野宮把自己的棉被和日用品搬到鬱的房間裏時,鬱也主動和野野宮的室友握了手。
這宿舍裏的女子防衛員只有十二名,因此都將防衛員和防衛員分在同一間房裏。宿舍總人數似乎有百人以上,比例的確非常懸殊。雖說不管哪個基地的防衛部中女子所佔比例都要小,但百人規模的宿舍裏只有十幾名,這對比實在太大了。
鬱現在深刻地體會到了和契合的同伴並肩作戰是多令人安心的事,這是每日的訓練一點點積累下來的成果,而一想到被粉碎掉這種積累的水戶防衛部的苦惱和不安,鬱就無法不生氣。
說完這句後,手冢保持着嚴肅的表情繼續問:“那邊宿舍怎樣?”
心中生起一把火的鬱不自覺粗起了聲音,野野宮也越縮越緊了。這瑟縮的肩鬱很明白,這是忍耐着毫無道理的壓力在瑟縮的肩。鬱在一年前也是這樣縮着肩,但即使會忍不住瑟縮,當時她還是拼命地挺着胸膛。
野野宮的室友也幫了忙,搬完東西后剛好是防衛員能喫飯的時間了,三人便一塊去喫了晚餐。在鬱請求“順便跟我說說防衛員在宿舍裏該怎麼行動纔好吧”之下,這晚三人一直聊到了熄燈前。
說着“還真是惡趣味”的兩名隨行部下——堂上和小牧聳了聳肩,這兩人下面的手冢和鬱不知跑去了哪裏,就暫時沒有什麼事。
女防衛員們在澡堂裏暖和身體時,沒什麼顧忌地囔囔起了這種話。
“另外,我也承認非抵抗主義的高尚,但只是對提倡的個人而言。以爲這種方法行得通,就和以爲人道主義能對爲政者有效一樣可笑,完全沒有考慮過媒體良化委員會是個什麼樣的組織。總之,準備一下你就任前後在審查中守護書的實績數據吧,我估計等縣展結束之後肯定派得上用場。”
“我們還真是很得恩惠啊。”
須賀原歇斯底里地怒叫出聲。玄田的臉上明顯地浮上了“女人就這點煩”的表情,但如果把這話說出口就會成爲口實,部下已經事先舉過例子提醒了這點。
你們要是再粘着那個館長,過不了多久可是會遭殃的哦——鬱和她們的關係當然還沒好到會去提出這種忠告。
“你好,我聽說稻嶺司令是位公正的人,沒想到做法這麼強硬。”
“老實說,能夠提升到什麼程度?”
自從鬱寄宿以來,不知爲何在宿舍裏時女防衛員們總是會聚在她身邊。
制定因應支持團體的戰術就是圖書特種部隊的工作,水戶防衛部光是維持指揮系統的運作就已經耗盡精力了。
“洗完以後去收晾好的衣服吧。”
玄田詢問的是擔任射擊訓練總負責人的狙擊手進藤,在只有迴響的槍聲顯得威勢十足的混凝土室內,進藤沉着一張臉。
“我是圖書特種部隊隊長·玄田龍助三等圖書監。雖然遲了點,我來打到職招呼。”
“讓並非圖書隊組織的人介入組織內部事宜也是個大問題。我們昨天抵達時被某個協會的人命令解除武裝,是你准許他們剝奪武器的嗎?”
據情報顯示,在須賀原的晉升腳步停駐於茨城縣立圖書館期間,和她同輩的女性縣廳公務員都一帆風順地爬到了更上方的位子。
特種部隊全隊匯合後,開始對水戶的部隊分別進行射擊和陣形兩部分特別訓練。
察覺到自己立場的鬱有點不好意思,會聚過來有女防衛員們崇拜她的原因,也有真正的訓練開始之後這樣會更安心的原因。
這個問題大概包含了很多人的擔心吧。
“我才該請你多關照,基地內的事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剛纔在食堂也多虧你拉我出來。雖然時間很短,不過我們好好相處吧。”
“喂,那也是因爲館長和業務部不讓你們使用武器吧?!面對拿着武器來收書的敵人,兩手空空的要怎麼戰鬥啊!難道要你們做人肉盾牌嗎?!”
就在三人說着這些話時,熄燈前的一個小時在眨眼間就過去了。
訓練流的汗已經幹了,北關東十一月裏的風挺冷,對於鬱“溫室裏很暖,過去吧”的提議手冢就沒有故意去反對。
※※※※※
“會不會全縣都留下了奇怪的派閥呢……”
在買了飲料回來時,走在基地內道路上的鬱發現了溫室。
“笠原的程度是指入隊時還是現在?”
“又來了!”
“這也是因爲有稻嶺體制在。”
“抱歉哦,喊這麼大聲。那實在是太沒道理了,我才忍不住的。這種時候啊,女人做出來的事往往比男人更具有壓迫感。”
“好,那還算勉強有用。給我訓練到出血尿爲止!”
“咦,只是一層塑料啊,還真特別。”
玄田在這時纔去和縣立圖書館的須賀原明子館長打了到任招呼。
“吶吶,到那裏去喝吧。外面風這麼冷,溫室一定很暖。”
這種情況下,保守便是指對抗審查時沒有人員傷亡,須賀原是想在自己任館長一職期間不要引發任何需要負責的事態,能夠平穩過渡到下一次縣行政人事調動中。
在場衆人當中唯一一個正好偷瞄到這邊的人——鬱禁不住向天花板仰了下頭。
通常女防衛員們會把當天用的戰鬥服晾到屋頂的晾衣場,第二天晚上再去收。
尤其鬱又只帶了兩套戰鬥服,不每天洗就會換不過來。
“如果能用新的洗衣機就會輕鬆不少了。”
有幾臺新洗衣機帶有最新式的烘乾功能,但業務部不讓防衛部使用。
“不管怎麼想,都是防衛部洗衣服的次數要多嘛。”
澡堂裏只剩下防衛員了,所以鬱說起話來也沒什麼顧慮。
野野宮小小聲地回了句“我們已經習慣了”,其他人只是沉默着,鬱在瞬間知道了“在這種時候會卸下防心的我果然是外部人員啊”。
“能跟我們說說射擊的要領嗎?”
野野宮轉移了話題。
“咦,我的技術還沒好到能給人建議啊。”
“不過總比我們強些吧。”
“野野宮,你說得好直白。”
鬱在浴池裏縮到水漫過了鼻子的程度,對方慌慌張張地開口解釋了。
“是我說錯了,你的技術比我們的要好。”
“沒關係,反正我就是隊裏最差的那個。”
換言之,就是水戶防衛部整體的實力只能達到最低線,這鬱也知道。僅僅訓練十天,就算目標定得高也達不到,水戶防衛部幾乎成不了戰力。
“着急的話扳機會很難扣,大概是這樣吧。用力扣扳機絕對會打歪,就算再着急,也一定要慢慢扣。以我的水平,這是最容易打中的方法。還有就是,直到最後都要盯緊目標。差不多是這些吧。不過,女子大概不會上到最前線,一般都是擔任通訊和補給的支援任務。”
“笠原小姐也是?”
“我擔任堂上教官的通訊員。”
“咦,那不是要跟着上級在最前線來回跑嗎?”
——覺得,好不甘心。
“怎麼了?”
就算不明白也立刻回答了,堂上像要讓鬱安心似地拍了拍她的手。
“我……我也會有真的想傷害別人的時候……”
“勉強能趕得上門限。”
“晾的衣服被潑了水。”
“看來能趕上門限。”
——柴崎和堂上教官都這麼擔心我,爲什麼……
“……柴崎現在不在這裏,請不要再說她,不要拿我和她相比。”
“不用了,普通的衣服都幹了,戰鬥服可以晾在房間裏。”
“拿到我們這邊來烘乾吧……抱歉,當我沒說。”
“嗯……大概四十分鐘。”
隨後堂上扯了句“還真是災難”,鬱忍不住低下頭把臉埋了進來,一下子太多事湧過來,她已經快扛不動了。
鬱爲柴崎和堂上在私底下說過這種話而感到不甘。——既然是我的事就該直接跟我說嘛……不對,不是這樣。
“我……我也一樣的。如果我的立場調轉了,說不定也會那麼做。”
“那上面是自己不受傷、只傷害到對方的傢伙才帶有的惡意。你不一樣。”
已經進入平常狀態的鬱聲音帶着了哽咽。
鬱直直地向着舊桌子伸出了手,堂上毫不猶豫地將手握了上去。
的確如堂上所料,兩人在能夠讓延長門限的假條件作廢的時間裏回到了準基地。
這種欽佩的聲音讓鬱露出了苦笑。
完全溼透、還滴滴答答掉着水的衣服,光是看着鬱就能感受到刺向自己的那層層惡意。爲什麼至今別人都能相信自己的心中單純得不會存在這種惡意呢?
“……還真沒碰過這麼直接的吶。”
正在洗頭的一名女子嚇了一跳似地揚高了聲音。
柴崎以前說過——
“而且,你把柴崎想成敵人可是自討苦喫,她纔不會做淋溼衣服這種幼稚又拙劣的事,換作她的話肯定不露破綻地把人逼到絕境。小牧也是……”
堂上一定完全不明白這句是什麼意思吧。
連貼身衣服都溼透的話讓堂上主動取消了提議。
竹竿上掛着的衣服中,只有鬱的那套溼了個透,衣角還在滴着水。鬱的個子高,光看衣服的長度就很容易分辨哪件是她的,現在連晾在旁邊的貼身衣物也無一倖免。
“爲什麼這種事……教官你能斷言啊。”
“知道了,我不說了。”
說着“怎麼辦怎麼辦”的女防衛員們比鬱還要驚慌,鬱和她們拉開了一點距離,拿出了手機。
就像紮在心中的衣服滴水的情形那樣,鬱的淚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是我不好,我現在太混亂了。”
“借公車是三正以上的特權,士長只能用自行車。你四年都沒回來過,之前也是一年纔回一次,現在還想騎自行車到處找洗衣店嗎?”
之後一直到鬱婉拒之前,堂上都握着鬱的手。
貼身衣物和襯衫鬱還備有一些,但料子粗糙的戰鬥服就算拿去脫水甩幹,到明早也難晾得幹。
“我不是在比較,抱歉。”
洗完澡後上到屋頂收乾衣服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鬱慌忙下了車進到店裏,將衣服塞進最大的一臺烘乾機,再投入硬幣。
就快落下來的淚水讓耳內深處響起了像是藏有水一般的聲音,連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很曖昧,但正因爲這樣鬱才說得出口——
察覺到自己的感情讓鬱動搖了,這時她突然發覺有道目光落在自己抱緊塑料袋的手上。堂上說了句“沒事的”。
“嗯,我也這麼覺得。”
不是這樣,我已經變了。——鬱被這種想法徹底壓垮了。
禁不住小聲說出的話,是鬱把這和查問騷動時的舍內排擠做了對比。完全被當成外部人員的她是很容易被整的,這是之前的盲點。
鬱坐上了助手座後,堂上開出了車子。
兩人很快就找到了郊外型的大間自助洗衣店,這有些出乎意料。
鈴響了三聲之後,堂上接通了電話。
“我知道了。你先和今天的一起拿下來,我借輛車去找自助洗衣店,那樣就只用兩天洗一次。”
鬱走出玄關時,堂上已經倒好了車。
“中距離以內的話,我跑得比教官還快哦,雖然只差零點幾秒。而且我的體力還算好。”
約好十分鐘後碰面的鬱切斷了電話,轉向女子羣。
鬱露出了驚訝的樣子,堂上一邊向着街燈多的方向開一邊回答了。
“今天晾的也很可能會再被潑。”
堂上沒有看向鬱,只是以平淡的聲音擅自下了這種斷言。
即使沒有抬起頭,鬱也知道喫了一驚的堂上在看着自己。
——爲什麼,我還會有這種感覺……
之後隔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纔像很難開口般地說出了“有我在”。
——聽柴崎說過什麼?
“啊,那我一個人就行……”
“我去還車,你先回房間吧。下次洗衣日是後天,準備好了就給我打電話。”
“在女子宿舍這邊被欺負了。”
她想起了“有事就打我手機”這話。
“請不要說了!”
“果然和我關係好的話業務部會不爽啊。我沒有關係,大家也不要再圍着我比較好哦。野野宮,在我回來之前你把東西搬出去吧。”
鬱用嘶啞的聲音小小聲地說了句“請不要道歉”。
“你看到晾衣場的情景時會有什麼心情,我能想象到。你不會去做讓別人也生出那種心情的事,你就是這樣的人。是有人會想令他人和自己一樣,也有人不是這樣。你原本就不是會那麼想的人。”
會出現這種行爲,就只是因爲看到鬱被女防衛員們開心地圍着而覺得不爽吧。
“怎樣,還要再烘乾些嗎?”
心中躊躇的鬱不禁想縮回手。
“特種防衛員果然厲害啊。”
“被做了什麼?”
鬱轉身收下如同惡意象徵的溼淋淋的衣服提在右手,左手提的是裝有今天衣物的洗衣籃。拒絕了想幫忙的女防衛員後,鬱離開了屋頂。
在堂上轉過背的期間,鬱麻利地疊好貼身衣物和襯衫,用襯衫包住貼身衣物,再大致疊了下戰鬥服就塞進塑料袋裏,爲了不讓溼氣染到其他衣服,又折了一個塑料袋隔在中間。
“總是看着你這樣的人,我都忘記還有那種女人了。”
“因爲我當你上司已經快三年了。”
鬱把裝了衣服的塑料袋抱得緊了些。
雖然是貼着“連棉被也能烘乾喲”這種廣告語的大型烘乾機,但轉停之後,戰鬥服還是有些溼。
“所以我才擔心,而且也聽柴崎說過。”
當時鬱是用“這是柴崎的自由啊”這句擋開了。但現在,如果再聽到同樣的話,如果柴崎真的喜歡上堂上……
堂上留下指示後將車開往停車場,鬱目送他離開後才進了宿舍。
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後,堂上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開了口。
“你不會。”
——那樣的話,我能因爲和我無關就無動於衷嗎?還能像現在這樣繼續和柴崎做朋友嗎?
“我姑且報告了下會比門限時間晚回來,不用擔心時間。上車吧。”
“到了水戶總部這邊你就是外部人員了,和受查問時的情況不同,或許會受到直接的攻擊。”
“要多長時間?”
我真的去追堂上教官也不要緊嗎?
“我沒錯的話那你也沒錯。”
但堂上像不讓她逃掉似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晚秋時分的茨城已經早東京一步感受到了冬的寒意,殺風景的自助洗衣店裏爲了節約經費連空調的效果都不是很好。而此時,手上感受到溫暖令鬱感到無比舒適。
晾衣場上搭有頂棚,而且看夜空也沒有下過雨的跡象。
總之只要揹着步話機待在離堂上不遠的地方就行了,這種單純的任務很適合鬱。
堂上又在後面補上一句怎麼聽怎麼像順口說的“而且這麼晚了”。——可惡,竟然把這種事說得這麼輕鬆。
現在,鬱初次有了自覺。
鬱雖然知道堂上是在開玩笑,但她依然管不住自己的嘴。
柴崎更優秀,柴崎更能當好堂上的部下,又是情報通,而且柴崎是美人,也比堂上矮,和堂上站在一起時肯定是柴崎比鬱更顯得相襯。
“你啊,是會吵架的那類,真的吵架真的傷害對方,同時自己也會受到傷害。但這不叫惡意。”
展開衣服的鬱有一瞬間猶豫了該如何回答堂上越過後背傳來的問話。宿舍的房間裏裝有固定的衣櫥,也配有衣架,而且鬱用的是即使在房間裏晾乾也不會留下臭味的洗衣劑。
“可以握手嗎?”
“我就只有體格和體力稱得上好,和我同期的手冢才真的是厲害呢。”
堂上一邊說一邊指向在兩人身後轉着的烘乾機。
“我和柴崎是朋友,也很喜歡柴崎。所以現在,請堂上教官你不要再說她了。”
——不能哭,我是外部人員,是傷得最淺的一個,大家都在依賴我。
人們就將這稱爲——忌妒。
烘乾機開始轉動時,堂上也進了店,背對着鬱用的那臺烘乾機坐到了等候用的臺上。
“我說不定也會像那些人一樣,比如會對柴崎做出這種充滿惡意的事。”
走到玄關時有名女子見了鬱便嘿嘿直笑,不知是潑水的傢伙,還是知道卻不作聲的傢伙,但都沒有理睬的價值。
鬱無言地脫了鞋,將放在鞋箱裏的戰鬥靴和平常使用的鞋子也拿了出來,才向房間走去。
估計野野宮將鑰匙給了舍監的鬱去問了後,舍監說鑰匙沒有還回來。鬱奇怪地歪着腦袋回到房間時,在門外聽見腳步聲就能知道里面有人在來回走動。開門進去之後,果然不出鬱所料,是野野宮。
“……我不是讓你搬回去嗎?”
鬱問了之後,野野宮帶着怯怯的笑容一開口還是先說了“對不起”。
“不過,我接到的命令是在宿舍裏時給笠原小姐提供幫助。而且,就算沒有命令,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把笠原小姐丟開不管,這是我們商量之後決定的。”
眼鏡後直直看着鬱的目光這時有些羞愧地垂下了。
“……把比我們強的人丟開不管這話聽起來可能有些可笑,但是,如果在這種時候還一味地依賴笠原小姐的堅強,那我們也覺得自己就真的沒救了。”
鬱小聲地回了句“沒這回事”。就算有堂上在,宿舍裏這種示威般的情況還會繼續是事實,而且是和過往經驗不同的實際欺負行爲。
不用鑰匙就能打開房間,裏面也有人在,雖然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鬱很感動。
“啊,你把鞋子都帶回來了啊,這樣就不怕被藏起來了。”
野野宮一邊說一邊從舊衣櫥裏拿出報紙鋪出一片能放鞋的地方。
“衣服都幹了嗎?”
“嗯,戰鬥服還要在房間裏晾一晾。”
全部處理好的時候,熄燈廣播響了。鑽進棉被裏時,野野宮又小聲地說了一次“對不起”。
“都是因爲我們圍着笠原小姐……笠原小姐畢竟是女子防衛員都崇拜的人,我們就忍不住……業務部的人是看到我們那麼開心纔不高興的吧。她們覺得我們就應該帶着一副謙卑的模樣縮在角落裏。”
最後一句有種野野宮終於坦誠說出怨恨的感覺,鬱也忍不住開了口。
“這種體制在近期內就會被破壞。雖然消息來源我不能說,但水戶總部這種扭曲的體制絕對會被破壞。”
鬱說不出讓她們原諒業務部的話,在圖書基地的宿舍也有幾名女子是鬱自己至今都無法從心底原諒的。
“不過,那個時候野野宮你們不要變得像她們那樣。我對在這裏能得到野野宮你們的親切相待感到很高興,雖然這種事由我來說有點奇怪……如果對我溫柔的人變得和那些人一樣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克宏先和堂上客套了一句“小女受你照顧了”,然後用和平常一樣嚴肅的表情向鬱說了“聽說你晉級到士長了,恭喜。”
“你不要擅自決定,我是自己想做才做的!我可是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努力,現在終於得了周圍人的一點認同!”
咦,爸和堂上教官什麼時候這麼熟識了?!——鬱愕然地看着在講電話的堂上。
“啪”的一聲響自鬱的臉頰,壽子打的耳光力氣小得幾乎讓鬱感覺不到疼痛。
芳賀班隨着堂上的話敏捷地行動了起來,但所有人都多少帶着疑問。
※※※※※
接着他拿出手機聯絡了玄田。
說了句“我關燈了”之後,鬱將手伸向了舊式熒光燈的開關。
大概是沒想到鬱會叫自己吧,壽子的肩抖了一下,卻沒有回過頭來。鬱也向着那個害怕的背影大聲地開了口。
“媽!”
“我、我先去把戰鬥服換下來。”
鬱想說的話已經積存有二十多年分了。
鬱向着壽子怒吼出來。
壽子沒有轉過身。鬱知道她現在不會轉身,大概今後幾年也都不會轉身。
小牧的正理還是一如往常地正確,完全沒有反駁的空隙。
對戰陣形的訓練完全停了下來,聽着傳話的堂上臉色漸漸嚴肅起來。
“總之是怒氣沖天地要求立刻辭退女兒,玄田隊長叫笠原過去。”
“一直瞞着你我的職種,對不起!晉級的事也沒有通知你,對不起!”
“她就是因爲知道了你是戰鬥職種才找上門的。”
停了一下又加上句“要你現在承認說過火,進去道歉也不可能”的堂上露出了苦笑。
——什麼?爲什麼媽會在這裏?!
但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
鬱知道有人會變成那樣,所以沒再說下去。
“女孩子在這種工作上得到認同又能如何!這麼野蠻粗暴的工作!”
“是的,現在過來支援縣展的警備,不過不知這件事怎麼會給伯母知道了……現在她在準基地裏,爲了讓笠原士長辭職而起了爭執,笠原士長的情緒也很激動。可以的話,煩請您在電話裏勸伯母冷靜下來,或是過來接一下她。”
堂上邊說邊在鬱的頭上敲了下,鬱在和壽子爭吵時完全顧不上浮上來的淚水,現在終於滴落下來。
“爲什麼……她從哪知道的?!”
“你在說什麼啊?和哥哥們一起長大時我就是這樣的孩子了,容易發怒、只有運動神經可取的孩子。所以媽你纔不停地說什麼爲了我爲了我的,不對嗎?就因爲和你理想的孩子不一樣。小時侯如果能拿我和適合穿飄逸連衣裙的美少女交換的話,你也一定會那麼做的吧。”
“咦?能是能……”
鬱的父親克宏在三十分鐘後來接壽子了,大概是盡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
“爲什麼要阻止我啊,讓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不是堂上教官你嗎?”
但,還能去想自己過火、對方可憐的這種餘裕,鬱早在以前——不知多少年以前就已經沒有了。
“圖書隊除了笠原士長之外還有許多女子防衛員,剛纔那句話可是連她們也一同侮辱了。”
“不要再裝出乖乖牌的模樣來說服了,隨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把到現在爲止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我手裏還握有王牌,緊要關頭會打出來的。”
“爸!”
堂上用有些同情的語氣說着。
鬱就像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又回到了原點。
正在準基地裏進行陣形訓練的堂上班被別班的隊員打斷了,來傳話的是宇田川班的隊員。
“別家的千金我不管,我是在說我女兒!我女兒應該做更加安全踏實的工作……”
“笠原的母親似乎衝到訓練司令部去發脾氣了。”
“你怎麼變成了這樣的孩子……!”
“在這裏吵會影響其他隊員,陣形已經重排了一次了。”
“你想打的話我是不會輸的。我不會先出手,但如果你打過來我就一定會還手,你抬手時就做好覺悟吧。”
“媽媽明明是爲了你着想才這麼說的……”
“你父親看過登着你照片的那期《新世態》,不過大概只有留給了我的那一本而已。”
“笠原!”
“你父親不要緊的。要不就讓我來說好了。”
鬱想表示明白,卻只發出一聲喉嚨深處的鳴響。
激烈戰場。——鬱不安地看着堂上,堂上像激起她鬥志一般地開了口。
鑽進被子裏的野野宮取下眼鏡放在枕邊。
接着克宏也向玄田賠了罪。自己的丈夫到女兒的職場來向女兒的上級賠罪,這樣的情況似乎才讓壽子初次理解到事情的重大,也泄了氣般地鞠了躬。
“你這孩子!竟然都不告訴父母你是這種職業……!”
陷入半恐慌狀態的鬱抱住了頭,發出像悲鳴般的抽泣聲音。
堂上拉着鬱的袖子將她強行帶到房間外。
鬱固執着不肯問出“爲什麼”,但堂上還是有些難爲情地作了解釋。
堂上的話都說到這份上,鬱也逃不掉了,只得拿出手機不情不願地撥了父親的手機號碼。家裏通常都是叫“公司”,但父親其實是在附近的縣廳工作,應該多少能抽得出身,
這一次支援的是堂上。
坐在沙發上的鬱的母親壽子一看到鬱立刻站了起來。
“笠原你也拖到現在了,就去打場決戰吧。”
“那你就去找一個這樣的理想女兒好了!”
一直呈凍結狀態的鬱這才慌慌張張地邁出步子,還向前絆了一下。
正在解下武裝的帶的鬱瞬間凍結住。
“我會慢慢地向媽媽說明各種事情。不管什麼時候,等你有空了就回家來住住吧。”
堂上輕敲了下鬱的頭。
帶走沒再和鬱對上一眼的壽子時,克宏給鬱留下了話。
和可以後來再插回去的射擊訓練不同,陣形訓練一旦中斷就必須重組陣形,之前的一切變陣都沒用了。
全員出了操場解除裝備後,手冢問了句“什麼事”,這個時候鬱還完全沒料到自己就是這次麻煩的主角。
“這不是女孩子該做的工作,立刻辭掉我女兒!”
電話接通後鬱只說了這句就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了,求助般地望向堂上後,堂上從她手裏接過了手機。
對於這番話,鬱沒有道謝的理由。
“不用換了。”
“請你喜歡我吧。雖然我不是你理想中的女兒,雖然我野蠻粗暴又容易生氣。對不起,我是這樣的女兒。但是,總有一天,請你也喜歡我吧。”
“您才和這種職業的人打過招呼喲。”
這句話沒能說完,鬱用左手甩出的反擊雖然控制了力道,壽子的臉還是順着鬱甩過的方向大大地偏了開去。
“現在就要我打第二仗?”
“我不辭!”
鬱向回過頭的克宏大聲說着。
司令部裏除了玄田就沒有其他隊員了。
“你說得過火了。”
“我只能這麼想把。是讓你們說了那麼多次‘爲你着想才說的話爲什麼你就聽不進去’的我不好,那句話的意思不就是這樣嗎?!”
“跟他說明一下事情原委,讓他在電話裏說服你母親,或者是過來接人吧。”
被說着“做得好”的堂上拍了拍肩膀時,鬱終於放鬆了下來。
鬱這才發現壽子邊喃着“原來你是這麼想的”邊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鬱就像被堂上拖着一樣往司令部去了,手冢在鬱快聽不見的距離才說了句表示鼓勵的“加油吧”。
玄田插了一句嘴,大概是看到壽子這副歇斯底里的模樣後,讓他想幫鬱一把。
“你就去找一個你理想中的賢淑穩重、不會違逆父母之言、不像我這樣野蠻粗暴的千金好了!對這樣的我這麼有意見的話,就算斷絕關係我也無所謂!”
堂上壓着聲音用力地叫了鬱的名字。
看着那背影漸漸遠去,就像壓抑不住翻騰的情緒一般,鬱的聲音從喉間湧了出來。
“不好意思,我是您到關東圖書基地時見過的堂上。——是的,是笠原士長的上司。是,她已經晉級爲士長了,成績很不錯。”
“堂上班暫時中止訓練,陣形由芳賀班接替。”
“……我們一定無法喜歡業務部,要茨城縣下有同樣遭遇的防衛員忘記對業務部的怨恨大概需要很長的時間,我也不知道這樣的體制到底是怎麼來的。其他的隊員我不敢說,但我可以發誓自己絕不會變成那樣的人。那套被淋溼的衣服就是醜陋思想的象徵,看過之後——我也不想變得和那種人一樣。”
“我也一起去,放心吧。”
“爸……爲什麼……”
結果似乎是要直接過來,堂上將電話切斷後還給了鬱。
頓了下後,堂上又像找藉口似地加了句“因爲我是你上司”,才繼續說了下去。
“你就老實聽年長者一句勸吧。想說的話你已經說了吧,這之後就只是單方面的追擊了。不在這裏停下來的話,會留下一生都除不去的疙瘩。”
克宏背向着鬱揮了揮手,鬱知道這是“別在意”的意思。
“喂喂,爸?”
就在離縣展開幕還有五日的這一天裏。
“能和你父親聯繫上嗎?”
“他很高興。”
“我是堂上,現在就帶笠原過去,請做好讓那裏能變成激烈戰場的準備。”
“我覺得,他是爲了衡量你是進了圖書特種部隊還是隻待在防衛部纔去了基地的。因爲你進了圖書隊,所以他大概也對我們的組織結構研究過一番吧。連晉級考試的時間也知道,剛纔還問結果。原來你還沒有向家裏說過啊。”
幾乎是反射性蹦出的這句話,讓鬱推倒了自己在心中砌下的牆。
“行了,過來。”
※※※※※
“喂。”
這一日在喫晚飯時,從來沒有和鬱說過一句話的業務部女館員們向她搭了話。
“什麼事?”
鬱簡短地回了一句後,女館員們嘿嘿地笑了起來。
“今天你好象碰到了很大的麻煩嘛。”
鬱的筷子停住了。下一瞬,說着“是你們啊”的鬱狠狠地瞪了過去,女館員們立刻笑喊着“呀~~好可怕~~”逃開了。途中又有人停下來,單方面地留下一句“不是我們哦”之後才帶着“啊哈哈哈哈”這種沒品的笑聲離開了。
食慾一下子全跑了,但鬱的個人守則是“除了挑食纔不喫的東西之外,如果留下食物就是輸了”,所以她還是將飯全都扒完纔回了房。
野野宮已經先回來了,另外還有一位客人,是野野宮的室友。
在鬱回來時她已經哭得浠瀝嘩啦的了,看到鬱之後立刻向她跪了下來。看到這副情形鬱的記憶浮了上來,記得第一天和她們閒聊時曾說到自己讀的學校。
“對不起……!”
野野宮的室友爬到鬱的面前道着歉,野野宮也幫着說“對不起,雖然我沒資格說請你原諒她這種話……”
也就是說,被業務部的女館員威脅了,逼她說能當作鬱的弱點的事。
然後再從高中的畢業紀念冊裏找到家中的電話號碼,把鬱的事告訴了壽子。
“嗯,我知道了。”
鬱如此乾脆地諒解反而讓兩人迷惑了。
“我現在明白家母爲何突然怒氣衝衝地跑來了。沒事了,已經解決了,也沒有如她們所願地變成大麻煩。我知道你不道歉會無法安心,你的歉意我也接受了,不用再在意了。”
她們本來可以什麼都不說的——鬱這麼一想,因爲那陣沒品的笑聲而犯堵的心便得以平靜下來。
“這都是因爲我悟性不高,考慮不周。第一天晚上實在聊得太愉快了,就不小心說了自己的事。啊,我不是挖苦你們。我的意思是,是我自己沒有考慮到這裏有會利用這種話來欺負人的傢伙在。”
一想到野野宮室友會有什麼心情,鬱就覺得無法忍受,從最初那晚開始到訓練服事件,雖然只是短短几天,但鬱和女防衛員們之間的交流非常愉快。
而業務部爲了欺負鬱,逼迫她吐出從那些交流中得到的情報,而且還很有可能逼迫她親自去執行欺負鬱的行爲。
“……我……對媽說了希望她總有一天能喜歡現在的我。你覺得她什麼時候能喜歡我?”
老實說,鬱這是在模仿玄田的吵架方法,還不知道能不能粉碎得了那些陰險女館員們的手段。
“那個,笠原小姐,我們……”
又打聽了一下另兩位兄長的情況後,鬱奇怪地歪了下頭。
“我只是個外人,插手這種事剛剛好。如果這樣都還有敢叫板的傢伙,那我還真要尊敬她了。到時我會帶着敬意去擊潰她的。”
“……這還真是……”
“——看來要獨自承擔的不止是敵意。”
第二天收衣服已經乾透,鬱又立刻報告給了堂上。
“喂,等下,剛纔那句攻擊是什麼?!”
在櫃檯領了早飯後,鬱在坐下之前揚起了高聲。
“嗯,也有這一面。”
對方的心情應該是“總之要有道歉之實”吧,這些女館員們一個接一個地邊向鬱說着“對不起”邊低下了頭。
“爲什麼……這種事誰都不告訴我啊!”
鬱已經許多年沒有在幾位兄長面前露出過這種像要哭的小孩一般的表情。
這天晚上,鬱將事情告訴了堂上,並把衣服拿到屋頂去晾了。
“她的教育方針就是讓你有女孩子的樣,不能像爸那樣差點就害你受重傷、害你死掉。吶,那個人的千金教條不是和現在這時代有些背離嘛。女孩子要平安無事地長大就得有女孩子的樣,她的視野就是這麼狹窄,完全看不到其他。你愛讀書這一點算是符合她要求了,但畢竟上面有我們這三個哥,一起大鬧也是家常便飯,結果你還是沒能照她的希望成長成一個嫺靜的女孩。”
鬱說出了一直都想說的話。
“等一下,‘那麼多’都指誰?”
鬱笑了,學着柴崎的樣子。對方害怕得全身打顫。
但要在這宿舍裏生活就不能違抗業務部,至少現在還不行。
食堂裏立刻炸起了“呀”的悲鳴。
雖然堂上規勸過,但鬱說出“小時候如果能拿我時候穿飄逸連衣裙的美少女交換的話,你也一定會那麼做的吧”時,她的確是真心地這麼認爲。
這對以賢妻良母標準嚴格自律的壽子而言,可以說是最墮落的行爲了。
“一直窩在臥室裏。這次的彆扭鬧得很厲害啊,因爲連老爸也幫了你。”
拼命地保持着這種笑容,鬱說着“對了對了”,又加了一句。
“就是這裏出了大問題,老爸的目測不夠準,繩子弄得太長了。”
鬱留下了“你先回去吧”這句話後就跑向了玄關。
鬱回到房間時,野野宮的室友已經回去了。
於是在混雜着害怕、敵對、又沒人敢上前巴結的氣氛中,鬱開始若無其事地喫早餐。
因爲自己的緣故害女兒受了傷,克宏也很難和壽子對抗了吧,畢竟是有過前科,就只能說些不過不失的話。
喫完早餐後,野野宮啪嗒啪嗒地跑着追了上來。
鬱立刻伸手向後腦摸去,長兄點着頭嚴肅地說着“真的真的”。
“媽怎麼樣了?”
鬱撅着嘴吐出一句“但是”。
“借舍的笠原士長,令兄來訪,請速到玄關。”
鬱的跑步速度快到能殺進全國高中運動會,運動神經又好,最重要的是壽子一直都擺出無法認可鬱個性的態度,不停在她耳邊唸叨着要有女孩子的樣要有女孩子的樣要有女孩子的樣。
長兄苦笑着搔搔頭。
“也就是說……咱媽的性格是區分不了愛別人和愛自己?”
“當然不是。這次是你第一次正面和老媽激烈衝突,身爲大哥,我想告訴你一件你不記得的事。”
“真是對不起,那個……”
來的是在當地工作的最大的兄長,鬱喊作大哥。對家裏的兄長們鬱並不喊名字,而是順着排行叫大哥、二哥、小哥。
“我記得當時縫了三針左右吧。所以有段時間你就像光頭和尚一樣,傷口的地方也長不回頭發了。那個時候你的照片也一張都沒有,老媽不讓拍,說是女孩子怎麼能留下光頭的照片。”
“你知道自己的後腦上有一塊是禿的嗎?”
“今天,在我所記得的時間內,笠原家的晚飯桌上第一次出現了杯麪。”
長兄一邊說一邊坐在了院子裏的石塊上。
野野宮辛苦地稍微想了一下該說什麼話,最後說了句“我知道了”。
“所以,如果我一開始就沒有說那些會被她們逼出來的話就好了。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有欠考慮,才讓你受苦了。”
追着鬱出來的幾人似乎是昨晚來挑釁的那幾名女子——以鬱記人的糟糕程度也只能說“好象是”她們幾個。
“哦哦,一段時間沒見你變聰明瞭嘛。”
“那麼,大哥你到底是爲什麼事來的啊?不會是特地來找我抱怨今晚喫了杯麪吧?”
“你們沒必要道歉,又不是你們乾的吧。執行的那孩子雖然向我道了歉,但沒有說出主使人的名字。因此,我也沒理由接受你們的歉意。”
安靜的食堂中又開始發出低低的吵雜聲——這傢伙,這個外人,這個等支援期過了之後就會回到我們的手伸不到的地方的外人,到底想說什麼?!
“我有事要說,並不是針對某個人的。”
“我還一直……以爲媽討厭我呢。”
壽子固執地要求鬱要有女孩子的樣,克宏也只能說出“媽媽是因爲擔心你,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這樣的話。
“咦?!”
飄逸的連衣裙,鬱至今都會強調的這一點,便是她長期以來對母親抱持的一種牴觸心理。
“對不起哦,都是我的錯。”
穿着拖鞋的鬱走到沒人妨礙的大門外之後,長兄苦笑起來。
“那樣對待我也太過分了。爲什麼你們都沒人來幫我啊。”
“三、三歲!你們竟然讓三歲的小孩攀巖!救生索呢?!”
“可是,那種說法簡直是要笠原小姐獨自承
像是來看稀罕物的女館員們看到了鬱的兄長後露出了不甘的樣子,如果來的是個不怎麼樣的男人,估計又會成爲她們惡整鬱的材料吧。
“怎麼了,大哥?”
“她並不是討厭你。”
“昨天我身上發生了一點麻煩事,我已經知道是誰做的,知道之後也和那孩子和解了。所以‘發生的麻煩是誰害的’這種話已經無法成爲那孩子的弱點了。”
野野宮的室友哽咽地叫起來。
反正長兄一定從父親那裏聽說了事情經過,鬱半開玩笑的道了歉。
長兄沒有理會鬱的抗議,仍然是一副追憶往昔的神情。
鬱禁不住揚起了笑聲,然後也溼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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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啊,家裏最孩子氣的就是那個人,就像是‘爲什麼不能照我想的那樣發展,氣死了!’一樣。她對每個孩子都會盡情壓迫,只不過因爲你是女孩子,所以是最慘的一個。對那個人來說,女性應該是像她自己那樣纔對。”
第二天,鬱挑了人最多最吵雜的時間去喫早餐。
長兄立刻肯定地回答了。
“如果你們是爲特地對碰上麻煩的人落井下石那種行爲道歉的話,我倒是可以接受。”
“因爲你的脾氣和我們比較近嘛。不過那件事之後,在對你的教育方針上老爸就無法再向老媽多一句嘴了。老媽那句神經質的‘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樣’,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唸叨的。”
“抱歉。笠原家的男人已經可以說是被擺在對你的事無法置喙的地位上翻不了身。你禿了那一塊的那次事件,除了你之外誰都記得,那個人一擡出來時不管是誰都得夾着尾巴逃開。搞不好就讓你死掉了,一旦被這樣責備,你想還有誰敢再開口?”
理解上的差別讓兩人爭吵了幾句,但在切斷電話之前,堂上還是稱讚了鬱一句“難爲你自己一個人這麼努力”。
然後關於問題中心的野野宮室友,身爲外部人員的鬱想爲她做的事還有一件。
鬱苦笑着回了句“明白了,不過我也不會抱太大希望就是了”,長兄說完“嗯,你明白就好”後很乾脆地揮了揮手,便離開了宿舍的院子。
這也是母親的壓迫手段之一,覺得這也無可奈何並且原諒了母親的兄長們,是先達到了小牧曾說過的那個領域吧。
“嗯……我倒是不會介意啦。”
“那麼說,媽她對我……”
“爲什麼我是第二個?!你都沒看到我有多辛苦才拉得住玄田隊長嗎?!”
在鬱怨恨的聲音中長兄很乾脆地低下了頭。
“啊,笠原小姐!”
“之後,如果這的防衛員再發生什麼事的話,我回到關東圖書基地就會全部寫在報告上。關東圖書隊員的評定最終會全都集中到關東圖書基地,我想應該沒有人不知道這一點吧,我姑且也在這裏提醒一聲,讓忘記的人都能想起來。給我的制服潑水的傢伙和引起昨天麻煩事的傢伙,現在我就當成是女子間的小小不合放過她們,但這已經是我的底線。我是來守護縣展的,沒有時間陪你們玩這種欺負人的把戲,你們再出現這種行爲,我會提交內部人員嚴重妨礙縣展警備的報告。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玄關大廳裏,一羣來見識鬱的兄長是怎樣人物的業務部女館員們在吵嚷着。只有這個時候,鬱會慶幸不管哪一位兄長來都一定會收拾得很精神以及個子很高這兩點。接近一米八O的身高已經比一般男性高出了近二成,不過身爲妹妹的鬱都有一米七O了,也可以想見她兄長們的高大。
“笠原小姐沒有錯……!”
“那是我們三個和老爸害的——在後山玩像攀巖那樣的遊戲,你從石頭上掉下去,後腦狠狠地撞了一下。大概是在你三歲的時候吧。”
“有那麼多對吵架拿手的上級和同僚真是太好了!”
業務部的女子們似乎現在纔想起鬱是應縣裏的請求前來支援的、關東圖書隊直轄的圖書特種部隊裏的隊員這麼一回事。
“這個嘛,第一個是玄田隊長啦,接下來,堂上教官啦,小牧教官啦,還有柴崎。”
“野野宮。”
鬱拍了拍野野宮室友的肩,又說了一次“所以你不用再介意了”。這時,宿舍內的廣播響了起來。
鬱的話讓或好意或惡意的——主要是惡意的——目光都聚到了自己身上,食堂在一瞬間靜了下來,昨晚留下沒品笑聲離開的傢伙們應該也在。雖然難記住別人模樣的鬱說不出是哪一個,但一會等騷動起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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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過我的上司一定也會生氣地那樣斥責我,罵我太疏忽大意。而且,我很尊敬會這樣罵我的上司。”
“不要動不動就說‘對不起’。之前我也說過吧,這種奇怪的等級制度絕對會崩掉的。等它崩掉的時候,你要是因爲習慣而老說對不起,就又給人可乘之機了。不甘於放棄曾經擁有的特權而拼命掙扎的人,我想一定有不少。所以你不要動不動就說‘對不起’‘不好意思’什麼的。我剛纔也說沒關係了,你就相信我吧。你室友也是,我說不用介意的心情真的傳達給她了嗎?”
擔所有敵意啊。”
“喂————!”
“早上好,野野宮。這下子就沒人再敢拿防衛部來當靶了吧,連利用你室友的那些傢伙們應該也是。”
“因爲我沒有長成媽理想中那種女兒。”
“至少,她現在知道了自己的母愛沒能傳達出去。爲了矯正她,老爸也準備打長期戰爭了。等下次你自己想回來的時候,至少也能糾正到不會心情不暢的程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