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冊II

二、「且說當年勇」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2.3萬 字

堂上班的人和柴崎一同在隊員餐廳喫午飯,驀地聽見不遠處傳來一個嬌滴滴的尖叫聲:

「堂上教官——!」

除了鬱和柴崎以外,會用這個稱呼喊人的就只有今年的新隊員,而他們喊的可不是做丈夫的那個堂上。

被這麼一喊,鬱嚇得肩膀聳了好大一下。倒是老公在同桌笑得狡猾,大有看笑話的意味。

他們纔剛開動,飯菜都還喫不到兩口,鬱再怎麼狼吞虎嚥也不可能馬上掃光光。眼下沒得逃、沒得躲,偏偏她身旁的位子又是空的。

柴崎,坐到我旁邊!她壓低了聲音求道,柴崎卻不肯配合。

「現在才換位子就不自然了。」

鬱不由得垂頭喪氣,聽着身後腳步聲輕快,愈跑愈近。

「堂上教官,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頂着一張可愛的臉蛋,蓄着卷卷短髮的年輕女隊員鬼靈精地探到鬱的身旁問道。新隊員的受訓期已結束,但這女孩仍穿着迷彩服,是因爲她已正式成爲防衛部的一員,而今天大概恰巧有訓練課程的緣故。

這種局面下,鬱也不好說「不」了,只能尷尬地笑着點頭道:

「可以啊……」

耶!女孩開心的叫了一聲,立刻在鬱的隔壁坐下。她是今年的新隊員安達萌繪一士。

新訓期間編在手冢小組內,因此從手冢口中得知鬱是關東圖書隊唯一的女性特殊防衛員,此後便對鬱崇拜有加,甚至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

「啊,那我坐柴崎三正旁邊,不介意吧?」

利用這機會,同樣是新來的一個年輕男隊員跟着跳上前,在柴崎還沒點頭前一屁股就坐到她身旁。這個大男孩名叫吉田達也,是鬱帶過的隊員,總是活力充沛,可惜行事莽撞無比,入隊至今已不知被鬱狠狠敲過幾次腦袋。不久前還爲了不能合法開槍之事而大嘆自己入隊太晚,正巧聽見的鬱當然往他腦門上送上一記鐵拳。他和安達在結訓後都被編入防衛部,應該在同一班裏。

「噢——能跟柴崎三正坐在一起喫飯,我好榮幸!」

鬱的這一梯隊員都已是二十八歲上下,不過柴崎的人氣依舊居高不下,在新隊員的心目中,她好像已是個「令人仰慕的姐姐」級人物。

鬱飛快地朝手冢瞄去,立刻瞥見他臉上掃過的一絲不快。現在,吉田所坐的位子越過柴崎的另一邊是小牧,手冢就坐在小牧的再過去。而堂上跟鬱雖然坐在同一側,對這種事卻向來少根筋,八成什麼也沒察覺。

——既然不爽,幹嘛不早點去把位子佔掉。

「你哥立了那麼大的功勞,你對他的態度就好一點嘛?」

「今年的新隊員,也沒有一個入選特殊部隊的。」

「不!屬下豈敢!堂上教官好久不見,能見到你也是我的榮幸!」

聽到這裏,安達的眼睛一亮,探向前問道:

一聽見這番描述,堂上班全體都怔住了。他們知道吉田說的是誰。

柴崎和手冢的想法達觀,果然夠成熟。

「可是,特殊部隊之所以能無後顧之憂的行動,就是因爲有防衛部的後援。一樣是努力表現,與其……」

看在朋友兼同梯的情誼上,鬱決定出言相助。便見吉田當場正坐,利落地舉手敬禮:

「啊——其實我也好想被堂上教官盯——!」

「……與其因爲崇拜我而想進入特殊部隊,倒不如先把防衛部裏的分內工作做好,要求自己在職務上得到評價。你要知道,沒有防衛部的協助,圖書特殊部隊的行動也不可能有所成就的。」

「怎麼了?怎麼了?安達誇獎堂上教官,做老公的堂上一正怎麼會是這個反應?」

「哎呀,長官本來就是永遠站在前頭的。」

「說得也是,在他們之後就沒有了。」

柴崎便朝鬱眨了眨眼,喫喫的笑說:「你看吧。」

堂上邊笑邊插嘴道:

「而且,新人直接入選特殊部隊,原本就是非常罕見的特例。在一般情況,特殊部隊選的都是在防衛部有過幾年經驗的人。我跟堂上也在防衛部待了兩年啊。」

「我好希望我是殺熊第三代耶——!」

柴崎指的是檢閱抗爭禁用槍炮一事。手冢慧花了三年的時間,終於修正了檢閱抗爭的槍炮使用條例。

「我會殺了你哦~」

「是!」

小牧說着,笑得和煦如春風:

「安達,你也一樣!你的指導教官是手冢,怎麼能在他面前這麼說!」

接下來——

講着講着,她開始爲過去的自己而感到羞恥起來。堂上和同袍們似乎已經知道她接着要講什麼了,只見他們都含着笑朝自己望來。鬱的表情一苦。

手冢既驚又厭地諷刺道:

小牧平靜地喚道,轉過頭去看着吉田。

柴崎笑着插嘴:

「我有時在館內看到一個女孩子跟你聊天。一個長得很可愛、頭髮半長,髮尾有點兒卷的女孩,看起來像大學生。」

「吉田,我好歹也是你新訓時的長官,你講這話有沒有把我當一回事啊?」

「沒什麼呀,對不對,篤?」

「那我要繼續努力表現,追隨我最崇拜的堂上教官!」

「慢着!」

「這麼說,我們現在被編到防衛部,也不必對特殊部隊死心羅?」

手冢擺臭臉也許不是耍幼稚,而是嫌他哥這樣頻繁地跟柴崎聯絡吧——鬱想歸想,卻不敢對柴崎說出口。

「別在這裏打擂臺了,教官。哎,新隊員要直接入選特殊部隊,確實要有相當程度的資質,手冢無論在實技或課堂上都是一對一的模範生。跟他相比,堂上三正的資質是在於本能跟反射神經夠快罷了。不過,她在實技項目上的表現也很傑出,體能甚至可以在男隊員之中名列前茅,這一點倒是很難得。」

唉——饒了我吧,鬱一面想道,一面輕輕撥掉安達的手臂。

「你這個人啊,凡事都得親身體驗纔會記住,讓你拼老命訓練下士官,應該就能有所收穫了。而且你也不用自卑,這人在幼稚的時候也是很幼稚的。」

「也沒有必要硬逼自己去追趕吧?我們盡全力做到最好就夠了。」

低頭嚼着她的姜燒豬肉,安達愈說愈小聲。

柴崎這廂倒是乘起了風涼。

也許是天真、也許是少根筋,安達此話一出,堂上夫妻都不約而同的頹然垂頭。

「可是手冢教官早就知道我崇拜你,也是他把你的英雄事蹟一五一十的告訴我們啊——」

你給我記住!

年輕的吉田畢竟是又嫩又遲鈍,沒有立即察覺長官散發出的氣息有如冰一般鋒冷。

聽着他低低罵了一句:「你給我記住。」鬱的腦門隱隱發涼,心想接下來的吉田晚餐恐怕都要像是玩俄羅斯轉盤一樣提心吊膽。堂上最近的手毯壽司特別拿手,搞不好會在裏面包什麼怪東西。

聽他這麼說,鬱不由得注視起堂上的側臉,心中感傷起來。

鬱邊說邊把指節骨弄得喀喀作響,吉田立刻縮了回去。

究竟何時才能擺脫這個污名啊?

鬱指着吉田喝道。便見吉田哀哀喊了一聲:「怎麼這樣。」

「你現在也能對下屬訓出一篇大道理了嘛,堂上三正。」

「不過,話說回來……」

「『也』什麼『也』!我是順便的嗎?」

聽見手冢冷冷吐出這句,柴崎也跟着笑了。

「我又怎麼了?」

「呃,堂上一正怎麼了……」

「你給我閉嘴!有我一口氣在,你想都別想!」

「況且,要不是有新隊員進來,我們兩個在隊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下屬。小牧一正說,他跟堂上一正都是在防衛部待過才調進特殊部隊的,可見在職務上,他們都有過領導下士官的經驗。這之間的差異是很大的。」

今天的堂上班輪值閱覽室,因此用餐完畢的他們都一道走。

「不是討厭的問題!」

眼見情勢升溫,小牧即使出來打圓場。

「今年隊上派我們去做新訓教官,用意也是要我們累積一些領導管理的經驗吧。」

「你到底是說了我什麼英雄事蹟!」

鬱的三個哥哥曾一齊把笠原家兄妹的這個大絕招始末講給妹夫聽。從那之後,堂上一抓到藉口就會找老婆練一下,大概是愛上了這種「丟人」的爽快感。

「我就知道,堂上教官真是太帥了……!」

安達問道,小牧便笑着點頭:

「堂上教官,你爲什麼這麼看我不順眼呢——?」

「啊,對了,我有事要問柴崎三正!」

「吉田一士。」

見安達依然歡喜地敬禮答應,鬱又是一陣心痛。她知道安達仍舊把自己當做一個偶像看待。

「結果我卻進不了圖書特殊部隊,打擊好大——我明明很努力了……」

「啊——我也是,打擊也好大。」

「你能做到那樣就夠啦。」

「笠原,你在新訓期間還沒盯夠他呀?」

論階級,她當然不及,但論年齡,鬱入隊時的堂上和小牧差不多就是她現在這年紀;他倆當年亦能扮演好長官的角色,自己如今是否做到了呢?且不拿柴崎或手冢來相比,鬱怎麼想都毫無自信。

「所以,我們的兩位教官一入隊就被選進特殊部隊,果然是高人一等,對不對?」

「沒事別去搭訕那個女孩,不然——」

這時,忽然聽到身旁響起一個悶響,是堂上。鬱隨即轉頭看去,卻見他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那當然。防衛部裏多的是摩拳擦掌,準備進軍特殊部隊的人呢。只不過錄取率不高,競爭可是很激烈的。」

「唉唷,別取笑我了。我自己都覺得難爲情。」

吉田正打量,鬱趕緊在桌下朝堂上一踹。堂上的姿勢立刻一歪。

不知是不是看出兩人檯面下的舉動,小牧笑出聲,不過筷子沒停。

鬱當年也是憧憬着白馬王子而立志今日圖書隊,她知道自己沒資格拿這事教訓別人。懷着心虛和慚愧,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兩位長官,特別是堂上。

「這是我們的家務事!你要過問個人隱私,先過我這一關再說!」

正這麼想時,突然有一雙手纏上她的肐臂。

「是?」

你當時偏偏就不肯這麼誇我。

堂上終於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吉田立刻追問:

送回餐盤,柴崎以手肘朝鬱輕輕一撞,一派調侃的口吻。

「也對,新隊員就被拔擢進特殊部隊,原來也有這樣的壞處。」

鬱轉向手冢。

一正說話畢竟是有點兒分量。只見吉田和安達都停下了筷子,斂起表情聽着。

「不然他三天兩頭就找我問你的消息耶——」

手冢的臉色一沉,加快了腳步直往前走,想要擺脫柴崎跟鬱似的。

白天的報復,在堂上夫婦回家後立刻展開。趁着鬱一時大意,堂上接連使出徳式背摔——當然是摔在牀鋪上。

「喂!夠了!」

吉田突然出聲問道。柴崎便問他什麼事?

「拜託,你現在才發現啊。」

宛如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吉田說不出話來,連眼光都無法從小牧臉上移開,只能不住地點頭。

「我好遜,完全比不上我們入隊時的他們。」

意識到柴崎的話鋒轉向自己,手冢沒好氣的頂回去。

*

「唉,饒了我吧。光是瞭解他們、帶訓練課,我都應付得很喫力了。」

「你的事蹟可多了。」

我不是故意要講得冠冕堂皇——而是處在這個階級,我不得不講這種大道理啊!

「當然不夠!你不知道這傢伙有多天兵!他真的沒大腦又愛惹麻煩,現在結訓了不歸我管,我更提心吊膽呢!」

鬱當然能反射性地做好護身動作,但被人家這樣隨隨便便的拋來扔去,她也受不了。

「我只踢你一腳,你怎麼這樣摔我!不公平!」

「這叫先發制人,省得你吵半天……喔!」

堂上正往牀鋪走近,猛見一記飛腳朝上段踢來,趕緊反身一仰,及時躲開。

「嘖,算你好運。」

「夫妻吵個架,你想謀害親夫啊!」

「我是要踢你的肩膀,又不是踢頭。」

「我把你摔在牀上,已經手下留情了!而且我是要過去扶你的!」

「前幾天我在報紙看到,說適度的緊張感是圓滿婚姻的祕訣。」

「是這種緊張感纔怪!」

堂上一面吐槽,一面牽着鬱的手拉她起來。

「話說回來,你好輕哦。難怪大哥他們喜歡把你丟來丟去。」

「我要跟你說清楚!我哥現在已經丟不動我了!現在的我很有『分量』!只有戰鬥單位的男人才會說我輕啦!」

「哪有,你不到標準體重吧?」

鬱忽然覺得腳下一浮,原來是被堂上抱了起來。

「真的啊,你比我還輕。」

「廢話!我們差不到五公分,當然是你們男人比較重啊!而且你又是戰鬥單位的!放我下來!」

聽見鬱夾雜了職場口氣說話,堂上打趣地笑道:

「害羞啦?」

鬱怨怨地瞟了一眼。

現在回想起來,他只能苦笑。

不過,也有人認爲那是必要之惡,入場才能在短期內培養足以對抗優質化法的圖書館員人才,包括戰鬥人員。

「說堂上教官在家會把老婆公主抱!哇啊,好丟臉!不要鬧了啦,快放我下來!」

「各位即將成爲本校的末代新生,而這也是本校得以創校十年的政治交換條件之一。如此,各位也可以證實那些謠言了。」

等到畢了業,爽爽被分發到防衛部,兩人才正式相識。

堂上苦笑起來:

「就邂逅了一名正氣凜然的高中少女,她寧可被誣指爲扒手也要保護書本。」

「說什麼?」

鬱咬了咬嘴脣。

「聽完嘛。那個女學生實在是楚楚可憐,我也看不下去,就擅自行使了裁量權。事後呢,我接受了長期審查,寫了上百篇調查報告和悔過書,但心裏其實早就知道會有這般後果了。我那時心想,一個小女生都有勇氣挺身面對惡勢力了,我當下要是幫不了她,還有什麼顏面頂着三正的階級章站在那裏。」

依制度,學生在畢業時即依成績任命爲士長或三正。堂上以畢業成績的第二名被任命爲三正,拿到第一名的當然是小牧——

聽着聽着,鬱不由得垂頭喪氣。

堂上沒走。他覺得這個叫做稻嶺和市的人頗有意思,也覺得他的訓詞不粉飾真相,反而顯出一種清廉。

轉進八王子市不久,路況生變。在一條人車都少的非主要道路上,他們看見一個事故現場。

堂上苦笑着回答:

「外界對於本校的諸多褒貶,我想各位已經有所耳聞。就某種意義來說,那些謠言只有程度上的差別,各位可以把它們都看做是真實的。」

見鬱又點頭表示原諒,堂上這才摟住她的肩頭。

鎖好了小貨車的後車廂,小牧坐上駕駛座。副駕駛座的堂上負責警戒。

「我卻因此差點拖累原則派。」

知道堂上是故意要把後面那段讚美辭一起講出來,鬱不禁難爲情睇低下頭。

「我就欣賞你這句『不後悔』。」

體重問題關乎先天的體質和性別,這一點是她改變不了的,但被批評成弱點,令她頗受打擊。

就在審查會三天兩頭擾人的那段時期,某一天,小牧在餐廳出聲喚道:

「好了啦——!」

「真的嗎?」

「……挖苦人嗎?」

當其他圖書館向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申請書籍借調、而該批書籍包含檢閱對象時,館方會把此類書籍特別獨立出來,由防衛部派專人護送。萬一當中又有問題期刊,其報導批評優質化法或有違反優質化法之情事時,防衛部甚至得加派人手,設計誘敵以分優質化特務機關的注意力,最嚴重時就要請圖書特殊部隊出動。

堂上與小牧在校時互爭第一名的寶座,因此雖然平時少有接觸,但都知道對方的姓名。

「我……我要跟別人說哦!」

「……不是。」

「哦,你要打比方的啊。也好,不過那是我入隊之後才發生的事了。就是第一年的外地進修——外調到關東區域的其他圖書館去研習。那一年我被分派到茨城市立圖書館,剛好在附近的書店遇到優質化隊員的檢閱,結果——」

*

堂上急了起來,單膝蹲跪在鬱的面前。

一聽到這個,新生們都竊竊私語起來。

話雖如此,那場車禍鬱堂上等人全無關連。他們路過時,小客車和摩托車已經撞上了,機車騎士就倒在附近,雖有出血,但也不太嚴重。

「因爲小牧在勤務評等上的表現毫無瑕疵啊。」

「啊、後面不用講了!對不起,我不該追問!」

不過,只要不是新刊,通常不會鬧到這個地步。

「你也別隻聽到好的一面。」

「我想聽堂上教官說說你們菜鳥時期的故事。」

「體重不足就是你的弱點,所以你的壓制力道總是不夠。以前的濺血事件也是……」

「你太可愛,我只是想逗逗你,結果把話說得過分了。算起來,當時是我欠你人情呢。你開一個要求吧,我什麼都答應。」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小牧,停車。」

堂上忍不住瞪去,卻見小牧笑着四兩撥千斤。

堂上來到鬱的身旁,輕摸她的頭。

「你就有瑕疵嗎?」

「你啊……」

一句話,什麼都行。每當堂上主動認錯,要求和解時,他必定搬出這句話來。

「我覺得你跟小牧教官一開始就有做長官的氣勢,好像什麼事都懂、什麼狀況都能應付的樣子。我想知道你們是怎麼走過來的。」

直到聽見這句話,堂上才重新打量小牧的長相。小牧的笑容看起來溫和又親切,但心裏應該是有點兒城府的。

堂上進入圖書大學就讀時,有關創校內幕的謠言已經甚囂塵上。

「的確,被說出去之後,你也會跟着丟臉。好,看在你有自爆決心的份上,我就放你下來。」

堂上的這一番緩頰之詞,倒是讓她想起了這些。

幾年前的檢閱書目只有寥寥數冊,用一個小書箱就能裝完。那一次的護送,便由入隊第十個月的堂上跟小牧負責。

堂上用評論式的語調說話,鬱不由自主垂下眼去。

「爲什麼?」

「身爲圖書隊員要文武兼修,本來就是我們所受的教育特色。再要說菜鳥時期就能兼顧館務和戰鬥,手冢不也做到了嗎?那小子還是自學的呢。」

所以,我認同你的做法。

聽到這個理由,堂上總算接受,便在鬱的身旁坐下。

包括學習的成立涉及政界的不當協商;也有人說,建校資金是強徵而來的。

鬱的表情一下子開朗了起來。單純直率其實正是鬱的優點之一,而她本人雖未察覺,身旁的每個人卻都知道,因此反而沒人對她講過。

「是我一時得意,用詞不當!我不該說是弱點的。而且,要是你勉強增重,反而會失去你最大的優勢!」

「那輪不到我們插手管吧?」

留下來的人大概也都是這麼想的。當然,隨着學力與才能的不同,有人漸次在學年中被淘汰。

「然而,不論有多少謠言,各位來此攻讀圖書館員的志向並不會收到貶抑,只有我個人的聲譽會受到波及而已。假使各位因此心生抗拒,對入學一事心存疑慮,那麼任何人都有權申請取消入學資格。相反的,每一個入學就讀的人,本校都會保證協助你們達成志向。」

因爲我都二十八歲了,卻一點也比不上二十八歲時的你們。

「好啦,對不起啦……」

「你很拼啊,堂上三正。」

「結果你倒是好樣的,隔了五年再見,你居然完全忘記我的長相,但我可是當場就認出你來了。你說我不沮喪嗎?偏偏你還當着我的面大談那位不知哪裏來的完美超人,而且之後又一講再講。」

鬱便把頭靠在丈夫的肩上:

這下子,堂上似乎有些不情願。

同爲圖書大學最後一屆的畢業生,又是第一名和第二名,難免因心高氣傲而在工作上彼此意氣相爭——這是在時過境遷之後,堂上冷靜反省所得到的結論。

一杯放下,鬱立刻逃到牀邊坐好。起碼坐姿沒那麼容易被抱起。

從圖書大學畢業的隊員,所受的圖書館業務訓練和防衛教育是均等的,因此在閱覽室人手不足時,身爲防衛部的他們也常要到業務部去支援——

他的訓辭毫無藻飾,甚至揭穿某些醜惡的事實,使得一成的新生果真在當天就辦理了退學手續。

「是我輕率。我不後悔,但也不會再犯了。」

「……偷書的那個人是體育優等生,你都跑上去撲倒他了,最好卻還是靠拳頭才能擺平他。若是一般情況,被那麼完美的壓制技給制住,居下位的人應該動彈不得纔是。你就是壓不住他,纔不得不依賴打擊技跟拋投技。」

踩着義肢、拄着柺杖,講臺上的稻嶺是一派沉穩溫和,說出來的話卻令人震撼至極。

看他倒不像是特地爲了講這些纔來攀談的。之後,堂上跟他就比較常聊了。

「所以這個弱點害我變成隊上的包袱,是嗎?」

「對不起,你當時是爲了幫我。」

不久,堂上見到了小牧口中的「小女孩」,知道她就是常在休息時間來利用圖書諮詢的那個中學女生。始料未及的是,那女孩後來生了一場病,竟然喪失了九成聽力。

「爲什麼你不是第一名呢?雖然小牧教官拿第一也不奇怪就是了。」

「比方說呢?」

「希望你把他當成激勵纔好。我都聽說了,你是爲了救一個抵抗優質化隊員的女孩才那麼做吧,對吧?」

「我不是講過嗎?以前的我就像你一樣。」

後兩年的學程排滿了實習和建教訓練,又是圖書館業務和戰鬥業務交互並行,便有更多學生喫不消,愈接近畢業就刷掉愈多人。特別是戰鬥業務,其成績受性向影響極大。

「我待人比你冷漠些,大概不會像你那樣爲了不相干的別人而拼命。不過,我身邊有個一路看她長大的小女孩,要是她被捲入同樣的事件裏,我一定也會跟你採取同樣的行動。」

「啊,要是我那時真的效法手冢,現在的我就是個龜毛了。」

鬱點了點頭,卻緊緊閉上眼睛。在自己的家裏,她的淚腺會比在辦公室裏還來得發達。

甚至,就在那一年的新生入學式上,理事長稻嶺發表了一篇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訓詞:

他們的目的地是八王子市的圖書館,路程上的車流量並不多。

應該很輕鬆——兩人都沒這麼說出口,但心裏大概都是這麼想的。

小牧依言在路邊停下,但見到堂上開門要下車時,皺起了眉頭。

「爲什麼!」

「算啦。說起來,我跟小牧的交情,也是因爲那次事件才建立起來的。」——

「別這樣說嘛,手冢有他的圓融之處,也從你身上得到了好的啓發。就同梯而言,你們兩個感情也很好,不是嗎?」

「原則派要是被你的個人特質拖累,那它也不過是一介沒用的派系罷了。」

「你們果然很優秀,菜鳥時期就有辦法應付各種業務。」

接到命令時,堂上心中沒什麼特別的感想,只是告訴自己要用平常心面對非常任務。

對堂上而言,這樣的渾然不覺,也最惹人愛憐——

事實上,鬱也一直認爲,敏捷、爆發力和持續力是她在體能上的一大武器,能夠善用這些特質,也是她最大的長處。

「呃,對不起啦。」

「別提那件事啦!」

「我們沒看見車禍發生的過程,根本就做不了證,而且情況看起來也不嚴重,依我看只是小擦撞而已,幫忙通知警方就夠了。我們饒別的路走。」

「你說不嚴重,可是有人倒在路旁啊!報了案也該下去看看那個人的傷勢吧!如果是轎車互撞就算了,被撞倒的可是摩托車呢!」

見小牧理智判斷,堂上竟回以一頓搶白,搞得小牧也生起氣來:

「你要去就去,但是別超過十分鐘。我認爲應該以任務爲優先。」

「我知道,你就計時吧!」

說完,堂上跳下車,往車禍處奔去。

小客車的駕駛室一名中年男子,他雖然無大恙,卻因爲撞到了人而嚇得臉色蒼白,只是呆坐在位子上。堂上走過去敲了敲車窗,要駕駛搖下玻璃。

「撞車時你的車速是多少?」

「跟起步速度差不多……那個人大約也才二、三十公里……」

既然如此,機車騎士可能只是被彈了出去的。機車騎士是個年輕男子,堂上走近去探看,見他的頭部並未受傷,只是安全帽的帶子斷了。出血也只是因爲摔車時腳部的擦傷,血跡是從牛仔褲的破洞滲出來的。

見傷者意識清醒,堂上迅速檢查他有無骨折,然後又跟小客車的駕駛說:

「我們是關東圖書隊,我現在幫你們報警叫救護車。」

事實上,堂上跟小牧只是路過發現,根本就不是事故目擊者。縱使身爲圖書隊,堂上也沒有權利查看這兩人的行駕照,因此在報案時,他只對警方和救護中心報出小客車和摩托車的車牌號碼。

然後,堂上回到小貨車。他一系上安全帶,小牧立刻開車,起步非常粗暴。

「十分二十秒。」

聽到小牧話中帶刺,堂上也冷冷的回敬一句:「謝謝你哦。」

之後,直到抵達目的地之前,兩人都沒再交談。

車子開到之後,他們才察覺大事不妙。

貨櫃門的鎖被剪了,裝書的箱子早已不翼而飛。

向警方詢問後得知,他們趕到堂上報案的地點,卻沒見到半點車禍跡象。

這話要是講出來,你一定得意洋洋——我就是沒法兒拒絕你——

「如果是假裝成愉快犯(注:造成社會恐慌後,暗中觀察這樣的現象並以此爲樂的犯罪者)所爲,這件事就不會牽連優質化委員會了。嫌犯的目的也是是阻止民衆來圖書館……況且那個炸彈客還沒抓到,也有可能是同一人所犯。光就可能性而言,範圍太大了。」

將這項資訊也往上呈報後,情勢演變到必須由圖書特殊部隊出動。因爲,只有特殊部隊受過防爆衣和液態氮的使用訓練。

如今,圖書隊並未建置炸彈處理小組,隊上也沒有這方面的專家,有的只是液態氮和後勤支援部所保管的防爆衣——僅只一件。發現疑似爆裂物時,隊員就穿上防爆衣,用液態氮使該物體凍結,然後請求警方出動。警方與圖書隊雖不是合作伙伴,但涉及公共安全時,他們也不可能拒絕這項請求。

走近女廁所,玄田三監喊了這麼一聲,口氣輕鬆得只像是去廁所看看衛生紙還夠不夠似的。不一會兒,廁所內傳來高壓噴氣的嘶嘶聲。

「抱歉什麼。」

「對方推算你們的行進路線,全部佈下假車禍的現場,只要其中之一能引你們上當,這計謀就成功了。」

聽得鬱打趣,堂上便要去扭她的頭。鬱根本懶得反抗,直接就求饒,堂上也就放了她。

這份屈辱壓得堂上抬不起頭來。如此簡單的伎倆,自己竟會上鉤!見小牧在一旁也是垂眼不語,咬着嘴脣,堂上愈想愈不甘心,終於還是開了口:

「我就是想多聽些你們以前的事。」

這事非同小可,總得要自己確定過才能往上報,所以他也找了小牧一起去。他怕自己一個人下不了判斷,而且小牧是個值得信任的商量對象。

「……你們兩個當時也很孩子氣。」

「抱歉。」

「在哪裏?」

換作是手冢,一來不太可能犯錯,二來也不會讓自己的失誤嚴重到要低頭賠罪的程度。

「沒想到你們兩個曾經那麼不合。」

「所以我不是說過,從前的我就像你,是個思慮不周又魯莽的性情中人。我懂得用理性去判斷事情,是後來才磨練出來的。」

「不過,如果那時出了狀況,我跟手冢大概會愈來愈不合……」

玄田將布偶亮給四周的人看——裏面是一隻廉價鬧鐘,鐘面上有着兔子圖案。

「搞什麼!」

周圍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堂上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名部下則完全陷入頹然,恐怕最失落的就是他。

進防衛部的第二年,堂上跟小牧各自都帶了部下。

小牧停下腳步。

「可是,要是聽你的話別下車,敵人就不會有時間耍把戲了。」

「是這一款吧?」

聽在堂上的耳裏,長官的這番結論只是出於木已成舟的無奈。敵人的手法太過單純,他要勸慰部下,只能做此想。

堂上雖然帶着玩笑口吻,鬱卻癟起嘴不答腔了。

「話說回來,換作是我看到那個現場,我想我也會像你一樣衝下車去的。畢竟,那是車禍呀,採取行動最優先嘛。手冢若在旁,他大概就會阻止我。」

堂上如是說時,見小牧也歪頭思索。

回基地報到,當時的長官即斷言他們被人擺了一道,語調很是陰沉:

這一招是看準了人性所設下的陷阱,你們會上當也是難免。

堂上抬起頭,卻見小牧表情尷尬的別開了實現,似乎也帶着歉意。

結凍的毛絨絨小兔子活像一隻落魄的刺蝟,上頭開了一個四方形的大洞。也許是避免震動,那洞是用剪刀剪開的。

部下帶他們走向閱覽室外的女廁。禁止使用的告示牌已經擺上。

從我入隊起,我做過什麼你都知道,我對你的過去卻幾乎一無所知。

「不管你們繞多少個圈子、鬧多少彆扭,先製造出和解氣氛的八成都是你。」

鬱又嘟着嘴埋怨「不公平」,引得堂上忍不住輕嘆,心中暗想:

一開始,鬱還「因爲」、「可是」扯東扯西的想爲自己辯解,到最後卻是一個字也將不出來,幾乎就要掉眼淚。手冢端出大道理當武器,鬱被逼得無路可退,最後才接受了他的意見。

「先帶我去現場看了再說。」

堂上和小牧便也走近去聽。的確,把耳朵湊到兔子布偶的肚子附近,就能聽見秒針的聲響。

便見一個身形魁梧的男隊員,包裹在沙沙作響的厚重防爆衣中,背上扛着液態氮瓶重裝登場。

「我也以爲那是單純的車禍;跟你意見衝突,只是針對現場的處置方式而已。況且我是留在車上的人,卻一點也沒察覺貨櫃被人撬壞了,只顧着眼前的車禍現場,沒有去後方警戒,這是我的疏失。而且今天開的小貨車有視線上的死角,坐在駕駛座上是完全看不到貨櫃正後方的,我本來應該盯着照後鏡,那樣至少能發現有人溜到那兒去,結果卻是跟你賭氣,杵在前座量起時間來了。還有,你去處理現場時,有一輛沙石車經過,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定也是特務機關的把戲,好讓我聽不見貨櫃鎖被弄壞的聲音。」

堂上垂眼看着地板答道:

這一報,防衛部就像是被捅着了的蜂窩一樣。上級決定採取最高規格的安全措施,於是下令各單位要求民衆立刻離館,謊稱館內必須臨時整修。

優質化特務機關和其聲援團體愛找圖書館麻煩,即使到了今天,手法也一樣無所不用其極。不過,用炸彈未免引人爭議,堂上都不太敢置信。

「不過,他們會做得這麼過分嗎?炸彈在這裏爆炸,幾乎不會影響到書籍,反而還會惹來民衆的反感。」

「你還有沒有以前的故事?」

「跟當時的手冢相比,你是稍微坦率些。假使是你自己造成的失敗,也許你會低頭賠不是。」

「這種說法也只是結果論罷了。反正是我跟你一起上了當,一起意氣用事。你在主張你的意見時,我應該要做你的後援纔對,是我自己白癡,盯着時間在賭氣。」

鬱驚歎道。

「嗯,沒錯。」

「會說當年事無謂的自尊心,真是一種成熟呢。」

「查一下借閱那批書的人!他一定跟這事有關係!」

「我是說,我們幫忙報警就好。我還沒冷血到見死不救的地步,更何況……」

「那個人當時自稱忘了帶借書證,所以他是用臨時證去申請的;換證時也只叫他寫下姓名住址,結果那些資料都是捏造的。這是八王子那邊的疏失,我們已經提出要求,請他們檢討現行的臨時證補換手續。」

既是假車禍,那麼事前清場,得逞後再馬上收拾乾淨,連同別處的假現場也一樣清理就好了。

小牧喃喃說道。堂上應了一聲:「沒錯」——

「沒看到電線,野沒別的機械裝置。這玩意兒大概是在百元商店買的。」

部下激動的說道。他之所以這麼肯定,確實有其根據。

「就是這個!」

「謝謝你的嘉許啊,老婆。」

「一定是炸彈,不會錯的!」

「我可沒說別管哦。」

「堂上三正,不好了!有人在館內裝了炸彈!」

看見她這副表情,堂上纔想起來,鬱曾經爲了書庫業務失誤而被手冢指着鼻子罵了好半天。

「呃,我看我一輩子都磨不出這個特質。」

「你別忘記,我們當時都才二十二、三歲啊。年輕氣盛,又有無謂的自尊心,也是經歷了多少年才變成今天這樣。」

「真的嗎?」

怎麼會選在如此人多雜沓的地點放置炸彈?難不成優質化委員會轉成流血抗爭路線,不惜連累老百姓的生命安全?

他想,他們不至於做到這個地步吧。

小牧恨恨啐道,還朝地板踢了一腳。這舉動很罕見。

「所以你不準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這是完全的連帶責任。反正我絕不會再被同一招給騙倒了。」

一隻中空的布偶,無疑是最容易塞炸彈的。這時候,那名部下也激動到了最高點,大呼:「你們看,肯定是啦!」

發現事故當時的景況,在堂上的腦中不停的打轉。

「裏面放的是這個。」

「我能想象。這方面,我們就比你們兩個圓融一點。而且你這個人也是死鴨子嘴硬,從不肯先道歉的。」

「我以爲那是民衆的失物,走近時卻聽到計時器的滴答聲!」

如今想來,實在很不自然。

「算啦,那就靠周圍的人替你救援吧。總之,我們當時的搭檔關係,就和現在的你跟手冢沒兩樣,但要說道合作面對第一次的檢閱襲擊,說不定反倒是你們的表現還更出色些。你們當時那樣不合,卻能成功的完成任務。」

前不久,某間百貨店的玩具部才發生過爆炸意外,各方都認爲是心裏不正常的炸彈客所爲,而嫌犯正是將炸彈裝在布偶裏面,再將布偶混藏在堆積如山的花車商品中。從那些布偶被炸得四散的情況看來,專家判斷炸彈的威力不小,要是當時有人站在花車旁,恐怕會造成死傷。

「幸好這些書都還沒有絕版,我們已經緊急向出版社調書。你們把悔過書寫一寫,今天就早點回去吧。」

退出長官的辦公室,在走廊上走了一會兒,堂上開口了:

百貨店的爆炸現場淨是殘破,那景象在電視新聞裏播放了無數次。焦黑的地面和牆壁,花車扭曲變形,滿地都是布偶的碎塊。

他在鬱的頭上輕拍一下。

執行這項任務的,便是特殊部隊的隊長,玄田三監。

部下指着一間坐式馬桶的後方牆面,那兒有個用來放東西的平臺,上面有三卷備用廁紙,旁邊坐着一個灰色的絨毛兔娃娃。兔子布偶的雙手捧着一束花,身上穿着小圍裙,模樣非常可愛。

「剛纔這個已經是我最丟臉的前科了,還不夠哇?」

在那之後,鬱也用自己的方式去努力,而堂上都記得。

「很難說,尤其纔剛發生那種事。」

不論如何,站在這兒煩惱是得不到結論的。他們決定往上提報。

「你當時說得對,我們應該別管閒事,繞道走。」

「哎,不過就是兩個入隊還不滿一年的大菜鳥互鬧彆扭,回想起來都讓人丟臉得直冒汗。我想小牧也差不多吧。」

片刻沉默後,緊接着竟是一聲暴喝,然後玄田三監拎着布偶走到外面來。

堂上向小牧問道,卻見小牧皺眉搖了搖頭。

「兔中兔」——原來是虛驚一場。

堂上向玄田三監跨出一步,深深一鞠躬。

「我們都認爲可能性很高!」

趁這段時間,堂上和小牧在防衛部用電腦搜尋那隻兔子布偶的資料。

「你覺得呢?」

嫌犯仍未落網。更糟的是,那是一枚結構簡單的定時炸彈,有心人容易學會,更難鎖定對象。

「好啦,我去看看!」

他們都沒有伸手去碰那隻兔子布偶,但從上面的商品標籤可以看到製造商和品名。上網搜尋之後,找到「兔寶寶/灰/揹包式,兩千八百元。背上有拉鍊,便於開合。是小朋友的最愛」。

小牧的口氣也是悶悶不樂的。

騷動是堂上的部下——如今也是防衛部的棟樑——所引發的。那個人跑來向堂上報告時,完全就是一副連滾帶爬的倉皇模樣。

車禍發生的那一刻,他們沒有目睹,所以當時顯然距離事發已經有一小段時間了,可是現場竟然沒有一個圍觀民衆。

「非常抱歉,勞你跑這一趟!」

「別在意,誰教這陣子剛好遇上炸彈疑雲,你們的懷疑也是合理的。虛驚一場反而是最好的結果。」

玄田說得大方,衆人也紛紛表示同意。

「幸好只是誤判。」

「說起來,也是因爲時間點也太不湊巧了。」

「誰叫布偶的款式這麼可疑。」

堂上於是暗忖:照這氣氛看來,應該不用寫悔過書,而是普通的報告就行了——

「堂上。」

這時,小牧湊過來低語:

「你應該猜得到,對我們而言,這事還沒結束。」

「……嗯。」

纔剛剛解除封鎖線的正門玄關處,出現了一對母女,女兒大概只有兩、三歲大。

「不好意思,我們有東西遺忘在廁所,想問問……」

母親還沒講完來意,小女孩已經哭叫起來:

「我的小兔兔——!」

眼尖的她,先一步發現那已經變了形的兔寶寶背袋。

還未脫下防爆衣的玄田大手一抓,將堂上拎過來,硬將「兔中兔」塞進他的手裏。

「交給你了。」

說也奇怪,就在這時,不單是特殊部隊的人,竟連防衛部的長官野拔腿開溜了。

「哎呀哎呀哎呀,那是我女兒的?天呀,怎麼會變成這樣……」

在圖書特殊部隊裏,每當有新成員入隊時,各班會輪流到奧多摩的訓練場去進行爲期一個半月的集中訓練,內容以基礎爲主,但也包含防衛部不曾施與的項目。

說到小牧,其實在個性上也有他的怪癖,只是聽說已經適應了。

單就這一點,那一年的繪本展就足以成爲優質化特務機關的取締焦點了。

就這樣,他們順利的成爲部隊一員。

爲期兩週的繪本展,就這麼成了敵方的檢閱強化期。原本就是審查對象的各種繪本,將因爲公開展示而頻繁地被搬來運去,圖書隊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這一聲叮嚀可真是滴水不漏。

「非常抱歉!」

「謝謝你!」

堂上走過去鞠了一個四十五度角的躬,小牧在他身旁也依樣照辦。

「看來,我們兩個今後要當很久的同袍羅。」

「出現了!」「哇啊——!」

「不用這樣謙虛啦。」鬱打趣地笑道:「篤,沒想到你居然知道米菲兔跟彼得兔,好可愛。」

寫完了改寫的資料,母親微笑說道:

莫名其妙的資訊和記憶還在腦內錯綜複雜,堂上已經一骨碌跳了起來。幸好他嫌天氣熱,所以沒睡在睡袋裏(事後再想想,那根本就算不上哪門子幸好。)

「你這沒神經的女人。拐彎笑我娘娘腔也要有個限度。你是我老婆耶。」

「都說要跟你分擔責任和費用了,你還叫屁啊!去跟人家低頭賠罪的可是我跟小牧耶!啊——想到這個我又火大了,你再敢囉嗦半句,我打到你滿地找牙!」

「哇——你那時候就很懂得擺佈部下了耶——」

「還能怎麼解決……」

既是優質化特務機關的繪本檢閱強化周,他們就有可能在展覽期間進行不只一次的突擊檢閱。平常的檢閱抗爭只有一次攻防,若致使館內損壞,後勤支援部可以事後再修建,但在這一次的情況下,修建工程勢必緩不濟急,要是展示品都收藏在圖書館內,那兒將變成主展區,抗爭後的殘破痕跡會影響來館民衆的觀感,也將干擾到展覽的進行。

一般人總以爲繪本屬於兒童讀物,其實涉及這個領域的成年人不在少數。專爲幼兒繪製的圖書必須由成年人朗讀給孩子聽,已經識字的兒童也需要有朗讀時的聽衆,對象當然是家中的父母、祖父母和親近的大人們。圖書館員和保姆也算。

「特務機關規範了交戰時間,卻有個交換條件,那就是書籍必須保管在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館區。展覽後的書籍撤收必定受到監視,若我們擅自把東西搬進基地,難保敵人不會在交戰時間以外打來。」

堂上和小牧還在防衛部時,便會自主地加強訓練量,所以大家早就認爲他們會是下一批被選入特殊部隊的人。

「至於那個鬧鐘,我是爲了讓她學會看時間才特地去找的,不用買到一模一樣的也沒關係,不過我女兒最喜歡兔子了。」

「廢話!不然你教我找誰出這口氣?除了你還有誰!」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決定舉辦繪本展。

母親顯得受寵若驚,便在堂上的引導下來到大廳寫下地址姓名,櫃檯的接待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偌大的門廳裏就只有小女孩的哭叫聲震天響。

「既然是賠償,當然只是買更高檔的去還給人家。兔子揹包還好,廠商還有庫存,我們直接跟廠商商賈——時鐘就麻煩了,要高檔就要選有名的,不外乎彼得兔、米菲兔跟華納兔寶寶。比價之後,我們選了最貴的彼得兔,還加一個同款相框什麼的,全部加起來將近兩萬元。」

「是!」——

首先,領頭的隊長玄田就是一個,再聽說副隊長緒形之前是優質化隊員時,聽說的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問過一輪之後,像小牧那樣零前科的人才還真不多。

摟過哭鬧不休的小女兒,那位母親面露不解。

「對不起,我們願意賠償你的損失,請你務必留下你的地址和女兒的姓名,好嗎?」

小女孩這才明白,便由媽媽牽着離開了。直看見那對母女的身影消失在玄關外,堂上朝部下的腦門就是一巴掌。

「活動在圖書館大樓的展示室舉行,展示品則在公共大樓保管。」

被一連串不像是演戲的逼真慘叫聲驚醒,還在混沌懵懂的大腦竟先想起了白天遇見的林木業者,以及他們聊到的野熊。

在慶祝升遷和新部署的兩人飲酒會上,小牧如是說道。不知是不是爲了訓練和講習的效率考量,他們被分配到同一班裏。

「只是玄田隊長跟你的互動……啊,那時候你還在防衛部,但他已經是特殊部隊的隊長。他把事情往你頭上推的功力真是天下一流。你們之間是命中註定的啦。」

「第一關是特別訓練,不知道會有多操。」

「不過,你們沒對外人說是部下的錯,很有你們的風骨。」

至於深夜的「熊來驚」戲碼是怎麼上演,又怎麼令人火大,就跟後來鬱入隊時的情節沒兩樣。

也是爲了喚起身旁同伴的注意,堂上大吼一聲,一個箭步上前,朝那個跳進帳篷裏的物體就是一拳。

玄田說明道。每當圖書館或文化會館等單位計劃舉辦大規模活動時,都道府縣都會向中央機關提呈牽制文件,這已經是歷年來必行的安全對策。就這一點,圖書隊與都道府縣暨各知事們的合作關係也就十分重要了。

「班長!你怎麼這樣!我又不是故意搞錯的……」

「我一定會記得的!」

忘了在什麼場合,玄田突然冒出這一句話,他似乎還記得「兔中兔」的事,大概也因此對堂上留下特殊的印象,恐怕還認定他是個「方便好用」的部下。

很好,都應付得來。

和小牧那清清白白的資歷相比,堂上在入隊第一年就有了審查前科,所以他原以爲自己得費多點工夫才能融入特殊部隊。哪知道這支頂尖部隊的人個個是怪胎,特技鬼才就不用說了。他們的資歷和個性上也多有特異之處。

說着說着,鬱自己也好笑起來——

「幹嘛這麼兇,我是在誇獎你耶。」

「賠償的費用,你也要分一份。」

「哇——對不起對不起!」

這座涵括關東全境的大書庫就設在基地隔壁,展出的繪本幾乎從館內蒐羅即可,少部分則須向收藏家或私人圖書館商借。後者常爲珍本書,必須收在保存盒內,用複本展示內容等等,保全措施得格外加強。

「不過,事關公共安全,我們是該做出最嚴謹的判斷。你雖然過度一頭熱,這一次的判斷卻是妥當的。分擔費用算是小意思了,你就忍耐點吧。」

「我們巡邏時,在女廁發現這個布偶。」

「對不起哦。小兔兔受傷了,等它的傷治好,我們再把它送回去,好不好?」

瞥見部下鞠躬的角度不足,堂上一面解釋,一面抓着部下的頭,硬是按到四十五度爲止。

「這倒也是。」

「如果真的找到炸彈,那倒另當別論,但在這種情況下,報這筆公帳恐怕會令部門之間推託一番,因爲破壞它的雖是特殊部隊,但報告說是炸彈的卻是防衛部。最好是誤報的人自己承擔,這樣最不落人口實。」

因此,上級已做了犧牲公共大樓的打算,纔有此措施。

笑得最響亮的就是玄田。

再想到,若要讓野獸害怕,那就要——

聽見堂上給予這樣的評價,部下的表情立刻開朗起來。

「知道是熊還敢上前挑戰,你的膽識不得了!」

「我的兔兔~~」

結果,這場集中訓練並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難,只要不怠於日常鍛鍊,任何戰鬥單位的隊員都能跟上。防衛部當然也有面子上的考量,不會隨便推派人選。

聽到這裏,鬱咯咯笑了起來。

「什麼擺佈,講得這麼難聽。」

知道堂上一向以鐵拳取代喝斥,部下急忙舉雙手護着腦袋。

在這個階段,他們要到深山去,夏天裏頂着大太陽走在沒有山路可走的野地裏,只有指南針可供指引方向,不愧是最後一關,這趟路走起來真是喫力,戰鬥服下的汗衫吸飽了汗水,只怕可以絞出一大碗來。

這裏是本州,不是棕熊的棲息地,頂多是亞洲黑熊罷了,身高跟人類差不多,只要別被它壓住就能逃。

一面適應,他們克服了各個訓練階段,來到最後一關的野外行程。

小牧冷靜地補上一句,那名部下立刻大叫起來:

「不能報公款嗎?」

在這些繪本界的反對派之中,更有人直接用諷刺的手法描繪優質化法施行後的社會面象,希望藉此讓小孩跟大人同時明白,這個世界時如何被扭曲。

「聽見裏面有時鐘的聲音,我們懷疑是炸彈,就依爆裂物程序處理,所以才變成這樣。」

玄田沒有解釋這項措施的理由,因爲當時也沒有像鬱這樣呆頭呆腦的女隊員會傻乎乎的直接追問:「爲什麼?」

堂上皺起了眉頭。

「有熊!」

「我想你也知道,幾天前才發生過百貨店的玩偶爆炸案,事件還沒落幕,就有人把這種揹包型的布偶遺忘在館內,我們館方相當緊張……」

「那後來呢?『兔中兔』怎麼解決?」

這一年的「熊來驚」博得玄田龍心大悅,便規定往後的新訓行程中都必須排上這個節目。

幸好那母親是個明理之人,問題是這個小女孩。

「我想,同樣的兔子揹包,市面上還能找得到……」

在鬱和手冢入隊之前,這個戲碼已經上演過好幾屆,卻沒有一個新隊員再出現像堂上一樣的反應。堂上覺得新人可憐,曾試着在事前給予暗示,卻因爲難爲情而不敢道破真相,也提不起勇氣警告他們。

「……用不着你來說。」

「取締行動可能會造成民衆受害,東京都與知事辦公室已經向法務省提出嚴重抗議,所以在法務省也發佈了公文,要優質化特務機關避免在展示時段內出動。」

——打鼻子!

入隊第三年,堂上和小牧都升爲二正,也同時被調派到圖書特殊部隊。

「爲求自保而出賣部下的人,遲早會被部下出賣。如此而已。」

驚愕之餘,他探頭出去看,卻見前輩隊員們全都捧着肚子笑翻在當場。那個捱了他一拳的物體飛落在帳篷外,竟是個用野草捆成的大草束。

「唷,上回那件事,辛苦你啦。」

堂上又正經八百的彎腰一鞠躬。

「以後也要繼續秉持同樣的謹慎,還有不只是判斷,態度上也要審慎點。」

孩童就學後,學校裏的教育工作者加入這個陣容,這個時期的兒童也愈來愈能理解較複雜的內容。由於繪本讀者同時包含大人與小孩,優質化法反對派裏便有許多繪本作家,他們的作品也常反映此類意向,另外,有些是一般文字作家,更改筆名後發表繪本作品,所以有人認爲,在言論界、週刊志界之後,繪本界是優質化特務機關眼中的第三個監視目標。

緊接着,同聽見帳篷外傳來一陣爆笑。

隊員們沒有質疑,但有人提議將書籍保管在基地內。玄田予以駁回:

事關大衆安危,沒有人敢碰運氣。當然,這也是稻嶺幾經衡量後所做的決斷。

好不容易走到目的地,衆人早已累癱,小牧甚至連站都站不好。搭好帳篷用完餐纔得到就寢許可,他們立刻滾進帳篷去躺平。

堂上與小牧進入特殊部隊後遇上的首次大規模戰,就在他們的大本營發生。

沒想到被打的物體那麼輕,就這樣往外飛了出去。

所以後來當鬱向他抱怨時,他纔會那樣惱羞成怒。

「書展期間的展示時段是麼洞洞洞至麼八洞洞,爲了不波及附近居民和來館民衆,優質化特務機關的出動時間會限制在兩四洞洞到次日洞六洞洞,就是給我們夜襲啦。」

想當然爾,展出品勢必包括媒體優質化法以前的作品,書中使用的語調或被列爲違禁語,甚至作家本身就是優質化法的反對派人士。

哭淚的小女孩還在抽抽噎噎,小牧便在她面前蹲下。

話說回來,即使他們的訓練程度遠遠勝過其他人,特殊部隊的這一關好不好過,還是得親身體驗了才能知道。

聽到堂上說明得不完全,小牧隨即補充:

優質化特務機關有好些個櫃面下的爪牙——就是優質化法聲援團體。

不同於一般情況,繪本展的主要訴求對象是兒童,聲援團體不敢派宣傳車在街上鬼吼鬼叫,妨礙展覽進行,免得折損優質化法的形象,但會不會派人到展場僞裝竊盜,偷書、破壞或污損展覽品,這就很難說了。

所以,白天的警備也不能輕忽。不單是書籍展示會場,人來人往的閱覽室也可能成爲那些人惡意破壞的目標,防衛部不得不加派便衣警衛的人手。玄關等進出口的制服警衛更是比平日增加許多。

特殊部隊要應付的則只是夜間襲擊,每日閉展後纔是神經緊繃的重頭戲。

玄田猜測第一天不會有事。無人異議。因爲,敵人八成會先來觀察他們的撤收作業。

爲此,玄田已要求由特殊部隊來負責展出品的撤收,同時也可預防萬一,因爲敵人說不定會跑來動手腳。

「聽着,不要有大動作。平淡自然一點。」

在玄田的指示下,所有的佈署都轉爲低調,撤收班全數挑選普通體格的隊員,人人改穿與一般館員相仿的普通西裝。不過,他們的罩衫下都穿着防彈背心,隨身佩帶手槍。

不用說,堂上和小牧都被選爲撤收班,負責將展示室裏的繪本收進箱子,搬往公共大樓。

果不其然,當場就有個男子跟在後面,似乎想溜進公共大樓。

「不好意思,公共大樓目前禁止一般民衆進入……」

防衛部的警衛裝作不經意地提醒,那個人倒也老實離去。但據別班警衛的觀察,對方一直在閱覽室和自修室偷看撤收作業的進行,直到圖書館閉館才走。

十之八九,不是優質化特務機關派來的,就是聲援團體的人。

入夜後,公共大樓一片漆黑,只有逃生警示燈提供了微弱的照明,從那一天起,那兒成了圖書特殊部隊的隊員臨時宿舍。

展出書籍保管在三樓。

不論是從地面入侵,抑或從屋頂垂吊,要到三樓都一樣遠。地面巡邏有防衛部加派的人手,敵人是不可能從一樓入侵的;若要硬闖,勢必得大規模動員。

圖書館所有的窗戶都是防彈玻璃,強度卻只是中上,單單將關東地區的圖書館全數換上防彈玻璃,已經喫掉不少預算,自然用不了多麼頂級的防彈玻璃材。這種玻璃能防的只是一般檢閱抗爭中最常用的9mm塑膠子彈,若是步槍子彈,說不定三、五發就會碎了。

儘管優質化部隊的戰術一向激進,倒也不至於在民衆來館的時間向館內發射步槍。而步槍使用的優勢雖爲圖書隊所獨佔,但在夜晚,敵方必定無所顧慮。

對方一定會破窗,也一定會入侵到建築物內。

問題是,他們何時會來。

「發現可疑人物,我們去確認。」

餐廳時獨棟平房建築,從三樓往那兒跳,高度只差兩層樓,不算太危險。

對方扭頭向堂上看過來,臉上卻是不懷好意的笑容。

「扶手的形狀固定不住的!鉤索也太危險了!」

最起碼要維持兩個搭檔之間聯動。

「叫他們趁白天趕快換窗子吧。」

「那幫傢伙也懂得用頭腦了。」

第二天,特務機關仍無法越雷池一步,卻令特殊部隊出現了一名重傷者。

坐在公共大樓三樓的臨時司令室裏,玄田邪邪笑道:

堂上的話才說完,人已經奔了出去,只聽到小牧在身後向宇田川報告道:

發現有人向外逃,小牧機警地衝進屋裏。

在這之後,樓層上下再度展開槍戰。特殊部隊的補給彈藥和書籍一樣都存放在三樓,不至於被使用同規格槍彈的特務機關給搶走。只是往返補給讓人忙得不可開交,堂上跟小牧都維持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

「打一場就這副德性,後勤要哭死了。」

那名優質化隊員一路奔向緊急逃生梯,旁邊的人還沒察覺有異。那人用背部抵着逃生門,正想把門推開。

「小牧,我們去追剛纔那個人!」

說着,他伸手在兩人的頭上亂抓一氣。

「媽的,講堂前要失守了!調人去援護!」

『我們只有舊型望遠鏡可用,要是射哪兒都可以,我們當然放手去幹,但你叫我們射穿人家的腦子嗎?有空開罵不如擋下敵人的腳步,威嚇射擊已經起不了作用了!』

我進防衛部都幾年了,怎麼還幹出這種事。敵人當然也是有搭檔做後援纔敢隻身闖入敵陣,我卻沒想到。

玄田的忠告在這一刻浮現腦海,想起來格外苦澀。

堂上當然不會傻到反問他的用意。

「準!」

三面窗戶整個兒被貫穿,牆壁、天花板和多不勝數的硬體器材都是彈痕累累。

「這一波海嘯還要持續兩天,你們要專心應付,完畢,解散!」

「堂上!」

距展期結束還有四天,到了最後一天,館方就會將借來的書籍歸還給各所有單位,所以扣除這兩日,實質的攻防戰還要打上兩天。

他們一口氣破壞了五扇窗戶,人員都入侵到屋內,甚至在室內擺成陣型,敵我雙方展開了激烈的槍戰。

公共大樓的一樓安全陷於無線電與嘶吼聲漫天交錯的狀態。

從逃生梯往下跳的優質化隊員,就落在公共大樓的隔壁棟——也就是相距約三公尺之外的餐廳頂樓。

就在這令人不敢有片刻放鬆的緊張感中,繪本展進入了第二週的展期。優質化特務機關竟然全無動靜。

結果,在第一波的突襲時,優質化特務機關很快就撤退了。

「叫防衛部那邊也去問一下,會影響戰鬥表現的輕傷者儘量調離火線。」

「你纔要給我站好別動,菜鳥,把槍丟掉。」

「你受傷了!」

「堂上·小牧組要去三樓。」

「啊,爲什麼?他不是上去補給了嗎?」

「理由呢?」

『公共大樓各員,放棄一樓!全體移到二樓!圖書館大樓的防衛部各員,全力防守閱覽室閘門!大樓中央的防火鐵卷門也是警戒對象!』

「堂上!」

有幾本是檢閱標的物,也有優質化特務機關監視的作家之作品,以及——

小牧的警告和一聲槍響,同時在同時的耳際掠過。

交待完畢,玄田又對部下們說道:

屋內就不用修了,反正還要打,等到繪本展結束再處理也無所謂。

那名優質化隊員落地後就蹲在那兒沒動,看起來像是扭到了腳筋之類的。

堂上跟小牧分頭到保管書籍的房間一一檢查。考慮到這些書籍可能得在戰鬥進行中途搬走,那些房間都沒有上鎖。

趕在逃生門自動閉合前追到門口,他們往樓下一探,真相才大白。

「他背個空揹包!你補給時會用揹包嗎?」

堂上沒有細看——忽又回頭看去。

在常備警衛的調度方面,緒形已和防衛部聯繫調整,除了後繼的警備班以外,人手都改調到設有值宿室的三樓去。今天他們在一樓就擋下了特務機關。

自脫離孩提時期以來,他們就沒再被人這樣抓頭了。兩人相視苦笑。

知道小牧要攔阻,但他整個人已經登上了扶手,躍勢再難挽回。

「這次是你們兩個一組,對吧?戰況也許會亂到讓班指揮體系瓦解,但你們兩個搭檔之間的關係絕對不能崩解。」

「敵人想讓我們先沉不住氣,別上當了啊。」

玄田如此問道,沒人回答。

他向部下勉勵道:

「這一點可以從第一波攻勢的彈藥量看得出來。對方雖是國家公務機構,預算充沛,但要對付一間圖書館的一場書展,總不會無限制動用彈藥,更何況隊員人數和體力也都有限。要是他們中途撤退,就表示還會有第二場攻勢;若是一次集中——」

「兩個都沒受傷,表現得很好,海嘯時最後一波的浪頭最大,穩住啊。」

就在這時,耳裏的無線耳機傳來進藤的聲音。

優質隊員開了逃生門,超堂上等人胡亂又開了一槍,隨即衝了出去。那人逃得倉皇忙亂,當然不可能打中,堂上和校名也沒有因此放慢追人的腳步。

「堂上!這次的展示書都不是絕版品,隊長指示過不用硬追!」

說完,玄田就離開了。

私人藏書是無可取代的。就算能買回同一本書,也買不回跟舊書有關的回憶。就像那隻兔中兔。

緒形的報告引得衆人一陣大笑。的確,若論跌打挫撞之類的皮肉之傷,隊上是無一倖免。

三樓有許多隊員跑進跑出,那個人早已不見蹤影。

不久,無線電的通用頻道里響起玄田穩若泰山的聲音:

『宇田川班前往。』

浪頭是最後一波最大,敵人就是看準了這一點,企圖在最後一天來個總攻勢。

開槍的優質化隊員立刻往外跑,從倒地的堂上身上跳過。堂上看見屋裏有個箱子的蓋子被打開了,爬起來衝進去看,裏面已經空空如也。

「只是擦傷!快追!」

不知開到第幾個房間的門時,堂上聽見一聲加裝了滅音器的槍響,他反射性地往旁邊一閃,子彈便從他的左臂掠過——是擦傷,只是血流得多了點。

「這是你們兩個進來後第一次經歷大規模戰吧?」

玄田叫住堂上和小牧,對他們這麼說道。

「不要動!把你的揹包放下來。」

「後半週一定會打來,可能是一次集中攻勢,也可能連續多日疲勞攻擊。」

聽到自己被喊做菜鳥,堂上心有不甘,卻只能認了。因爲他的一時衝動,讓自己和搭檔都落單,他忍不住在心中暗罵自己。

最後一天,敵人的攻勢猛烈至極,好像非要把彈藥用完才甘心。

所以我記得裏面裝了什麼。

部下問道。玄田回答:

「狙擊班在幹什麼啊?好幾個人衝進來了!」

未到門口,兩人卻遠遠卡夾令人不敢置信的場景。

你們就做好打到天亮的心理準備吧。

特務機關撤退後,玄田環顧室內,抓了抓頭。

那人一躍而起,跳躍扶手——往外落去。

一晃眼,有個隊員與堂上擦肩而過,往三樓跑去。

「堂上後面!」

「不行!那箱書是我搬的!」

彈藥盒直接用手抱着跑才快。況且距離又不遠,用揹包其實沒什麼意義。

這時,堂上和小牧已隨着宇田川班加入講堂前的援護作戰。玄田的指示既出,部隊各員隨即陸續後退,漸次退到各樓梯口,然後才一口氣衝上二樓,電梯的電源線路早於切斷,省去後患。

但在這一刻,此舉反而給了敵人方便。

這樣的發展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因爲誰也沒想到餐廳竟成爲攻防戰的舞臺,或甚至是敵人逃亡時的踏板。

「我方跟防衛部都無人陣亡,但防衛部有四人重傷,至於輕傷……有參與戰鬥的全體隊員都有吧。」

到了第三天——

圖書隊和優質化特務機關所使用的防彈背心款式相同,都是用KEVLAR纖維製成,僅能緩和着彈時的衝擊,並不能真正阻隔子彈。零距離設計就跟不用說了,對方若在這種狀況下開槍,只怕堂上不是骨折就是內臟破裂,不論如何,現在的他是不可能輕舉妄動了。

裝那口箱子的人一定是這麼想的:若遇到緊急情況必須撤離,人員可以一次就將這些珍貴書籍全部運走。

『聽得到吧,堂上,小牧已跟我報告了。你現在一公分也不要移步。』

『從三開始倒數,我已經瞄準你背後的優質化隊員。你到時往前跨一步,免得被波及。』

「該死!」

說時遲那時快,堂上縱身躍起。

「裏面有向私人收藏家借來的書!」

「有垂降索?」

緊接着,槍口抵上了他的背。這人必定是從餐廳頂樓的抽風機檢查門跑出來的。

風聲呼嘯只有不到一秒鐘,緊接着就是劇烈的着地聲。堂上的落勢似乎比那個人高明一點,他很快就站了起來,馬上掏出SIG-P220對着那名優質化隊員。

「那麼我問全隊輕傷者,誰的傷勢會影響今後戰鬥的,自己報上來。」

然後小牧一口氣追上堂上。

「有辦法看出是一次還是多次嗎?」

三,進藤說完就沒再出聲,剩下的倒數,堂上自己在心裏算。

零。拿槍威脅堂上的那個人,直挺挺的往旁邊倒去。

堂上從新拿起佯裝放下的槍,再次對着面前的優質化隊員。

「又翻盤了!放下揹包!」

那人神情一苦,只好依言慢慢放下揹包。

「起來,手舉起來。我的搭檔也在逃生梯上瞄準了你,你別動歪腦筋。」

堂上沒有回頭看,但他相信小牧一定正拿着槍瞄準了這個方向。

「把你的夥伴帶下樓去,動作放慢一點。」

跟着那人移動的腳步,堂上慢慢轉移槍口,知道倒地的優質化隊員被扶起、兩人走向抽風機檢查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爲止。

在這段期間,堂上聽見好幾聲步槍發射,大概是進藤刻意拆下滅音器。站在餐廳頂樓的堂上當然是敵人眼中的好目標,進藤便以威嚇射擊替他趕走敵人。

『好,堂上顧好揹包,到檢查門後面去臥倒。』

進藤又指示道:

『戰況就快結束了。你就這麼躺在那兒吧。我會派一個狙擊手盯着。』

照着指示,堂上匍匐前進,拿到揹包之後,繼續爬到指定地點,只不過——

『堂上,你真夠蠢的。』

搭檔頻道里傳來一個聲音,當然是小牧。

「知道啦,你別落井下石。」

『不過,你說「藏書的回憶是無可取代的」,還有講完這句話就往前猛衝——這一點我挺喜歡的。』

「你喜歡又怎樣。」

『喜歡歸喜歡,我可不會學你。』

見堂上板起臉孔,鬱轉爲不解。

「問題不在這裏。」

*

「篤,你身上到處都有這樣的傷痕啊。背上也有,喏,你自己看不見,所以不知道。」

「你就是這種人。」

「……你有什麼根據?」

這些話一直在堂上的腦中打轉,他真想吐槽。

鬱果然老實不二的把問題丟回來。堂上索性放棄。

「你這個拼命三郎,後來一定也經常橫衝直撞。」

堂上不悅地翻回袖子和衣襬。鬱被他甩開手臂,歪着頭笑了起來。

反正她已經是個好女人了。而且……

「你別管啦!」

「不過,你以前那樣橫衝直撞,其實我倒滿喜歡的。」

聽到這裏,鬱急忙翻起堂上的左袖。

鬱撫着那一道淡淡的疤。

堂上嘆了一口氣。

鬱傻里傻氣的咯咯笑,一面搖手。「」

「喂,你幹嘛?」

「你會哭着怕自己拖累戰友,這一點我也挺喜歡的。」

「你居然這樣講……」

「那不然問題在哪裏?」

我要是像以前那樣橫衝直撞,誰來當你的剎車啊?

「現在有槍炮管制了,以後大概不會再受這種傷,不過……你可別把自己弄出這種疤痕來。」哎——不用擔心啦,反正會看見的也只有你一個了——要不然頂多跟女性朋友一起去泡溫泉之類的——

「哎,算啦。」

難得你身上一個疤都沒留下,弄傷了豈不可惜?堂上氣自己只敢在心裏想,卻不敢大方的講出口;又氣老婆是呆頭鵝直腸子,兜圈子的話就聽不明白。

「啊——原來這就是當時的傷痕。」

喜歡我橫衝直撞。唉,算了,這話由你來說,至少比從小牧口中聽到要來得好些,反正也沒有別人說來會更讓我高興。只不過,我實在沒法兒老實承認。

東方的天空已泛起魚肚白。戰火好像也開始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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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圖書館戰爭 1 圖書館自由宣言

  1. 01一、圖書館有收集資料的自由
  2. 02二、圖書館有提供資料的自由
  3. 03三、圖書館要爲讀者保密
  4. 04四、圖書館要爲讀者保密(2)
  5. 05五、圖書館反對一切不正當審查
  6. 06六、當圖書館的自由被侵犯時,我們要團結一致,死守自由

第二卷圖書館戰爭 2 圖書館的內亂

  1. 01一、干擾父母計劃
  2. 02二、戀Q的障礙
  3. 03三、MN的微笑
  4. 04三、MN的微笑(接上)
  5. 05四、兄弟
  6. 06五、圖書館的明日在何方

第三卷圖書館戰爭 3 圖書館危機

  1. 01一、從王子殿下處畢業
  2. 02二、晉級考試來臨
  3. 03三、扭曲的語言
  4. 04四、突歸故里——茨城縣展警備
  5. 05五、圖書館爲誰存在——稻嶺急流勇退

第四卷圖書館戰爭 4 圖書館革命

  1. 01序章
  2. 02一、開端
  3. 03二、急轉直下
  4. 04四、狂風暴雨
  5. 05五、終局
  6. 06尾聲

第五卷圖書館戰爭 別冊I

  1. 01一、「明天八成會下臉紅心跳的血雨」
  2. 02二、「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3. 03三、「親親二月、碰碰三月」
  4. 04四、「不敢喊出聲」
  5. 05五、「來幸福吧」
  6. 06後記

第六卷圖書館戰爭 別冊II

  1. 01一、「如果有時光機」
  2. 02二、「且說當年勇」正在閱讀
  3. 03三、「背對背的兩人」(1)
  4. 04四、「背對背的兩人」(2)
  5. 05五、「背對背的兩人」(3)
  6. 06後記

第七卷圖書館戰爭 書中書 雨樹之國

  1. 011 不能直接碰面的話,至少改成打電話如何?
  2. 022 「……是電梯超重吧。」
  3. 033 爲了彌補傷痛,又希望能讓我重拾自信……
  4. 044 「對不起,看到你爲了我而哭泣,我真的很開心。」
  5. 055 快樂之國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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