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來幸福吧」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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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季節,外地工作的人開始陸續接到老家寄來的蘋果、橘子,附帶定期家書裏的叮嚀「多喫水果有益健康」。
鬱的老家寄來一整箱橘子,柴崎家則寄了一大箱蘋果。雖然同樣產地的東西,本地也買得到,不過做父母親的總有這種習慣,就像送點兒喫的給住在外地的兒女。而且秋冬交替之際的水果似乎存在着某種交易行情,鬱和柴崎將喫不完的蘋果、橘子分送給同級的好友,那廂便也回送幾個柿子、梨子什麼的。
鬱利用這個機會請柴崎傳授削水果之道,總算抓到了一點兒訣竅。照柴崎的說法,只要會給球狀的水果削皮,給別的食物削皮切塊也就不成問題了。讓鬱拿刀子切東西,現在再也不用怕了。
「開始想租房子一起住了呢——」
手裏拿着蘋果,鬱一面練習一面咕噥道。柴崎聞言便咯咯笑:
「你呀,一般人在交往半年後早都度過這一關了。」
單身的圖書隊員大多住在宿舍裏,一旦有了男女朋友,總想要有個專屬的兩人天地好卿卿我我,若是每次都住旅館,算起來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兩人之間的感情穩定後,自然而然會想在外頭租個小套房之類的。
鬱和堂上交往至今,也已有一年多的時間。
「兩個跑起來跟飛毛腿已有的人,談戀愛的進度怎麼跟烏龜一樣慢?照隊裏的標準,你們已經晚了半年多,搞不好烏龜都比你們快。」
「你很煩耶,人家的戀愛速度你別管啦。」
鬱在迷你砧板上將切開的蘋果挖去果核,裝進小碟子,插上兩支牙籤。
「而且每次的外宿費都是堂上教官出,我會過意不去。」
「人家階級比你高,薪水比你多,你就乖乖讓他請嘛。」
「只不過,如果就近有理想的小套房,我們就可以多些獨處的時間啦——」
「那就問問他的意思吧?」
柴崎看了看那碟蘋果,打了個七十五分,然後拿起了一片來喫。
「你願意跟他分擔房租,不會讓他一個人負擔,對吧?」
「那當然!」
鬱沒有記賬的習慣,也不是精打細算的性格,但就最近幾個月約略計算的支出結果看來,她相信他們有能力在附近租個小套房。押金、佣金和首月房租之類的第一筆費用當然不是個小數目,所幸她這個在宿舍住了四年多的士長沒有太浪費薪水,手頭上的存款時綽綽有餘。
「就是找不到什麼好機會來提這件事。」
「你們是怎麼了?」
「男生要等到升到二正才能住單人房,所以手冢還得再等一級,不過他覺得能從四人房換到雙人房已經好多了。」
好時機卻在出人意料的時候降臨。
被他在頭上輕敲了一下,鬱還是在心裏盤算着送點什麼小東西意思意思,同時卻也在堂上的勸邀下認真思考起自己想要的賀禮。
何必要講成蠢斃了的家家酒?何必算什麼時間成本?
「是是是。」
堂上終究只能招認。
嘆口氣,嘀咕着不知何時纔有好時機,她將蘋果送入口中。
「進藤一正,升爲三監!堂上二正,升爲一正!小牧二正,升爲一正!」
「就這麼幾次,那還不如花錢住旅館更划算。房子租下來之後可不只是付房租而已啊。要能過夜,至少要有幾牀棉被,又要打掃,還得添購吸塵器之類的掃除用具。窗戶也得掛窗簾吧?若想打發時間,搞不好還要買一臺電視機。萬一租到沒空調的,東京的夏季跟冬天可就難捱了,但是連空調都有的高級小套房可不便宜。連同找房子和整理新居要花的時間成本一併考量,我們在交往階段還是住旅館比較便宜。在附近租高級套房的家家酒是那些年輕小朋友的特權,我們就……」
「駁回。」
「柴崎小姐說:『聽一個爲情所困的人哭成這樣快煩死我。我要帶她去喝酒。』」
「那個……與其要賀禮,我更想跟你商量……應該說是個小小的提議。」
過了一會兒,小牧又收到一通簡訊。
「蠢斃了。」
聽說應了一聲「說得也是」,接着換了個話題:
餐點上來,他們舉起茶杯輕碰,當作乾杯。
「呃,有點事。」
小牧鑽進暖爐桌,同時講半打罐裝啤酒放到桌面上。單身寢室裏常備的肉乾魚乾就是下酒的點心。堂上沒什麼胃口,便只接過一罐啤酒打開來喝,然後悶悶地吐起苦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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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用力放下蛋糕叉子,瓷盤因此發出響亮的敲擊聲,周圍的視線剎時全往這兒集中了過來,她只好壓低聲音:
「哎,請吧。」
看來,今年升遷的考績項目是以茨城縣展和當麻事件爲中心。被點名的隊員一一敬禮並應答。鬱的緊張心情也來到最高點。終於——
我只是想多一點相處的時間,活像是我一廂情願似的。想着想着,這些悲傷和不甘害她得在回基地的途中拼命忍住淚水。
加上定休,每個月也就兩次,最多三次。其餘的休假日是不準外宿的。
她打開來看,見是堂上傳來的,只有兩行。
在這個時間點來,可見小牧已有所悉。
這時的宿舍淋浴間已經開放。但她在昨天訓練結束後纔到更衣室衝過澡,而且今天已是訓練日,遲早會弄到一身是汗。
那塊蛋糕,她幾乎還沒碰,茶也才喝了一半。
鬱拿起自己削的蘋果,也端詳了好一陣。的確只能得七十五分。
「先是緒形一正,升爲三監!」
非要明講你才懂嗎?這個呆頭鵝!
「騙人——————!」
「你想要什麼升遷賀禮嗎?」
同事們察覺有異時,便找堂上探問。
她更懷疑自己聽錯了。蠢斃了?他剛纔說蠢?
「一來是外宿方便,二來是就近有個可以獨處的地方嘛。況且很多人都有在外面租房子。」
簡短的回覆一句「算了」,鬱倒頭回去,繼續睡到起牀時間爲止。
「紅酒喝兩杯就會醉倒,傳過去。」
「那倒是真的,我很感謝他們。」
「快到和好吧。你們認真搞這種冷戰,我們都覺得心神不寧。」
「柴崎的訓誡有效?」
「笠原士長,升爲三正!」
什麼對或不對的。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聽女方說,笠原小姐回來時的氣勢像是颱颱風。」
「謹受命!」
「也沒必要說成是蠢斃了吧……」
「咦……呃,爲什麼?」
「哎,我們外人是不好開口啦。」
「我都升上來了,她怎麼可能升不了。」
「不,是我太窮追猛打了。」
這麼一來,一旦宿舍裏寢室不夠時,就只能任管理員指派新室友了。
那就是十一月一日發派下來的升遷令。
當天下班後,堂上對鬱這麼說道。白天進行的是訓練課程,因此下班後的他們都換回休閒服,並決定先去基地外找間店喝喝茶小坐片刻,權充升遷的慶祝。這間店是基地附近唯一有供應洋甘菊茶的地方,兩人也慣例地點了洋甘菊茶加蛋糕的套餐組合。
鬱雖不至於幼稚到讓這場爭吵影響工作,卻也沒有足以粉飾太平的那般大氣度。職場中的明眼人一下子就看出她在跟堂上賭氣。
「首先公佈今年的升遷名單!」
「聽說柴崎也升上三正了。」
小牧在手機上按了起來。
「反正想多點相處時間的只有我一個而已——笠原小姐好像這麼說。」
「啊,女生宿舍現在沒有單人房的空缺了。如果非要不可,大概會是一個人去睡雙人房……」
「所以我們商量過,還不如保持現狀就好了。」
『我的措詞不對,抱歉。』
鬱慌張地敬禮並答「謹受命」,全場隊員卻已經笑成了一團。同階級的宣佈順序是依照姓氏的五十音排序,緊接着排在她後面的手冢也升上三正,如今卻完全沒了莊重肅穆的氣氛,鬱在事後當然少不了一番道歉。
「夠了!」
「是什麼?」
「啊,教官你纔是。」
「我記得女生在三正之後就可以選擇單人寢室,是吧?你們怎麼打算?」
說完,她從錢包裏掏出了一張千元鈔,用力的拍在桌上。
堂上回到寢室不久,小牧就來拜訪。
「抱歉找你談這種蠢斃了的家家酒。我不會再提了,堂上教官你也不用送我任何賀禮。」
「哎,我跟小牧現在只看考績而已。倒是手冢跟柴崎自己也要準備考試,他們還願意幫你,你看你們的友情多美好。」
最可怕的是,他們兩人幫着照料鬱的準備工作,自己卻仍能輕輕鬆鬆地通過筆試。鬱在考完後哭喪着臉說「可能連及格邊緣都摸不到」,他們也還有那份從容可以安慰道「放心,考績是你最能指望的加分項目」。
偏偏自己又忍不住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真教人不甘心。
圖書隊的升遷一律在勤務評定達一定標準後才能參加考試。要升到正級以上,除了這項考試的成績以外,還需要業務績效;至於正級以下,則只需要考試合格即可。
堂上應答時不忘阻攔。
然後,她想起了這陣子最想要的東西。
「……一整個失敗。」
對鬱而言,他們的填鴨惡補和訓斥宛如拷問,令她在考試結束的那一瞬間就把死背過的東西統統忘光,甚至將整件事情都給拋在腦後。直到這一天的朝會開始前,她連想都沒再去想起來——
「我升了這麼多次了,哪還用得着什麼賀禮。你的升遷意義纔不一樣啊。這是你的第一朵洋菊。」
八成是柴崎泄露的情報。
玄田看着手中的名單朗聲說道。就在這一瞬間,「升遷」這檔事回到了她的腦中,緊張的心情頓時湧現。
緒形立正敬禮後,玄田繼續依照階級順序宣佈下去:
「笨蛋,怎麼可能啊……不要傳啦。」
見他否定得果決,鬱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當然是因爲……!」
堂上正在換家居服,聞言只能苦笑:
「那你說說看,爲什麼想租房子?」
「我有點想在附近租個小套房。反正我也升了三正,薪水也變多了。」
小牧的手機在這時響起簡訊聲。打開一看,他露了個苦笑:
同時,堂上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她忍不住吼叫起來,腦門隨即被身旁的堂上猛巴一記。目睹這司空見慣的一幕,場中頓時爆出一陣大笑。
「哎,手冢是井水不犯河水型的,誰跟他當室友都不會有問題吧。」
要承認是自己惹她鬧彆扭,堂上總覺得說不出口,頂多自覺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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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她的提議說是蠢斃了,人家當然會生氣。不過我想,她最後海華絲希望你能體會那種家家酒的氣氛吧?算啦,笠原小姐就是那個性嘛。」
「恭喜你啊,拿到洋菊了。」
「真不好意思,這一次是我講錯話在先。」
「我先回去了!」
鬱醒來時已是天亮,放在枕邊的手機正閃着收到簡訊的燈號。
「她訓得可兇了。這段準備期簡直累死我,被教官你盯着猛背筆記,三天兩頭挨手冢的罵,還有小牧教官笑眯眯的叫我重來再重來。」
「那我問你,我們一個月平均能外宿幾次?」
當然,由士長升三正的考試內容遠比先前要難得多、爲了幫助與應付這場在殘暑之秋所舉行的大考,堂上、小牧、手冢輪流爲她惡補,就連柴崎也來助陣。每當鬱忍不住大嘆「我沒希望了,乾脆放棄吧」時,總會有人湊上來訓斥一頓。套用柴崎的說法:
笨蛋!你想升三正,今年就是最大的機會!今年還有當麻事件替你加分,你的考績會衝上最高點!你知道業務績效佔了多大的優勢嗎?就算考試分數差個二十分,這考績也會把你拉進合格範圍的!反過來說,你想拿洋菊就得把握這次的機會,否則不會有下一次了!
一連幾個「關心」都是劈頭先來這麼一句——特殊部隊的這一幫人平時表現得吊兒郎當,骨子裏卻圓融得讓人難以消受。
過了兩天,長官中素來最穩重溫和的緒形都這麼對他說:
「既然你決定是自己搞砸、找不到好時機去挽回,不妨別去想什麼時機,乾脆放大膽子行動,有時也挺管用的。」
這時的辦公室裏正好偶他們兩人。緒形正在處理文件,說這話時卻是連臉也沒抬。
「是……」
「兩個人能在『同一陣營』,要珍惜。」
堂上約略知悉緒形的過去。他的這一番話聽在耳裏,感覺格外沉重。
「我說你呀,也該原諒堂上教官了吧?」
執館內警備勤務的這一天,鬱找柴崎一起喫午飯。纔在隊員餐廳坐下,柴崎就扔出這麼一句,害她愣住。
「哪有不原諒?我都說算了,也沒再跟他爭,而且又沒讓工作受到影響。」
「那是你自己以爲。你怎麼說呢,手冢先生?」
見話頭扔到自己身上,手冢深深地長嘆:
「沒有比這更悶的低氣壓了……」
「你的同事可是這麼看的呢,笠原三正。」
聽柴崎的口氣,顯然要與想想自己的升遷是託了誰的福。
「可是明明……我就說算了,堂上教官卻在那邊神經質……」
「關於這一點,手冢先生,你認爲呢?」
「的確,我也覺得堂上一正的消沉好像有點過火了。不過,那不也正表示他知道自己惹你生氣,內心歉疚嗎?」
「你就行行好,給他打個更容易懂的和解信號出去吧。而且我猜……」
柴崎停下來喫了一口面。
「不管他來跟你講什麼,你是不是一律都用『算了』回答?」
「在裏面。」
這時,他們聽見一個熟悉而粗重的腳步聲。玄田大魔王領着堂上和小牧駕到。
是我太拗脾氣?可是……
要爭當初是誰傷害誰、誰錯得多,這就沒完沒了。
「你這麼一說,他就講不下去了呀。那種口氣很給人壓力呢。而且你那天喝茶時丟下的那句話又那麼兇。」
「我們是學木島迅的小說,學校現在很流行……」
「這個解釋起來就複雜了。」
垂頭喪氣的三人都答「沒有」。
東聊西扯了一陣,午餐也喫完了,三人便回到圖書館區。
「對着我們罵『囉嗦公僕』,接着朝我們踢垃圾。」
堂上教官你也不用送我任何賀禮。
「我會轉告輔導人。」
「囉嗦公僕!」
鬱和身旁的手冢換了個眼色。果然如此。
誰知那幫少年竟惡形惡狀地這麼吼了回來,還將那隻塑膠袋踢向鬱。鬱愣了一下,沒來得及反應,幸虧手冢一手便將袋子拍落。
鬱插嘴問道。少年們默默地點頭。
柴崎剛剛在餐廳裏說的那番話,如今在鬱的心底作痛。
鬱嚷嚷着制止他們。
「我可以寫在筆錄上嗎?」
手冢好像知道這個人,鬱則是連聽都沒聽過。
「他們是怎麼反抗的?」
較遠的藝人拔腿開溜,當然逃不過鬱的腳程。
「居然會用『囉嗦公僕』這種詞彙。現在的小孩講話都這麼高深嗎?我讀中學的時候還不知道『公僕』這個詞呢。」
「怎麼了嗎?」
「笠原,把他們抓起來輔導。」
柴崎示意,玄田便打開房門。一見他走進屋內,手冢迅速地把門關上。
「要到輔導的地步?」
「我……我還是等冷靜點再來想想。」
「笠原,聯絡堂上一正。」
「是個頗受青少年歡迎的暢銷作家。我想是受了他的影響,有樣學樣吧。」
在長官抵達之前,他們便在輔導室外閒聊。
「那又怎樣?」
走道上有幾個少年正在踢一個扎口的塑膠袋。從他們身上的制服看來,是附近某中學的學生。那三人拿塑膠袋當足球踢,弄得袋裏的垃圾一直往外掉。
中學生們不停掙扎着想逃跑,但特殊部隊之名可不是喊假的。
他是有意的嗎?
叫三人拿出學生證,鬱記下他們的姓名、住址和校名,並逐一記下他們的行爲,手冢同時在旁讀給他們聽。
「徒具形式地模仿小說,是否符合作者的原意,你們不妨好好想一想。」
「那個人的確不好形容。怎麼說呢……他寫作時專門使用優質化委員會的推薦用語,有強烈的諷刺風格。大概是這樣。」
「小鬼們呢?」
「你們這時什麼狗屁態度————!全體起立!」
「……嚇我一跳。」
「能啊——」
少年們你看我、我看你,個個面有愧色。遲疑了一會,坐在最中間的那人才答:
徵得少年同意,她便在備註欄裏填上這項動機。
「可、可是……!我沒做什麼啊!你們也都看到了嘛!是堂上教官自己那樣的,我又沒對他怎樣。」
「好,我會帶合適的人選過去。」
聽得柴崎既驚又厭的口氣,外加手冢的嘆息,鬱悶悶不樂的低下頭去。
蠢斃了、家家酒,直指她「白費工夫」的一連串批評。
「內容有沒有寫錯?尤其是關於行爲的那一部分。有錯或不服都趁現在講。」
「是木島迅?」
手冢的提案時如此單刀直入,聽得鬱一時語結——完蛋,現在要是比較「可愛女性指數」,我連手冢都贏不了!
鬱這才發覺,透過無線電聽見堂上的聲音,心裏果然有一絲莫名的尷尬。說起來,他們這陣子連公務上的交談都沒有。
「不過這主意很好,一點也不像是死硬派會想到的呢。笠原,他的說法值得采納哦。」
公事公辦地交待完這些,堂上便和小牧一同離開了。
鬱在事後捫心自問,也覺得很兇。
「柴崎,麻煩你找一間輔導室。」
「誰教他不好。」
聽得柴崎如是說,鬱便在腦中模擬起手冢的方案,卻在「對不起」三個字撒好難過打了註腳。
「手冢笠原組呼叫堂上班長。」
「好,那我下班前就去借一本。」
「你不是說不會影響工作嗎?」
「哇——堂上教官好可憐。」
「因爲我們在勸導時遭到他們的反抗,最好請一位合適的輔導人選來。」
「就說『我也太拗脾氣了,對不起』,不行嗎?」
趁其不備,手冢猛然衝向少年們,隨即抓到較近的兩人。
隔着門板,這一聲獅子吼仍能令鬱的耳鼓膜感受到空氣的劇震。她可以想象那幫中學生是用什麼姿勢在等待,現在這一陣桌椅碰撞的砰磅亂響,似乎也描繪着他們是如何驚愕地起立站好。
「哦——說到這個……」
她還是嚥不下那口氣。
「有三名學生在館內踢垃圾,要進行輔導。」
待堂上指示完畢,手冢隨即舉手敬禮,鬱卻是遲了半秒鐘纔行禮。
「你們負責盯着那三個學生掃地,要做筆錄的時候再聯絡我們。我們現在先回去執行警備任務。」
「玄田隊長的輔導結束後,先叫他們把垃圾掃乾淨,再來做筆錄。我跟小牧也會在場,不過筆錄由你們兩個去做。」
「咦……」
想來是手冢刻意爲他們製造機會,鬱只好不情願地打開無線電。
「我可以問你們一件事嗎?」
我的提議還不是爲了能跟他多些時間相處,他偏偏那樣不客氣的批評那很蠢又是家家酒。
「唷,我又沒說是手冢家的兄弟。」
鬱低聲說道。
「你能體會我說的那種低氣壓了吧?」
「……爲什麼又扯到我身上。」
魄力肯定再多兩倍。
「哎——手冢你也真是,自己都做不到,還敢建議別人。」
「你根本就是在說!」
「喂!怎麼可以在屋子裏做這種事!」
「雞婆,我家的事你別管啦。」
「咦?是什麼樣的作家?」
「你們朝我踢垃圾時,爲什麼罵我『囉嗦公僕』?」
長官們一離去,柴崎便縮着脖子如此說道。手冢也幫腔。
「對對對,雖然他描述的手法完全走偏鋒的反社會調調,文章卻是從頭到尾不用一個違規語詞。你要是好奇,倒是可以找一本來看看。」
柴崎苦笑道:
「那到底要我怎麼做嘛?把當時的話題再拿回來炒一次,然後說『你要是有別的話想說,就請說』嗎?這樣豈不是更尖酸!」
「唉唷——你真拗。」
「呃、好。」
這麼看來,大概會是玄田出馬。三名少年此刻還厚着臉皮裝不在乎,待會兒就要精神受創了,因爲這位輔導人的功力可比學校的生活輔導老師要恐怖上好幾倍。
「好。」
「不,你表現得很固執呢。堂上教官原本就是個自律甚嚴的人。或者說,他的自責意識特別強,被你用這種態度面對,他就更加患得患失了。再加上你動不動就說『算了』,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口氣,等於讓他一直碰釘子。」
「完蛋!」
「這些送給你們回家看。」
她朝堂上偷偷打量,堂上卻在眼前相望之前將視線轉移開去。
把堂上好小牧請來監督筆錄的製作時,少年們已經完全地意氣消沉。玄田的震撼教育似乎奏效了。
在柴崎的帶領下,他們將三名學生帶到業務部的小會議室,然後手冢說:
It’s show time!鬱爲少年們暗暗劃了個十字。
她將一小疊紙發給少年們,好像是雜誌之類的影印本。
「吵架就是兩敗俱傷,想談和又要爭當初是誰傷害誰、誰錯得多,這就沒完沒了了呀。總得要有一方先喊停嘛。某家的兄弟失和,也可以套用這個道理。」
柴崎原本和長官們站在角落監督,這時卻走上前來。
柴崎說這話時,臉上自然是滿滿的業務笑容,小男生們都看傻了眼。
最後,堂上出來收尾:
「你們今天的行爲就當作是惡作劇,我們不會通知校方或你們家裏。不過,你們已經上了中學,希望你們思考在公共場所應有的舉止。下次再犯就不輕饒羅。」
少年們連忙低頭賠不是,接着由堂上班將他們送出館外。
「這樣的處置就可以了嗎?」
在鬱而言,這已經是相當大的努力——她故意向堂上問道。
堂上似乎也有所意會。便見他淺淺笑着回答:
「玄田隊長和我們的看法一致。這些孩子不是本性壞,只是愛玩,所以這樣的懲罰就夠了。」
這時,館內響起五點整的報時音樂。聽到這段音樂,就表示兒童室要關閉了。
此外,這也是館內警備的換班時間。館內的警備勤務向來由特殊部隊與防衛部聯合執行,一輪一班,由各班班長在圖書館大廳交接。
「那我去交接了,交接完就會回辦公室。你們先回去寫日報,寫好了交給小牧籤。先寫好的人先交無妨。小牧,你拿玄田隊長或緒形隊長的章去蓋就行。」
「我替他們兩個籤,不久等於我自己得最好交了嗎?」
小牧笑着接下了這份代理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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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時先寫好的先交,結果先交的人是手冢,鬱則晚了十五分鐘才交出來。
「好,辛苦你了。今天多虧了你們。」
「不,哪裏!那我先走了。」
鬱好久沒在下班時懷有這般輕鬆的心情。她走到置物櫃取回私人物品,隨即轉往閱覽室。兒童室隨時五點整關閉,不過閱覽室開到七點。
今天提到木島迅的小說作品,要是架上有,她想借回去看。
向櫃檯後的柴崎揮了揮手,鬱走向日本文學區。
「木島迅、木島迅……」
木島
從沒想過,在識字率高達九十九%以上的日本,我竟能遇見那所剩無幾的零.幾%。
頭上傳來一個男聲,把鬱嚇了一跳,但她知道來者是小牧。
寫這部作品,讓我成了一個作家。
該書的後記更是精彩。
對,但這也只是我個人的意見。促使我用這種形式寫作的契機是這樣的——我以前住的地方是個住宅區,有一位老先生騎着腳踏車在巷子中間慢慢晃。一輛汽車開來,當然就對着他按喇叭,結果老伯沒讓路,車子就再按喇叭,老伯還是不讓。等到那汽車按第三次喇叭時,老伯終於回頭了。你猜他說什麼?
更勁爆。我聽見他先罵:「按你們多次不嫌煩啊,白癡!」接着更對着汽車駕駛破口大罵:「叭叭叭叭的吵死人!你這○○人、○○人、○○人!」
對。用優質化法制訂的辭彙,我刻劃出許多不愉快且具有歧視性的失物,優質化法卻無權取締我的作品。也許只是一種自我滿足,但我當作家就是想向世人炫耀這一點。
——現在的年輕讀者對木島迅先生有一股狂熱的崇拜,你對這一點有何感想?
「啊——嚇我一跳。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經編輯部判斷,「○○人」一詞不宜刊出,請見諒)
「啪!」地一聲合上書本,鬱大大的伸了個懶腰。
把書交給了鬱,小牧轉身就要走,鬱卻不由自主的喚住他:
「那個——要是我們現在不馬上……和好,就會破局嗎?」
說完,小牧就走到別的書區去了。鬱站在原地,等心情收拾了纔去辦理借閱手續。
從食人族轉行做人體肢解業?
有人很鴕鳥的以爲消滅語彙就能消弭歧視,或是以爲曾經存在的歧視可以藉此一筆勾銷,我是在對這些人喊話。
「我也不喜歡,而且我本來就不看暴力小說的。不過他能想出這種手段,還能發揮到這個程度,倒是值得讚賞。」
快來替這位教改後的高學歷先生帶路。
木島
沒什麼特別感想。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所有我成了作家。
「不會啊。只不過,他會搞不懂你的折衷點在哪裏。」
「當女人擺出不想多談的封閉態度時,男人就難做了。他不是不懂你鬧脾氣的理由,只是你不肯給他一點機會,他也就無從施力了。」
木島
小牧答道,同時從書架上取出一本硬皮精裝書。
白天那幾個少年爲什麼拿「公僕」一詞來罵人,鬱這才瞭解。
作品講述的是一個暴力故事。她躺在牀上翻閱,十點多就把整本書看完了。
木島
「在這裏。」
「沒……沒有!一點也沒有。」
聽得此言,小牧又笑了。
——就作家的目標而言,這個想法相當反常……
——千篇一律的獵書、沒收,而且出版方的自主規範也愈來愈嚴重。
「『撒嬌』。」
流動垃圾桶尋寶人就給我識相點,乖乖到垃圾桶去找你今天的晚飯去吧!
歧視的本質就在於此,語言的本質也在於此。因無知而造成的誤用,只消予以導正,若是有正當意圖的使用,則應該附加解釋並檢討。當然,懷着歧視意圖而說出來的話,無論措詞雅俗與否,責任終究在說話的人身上。就像那位老伯用○○人罵人一樣,任何詞彙都有可能成爲歧視語,政府單位向消滅語彙,根本就是一場鬧劇。一味的消滅只是讓歧視轉到檯面下,而一個歧視語的消滅必定促使新的歧視語出現,如此而已。
今後我所出的每一本書,包括我的作家生涯能維持多久,都將是我對現狀的挑戰。
正在看電視的纔去這麼問道。她把音量關得很小聲。
我用優質化法指定的詞彙,依然能寫出令人不愉快的歧視性措詞、反社會精神的表現,這就是我的堅持。我知道自己的作品讓不少有良知的人大皺眉頭,而且我希望有更多的人來皺眉頭。身爲作家,我希望更多的人徹底厭惡我,讓我因惡名昭彰而成爲話題。
——這……「吵死人了」之類吧?
木島
「我還想再拗一陣子、再讓他苦惱一陣子……這樣是不是不好?」
木島
對出版現況做些「有趣的反抗」之類的。
——你的動機似乎蘊含着更深層的用意,那是……
我只是個憤青。要撻伐現狀,最好的辦法就是做個失去反抗立場而不痛不癢的人。
原來如此,幾位賢達是靠人權喫飯的。恕我失敬。
鬱咬着嘴脣,覺得眼眶一熱。
「好吧,只是,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因爲我覺得臉上掛不住。」
木島
不僅僅是單純的拗脾氣,也不僅僅是單純想挫他的氣勢,更不只是單純的惱怒而已。這所有的情緒,都摻雜了她丟不起的面子,所有才更加不想讓他探觸。
「我本來就只在等笠原小姐的報告啊。」
「這我當然知道。之前沒吵架的時候,我常常向他撒嬌的!」
知道是自己的報告交得太慢,鬱縮了縮脖子。
木島
這番道理和柴崎的意見差不多,但從小牧口中說出,鬱就覺得坦然。
說起來,用來表示視覺障礙和字體障礙的舊詞彙,在今天雖被訂爲歧視語,但我懷疑,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瞭解它們形成的過程才加以責難?古人之所以用那些語詞代稱,就是因爲他們認爲直接用「眼睛看不到的人」、「沒手的人」、「沒腳的人」去稱呼身障人士是不禮貌的,浴室想出一個委婉的區別之道。語詞本身有沒有歧視意圖,端看它們怎麼被使用。我個人認爲,日本人非常糟糕的壞習慣,就是愛粉飾太平,然後視而不見或當作沒發生過。大前提是歧視確實存在,那卻不是光在詞藻上下工夫就能改善的。
木島
就我一個人盤算得起勁,卻彷彿拿熱臉去貼冷屁股似的,丟臉透頂。
「只要你們兩個談過,這事很快就會過去的。可是堂上太有耐性,要是你堅持,不管心裏多麼煎熬,他都會一直等下去。你記着這一點,好好斟酌吧。」
——爲此,每當優質化委員會更新違規詞條,聽說你都會去索取新版手冊?
「如果只是你自己想拗脾氣,你們不管你要拗多久,堂上都會等的,但那隻會徒然消耗你們雙方的感情基礎。其實,浴室這種僵局,女人有個天生的好武器,就怕你自己沒發覺。」
徹頭徹尾地遵守優質化法,卻也同時藉此實踐反社會精神的意志,盡在這短短數行之中道盡。
書中的奇特詞彙還不只這些。
「……好累。」
當她提出租房子同居的想法時,抱着的也是撒嬌心態,卻沒想到會被他那樣直截了當的拒絕。偏偏堂上端出的一大串說辭又極有道理,害她頓覺得自己思慮不周,臉上無光,直希望整件事沒發生過。
鬱躺在牀上喃喃道。柴崎也點頭:
——所謂「想做的事」是指?
「嗯……難怪小朋友會喜歡。但我沒法接受就是了。」
「……可是,我就是想讓他怕一下。」
她當然想去找他把話說開,卻又覺得這時在耍任性,所以始終忍着不做,不料柴崎和手冢都說這樣反令堂上難爲。
——你的意思是,歧視不是個可以用語彙來一概解決的問題,須要逐一斟酌檢討纔行,對嗎?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小牧教官,你也來借書?」
「笠原小姐,你沒有要跟他分手的意思吧?」
「嗯……可是,讀起來好喫力。」
木島
小牧瀏覽着面前的書架,若無其事地接着問道:
「大概知道了吧?」
是的,每當優質化委員會的違規用語手冊是向全民發放的。這手冊是用國家預算編印,任何人都有權索取,委員會也有提供的義務,當然不可以說「木島迅這個作家不準領」。以作家來說,我想我是最熟悉這些違禁語和推薦語的人。
鬱的心臟狂跳一下。
「這是木島迅的出道作品,算是入門之作,要是唯一有後記的,應該能幫助你瞭解作者的出發點。」
——然後你就用這些知識寫出一部作品。
你的話真是淺顯易懂……敢問你是不是移植了狗的大腦?或是一日三餐都有主人餵你狗食?
反過來說,木島不用違禁語卻能寫到這種程度,讓人不得不咋舌。
——不過,你的作品完全不使用優質化法所規定的違禁語,並且正是因此而出名呢。
作品全篇卻是沒出現半個違規語詞,至少在鬱的刻意留心下,她並沒有讀到任何違規詞條;然而,故事中所有的辱罵、粗話、貶抑或歧視性語意,坐在一概用非屬違禁的語詞和推薦用語撰寫——或是重組編造,結果反而使文意變得比單純使用違禁語還要來得更羞辱人。
你這個特教班的!
因爲這是我想做的挑戰,就像我在出道作品後記裏寫的。優質化法可以針對小說去指定違禁語,卻不能藉由文意去指定,除非你直接批評優質化法。儘管許多人認爲我的作品充滿歧視性,我確實走在優質化法制訂的框架裏,一步也沒有出界。一本措詞如此惡意又偏頗的書,現行的優質化法照樣不能取締。
——話句話說……?
便見小牧笑眯眯的答道:
當晚,鬱喫完了飯、洗了澡,開始讀木島迅的小說。
——這未免……(訪問者爲之語結)
木島
「什麼武器?」
——不可能。萬一真的登錄,此後新聞都不能再報導那個國家的消息了,更會影響兩國邦交。
說着,柴崎拿了一份影本給鬱,這應該就是她今天下午送給學生們的東西。那是一份木島迅的專訪。
要是這些語詞的指述對象確實蒙受不利,進而聲明拒絕受害,那麼社會的確應該有所應對。可是現在呢?某一部年代懷舊漫畫復刊,對話框裏簡直都是塗白,讀起來讓人完全不知所云;年代考證性的作品裏用到「乞丐」硬是得換成「遊民」,活活糟蹋了作品性。這些都是我希望讀者去思考的。舉例來說,在優質化法出現前,很多爭議用「作品中有部分語詞系現代所認知之歧視用語,見於此處僅爲顧全時代考證之完整性,並非刻意歧視」之類的備註就能解決了,現在呢?
「吵了架也可以撒嬌啊。與其一個人關起門來等脾氣過去,不如直接跟他本人講明你在拗什麼脾氣吧。堂上畢竟比你大五歲。」
不過老實說,我不打算以寫作維生,當作家賺不了幾個錢,但我也毫不擔心自己衣食不繼。
木島
「嗯,也有這個目的,但主要還是……」
老伯用那種明顯攻擊性、貶低對方的口吻一連罵了好幾次○○人,旁邊的路人聽了都傻眼。表情就跟你現在一樣。很顯然,那個老伯把○○人當成歧視語來用,反過來說,○○人一詞因此有了歧視對方的性質。但你想想,這個名詞能夠登錄在優質化委員會的違禁語清單中嗎?
——原來如此,所以你……
木島
是的,我堅持藉用推薦語來寫作,絕不牴觸違規用語的規定。檢閱單位只能用單一標準來處理我的問題,再怎麼查禁也是徒然,就算他們把半數的日本語詞都消滅掉,我還是有辦法用剩下的一半來創作出我的歧視風格。所以,有良知的讀者請儘管皺眉吧,因爲我根本就不在乎寫作是否能養活我。這一點,我在出道時也曾聲明過。
「原來是這樣啊——」
鬱低聲嘆道,爬起來盤腿坐在牀鋪上。
「犧牲自己,走上作家這條路……原來還有這種反抗方式。」
「他纔不是犧牲自己呢。」
柴崎應道:
「木島自己都說了,他沒把生涯重心放在作家上。恐怕他另有本業,寫作真的只是『興趣』兼挑釁的活動吧。」
「專訪中說的也有道理。小說的用詞太刁鑽毒辣,讀起來真的很費心思,不過……既然他是故意這麼做的,你們用這種方式去對抗大環境,倒讓我佩服起來了。」
「這篇訪問的點題也很巧妙呀,所有對優質化法的批評都只是點到爲止而已,中途岔題聊到歧視問題,也是一種避重就輕的評擊話術。你有沒有注意到?整篇訪談也沒有用到一個違禁語。木島自詡爲作家界最熟知禁用語和推薦語的人,果然不是說說而已呢。」
「怪物……」
「不過,就因爲這種寫作風格,教育委員會和家長會簡直恨死了他的作品。要求木島作品限制借閱的投訴信函,光是東京都就接到了好幾百封。特別是青春期的孩子,很多隻是單純被木島惡意寫作風格表面的酷勁吸引,而大受影響。」
難怪柴崎要把這篇訪問發給今天的那幾個中學生。
她想告訴他們,既然喜歡木島迅,就要認真思考他的出發點。
木島寫作的精神只在他的第一部作品後記裏提到,很難讓年輕讀者完全瞭解其意境。
「要不要把這篇專訪貼在書衣的封裏?」
「嗯——我們曾經這麼做過……」
柴崎苦笑起來。
「貼了馬上就被人撕走,包上書套也一樣。貼來撕去次數多了,把書都弄得髒兮兮,有時還會破掉,很難看。」
書庫門關妥後,小牧便在門上用黃色封鎖膠帶貼了一個大大的字形。
就在這時,青木班趕來了。
「大人來圖書館割書、撕雜誌都是家常便飯了,小孩子當然有樣學樣。也不能光是責怪小孩子不懂事啦。」
「是。」
「爲防萬一,就把木島迅的書籍統統收進書庫,然後封鎖書庫吧!這項任務由堂上班執行。」
*
叫出堂上的號碼,她開始打簡訊。
打上自己的名字,算是多一些和解的意味,不知道他能不能感受到。
「怎樣的傳真?」
接着,堂上用他的識別證再度開門並關閉。電子感應鎖會保留使用者的記錄,唯有在場的最高負責人才有封鎖權限。鬱入隊時,這套系統只用於圖書隊相關處室門禁,近年才應用來保護重要設施和設備。門禁一旦封鎖,只有關門的那人才能重新打開。
說到這裏,柴崎抓了抓頭,無奈的表示最近曾跟教育委員會和家長會團體協商此事,館方在提供資料時都很小心。
過了一下子,堂上傳來了回訊。
『今天的審查目標是木島迅的書。
鬱是堂上班裏第二個趕到的。就在她向堂上報到時,小牧和手冢也來了。
堂上點名後即分發武器——SIG-P220、衝鋒槍和手槍。看見裝備中多了大型槍炮,鬱的心中暗暗驚悚。堂上彷彿看出她的心思,便說:
但在翻開第二頁時,堂上的臉色一沉。
「這張密告的可信度很難說。不過,它的發送時間和審查行動差不多,不排除是通曉內幕者送來的警告。」
「嗯——優質化法的施行細則裏是有,忘記是第幾條了,說正當團體可以委託特務機關取締非屬違禁的書籍。要說正當團體,公安跟內閣調查跟外務省派系下都有好幾個……都道府縣層級的教育委員會應該也算在內。教育委員會既然會爲木島迅的問題聯合提出抗議,驚動到都政府教育委員會也不無可能。」
「好,你先關閉書庫。」
堂上將那第二張傳真交給年長的青木,便見青木的神情也爲之一變。
鬱鑽進被窩。才一躺下,睡意立刻襲來——但他撐着眼皮,用最後一點力氣掏出手機。
鬱
「以上,書庫封鎖程序完畢!」
「我跟小牧把書搬進電梯,笠原負責到書庫去接手。」
「深夜的襲擊者不必顧慮一般民衆的安慰,手段往往有激烈化的傾向。敵人應該也會搬出大型武器。」
堂上班率先抵達閱覽室。
「哦——這倒未必呢。」
抵達特殊部隊大樓,衆人都先往更衣室去。男子更衣室已是燈火通明切人聲鼎沸,女子更衣室則是一片漆黑。鬱飛快地衝進更衣室,開了燈就往裏面跑,並且一口氣脫去身上所有的衣服。全特殊部隊就只有她一名女性,不須在意別人的眼光。
「從優質化法實行細則下手?」
小牧問。堂上便將那一頁亮給小牧和鬱看。
消息的真實性如今已難辨真假。圖書隊沒讓特務機關入侵閱覽室,特務機關也不會特地聲明他們是爲了哪一本書而來的。
「大可以問你們要影印本嘛!現在的小孩是怎麼搞的,連問都不會問嗎?」
聽見柴崎的叮嚀時,鬱已經奔出了房門外。從女捨出動的隊員畢竟不多,不過玄關處已經被男隊員擠得滿滿。男性隊員果然是防衛單位的主力。
「是!」
堂上班前去解除書庫的封鎖,始終也被狙擊部隊趕了回來,兩方會合之後採取參加總集合。
「我不認爲那人有這麼宅心仁厚,會爲了小小的一場檢閱而特地來關心。而且他若要走漏消息,直接打手機找我或手冢還更快呢。那人不會做這麼不合理的舉動。不過,算了,我還是跟他確認一下好了。」
手冢領到的武器中沒有手槍,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步槍。他的射擊技術高明,每當審查抗爭時便被分配到進藤一正——現在是進藤三監哦率領的狙擊部隊下,已成慣例。
木島迅的著作並未違反優質化法,卻無疑是一種想優質化法挑戰的舉動,當然引發優質化委員會的忌憚。
眼見和解的徵兆顯現,鬱這才放心地沉沉睡去。
「是!」
然而,卻有一個例外——這會兒便是那唯一的例外。
大樓建築物破損得相當嚴重。以夜間突襲來說,已經不算太嚴重了。
辛苦了。
篤
「訓練時也常用,沒問題吧。」
「青木一正呼叫堂上一正!我已經下令封鎖閱覽室,鐵卷門都拉下來了,你們走別的路線上來會合!」
「是!」
「密告說今天的審查目標是木島迅的書,還說是教育委員會跟家長會共同委託特務機關來沒收書籍的。」
木島迅的著作雖多,但因爲極受讀者歡迎,所以借閱率也高。
「青木一正,你看一下。」
「我們走!」
截至目前爲止,圖書隊還沒有接獲這項通報。
「還有一通奇怪的傳真。」
鬱奔向業務部辦公室,果然在傳真機的輸出端口見到兩張紙。她抓起來就往樓上跑,先趕回堂上身邊。
「話雖如此,還是有很多大人說木島的寫作手法惡質、有害啦,要我們限制書籍的借出,甚至要求銷燬。現在的館長夠堅定,當場明白地拒絕了他們,可是……他們跟圖書館談不攏,恐怕下一步會出奇招呢。」
「負責夜間警備的防衛部正在抵擋正門方向的入侵者,我們要在敵人入侵館區之前固守防衛據點。手冢就照以往,其他人則與青木班會合,防守閱覽室的側門。」
木島的著作本身雖沒有優質化法置喙的空間,其中卻隱藏着一個例外。
說着,她走向衣櫃,開始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
「笠原,到業務部去確認優質化委員會的代執行宣言是否送到!」
「好啦,你該睡啦。早上的點名我幫你去就好。」
爲了不吵醒柴崎,鬱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卻聽見她「你回來啦。怎麼樣?」的一聲招呼。看樣子,非戰鬥員的她剛纔也誰不安穩,好像一直都在小桌前假寐。
夜間警備人員會定時檢查這三支電話,他們若發現傳真機收到代執行宣言,必定早就通報了,就怕是在警備巡邏後才傳到。
瞥見傳真的第一頁,鬱立刻認出拿出檢閱代執行宣言的通知書。
於是她走回宿舍。現在連平常的起牀時間都還不到。
現在不是爲了私人感情而鬧彆扭的時候。她想讓他知道自己對工作所保持的客觀與理智。
她回到業務部樓層,一路往更下層的書庫奔去。用識別證感應打開了書庫門鎖,便見書籍用的輸送電梯已經下來。鬱馬上把那些書搬了出來,收在臨時書櫃中。
優質化法的實行細則中確實有這麼一條:「經正當團體請託,優質化特務機關得以取締未違反優質化法之著作物」——這就是唯一的例外。
教育委員會和家長會團體已聯合委託優質化委員會代行沒收。』
既然沒人看到快遞員,業務部的傳真機就是可能性最高的遞送管道。在夜間,基地和圖書館各有一支代表號可撥通,此外就只有圖書館之間緊急聯繫用的警衛電話線路,總共三線而已。
「電梯裏的書本已經全部移到臨時書櫃!」
就在這時,無線電傳來青木的呼叫。
走出書庫時,只見堂上等人也剛下樓來。
聽得堂上號令,小牧和鬱也跟着跑。
敵人尚未進佔館區,三人於是沿行政大樓的側面走道進入館內。側門處已經有防衛部的佈署。
「嗯,謝謝。晚安。」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這個例外發生了。
鬱猛然跳起來,穿着代替睡衣用的運動衫就衝下牀去,匆匆套上戰鬥靴專用的厚襪,抓起了內衣往口袋塞——她睡覺時不穿內衣的。
小牧皺着眉頭沉吟道:
由玄田總指揮的這場攻防戰一直打到天亮,館區外圍的防禦雖被突破,特務機關卻始終無法攻進建築內部。
『優質化特務機關正在本館周邊部署!要員立刻就第一級警戒位置!非戰鬥員請勿離開基地!重複一次!』
論著作本身,木島迅的文章原沒有優質化法見縫插針的空隙。
「放心,全體平安。防衛部有幾個人受了傷。」
「小心點!」
套上運動內衣,穿上戰鬥服的長褲,接着是防護裝備。她仔細睇由內而外一一扣妥,繫上腰帶,最後纔是戰鬥靴和頭盔。應戰所需的槍炮武器一律由長官發分發,發配地點在空間寬敞的戶外,所有鬱一穿戴完畢就往大樓外狂奔,留心更衣室裏扔了一地的睡衣褲。後勤支援部的卡車應該已經開到了。
「哦。」
會是哪一方的人發來這一紙密告?三人沒有討論下去,現在談這些都沒有意義。
她當然不可能現在跑回宿舍向柴崎打聽。時間緊迫,不該浪費在一個未經證實的消息上,泄密管道更不是這個節骨眼該考慮的問題。
無線電的音量夠大,他們都聽見了,所以不必再說明。三人隨即跑向另一處出口,不再循業務部樓層回去。
通曉內幕者的警告。聽到這番推測,鬱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手冢慧。
利用這一點,優質化特務機關曾經試圖沒收教育委員會所認定的「不良書籍」。鬱剛入隊時就經歷過這樣的事件。
鬱在淋浴間衝好澡,換上之前脫在地上的運動衣褲,然後捧着汗溼的戰鬥服走出更衣室。原想等一等堂上,但見男子更衣室那兒人滿爲患,他恐怕不會這麼快洗好。
「我猜是手冢他哥哥提供的情報……」
聽得小牧如此叮囑,鬱遂敬禮並答:「是!」——對着堂上。
「怎麼了?」
你也辛苦。好好休息。
「全隊先行解散,出勤時間調整爲一三○○,業務項目改爲館內警備,一九○○起再由防衛部接替。各員好好休息。完畢,解散。」
便見堂上笑着微微點頭,好像明白。
堂上對她稱呼自己時,從來都是用姓氏或全名,這是他第一次只用名字,令她覺得彼此的距離突然拉近了。
鬱在門禁感應器上刷過自己的識別證,書庫的大門便在沉重的響聲中關上。
柴崎站起身來,大概已經清醒了。
手冢敬禮,隨即往正在整隊的進藤走去。
堂上敬禮,隨即領頭走進閱覽室。
呃,雖然該做的事情早都做過了,這會兒還談什麼距離!
宿舍裏響起一陣急促的警報聲,舍內廣播喊道:
心臟猛然大跳一下。
*
柴崎上班後,也在業務部的朝會上得知神祕傳真的事。
和鬱所言不同的是,圖書隊接獲的傳真預警不只一通。
另一通傳真是在抗爭進行期間收到的,內容比前一通更詳細,除了指出優質化特務機關將連續發動三次審查,也再度點名木島迅作品就是唯一目標。
「發生號碼是武藏野市內某超商的傳真機。」
聽到業務部長的這番報告,柴崎已然明白,這下子很難找出發送者的身份了。
便利商店的傳真服務講究便利和普及性,消費者無須出示身份證件,只要和店員講一聲即可使用。縱使有些店家會主動要求查驗身份證,基於個人自老保護的觀點,他們也不會提供給圖書隊。
圖書隊的搜查權只限於圖書館相關範圍,這起事件也沒有重大到足以向圖書隊提供有力情報的程度。
「我方固然不至於完全採信這項情報,不過防衛部的態度時姑且信之,做好基本防備。同仁們請將書庫裏的木島迅作品放回閱覽室書架,一般業務照常進行。民衆若因爲館外建築的損害而有所動搖,我們要盡力安撫,用平常心去應對。」
朝會結束後,柴崎偷了個空撥到手冢慧的手機。
結果的確如她預料。手冢慧回答時還帶着苦笑。
「抱歉啊,沒能符合你的期待。像特務機關這樣的基層組織動態,我不會去一一掌握。要是你真的希望我去打聽,我倒也不是不能安排,只是要花點時間就是了。」
「不,不用。我們其實沒有太重視這個案子。」
「我弟弟今早有沒有出動?」
「有,而且他現在是個頗受信賴的狙擊手了。聽說他平安歸隊,沒有受傷。」
「他升了三正也不通知我。」
「冰雪消融之路還遠着呢,他的脾氣又那麼硬。」
「你能不能勸勸他呢?」
「可惜我跟他沒那麼親密,還是請你自個兒多努力吧。而且我一向不管人家務事的。」
柴崎刻意好聲好氣的回答。便聽得手冢慧說了聲「好無情啊」,笑着掛掉了電話。
一如傳真所預言,特務機關只能等發動了三次突擊檢閱。
讓人煩惱的是內衣。萬一和好的過程順利,氣氛來了;萬一他們臨時決定今天送出外宿申請單、明天早上再回來——
「差多了——啊,這個香草煎白肉魚的外皮好酥脆。」
鬱終於忍不住求饒。
「我沒喫過,給我喫一口。」
「既然要租,你也不想租太破爛的房子吧,畢竟我自己都不願意了。所以我把租屋條件假設成這一戶的。」
「事實真相引不起我的興趣啊。萬一是第一項,那不就表示木島迅根本只是個表裏不一的軟腳蟹嗎?在出道作的後記和各種訪談裏裝出一派傲骨,實際被學校或檢閱單位盯上時卻不敢挺身而出。」
總計四回的襲擊都無成果,特務機關也只好收手,或許是察覺情報走漏,也或許一切就在計劃之中。圖書館陣營既已完全進入警戒狀態,發動攻勢恐怕也不會有太大成效,那些夜半突擊就宛如潮水般兀然退盡。
「說嘛,怎麼樣了?你還在拗脾氣嗎?堂上教官的反應如何?」
「搞了半天,整件事還是莫名其妙!」
不知是展覽內容得到認同,抑或《新世相》的報導建功,在那之後,由都教委代表向優質化委員會提出的請求——沒收木島迅的作品——被撤回了。這是手冢慧「花了點時間」弄來給柴崎的情報。
「今天的地點由我決定,可以嗎?」
這話乍聽是鼓勵,其實是在尋開心。鬱太瞭解柴崎了。
「只是我覺得沒必要追究下去了。」
在抵達目的地前,兩人只是隨意閒聊,鬱老覺得莫名的難爲情,應對上是在不自在。
包括木島著作的後記、個媒體訪談的報導,業務部將這一類周邊訊息製做成看板,用來解釋木島迅「完全合乎優質化法的歧視性文風與反社會精神」的初衷,同時也說明他的原則何在。
「呃、這個……算是和好,又好像差那麼一步。」
「要外宿嗎?」
「也對,你們好像四次定休都沒約會了?馬上就那個是會尷尬呢~」
堂上將傳單攤開在桌上。傳單上有個用紅筆畫的圓圈,應該是堂上相中的物件。
月租七萬出頭,押金和佣金各一個月。離基地也還算近。
如廁而已!就是爲了這個理由而已!以防萬一!
鬱倒不是特別期待外宿,只是她打死也不想再經歷「第一次」那晚的窘境。
「哇——難得你這麼簡單就放棄。」
堂上指着傳單一角,只見那熟悉而略醜的字跡寫着幾項別的物件資料,包括大樓的名稱及價格。
哇呀,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刻,拜託你別提啦——!鬱在心底這麼慘叫着,嘴上卻又將不出來,只能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要是跟折口小姐那邊問問,也許可以再進一步鎖定。」
鬱抱頭大叫。雖是約好了要見面,但一想到那談話的場景,她腦中就一片空白。
「反正我剛剛發了一封簡訊,約他下次定休時出去走走。」
「……跟通心粉不一樣嗎?」
儘管圖書隊不敢全面信任那一紙密告,仍將這些情報通告全圖書館,各館因而都做了完全的防衛佈署,在這三次抗爭中都沒有讓敵方奪去任何一本館藏,包括木島迅的作品在內。
說到這裏,柴崎也拿了一顆橘子來剝。
「經過這次事件,你對木島迅怎麼評價呢?」
店員隨意將他們帶到窗邊的桌位,堂上卻另有要求。
「哦,好……」
隨後,到了堂上班定休的這一天,也是鬱約堂上「出來走走」的日子。
徒具形式地模仿小說,是否符合作者的原意,你們不妨好好想一想。
鬱只好不情不願地開始心算起來。
柴崎說着,咯咯笑了起來:
呃,要去哪?沒等鬱問出口,堂上已將車票塞在她手裏,同時說道:
還不到午餐時間,店裏的空桌很多,這點也跟當時一樣。
「你不要自己在那裏窮緊張,先看了再說。」
但見柴崎的表情泰然,繼續喫她的橘子。
「你講得真狠。」
鬱的蛋糕碟在第一杯茶的時候就空了。就在她爲自己斟滿第二杯時——
鬱故意晚了十五分鐘纔到,堂上果然已經等在售票機那兒了。
所以他們各自交換喫了一口。慶幸用餐時有話可聊。
就像柴崎在輔導中學生時所做的勸說,此展覽的宗旨也在向一般民衆呼籲。
後來,針對年輕族羣的讀者,業務部辦了一場「木島迅」概念展。
照這麼看來,柴崎的包打聽性感倒也不是囫圇吞棗,而是明確地用興趣界定出有所爲和有所不爲的區塊。
「想不到你這麼死硬派,跟手冢好像。」
「所以,這給你看。」
就算他兩人之間有可能發展出那種感覺——起碼在鬱看來,這可能性是相當高的——柴崎更有可能因爲旁人的好事調侃而自行了斷一樁緣分。所以鬱不忍心多說什麼,只覺得那樣既對不起柴崎,也對不起手冢。
鬱在暖爐旁剝着橘子。柴崎則是一臉嚴肅,語帶保留的說:
*
所以事情就到此結束。柴崎爽快的下了結語。
「我倒是推測出了幾個可能性。」
「咦——真是那樣!?」
原來這件事在你的興趣範圍之內!鬱心中一驚,也沒料到她會如此天外飛來一筆,忍不住往暖爐桌面一趴。
堂上從掛在椅背上的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傳單。仔細一看,那竟是不動產公司的房屋資料,上面滿是各種大樓型套房的行情。
「你喫的是什麼?」
「咦,這裏……」
柴崎和手冢其實十分相配,但他們自己好像沒有察覺?鬱常常這麼暗想,卻見兩人的互動始終是老樣子。
當然,今天他們點了不同的餐點,只有餐後的洋甘菊茶和蛋糕是老樣子。
柴崎將一瓣橘子扔進口中。
莫名對自己講了一大堆藉口,鬱才從抽屜裏找出柴崎替她挑選的內衣換上。
「你緊張什麼——人家可是成熟男子漢。」
「沒有啦!」
唷——居然在這種事情上拿手冢出來比啊?鬱在腦中興起了捉弄柴崎的念頭,不過柴崎不喜歡別人對她開這種玩笑,想想還是作罷。
個子比對方高,鬱很難用小女生裝可愛的仰角視線去看他,只好低着頭抬眼瞄。
鬱當然沒想到要去哪裏,便點頭應允,於是堂上泰然自若的牽起她的手,就這麼往剪票口走去。
「讓你久等了。」
好成熟哦。鬱一面想着,一面剝開第二個橘子。
「對了,你跟堂上教官和好了沒?」
「唉唷,你就饒了我吧。」
大概就是因爲得不到明確結論,柴崎的心理不怎麼痛快。
「哦,也是意大利麪的一種……」
「啊啊啊,你別講出來嘛!」
走進店門前,堂上回過頭看着鬱,對她說:「你那時穿的也是這件大衣吶。」——知道他連這個小細節都記得清楚,鬱既是心喜,又是不甘。
「第一,木島迅本人就是教育委員會或家長會團體裏的成員。第二,教育委員會或家長會團體裏有人與木島迅關係密切。第三,這兩個團體裏有木島迅的支持者。這時我歸納過的結果,卻沒辦法鎖定是哪一種。」
堂上的心情已經不在鬱的擔心範圍內了,現在她只爲自己當初的一廂情願感到丟臉,要是不把這些情緒好好處理一下,談什麼肌膚之親——
「茄子跟大黃瓜的筆管麪。」
「就結果而言,那些密告的情報都是正確的呀,所以我們可以假設提供情報的人也知道檢閱行動的消息。其次,假設這些行動真是那些團體所委託,那他們必定有辦法得知特務機關的審查時程,加上向我們陳情,要求限制借閱木島作品的團體。」
從木島迅的寫作意圖看來,他當然是個「蒙面作家」——絕不輕易公開自己的基本資料;但像折口這樣的資深媒體人,也許會知道一些內情。
「筆管麪有什麼不一樣?」
拜託你談我的事情也像談木島迅那樣冷漠嘛。鬱暗自想着,一面悶悶地拿橘子猛往口裏塞。
「那件事真的不用再提了!一切都只是我自己一頭熱,而且教官你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現在我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丟臉了,請你當我沒說過吧!」
堂上的目的地就是立川車站樓上的香草茶簡餐店,也正是他倆初次一同品嚐「洋菊茶」的地方。
同時,這場展覽也在東京都內的各圖書館同步開辦,並且公開邀請都教委以下的各級教育委員會暨家長團體參觀。在折口的協助下,週刊《新世相》將整個活動寫成報導,擴大了宣傳效果。
「你都打出了這麼大的和解信號,堂上教官會耐心引導,不會讓你感到尷尬的啦。」
他指着當時的那個桌位。
堂上始終搞不清楚筆管麪和通心粉的差別,就這麼喫完了主餐,讓店員送水餐後茶點。
「如果是第二、第三項,那麼此人認同木島迅卻不敢在團體中提出反對意見,一樣是個隨波逐流的人。」
一反剛纔的漠然,柴崎突然變得興致勃勃,還探出身子湊近來問。鬱一時有點兒不好意思抬頭。
「而且這一間有空調,我們搬進去就不用自己花錢買。其他條件差不多的房子也都是這個價位。」
「我們可以坐那個位子嗎?」
「不管是哪一項,圖書隊都被這人聰明地利用了。這一點沒話說,因爲圖書隊的使命本來就是平等守護每一本書。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攔阻這個人提供情報,圖書隊並不會因此得到好處。我們無法確信他是否有心爲圖書隊助陣,一個只對木島迅的動向有興趣的人也算不上是爲圖書隊助陣。」
「不用算啦,你之前就說那樣不划算,我已經聽夠了。」
「不會,我也沒等多久。車票買好了,走吧。」
「……上次是我講錯話了,抱歉。」
「沒變呀。一來沒確定木島迅的人格如何,二來他那挑戰大環境的手法還是一樣值得佩服,除非他在這次事件之後改變作風,就此妥協,那我大概會有點失望。不管他是從哪個管道獲知消息的。」
以前的每次約會,她總是開開心心挑選衣服打扮自己,但在拗了將近一個月的彆扭之後,此刻心情竟然複雜起來。鬱在衣櫃裏東翻西找,最後拿了一件甜美成熟風的半袖針織衫來搭配牛仔褲,勉強給自己打了個「OK!」的成績。
「你算就是了!」
「推測?」
「你就算搬家的第一個月要付多少錢出去,連採購費一起算。」
光是房子本身的支出就是七萬元乘以三等於二十一萬,加上添購用具……
「……拜託,別用指頭在那裏數啦。」
堂上嘆了一口氣,徑自公佈解答:
「粗估是三十萬上下。」
「……都說我已經知道了,你還要讓我難堪?」
鬱咬着嘴脣不高興,卻見堂上交抱着手臂往後一靠。
「這樣一算,反而讓我想得比你更遠了——既然拿得出這筆錢,幹嘛不買個好一點的訂婚戒指算了。你不覺得嗎?」
一心提防着前方,想不到卻在背後捱上一腳。鬱此刻的震驚差不多就是這樣。
「說話啊。」
直到堂上兇巴巴的催她回答,她都只是愣在那兒。
「覺——覺得。」
於是他欺身向前,用手支着臉頰,沒好氣地別開臉去不看鬱:
「你願意收下嗎?」
「咦,可是訂婚戒指不是得男方一個人出錢嗎?」
「廢話,這是常識吧?」
被他這麼一嗆,鬱不由得縮起脖子。
「可是——呃,我說要租房子是跟你平均分攤租金耶。」
「你也想想我比你大幾歲,比你高几階,工作資歷又比你長几年吧!」
「只是……一下子買這麼貴重的東西……」
堂上重重嘆了一口氣,怒目朝鬱瞪來:
鬱一時沒有意會過來,便見堂上臭着臉點明道:
「好,那就是我的『提議』,我只問你有沒有這個意思!我要送你一個訂婚戒指,你要不要考慮跟我結婚?」
「啊?去哪?」
「……堂上教官,你幾時跟我爸變得這麼熟啊?」
走在車站的人潮中,不意地,堂上停下了腳步。
「去看戒指。這一帶總該有些像樣的珠寶店啊。你說在交往期間沒特別想戴戒指,不過結了婚可不能不戴。嗯,順便看結婚的對戒。」
「那個,提親之類的事呢?」
「我怕我媽會有很多意見,尤其是雙方家長見面、聘禮方面的習俗等等。」
鬱還在那兒發怔,堂上已經付完了帳,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店外。
「我家就在東京都,隨時都可以去,你家比較遠,我看你先打個電話去講一聲,時間敲定了我再去拜訪。跟你爸講就行了,讓你爸去轉達比較好。」
她幾乎是反射性的答了出來——根本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我怎麼還是你的教官啊?鬱。」
「雙方家長見面這事,我想,就約個時間請他們來東京走一趟吧,場地讓我爸媽來安排。聘禮就照你們的想法,我們儘量配合。不過,以我們兩個的工作性質,很多事情到時候恐怕都得勞駕你爸媽到東京來商量,因爲我們去茨城的機會畢竟不多。說起來,你爸會比較辛苦,因爲有些事還得透過他去說服或安撫你媽,記得幫我謝謝他。」
「行了,你也該改口了。」
「那就走吧。」
「工作場合就無所謂,因爲柴崎也一樣還在喊我教官。但私底下,我可不想再聽你這麼叫我了。」
啊!她不由自主的掩着口。
他將鬱拉到空地的一旁,輕輕戳着她的胸口。
堂上拿起大衣,站了起來。
原來他都設想好了,包括鬱的母親這一層。
堂上要求鬱馬上改口喊喊看。
「要、好!」
忸怩了好一會兒,鬱總算才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聽見她不帶姓的喚着自己的名字,堂上用滿足的神情在她頭上輕輕一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