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圖書館危機

三、扭曲的語言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2.9萬 字

三、扭曲的語言

折口真紀今天的工作是採訪一位近來人氣高漲的演員。雖說只能帶一人同行,但這個助手之位卻完全沒有讓男性插足的餘地,而是由部內的女性職員以猜拳決定,可見此次採訪的對象人氣之高。

選出優勝者時衆人發出了“呀”的悲鳴。

“不要光顧着高興就忘了工作啊。”

潑着冷水的折口向決定好的助手做了準備工作的指示,爲怕助手一時興奮就丟三落四,這一次折口連平時能放手的事都一一覈查過。

採訪地點是對方的事務所,攝影地點也在事務所內。同時也負責攝影的折口覺得室外的光線會好一些,但採訪時的小規模攝影不會特地安排清場人員,也只能算了。

雖然山手線只有幾站遠,由於器材較多,出了公司之後折口還是叫了出租車。

坐在一旁的助手還恍如夢中。

“啊~~~~真沒想到在世態社工作還能見到香坂大地~~~~~~~”

“現在是無所謂,不過記得不要在採訪對象面前發花癡啊,這也關乎公司的面子。”

“咦?對方可是香坂大地喲,爲什麼折口小姐能這麼冷靜啊。”

“要讓我尖叫他還太年輕了。”

“大嬸殺手這個稱號也挺出名的哦,香坂他啊。”

助手雖然沒有惡意,但這句聽起來逆耳的話還是令折口抬腕看了看錶。

“要回公司換掉把上司叫作大嬸的小姑娘,依現在的時間還綽綽有餘。”

“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換掉我啊!”

看在助手拼命求情的面子上,折口才沒有叫出租車掉頭,而助手也稍微恢復了點冷靜,開始閒聊起來。

“折口小姐喜歡什麼類型的男性?”

爬到現在這個位子後已經很久沒被問過這種話了,折口的思考瞬間凍結了一下。

“拿演員打比方的話。”

“我希望對能留在一般人手中的媒體講述,另外,如果是《週刊新世態》的系列刊物,那我的親人當中會有人很高興的。”

學習上也一樣,爺爺教了我很多漢字的讀寫。唯一有點遺憾的是,爺爺學字的時代離現在很久了,教給我的字中也混了不少舊時的字(笑),我也因此好幾次沒能拿到漢字考試的滿分。

香坂把這種提醒當成了耳邊風一樣無視掉,又繼續往下說,這似乎已經是他練就的接受採訪時的技能了。

“考慮到形象問題,至今爲止事務所都禁止我透露一個字。”

折口當時笑着說“這話該我說吧”——然後哭了出來,接着被壓進一片結實的胸膛中。

對方是個大忙人,因此只花了幾分鐘做好錄音機和筆記兩方面的準備,就立刻開始採訪了。

接着,他打了父親和母親。

但與此相對的,我的內在可以說是空無一物,身爲人該有的東西我什麼都沒裝進來。

艱難地回答之後,助手稍稍想了想用一副苦惱的表情問“是指粗獷系嗎”,折口不禁噴笑出聲。

香坂似乎有點擔心錄音效果,將雙肘頂在桌上向前探了探身之後,才以這個姿勢開口回答。

照常例名片由經紀人收下了,也只是回遞了經紀人的名片而已。

玄田放開環在她背上的手走出了房間,折口已經記不得那個時候的自己到底在笑還是在哭了。

他一邊說一邊瞟了經紀人一眼,經紀人微微聳了下肩。

“啊,這段請不要記,會在事務所方面引起問題。”

等你到六十歲還是獨身的話,我就來接收吧。

啊,不過我現在在錄電視和電影的時候常常被稱讚喲,說是這麼年輕就會讀那麼多漢字。

不過,那個時代大家對食物過敏都不太清楚,後來我發現爺爺曾經去買過書回來學習(笑),奶奶也專門去保健所問過,還找附近的年輕媽媽們打聽過。

第一次被帶到剃頭鋪的那天晚上,奶奶做的晚飯是燒比目魚。因爲事情太突然,倉促之間也沒能準備什麼小孩子愛喫的小菜,只能用那天剩的東西勉強做了一些。

關於香坂大地的個人資料一直以來都沒有透露多少,在電視節目上也沒有談過出身相關的話題,如果能拿到這一個特級獨家的話,銷量一定能暴長几萬。但將這樣的獨家交給《新世態》,老實說編輯部還把握不到香坂或者說該事務所的真正用意。

“今天是想聽一聽您的成長史……”

很不可置信吧?我父母連“我開動了”和“我喫好了”都沒有教過我。雖然在幼兒園裏見到大家都在說,但我不明白意思,就只是沉默地跟着大家一起低頭。

“以前因爲你是我孫子才寵你,但是從今天開始不會只寵着你了!今天開始你就是這個家的孩子!做了壞事的話我也會罵你打你!明白了嗎?!”

——要找出相象的演員還真是辛苦啊,不管怎麼努力,與其比作人還不如比作動物更貼切。

——演員?!用演員打比方?!像那個人的?!

去了祖父家之後,我才漸漸有了朋友。爺爺的店是那種一小片地區內的人都會過來的類型。

※※※※※

又喫驚又痛,我就哭了,但是爺爺還繼續像打雷一樣罵過來。

成績不好時爺爺也會讓我去補習班,畢竟他也年過六十了,沒辦法親自幫我補習微積分之類的課程(笑)。

那是在我上小學之前的事。

我也就被帶到剃頭鋪裏撫養。

當時只覺得他嘮嘮叨叨的非常煩,但現在回想起來,我很感謝爺爺。

寫字、看錶也都是那時爺爺教我的。幼兒園裏大家不都很愛面子嘛,我也算天生就是乖一些的小孩,所以都是乖乖地待在一邊。只要在別人面前裝乖就不會丟臉了。

折口曾聽一旁的助手說過香坂很聰明、很棒之類的花癡話,現在看來的確如此。

我認爲是爺爺和奶奶讓我變成人的。現在的演員香坂大地之所以能得到好評,也是爺爺和奶奶爲這樣的香坂大地打下了基礎。

“香坂至今都不怎麼公開個人資料的,爲什麼這一次要說出身他也OK呢?”

那時再過一個月就要開學了,我卻連一個兒童揹包都沒有,爺爺的話在這方面一定會很正常地處理好。當時我一直都想着這種算計一樣的事,真是讓人討厭的小孩(笑)。

當時爺爺對着一邊哭一邊喫的我教訓了很長一段(笑)。

“其實啊,我一直很想說說自己的成長經歷。”

“奶奶特意爲你做的東西,怎麼能連筷子都不動一下就說不要!”

“初次見面,我是《週刊新世態》的折口。”

折口又想起了從兩人借來的房間先搬回圖書基地宿舍的玄田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快點走吧,笨蛋!

“我知道你們不和,要離婚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把無罪的孩子推來推去的沒用傢伙從今天開始就不是我兒子和媳婦了!大地我來養,你們都滾去外遇的對象那邊吧!”爺爺當時這麼說。

“像折口小姐這樣的美人竟然獨身啊。”

“聽好了,這些魚和米會化成你的血和肉讓你生存下去。爲了讓你能活下去其他的生命死去了,你喜歡的漢堡和油炸丸子也一樣。爲了活下去而喫下其他生命的時就要說‘我開動了’和‘我喫好了’。明白了嗎?”

“謝謝您選擇了弊社。”

雖然意思是沒錯,但形象實在差得太遠了。

“我爺爺啊,讀《新世態》已經連續讀了幾十年了。”

是被父母雙方拋棄了。

啊,對了對了,剃頭鋪裏不是常常會放些雜誌和報紙讓排隊的客人看嗎?爺爺的店裏一定會放有《新世態》。當然這是題外話了(笑)。

“現在很多人都喜歡請人捉刀代寫自傳。我自己雖然不寫文章,卻也不喜歡讓別人來寫我的人生。另外在電視上說我也不喜歡,因爲除非有觀衆選錄下來,否則就什麼都沒留下了。”

“我再說一次,開始採訪後你負責設備調整和做筆記,除了一般性的附和之外,禁止說話。”

然後,盛怒之下的爺爺就跑到家裏來了。因爲住得近,爺爺一直很關心我的情況。

父親和母親各自出軌,兩人都想分開再去過新的生活,因此我就成了妨礙。在商量安撫費和分家之時都沒有吵過的兩個人,在談到我的撫養權時卻鬧翻了天。

這一次企劃是最近人氣急升的年輕演員香坂大地的特集增刊。在十歲後半出道的香坂首先憑藉自身清爽的形象一舉博得了偶像般的人氣,出演連續劇後又以紮實的演技得到不少好評,現在已躋身衆所公認的實力派年輕演員當中。

香坂隸屬的事務所Office·Turn在港區擁有自己的辦公大樓,在娛樂製作界內算是間大公司,對與演藝圈有聯繫的週刊記者而言這是基礎知識。

“喜歡的類型啊。”

被帶去時我也不覺得傷心,儘想着爺爺這邊待遇應該會好一些這種事。畢竟在那之前,母親爲了晚上跑出去約會,常常是丟一杯泡麪給我就不管了,父親也從來沒有過問過我的事。

所以常常有客人帶着兒子、孫子過來的,爺爺就讓我和他們一起玩。那時我已經讀完幼兒園了,但在幼兒園時因爲家庭環境帶來的灰暗性格,我一個朋友也沒有。

※※※※※

又一擊追加而來。

所以我從小就連尿牀這種事都能自己打理得很好,總是過着哭也沒人理的日子,自己不打理也沒辦法(笑)。

我很倔地一直在哭,奶奶也來勸解,不過爺爺就像個老古板一樣完全不聽。

“哪裏,其實弊社也對爲何能採訪到這麼重要的事這一點非常有興趣。”

一旁的經紀人插了句口。大概是同一間事務所裏有不少藝人都請人代筆出過書吧,而且“不想在電視上說”這句也會對工作有影響。

就算從事新聞工作也要有資金作後盾,所以《週刊新世態》有時也會製作一些暢銷題材的增刊。而且作爲審查中受損失最重的一部門,《新世態》這種作法也包含有與視態社其他部門保持均衡的意思。

折口邊遞出名片邊踩了一旁的助手一腳。看香坂看得入迷的助手這纔回過神來,邊咬着牙忍痛邊遞出名片自我介紹。似乎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反應,沒有顯出絲毫不快的香坂一直保持着微笑。

爺爺一邊罵一邊把我拉到飯桌旁,從端坐着說“我開動了”,到喫完之後要說“我喫好了”並且把盤子清理好,都一步一步教給我。

向前臺說明了預約之後,折口和助手被領到一間會議室。

——也是啊,本來就不是因爲相互討厭才分開的。

“初次見面,我是香坂大地。”

不是說“祖父”,而且是直接稱“爺爺”,這讓一直表現得很成熟的香坂在瞬間泄露出一絲孩子氣的感覺。

當時我震驚了。對我完全沒興趣的父母一直放着我不管,幾乎沒有碰過我,而且爺爺以前也是對我很溫柔的。

“不過我已經努力賺了很多錢,總算也令事務所同意讓我任性一次了,《新世態》的採訪申請就正好是在這個時候來的。啊,這麼說會不會太失禮了?”

如果被父母的其中一方撫養的話,大概這副皮囊中會被裝進一堆不像是人該有的東西,讓我變成徒有人形卻不像人的傢伙。

“以生肖來比的話,大概是虎或者豬吧。”

對父母來說,最好是能在把我推給對方的情況下離婚,兩人都裝出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向自己家這樣報告。不過鬧起來之後還是讓在附近開剃頭鋪的爺爺知道了。剃頭匠不是常常會和客人聊天嘛,所以附近的事情和閒話爺爺都很清楚。

那時我不太喜歡喫魚。就像電視裏經常演的那樣,我只說了一句“我討厭魚”就要往房間走。

“哪裏,您不需要爲此道謝,我也是根據我的情況才選了《新世態》的企劃。”

然後我被扯着領子拉回來,還被“砰”地打了一拳。

我很幸運的幾乎沒發生過食物過敏的事,爺爺奶奶這麼努力地把我撫養長大,我真的很感謝他們。

製作香坂大地的增刊的企劃通過之後,依企劃的概念,將有幾名記者以不同要素進行深入挖掘,而折口負責的是他的成長史。

我倒是完全不覺得難過,因爲在我懂事之前他們的關係就已經破裂了,我知道他們誰都不想要我。

看來只當他是個偶像的話是會栽跟頭的——這麼想的折口端正了姿勢。

折口換上嚴厲的口氣叮囑道,助手多少有點臉色發青的用力點了下頭。

“而且世態社是很大的出版媒體,也有很強的社會滲透力。另外,再怎麼說也是兩大週刊之一,我想在採訪上總會適度,從企劃書就可以看得出來。”

我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

動搖的折口這時才發現到,被問及喜歡的男人時自己還是會想起他,於是禁不住浮出了苦笑。

隨後香坂又搔搔頭苦笑着補充了一句“當然也有其他一些原因”。

不想要的話當初不要生下我就好了嘛,那個時候我常常在橋上邊看着河水邊這麼想,還會想如果我就這樣跳下去死了的話,那兩個人是不是會很高興。

這個開場事前也已經想到了,不過折口還是擺出很有興趣的表情。私生子、孤兒、家庭內不和,又或許是哪個有名藝人的私生子,這些都有可能。

接受運動選手的角色時會鍛煉出與角色相稱的肌肉,關於他的這個話題相當有名,香坂周圍的人都對他爲塑造角色願意做出種種努力這一點給出很高評價。

每次當我想到“如果沒有爺爺奶奶的話我又會變成什麼樣”時都會感到害怕。我被父母養的時候只是乖,就因爲很乖,很容易被人忽視我只不過是徒有小孩子的皮囊而已。

於是父母就幸福地離婚了。

怎麼和別的孩子一起玩,怎麼吵架,全都是在那個時候學會的。

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他們。

“因爲書能留下來。”

就這樣,我可以說是到了爺爺家裏才被當成人來撫養。之前父母都是把我丟着不管,小孩子應有的教養、應受的教育那些,我一點邊也沒沾上。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已經和經紀人一起在等着她們了。只看一眼就能明白,女孩子們會爲他尖叫並不奇怪,而有大嬸殺手這種稱號也不難理解。這樣當紅的明星香坂大地,甚至比他的經紀人更早站起來打招呼。

據說事務所一直以來都拒絕這方面的採訪,這一次是香坂大地本人看了《新世態》的企劃後同意的。

這句理所當然一樣直指本質的話讓折口不禁無言以對。

因此《新世態》對這次的採訪也很重視,特地從經驗豐富的人當中挑了折口擔任。

香坂邊說邊露出了高興的笑容,長期兼任攝影養成的習慣立刻讓折口的腦海中閃過“啊,好象把這個表情拍下來”這種念頭。

助手的話將折口從回憶中拉了回來,她似乎在設法將剛纔的失言抵消掉。

是不是有點聽不明白?不是父親,或母親,其中一人。

這次讓爺爺讀了幾十年的《新世態》出版我的特集,如果能對他們的恩情稍稍有一點點回報就好了(笑)。

※※※※※

折口身邊的助手發出了抽泣的聲音。這個一心爲了見香坂大地而來的追星族女孩,似乎爲折口問出的香坂那段嚴酷的成長史而萬分難過。

“對不起,能不能借下洗手間?”

折口代助手問了之後,經紀人回答了,助手也點點頭站了起來。

“讓您見笑了。我們的工作人員太年輕,完全被香坂先生的話帶進去了。”

“不會,我纔是說了很多丟臉的話。現在您明白事務所一直禁止我說這些話的理由了嗎?”

隨後香坂詼諧地補充了句“請轉告她不用介意”,會做出這種補充也是多虧了他在採訪中提到的“爺爺和奶奶”的養育吧。

立志演戲是別的記者負責的部分,折口的採訪工作到這裏已經基本結束了。

“我想確認一件事。”

“請說。”

面對笑着回答的香坂,折口卻直接切入了核心。

“如果我如實地將剛纔的採訪敘述出來,就會使令尊令堂看起來像毫無情義的人。這樣沒關係嗎?”

“沒關係。”

香坂依然笑着,微微地搖了搖頭。

“其實這事實在是難以啓齒,最近有一男一女以我父母的名義聯繫了事務所和祖父母的店。”

制裁——折口從他的笑容和話語中聯想到了這個詞。果然和看到的一樣,香坂並不是溫順的青年,而是高明的強者。

這次採訪中所說的話,也有着牽制香坂大地的父母不去對三流娛樂雜誌胡亂說話的意思。

若是不想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地說“香坂大地的父母就是這種人”,就不要出頭——這樣的意思。

“期待您寫出篇很棒的報道。”

“是的,這當然。”

“你以爲那傢伙採訪過多少名人,我哪可能一個個都記得再來跟你說。”

一旁的助手插了口,折口立刻呵斥了“住口”,但助手急於解開自己偶像的誤會而沒有聽從折扣的命令,徑自站了起來。

※※※※※

堂上點點頭,這個價格就不需要圖書館緊張兮兮地加強警戒了。

玄田只是冷淡地拋了一句“你胡說些啥”給由衷表現出遺憾的柴崎。

“我是說一般論。要是世人都能像笠原這樣的話,書店也不用爲小偷煩惱了。”

世態社姑且先做出了發出出版延期通知的臨時處置,並明示萬一事情談不攏將對讀者和預購者從法律事務的角度作出說明,香坂大地的事務所這纔不得不同意談話。

“我本來是最期待您的報道的。”

這時阻止了有越演越烈趨勢之爭的是玄田。

“咦,世態社的特集啊……”

香坂通過事務所提出了延期出版的要求,這也是預示着終止出版的固執要求。

這是完全理解了折口行文目的的評價。

香坂當然擺出了很好的表情和姿勢,但折口還是覺得沒能拍下他最初所到“爺爺”時露出的笑容真的是非常可惜。

能做出這種分析大概也是因爲女朋友前幾天才從高中畢業吧,不過小牧的女朋友毬江因爲在初中時休過一年學,所以高中畢業時已經十九歲了。

“那可是香坂大地喲!哪怕能拿到一張簽名都好,你知道能值多少嗎?!拍賣的話出價可是會一秒爲單位往上跳吶!”

“《新世態》要登香坂大地嗎?”

“也發個注意通知給書店傳閱一下比較好吧。”

到了事務所後,折口在同一間房間裏見到了香坂。對方的表情已經和上次完全兩樣,上次那種穩重溫和的表情應該是營業專用吧。

“而且圖書館的書也肯定會在某個地方打上圖書館的印嘛。”

“你們到底要不要聽折口的工作?”

無言以對的折口低下了頭。

香坂無言地將放在桌子一端的一疊紙遞給折口,那是報道的校對稿。

兩人都稍稍變了變姿勢,被問到的鬱說了句“請說”催促着玄田繼續。

小牧立刻列舉出了同價書的種類。

什麼嘛,柴崎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啊——鬱雖然這麼想,但她卻沒看透從柴崎的性格來講必然會有的發展。

香坂先開了口。

如此看來——突然浮現的念頭令折口微微皺起了眉——香坂的要求應該是針對某些細節,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我沒有追星啦!也不是他的粉絲,就只是看過幾部他演的連續劇和電影,單純地覺得他是個實力派而已呀!”

雖然由自己來說像是自誇,但折口認爲自己的這篇報道寫得很不錯。

“咦,女孩子的想法原來是這樣的嗎?”

《新世態》編輯部立刻爲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而騷動起來。編輯部只得先提出談話的要求,卻演變成了爭執不下的局面。

自從香坂提出延期出版的要求之後,相關記者內心都抱持着是不是自己的報道出了差錯的不安。

被玄田指着的休息處一角擺放着一臺老型號的電視機,裏面正播着香坂出演的廣告,剛纔偶爾看到的玄田這才蹦出了“哦,折口今天應該會和這傢伙見面”的話。

接着她向玄田提了問題。

“柴崎你是香坂大地的粉絲嗎?我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

“應該會賣得不錯吧,他在廣大女性當中很有人氣,說不定學生中也會有存錢買的孩子。”

小牧有些意外地低語着。

從玄田的話聽來,爲了避開審查、減少被偷的危險,這一次會徹底排除一切禁語並大批出版,價格也會控制在三千日元之內。

“真正喜歡的時候是這樣。真正喜歡的話,當然會想好好保有一套有喜歡的人出現的東西啊。”

“你怎麼也不事先說一聲嘛!”

“但你現在不是說了嘛!”

“那這世界會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可怕模樣。”

“那是因爲偶爾看到纔想起來的!”

“我對內容沒有什麼不滿,甚至可以說,我也認爲這是一篇很好地描述出我那段悲慘成長史的‘懷舊文’。從這個意義上說已經超出了我的期待。”

鬱問了這個沒人問過的問題後,玄田想了想纔回答。

對於折口來說,自己變成俎上之肉也無法說沒有傷到自尊。她覺得自己的報道並不差,是一篇將香坂話裏的矛頭全都融入其中的報道。

“那個……如果真是香坂大地的粉絲,我想是不會從圖書館偷書的。我念書時也有同學是偶像的粉絲,她們也在收集偶像的周邊,都嚴格選出沒有污跡的纔買。”

“只·有·你·沒·資·格·這麼說我!你這個初代熊殺手石頭!”

折口點頭爲禮之後在香坂對面坐了下來,助手也坐在經紀人對面。在上一次採訪時折口已經明白香坂不是會讓他人代替自己表述意見的類型,這麼看來,經紀人和助手只不過是作爲在場的證人而已。

手冢依然在旁吐槽。這時堂上故意咳了一聲,將話導回正題。

實際上,那也的確是篇以自述就能獨立成篇的文章,內容上淺顯易懂,只有幾處作了補充說明,基本上是沒有加入一點捏造的成分或是譁衆取寵的噱頭。

“喂……小牧教官你不能說這種話啦,毬江可是會生氣的哦!還是說是啥陷阱?!你又設什麼套子等我鑽嗎?!”

堂上突然將目光從鬱那裏移開了,也像是將臉從面向小牧的方向移走的樣子。小牧微微瞟了眼堂上,又看回鬱。

手冢聳着肩吐槽了一句。上級們都在笑,但就鬱而言,她可不覺得手冢擺出這麼一副瞭解的表情有哪裏有趣。

小牧插進了這麼句吐槽,立刻引來堂上的反駁。

柴崎誇張地將身子伏在桌上,鬱禁不住開口問道:

堂上以這種認真的表情作了總結,這次閒談就帶着發展成會議的趨勢結束了。

這次問的是堂上。

在折口完全結束了採訪時助手回來了,接下來只剩下拍照的工作。

香坂大地的特集企劃被擱淺是在各篇報道陸續迎來終稿校對的時期。

“……讓您失望了嗎?”

鬱回想起以前的事而低下頭去時,被人從旁輕敲了下。曲起指關節敲來的是堂上,沒有看向這邊的他心裏想說的應該是“別在意”或是“集中精神”吧,而認爲是後者的鬱立刻挺直了背。

“三千元的話,學生也能靠零用錢買得起。”

“她就是這種傢伙。”

“喂,你在扯什麼多餘的話,二代悍馬!”

折口被叫過去的時候,編輯部內的氣氛在變成同情之前先是安心,其他人都爲“幸好不是我”而吁了口氣。

“這個附註上的‘理髮師’是怎麼回事?而且文中也是這麼用的!”

大聲叫出來的,是一如既往用着不知所謂的理由跑到特種部隊辦公室來的柴崎。

“不,我只是因爲你平日的言行而在擔心你還有沒有年輕女性該有的情操。”

說完之後鬱一想,又連忙補充一句“當然我不是說圖書館印是污跡”。

“真是很遺憾。”

手冢提出的問題並沒有特指什麼。但鬱還是禁不住縮了下肩膀。兩年前培訓期間的痛苦記憶又湧了上來,都還沒逮捕撕雜誌的犯人,鬱就轉身向堂上報告,也因此令堂上被反撲的犯人所傷。

※※※※※

“對不起,那個是……”

這話讓柴崎猛地抬起了身。

鬱完全分不清突然拋過來的這句究竟是稱讚還是捉弄,手冢也喫了一驚,玄田則是嘿嘿地笑。

站起來的香坂並沒有打招呼,經濟人只是無言地勸他坐回椅子上,這種冷遇已經讓折口的助手想哭了。

“總之,似乎是以贏利爲第一目的。她們最近因爲審查而損失得挺慘。”

柴崎一邊說一邊走了出去,在館裏四處走動對柴崎而言大概也是必須分配時間去做的事吧。

而香坂果然說出了折口意料中的不滿。

開頭放了香坂微笑着的照片,附註上寫着“恩人是當理髮師的爺爺”,這是自己寫的報道,折口當然連細節都記得很清楚。報道中將採訪的提問壓到了最少,是帶着能讓讀者有傾聽香坂回憶的想法寫成了自述,折口認爲使用這種像是聽到香坂親口說出來的形式更能感人至深。

“笠原有時會像讓人想抱一下的好孩子一樣可愛吶。”

“那本書是怎麼個出法?”

“在每天都被魔鬼教官折磨的情況下,他的確是看着就令人愉快的溫和男人呢。”

要說會被揪出來的細節,也只有這個地方了。

“如果是零用錢就能買得到,比起拿圖書館裏蓋了印的,還不如去買本新書。就算是轉賣,蓋過印的書粉絲中也很難脫手。所以說,偷圖書館的完全沒有意義吧?”

“咦,折口小姐去採訪香坂大地了?!”

“那還真是便宜啊,差不多和媒體良化法通過之前的寫真集一個價了。”

“咦?!”

“買不到的人或許會從圖書館拿走或是剪走內頁,入貨的同時要加強警戒纔行。”

算了,說朋友的話手冢也算是朋友吧——轉念這麼想的鬱很快便將不快揮散開了。

“我說的是‘剃頭匠爺爺’,從頭到尾都完全沒提過‘理髮師’這個詞。”

“就算有不少‘真的喜歡’的人,也還是會有隻要拿到就好的傢伙,這些傢伙也可能不是‘真的喜歡’吧。總之還是要聯繫書店提醒他們注意小偷,如果問題激化,圖書館也有必要加強警戒。”

對方指名的談話對象是折口和前幾日同行的助手,於是折口帶着瑟瑟發抖的助手再次造訪了香坂的事務所。

“如果寫成‘剃頭’會因爲違反媒體良化法而被審查!因此在播放或出版時都要用‘理髮業’‘美髮業’這些推薦詞來代替違禁詞,否則書是會被沒收的!‘理髮師’也是一樣,就是考慮到那個因素才使用‘理髮’‘美髮’這類詞來代替。”

堂上像是完全沒做過剛纔的事一樣,自然地加入了談話中。之所以會覺得堂上剛纔那個舉動很溫柔,鬱覺得大概是因爲自己還處在混亂中吧。

《新世態》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種能預期到高利潤的企劃了,如果是因爲自己的報道而搞砸的話,簡直就像讓煮熟的鴨子又飛掉一樣。編輯部也討論過到底是哪篇報道碰到了香坂或是事務所的禁忌,自己的報道也好別人的報道也好,記者們都擦亮了眼睛尋找疏漏之處。

“我又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意圖才問的。只不過對這傢伙也會像別的女人一樣追星這點感到意外罷了!”

那他可算是出人投地了——這是同一輩人的真實感想,《新世態》畢竟不是會捧這種年輕演員和偶像的雜誌。

“業務部也會提出對策提案。”

“怎麼,你是他的FAN?”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對鬱來說很容易理解其中的意義,但男性陣營就完全不明白,全都用一副驚訝的表情望向她,讓她多少都有點緊張起來。

“啊啊——要是你事先告訴我就好了!”

問這問題的是小牧,鬱帶着提防被作弄的些許警戒點了點頭。

“我說啊!”

香坂的語氣固執得不容辯解,助手不禁倒抽口氣。

“雖然我爺爺纔剛要引退,但他今年已經是七十五歲了,包含當學徒的時間在內的話,已經做了六十年以上的‘剃頭匠’,在期間也一直都以‘剃頭匠’自稱。對六十年來都對別人報上‘剃頭匠’之名的爺爺,讓他看了這本書的話我該怎麼解釋?難道要我說出——因爲‘剃頭’是違禁詞,所以換了別的詞代替,請您不要介意——這種話嗎?‘剃頭匠爺爺’可是包含了他這六十年裏熱愛這份職業併爲此感到驕傲的心情啊!”

完全踩中地雷的助手已經反駁不出一個字了,只是邊發抖邊落淚。

“說到底,違禁詞這種東西到底是誰決定的,去把那個完全不管別人心情就把‘剃頭’列爲違禁詞的傢伙給我帶到這裏來!”

香坂砰地一聲猛拍了下桌,助手更是像孩子一般發出了不斷抽泣的聲音。

折口果斷地下了“你到外面去”的命令,助手立刻逃出了房間。這是名以編輯爲志向進入公司的姑娘,但折口在此時已決定要向人事科提出她並不適合這一行的意見了。

“……關於違禁詞的標準。”

折口以儘可能冷靜的語氣開了口。

“在媒體良化法通過之前,各報道社都有約定俗成的禁止用語,當時只要遵從各社的標準就可以了。但是,如今是個言論管制非常嚴苛的時代,出版方面已經幾乎不存在忌諱度低的語彙了,而在播放方面的管制應該又更加嚴格纔是。”

媒體良化法通過那年折口正讀到小學高年級。當時在電視新聞結束之後會有爲“不當用語”致歉的欄目,而從當時往前幾年起,要致歉的詞就漸漸在增加,主要都是關於職業的稱謂。

這種致歉就被孩子們當成了歧視他人的正當根據,比如會專門找從上上代起就掛着魚鋪招牌的那家孩子來欺負和惡作劇。電視上致歉的本意是想抑制歧視,結果卻是因此發生了不少背離那個本意的事件。

家裏三代都開魚店的女孩是折口的朋友,那個招牌有着“曾祖父託字漂亮的親戚寫來的”這種淵源。可是之後卻被換成了寫着“鮮魚店”的牌子,因爲不斷重複播放的致歉欄目也令她不斷地在學校裏受欺負,這也是店主心痛女兒才屈服了。

“可是咱喜歡曾爺爺的招牌。”

女孩抱着膝哭了,折口也只能沉默地抱着膝坐在她身邊。

那之後沒多久,媒體良化法在國會上得到通過,折口也因爲父親在工作上常常調職的關係轉學了,沒再留下和那女孩一樣的鄉音。

香坂說的“剃頭”也同樣受到了歧視,而比起香坂的祖父,香坂自己就首先爲這種歧視感到憤怒。

祖父驕傲的自稱憑什麼被他人無緣無故地當成鄙稱,他當然也就無法接受折口這份帶有這種潛意識的稿子。

而折口這才注意到交出這份稿子的自己也忽略這種歧視,大概是已經被媒體良化法馴乖了吧。

折口也爲失去警惕心而自責,但身爲社會人士,她不得不爲公司的情況作出解釋。

看折口的表情就能知道,肯定是一次很棒的採訪。

“那就是我的目的。”

“沒關係的,我要不是爲了公司的利益也會支持香坂,現在這立場就沒辦法了。”

這時,一直在部下遞上來只差蓋章的文件上砰砰蓋着章的玄田終於蓋完了最後一張。

以加入違禁語的情況來計算,單冊定價要在一萬日元以上,這已經不是增刊的購買層能夠接受的價格了,就得重新包裝以寫真集的形式推出市場。

濃茶的話配日式點心會好一些,但現在只剩下曲奇了,鬱在點心盤上堆出一座小山稍微表示一下搭配不周的微妙歉意。

“折口小姐……”

哪一方退步,又或是妥協點在哪裏。

表示同意的折口邊說着“那麼今天就先這樣”邊站了起來,打過招呼後正準備離開時,香坂突然用很迷惘的聲音衝她開了口。

“我都這把年紀了,要是還有會動搖的孩子那我還真是感動呢。”

“來撒嬌”這種說法讓鬱想起了那兩人之間那種自己還看不清楚的獨特關係,“嗯”地點了下頭後就向茶水角走去。

“……我們在制定企劃時也排除了有可能造成年輕FANS無法買到書的因素。”

鬱一邊說着“這可難說哦”一邊將茶和點心放在桌子上,心裏還在考慮着等下是不是該關上門好一些。

“咦,可是……”

“香坂先生的特集裏即使只是加入了這種優先度低的違禁語,也一定會成爲靶子,良化特務機關絕對會沒收香坂先生的這本書。這不是香坂先生你的責任,而是衝着我們世態社來的。那樣一來就無法維持薄利多銷的概念,也無法達到在香坂先生的FANS中普及的目的。”

折口如此明言。

“世態社這邊當然也會反擊——‘剃頭’是媒體良化委員會定下的違禁語,用推薦語代替是正當行爲。”

每次爭論都毫無結果,不管是世態社還是香坂隸屬的事務所都開始覺得厭煩了。這一日也是,在開始討論之前會議室裏就瀰漫着倦怠感。這一次提供場所的是世態社。

“折口小姐、你、這也太誇張了……我們這裏還有年輕人在啊。”

隊長室的門開着,鬱說了聲“失禮”後就走進室內,當她看到以一副隨意至極的姿勢攤在沙發上的折口時不禁“哇”地叫了一聲。

※※※※※

“怎麼突然說到這個……”

“報道沒有遵照當事人的願望,刪改了用詞,希望能恢復原本使用的詞語——也就是‘剃頭’。這樣的訴訟。”

這時經紀人插了進來。

香坂的表情終於冷靜一些了,折口在心裏感謝着那位自己記不得模樣的舊友,但只要能感動對方,像這樣搬出悲傷的回憶她也在所不惜。

“隊長,你這種說法……”

得到發言許可之後,折口的目光依序掃過事務所那邊的成員,最後定在香坂身上。

“香坂先生那邊一定會有許多媒體殺過去,對於年輕有實力又受好評的香坂先生,不會有媒體攻擊他或是歪曲他的發言。雖說他們表面上會針對世態社,但實際上是在批判媒體良化法,以同情香坂先生的形式強力譴責良化法。而我們世態社則聲明那是爲了服從良化法纔不得已而爲之的舉措,從側面攻擊媒體良化法。這樣應該能充分贏得世間的同感。”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別跑到別人的地盤來撫慰傷口,真不像你的作風!”

他的眼中閃着想聽下去的強烈光芒,催促折口繼續往下說。

“總之,你們那兒的隊長啊……如果是外人的事,他才懶得去罵那些廢話。”

香坂大地不允許替換或是刪改採訪中使用的“剃頭”一詞,而對世態社來說,若是對薄利多銷以賺取大利潤這一點做出讓步,那企劃就全無意義了。

“和繞開違禁語用賠償金來和解相比,我覺得最理想的方法是,法院能接受香坂先生的要求,得出在法律上承認香坂先生那本書了關於‘剃頭’的記述這樣的判決,在此基礎上和解纔對雙方最爲有利。”

折口來拜訪玄田是在圖書館的櫻樹落完花開始長出嫩葉的季節。

“說這種推三阻四的話,是因爲雙方都不想在企劃上讓步吧?!那勝負就還沒定,一定還有能鑽的空子!既然特意花時間跑來找身爲良化委員會天敵的我們,就只是單純來發牢騷找人安慰嗎?!真這樣的話就立刻給我回去!”

在四周的一片喧譁中,折口只看着香坂。而香坂——

折口彆扭起來也算是非同一般的了。

“能否請貴公司對弊社提起民事訴訟?”

然後堂上隨便敷衍了過去,似乎是有着知道小牧會補充說明的顧慮。

該本特意的銷售概念是薄利多銷,這雖然是世態社的利益問題,但同時也是考慮到了能讓香坂的廣大影迷都買得起的價格,這一點香坂也是接受的。

折口不想把話說到這個地步。

就在鬱禁不住把手搭上折口的肩時——

香坂有一瞬間像是痛苦般地眯起了眼,重視FANS的香坂會爲此感到痛苦也是當然的。

上鉤了!

雖然折口他們很頭痛,鬱卻禁不住說出了稱讚的話。

“我被祖父帶去撫養之後,也被欺負過。不是因爲是‘剃頭鋪’的孩子,而是因爲普通的孩子和剃頭鋪的孩子身上的味道不一樣。像是洗髮水、護髮素、刮鬍膏之類的,我身上有種特別乾淨的味道,就在這一點點的細微差別上覺得不稱心,小孩子的理由就是這麼單純。把‘剃頭’當成歧視用語,對我來說就像是特地要強調那些事情一樣。”

媒體良化委員會指定的違禁語劃分有從重到輕不同等級,一共囊括了數百個詞彙,而且還逐年增加,每年都會推出新的指導方針,簡直就像是爲了讓出版和播放更難進行下去一樣。

“在聽他說出來之前,我一直都想不通他生氣的理由。對我來說,用‘理髮’‘美髮’代替‘剃頭’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所以才就那樣送去校了。”

完全沒有放棄的聲音表明她並不需要他人的勸解和安慰。鬱收起庇護折口的手臂坐回位子上時,堂上用含笑的語氣讚了句“明白氣氛了嘛”。

“你還真是不明白氣氛的傢伙,現在可是聽牢騷的時間。”

“我聽說了哦,你們要出香坂大地的書啊!什麼時候?”

“對於時常和良化委員會衝突的我們來說,連採訪人的方法都忘記了,這讓我很受打擊。那孩子當時是用那麼棒的表情在述說啊。”

堂上體貼地這樣安慰。

“聽到《新世態》要出我的特集時,祖父非常地開心。就算我演電影擴大知名度,但如果能登在他熟悉的刊物上總還是特別的吧。——因此,我也很希望能找到讓雙方都能妥協的那條線。”

答過之後折口留下一句“小鬱幫我泡杯茶來吧,要濃一點的,再能配點甜點就更好了”,便直接走向玄田的隊長室。

“——即使如此,在這一點上我也無法讓步。”

“這裏是關東圖書基地,請不要說地盤這種難聽的稱呼。”

站在同爲女人的立場上,鬱立刻進入庇護模式,不過折口從鬱後面探出身子衝玄田開了口。

“我也認爲良化委員會將‘剃頭’列爲違禁詞的標準很蠢。我年幼時有個朋友是魚鋪家的孩子,她們家用了三代的漂亮招牌也因爲審查的關係不得不換成了推薦語,哭着說喜歡以前招牌的朋友我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堂上立刻提出更正,但完全無視他的玄田把聲音又提高了一層。

正如玄田所料,討論會場就像被捅了的蜂窩般完全陷入了混亂,折口甚至沒有事先對自家陣營說明細節。

“……就是這樣,完全看不到能夠攻陷的空隙吶!”

鬱撅起嘴,之後的話卻被折口截掉了。

“我明白。”

“來這裏不是撒嬌就是打發時間,今天像是前者。”

“等一下,折口!”

站起來準備泡茶的鬱壓低了聲音向上級們詢問。

“但,如今的現實是‘剃頭’已經被良化委員會列爲違禁語。雖然優先度並不高,但我們是世態社,是在和媒體良化委員會的戰鬥中站於最前線的媒體,媒體良化委員也對我們高度警戒,審查之時絕不會手軟。”

“採訪不順利吧。”

突然被這種只顧自己方便又不合常理的自以爲是的規則攻擊,香坂會替以剃頭匠自稱的爺爺感到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折口主任,請說。”

各人拿着自己的杯子進到隊長室開始享受的這段休息時間,自然是從折口的牢騷開始。

事務所的社長提出了這個問題。

“雙方都有各自的情況,今天就到此爲止吧……通知都已經打出去了,如果終止出版也會對香坂的形象造成影響,協商處理不管是對世態社還是弊社都是必要的。”

折口浮出一個衆人都沒見過的寂寞笑容。

“我有個提案。”

“他真的非常重視爺爺奶奶,聽了這些話之後我都快成他的粉絲了。”

在進入事務所一方堅持幾見、世態社一方繼續開導的局面之前,折口舉起了手。

“這樣一來可要變成各媒體爭着喫的大菜了!”

折口笑着點點頭,離開了房間。

※※※※※

“一旦被良化委員會抓到把柄,光是他們的控訴就多到能把人壓死。如果讓個別詞彙的小問題逃過審查,那以後誰都會比照成例這麼做了。現在的媒體就是不得不如此的狀況。”

“不過香坂大地他人還真是不錯呢。”

“這個嘛,不知道會推到什麼時候呢。”

“複雜的問題啊。”

“不過我也沒資格說什麼了不起的話。”

這就是折口的工作。

一旁的手冢立刻用服了她般的口氣吐槽。

“謝謝,不過。”

“笠原,去把堂上他們叫進來,休息時間就順便陪這個坐得不成樣子的傢伙發下牢騷。”

“當然,我們也是如此希望。”

“最終的和解線你又是如何考慮的呢?”

一直沉默的玄田發出了斥罵一樣的聲音。

“……有法子嗎?”

只要是世態社的書,能在裏面發現哪怕只是一個違禁語,良化特務機關都會如獲至寶一般加以沒收。除了“剃頭”之外沒有其他有問題的詞句,原告又是來自剃頭匠的家庭,因此能得到這一判決的可能性並不是零,而且還有其他詞句得到法律承認的前例。

“這還真是……”

當天晚上鬱將這件事告訴柴崎之後——

“是怎麼一回事?”

“啊,折口小姐。”

小牧斟酌了一下用辭後附和道:

鬱第一個看到走進辦公室的折口,高興地叫了她一聲。

“就算爲了避開審查而剔除一切違禁詞,可要一般人確切地掌握哪些是違禁語也不可能。香坂也是這一次才知道‘剃頭’是違禁語,會生氣也不奇怪。”

但是——

折口將手肘頂在桌上,再把下巴搭上交疊的手背。

“讓法院承認含有違禁語的出版物,這就是訴訟的目的。”

雙方的經營陣容此時都橫下了一條心。

問題是——

折口定定地看着香坂。這個必須大規模宣傳“剃頭”是媒體良化委員會的違禁語的提案,香坂能否同意。就算他對提案本身非常有興趣,但又會不會不想令自己的祖父知道這件事?

“……試試吧。比起相互試探微乎其微的妥協點,痛快一搏倒更合我意。我想祖父一定也是如此。”

於是事情就此定案。

世態社和事務所的兩位社長握了手。

“接下來就要見識下雙方在法律事務上的手段了。”

這麼說着兩人都浮出了自信的笑容。

推敲訴訟案是兩公司內法務部的工作,相關討論也將由法務部進行。香坂在回去之前跟折口打了招呼。

“是哪一位呢?”

折口因爲這個天外飛來的問題而露出驚訝的表情,香坂也跟着浮出刨根問底的笑容。

“提案的,應該不是您吧?”

折口正在猶豫要怎麼回答時,香坂又繼續往下說了。

“我畢竟也是演員嘛。在提案的過程中,您的眼神裏一直寫着您在相信某個人。”

這句意外的衝擊讓折口清楚認識到自己從那個男人那裏得到了多少支持,不過她最終還是沒說得出口。

“請讓我見見那個人,這也是條件喲。”

“……爲什麼?”

折口的語氣就像在說不好聽的套話,但香坂並沒有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

“純粹是興趣,我對能想到這種胡鬧方案的人物很有興趣,也對能讓折口小姐您這樣的人依賴的對象很有興趣。”

知道時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真失禮’。這些都是從事那些職業的人熟悉的稱呼,到底是什麼人做出這麼自以爲是的決定,連我也很難得地生氣了。”

“害人終害己就是那樣了。話說回來,雖然只是圍繞良化法的違禁語,但爭論雙方是香坂大地和世態社的話,社會上的關注度就上了一個層次。玄田隊長其實正是瞄準了這一點吧?”

※※※※※

柴崎用像是考慮過這種企劃般的口氣這麼說着。

“真正厲害的,是在後面放長線的稻嶺司令。”

“由香坂大地那種受歡迎又相當引人注目的人來對媒體良化法提出疑問,這樣就會有更多的人會思考這個問題。加上現在又告了世態社,時間拖長的過程中傳媒界也會保持一定的關注。總之,就是設了個讓業界全都捲進這個問題當中的局,形式上是香坂大地和世態社之間的爭執,實際上則是雙方都在批判良化法。”

在鬱眼裏,他是一位給她留下強烈溫厚印象的優雅老紳士。

但,只是溫厚又優雅的人是無法讓玄田在組織中任意發揮的。不管是胡來的構想,還是魯莽的行動力,都無人能出玄田之右,他可以說是組織當中最讓人望而生畏的那種類型。但稻嶺卻讓他如此自由地發揮才幹——

(但無法扭轉現實?)

“沒想到竟然能利用人氣演員來和良化法做負面競爭。還真會撿現成的便宜啊,這種事要是我們自己來做的話不知道要投多少錢進去呢。”

堂上輕敲了下鬱的頭。堂上每次敲人時一定會敲頭,這和身高沒有關係,似乎是根據“教訓人時就要當頭呵斥”之類的他自己特有的規則而做出的行爲。鬱之所以會發現到這一點,是因爲前幾天手冢很少有的做了傻事,堂上也是用捲起來的書往他頭上敲下去。

“是無所謂啦……不過我想他不是那種能給香坂先生您在演技方面提供參考的男人。”

“說到負面競爭,之前良化特務機關成立查問委員會把小牧教官叫去那次夜蛾是這種手法吧?”

片刻之間鬱不知該說什麼好,好一會之後她才嘆出一口氣。

似乎被當成了‘輕度歧視用語’、魚鋪、蔬果鋪也在同列。

“嗯,應該也有報仇的心思。”

(對給人穩重印象的香坂先生來說,的確是很少見呢。)

這不是玩笑也不是諷刺,而是鬱由衷地感嘆。

但香坂也開始受到傳媒界的攻擊,情況變得棘手了。

“大地他很努力啊。

“怎麼可能”這句話到了鬱的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就算容貌不怎麼樣,但玄田的確是個厲害的謀士,在該反擊的時候和場合,他絕對不會猶豫。

但,世態社考慮到會被媒體良化委員會審查的緣故,不肯做出讓步。

鬱回想起以前和手冢慧談過類似的話題。

堂上似乎是料定鬱不知道而準備開始說明了,因此反而露出了喫驚的表情。如果說出是從慧那裏聽來的一定又會惹他不開心,鬱便擺出乖孩子的模樣掩飾過去,等着堂上接着往下說。

香坂大地對良化法的批判很快就以女性爲中心擴散開來。

“不過,這也是爲了能讓更多的影迷買到書,世態社不服判決這點我們能夠理解,提出上訴也是無可奈何的。不是爲了爭執,而爲了開創更好的出書環境,Office·Turn會奉陪到底。”

※※※※※

就在這個轉折點上殺出了意想不到的援軍,這時已經到了梅雨使節。

雙方是不是都太固執了。

“……嗯,是那樣。大多數人都對媒體被管制的結果沒有興趣,現在無法撤消良化法也是由於這個原因。正因爲意識到言辭被管制的人非常少,良化法才得以繼續存在。”

“玄田隊長真是個厲害的人吶……”

而世態社一方也發表了對Office·Turn(或許該說是對香坂大地)的抗議。

在我這個家是剃頭鋪的孩子看來,畫出那條線就像是特地就讓剃頭這個詞帶有歧視意義一樣。大多數人都不會在意這種事情,但在我們眼中就是‘豈有此理’的事了。甚至想說出‘歧視的是你們吧’這種話,雖然我也不知道這個‘你們’應該是指誰纔好(苦笑)。

“的確,簽約時沒有就這一點進行說明是我社的疏忽……但這也是彼此彼此。與傳媒界有關的各位應該很容易理解,在印刷前要將違禁語換成推薦語,這是平常到不用專門提起的處理。撇開香坂先生個人不論,至少Office·Turn不可能不知道這一環,畢竟他們也不是第一次爲旗下藝人出書了。

可是在商談特集的時候,我方是以‘不能隨意刪改發言內容’爲前提籤的約。

那是對方利用和小牧親近的毬江的殘障使出的卑劣手法,但他們的最終企圖還是沒能得逞。

“對對。”

“你知道媒體良化法爲什麼能通過嗎?”

唯一有權對抗良化法審查權的圖書隊,雖然一直在譴責審查的合法性,卻無法普及到不上圖書館的廣大人羣當中。圖書隊的弱點就是隻有在與良化特務機關起衝突時纔會引人注目,並不具備宣傳力量。

“你沒在聽嗎?”

“就是吧。的確這種說法是比較老舊了,但現在也還有很多店的招牌上寫着剃頭鋪,我家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通常大家提到行會時也都是叫‘剃頭行會’。因爲什麼‘鄙視用語’、‘違禁語’之類的說法就對這個詞加以否定,這種做法反而無禮,反而是歧視。

堂上冷不防地射過滿是懷疑的目光,鬱趕緊點點頭。雖然在想一些多餘的事,但堂上的話鬱都好好聽進去了,甚至可以說正是因此纔會去想那些多餘的事。

說到理髮師、美髮師、髮型師種種說法,其實做的事情都一樣,都是幫客人剪好頭髮修好臉,讓客人清爽地回去,我家裏也以從事這一職業爲榮。說理髮、美髮纔是有禮,說剃頭就不行?簡直是莫名其妙嘛。

最具影響力的媒體安穩下來之後,就可以只在週刊界內展開討論,現在即使繼續相持下去也得不到社會的共鳴。

但此事在社會上得到了很高的關注度這點是事實,在今天成了頭條新聞,晚報也作了大篇幅報道。大概是能夠跟風批判良化法很暢快吧,平常擺着副完全忘記良化法臉孔的各處傳媒都跟着又諷刺又批判,圖書隊和書店看在眼裏都覺得可笑(兩大週刊的另一本《週刊明解》又另當別論)

關於這,或許不知道比知道了要輕鬆。

世態社也堅決不願讓出版的書中出現良化法規定的違禁詞,這明顯是有某種意志在背後起作用,那大概就是媒體良化委員會的意志。

若是保留違禁語,媒體良化委員會一定會緊盯世態設的書,在發行之前就被沒收的可能性很高。世態社以此爲堡壘拒絕地裁提出的和解案,同時也不服與和解案几乎沒區別的判決並提出了上訴。

大地家的店主是一個很親切的人,現在也和行會間有親密來往。畢竟對我們來說‘剃頭’是非常理所當然的詞,毫無理由地被人自以爲是地指定爲歧視用語,這實在讓人不舒服呢。”

因爲Office·Turn和世態社在出書方面的意見是一致的,因此東京地裁試圖勸服雙方庭外和解,但雙方在和解內容上又無法達到一致。

差不多可以和解了吧。

堂上一副猶豫着要不要稱讚的樣子,最後還是含糊了下便說回正題。

一邊抱怨一邊忍耐才比較輕鬆。

爲Office·Turn出特集的企劃一直沒有進展,原本雙方已經就‘向香坂先生的廣大影迷展現他自然的形象’這一點達成了一致協定的。香坂先生的影迷層非常廣,爲了定出讓大多數影迷都能買得到的低廉價格,最初的銷售計劃就確定了大印刷量的原則。

“是、是?!”

而且大地是替我們在生氣,他的這份心意令大家非常感動。所以,現在也該是我們站起來的時候了。”

堂上說話時像混入了自己的焦躁感,鬱一邊從旁看着他嚴肅的臉色一邊回想起了手冢慧的話。

(考慮過解除出版合同嗎?)

職業病,另外,觀察人大概也是香坂的天性吧。

“差不多是這樣吧。幫折口小姐出了對策之後,他也很在意事情的發展,聽到香坂大地接受提案時,還稱讚過一句‘是個器量大的男人’。”

“不過啊,如果能因爲香坂的影響讓人們提高反對良化法的意識就好了。”

設局的範圍太大,驚呆的鬱連聲音也不自覺地加大了。

“因爲關心的人很少?”

“真的是非常遺憾。

在鬱添茶時柴崎也不失時機地將自己的杯子推過去,說着“好好”的鬱也爲她添了茶。

因此,我社認爲內容上要做到能夠通過媒體良化委員會的檢查這一點是理所當然的……”

“好厲害,竟然排在領海問題前面,雖然總共也沒幾條新聞。”

“在採訪時被問及親人,我就說了家裏是開剃頭鋪的。之後‘剃頭’這個詞就被擅自換成了‘理髮’。問了理由才知道因爲是‘媒體良化委員會指定的違禁語’……

“我記得已經決定由香坂主演後年的大河劇了,是因爲這個原因?”

在觀衆和讀者沒有察覺到的時候,違禁語在悄悄增加,等察覺之時被奪走的就已經不是一個個詞,而是更大的東西了。

這句堂上本來沒打算說出口的,所以在鬱反問時只答了一句“沒什麼”。

第二天鬱很幸運的是和堂上搭檔巡邏,就可以提這個問題了。如果是和小牧搭檔的話,總不好向被查問的當事人打聽報復的可能性。

“大地也說過,的確剃頭這個詞彙是個老詞了,但在新老兩代人交替的現在這個時期,這個詞也還在使用。大地家長年以來掛的都是‘剃頭鋪’的招牌,而知道這被人擅自當成歧視用語、違禁語時當然會很不高興。

雙方商量了好幾次都無法得到滿意的結果,雖然很遺憾,但也只能對薄公堂了。”(受訪者:香坂大地)

東京地裁提出了由世態社向香坂大地和Office·Turn支付賠償金的方案,不過香坂在訴訟中強烈要求承認“剃頭”這個詞,一直執着在“有過這種和解方法的前例”這點上。

辦不到!換作我的話絕對辦不到!——鬱試着站在那種她根本不可能達到的地位想了一下後,禁不住全身顫抖。

鬱不明所以地歪了腦袋,堂上於是轉成說明的語氣。

“對原則派而言,現在的配置不知是不是最好吶……”

聽堂上這麼說了後鬱才初次注意到。

如果作爲司法機關的裁決所能夠動搖那股意志的話,當然也會成爲一個大問題。包含《新世態》在內的週刊都在討論這一可能,並展開了激烈的批判,電視新聞也漸漸開始報道此事。

“……所以,這次的機會很難得。”

“他是那種人嗎?!有仇有恨他都會當場解決,哪裏會拖下來。這是戰略上的措施,戰略上的!”

“我們希望能避免走到那一步,在這一點上香坂先生和Office·Turn的意見也和我社一樣。書的內容豐富詳盡,可看性和收藏性都很高,如果無法出版,最對不起的是一直在等待的讀者。雖然現在走到了訴訟這一步,但我們都是希望能找到一個讓雙方能接受的妥協點。”(受訪者:世態社社長·久木辰男)

“你是笨蛋啊!”

成立之後經過了三十年的媒體良化法已經得到了奪走“更大的東西”的力量,主要是指“反媒體良化法思想”和“反審查思想”,但至此仍有許多人還在隔岸觀火。認爲“被奪走的思想只是那些的話就和我沒有關係”的人很多,但良化法搶奪思想的行爲不會如人們所願地就此停止。

※※※※※

香坂大地隸屬的事務所Office·Turn向東京地方裁判所【注:地方裁判所是日本下級法院之一,原則上的一審法院;負責審理30萬日元以下的民事訴訟,以及不包括內亂罪和罰款刑的刑事訴訟。】提起了對世態社的訴訟,此事被各媒體爭相報道。

“這個……”

突然做出結論的聲音將鬱從神遊中拉了回來。

鬱之前曾懷疑過他是見到折口身險窘境才傳授了玄田流的胡來做法,現在想起來,兼報當時的仇這一可能性也很大。

(但是,香坂先生的說法是在簽約時有“不能隨意刪改發言內容”的款項。)

鏡頭拍攝的地方,一名不習慣這種場面的男性一邊不斷擦着汗一邊說着話,他是東京美容美髮生活衛生行業行會的理事長。

“……玄田隊長最初就瞅準這點了?!”

但堂上卻露出個惡作劇般的笑容,說了句“你還是太天真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堂上很乾脆地點了頭。

坐在輪椅上的司令在被稱爲圖書館史上最大慘劇的“日野的噩夢”中失去了妻子和右腳。

柴崎一邊看着電視一邊衝了茶,她說的是夜裏的NHK新聞。

※※※※※

所以我方也希望Office·Turn能做出‘成熟的應對’,接受審查。當然,香坂先生個人的主張是非常高尚的……”

“哇!原來玄田隊長是那麼會記恨的類型?”

“直接了當地說,正是如此。尤其我社又被審查方視爲眼中釘,老實說,決定出這本書時也是抱有相應覺悟的。”

電視劇裏的臺詞說的是“剃頭匠”還是“理髮師”觀衆都不會在意,既然觀衆不在意,腳本里也就不會特意收入良化法嚴格規定下的違禁語。

我不希望那麼多年來寫在自己家那塊招牌上的‘剃頭鋪’被否定,不希望家人被否定。

人們對媒體良化法和審查總是漠然想待,毫無危機感。在媒體良化法通過之前就被司法部門視爲眼中釘的週刊界裏,雖然兩大週刊和周邊雜誌都在盡力宣傳,但僅憑這些力量光是維持現狀就已經要竭盡全力了。

“是的。我們東京都美容美髮生活衛生行業行會,將向東京地裁提起訴訟,希望媒體良化委員會將‘剃頭’一詞從違禁語中除去。”

※※※※※

這一段訪問影像立刻被複制下發給了圖書隊的各部門。

時間只有短短的五分鐘,卻是非常有價值的新聞,尤其是對圖書隊而言。

行業名稱被列入違禁語的行業者向良化委員會要求撤除對自身行業名的禁令,這是媒體良化法立法以來的初次事例。

鬱和班上的其他成員、玄田、以及果然會混進來的柴崎一起,在隊長室看了這段訪問。

“這下子風向要變了!”

玄田愉快地囔出這麼一句。

對媒體良化委員會來說,也想抓住世態社引起社會反感的空隙衝對方發一記猛攻。

這起訴訟的勝敗將決定今後的趨勢。就算違禁語還是會存在,但爲了加大報道的強度而設定的違禁語現在已經引起了與詞語有關的當事人的撤除要求。

良化法會威權掃地——雖然還無法達到這個效果,不過至少能夠撼動這一權威。

“近期內高裁【注:高等裁判所,在日本下級法院中位於最高位的法院。】就會給出Office·Turn和世態社的和解案,應該和地裁的不一樣了。”

堂上用像在講既定事實般的語氣這麼說道。這次提出的和解內容應該會符合香坂和世態社的希望。

小牧也點了點頭。

“現在也不是給些小苦頭喫的時候了,審判處在那麼大的壓力之下也難顧得上其他。繞過作爲實務部隊的良化特務機關主動攻擊良化委員會的,這些爺爺們還是頭一個呢。”

“吶吶,你們覺得能贏嗎?”

柴崎的語氣就像在下注。

“姑且不論勝敗,這場官司的時間肯定是要以年爲單位計算了,那些人會不會在中途打退堂鼓才更讓人擔心。”

小牧的聲音裏含着不安,柴崎突然在他背後拍了一記。

“擔心的話就賭他們能贏吧,討個好兆頭。”

“柴崎說得沒錯!”

堂上沉着臉把話說明白。

“不過,也不是說那樣就徒勞無功了。那些人是第一個發出聲音的,光是這一點就意義重大,說不定還又留在正史當中。如果有一天良化法被廢除,他們就是最初採用法律手段來提出良化法不正當性的人。”

雲裏霧裏的手冢只發得出“啊?咦?”的聲音,柴崎在他背後輕拍了下。

“太倉促,就忘了去買簽名板。我偶爾也會犯這種小錯誤嘛。”

“……喂喂。”

“不好意思,我老婆是你的FAN,能請你籤個名嗎?”

“她還真敢說啊。”

這麼想時鬱聽到自己漏出了一般女孩子那樣的哭聲——這哪是我的聲音啊!可是停不下來。

“盡挑什麼灌木叢下倉庫背後,你是貓啊!”

手冢問了後,柴崎只是聳聳肩。

“她那是幹嗎?”

堂上皺着眉俯視着鬱。

“他說這樣是沒辦法根除審查的。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存在審查的社會,這樣才比較輕鬆,誰也沒有想過要爲根除審查做些什麼。”

“好了,到底怎麼回事?”

“這些,我很高興。”

對委員會而言,設了什麼違禁語,又在審查什麼書,最好社會大衆對這些都漠不關心。和媒體良化法作戰的人都明白這一點,若是世人對此抱有興趣,那麼審查的不正當性就等於被召告天下了。

“看不出那是想用簽名大賺一筆的女人會有的演技。”

“從現實考慮是這樣。和國家打官司本身就很艱難,也有打過了幾十年的前例。那些人是否有此覺悟,就算有覺悟,要頂住壓力也是件難事。準備也不知能進行到什麼程度……”

“這種時候最能鬧騰的你怎麼這麼沉默啊,有問題哦。”

“手冢慧曾經說過,我們對從根本上消除審查毫無意義。圖書隊是以存在審查爲前提組建的組織,對抗審查只是治標不治本,對徹底消除審查不具意義。這個社會是歪曲的,我們的鬥爭也是歪曲的。”

這次鬱躲的地方不是上次的灌木叢,而是挑了和公共樓分開的倉庫背後。現在這季節很暖和,坐在混凝土上也不會被吸走體溫,就算陰沉的天突然下雨也有屋檐可以擋,也算是不錯的選擇。

堂上有些驚訝地問,鬱剋制住抽泣,用很小的聲音慢慢地開了口。

先站起來的堂上向鬱伸出了手。

堂上抱怨過那麼一句後,也坐在了鬱的身邊。

“我賭這些老爺子能贏!”

“你要是被那種巧舌如簧的騙子說的話迷惑住,就給我罰做俯臥撐做到趴下來爲止!”

“看了你主演的《不清晰的你》之後我就是你的FAN了!能見到你真是太感動了!”

柴崎一邊毫不客氣地接收了鬱的點心一邊說着。

搶先說話的隊員遞出了簽名板,隨後將主語換成“我女兒”“我妹妹”的隊員們將香坂圍了起來,似乎都是在突然間接到香坂要來的消息後跑到附近的文具店去買的。

這時,柴崎揚起了蓋過兩人對話之勢的尖叫。

看着飛奔出房間的鬱,柴崎換上副“服了她”的表情。

和預想沒有大的偏差,高裁提出的和解案內容正隨了香坂大地與世態社的希望。

“謝謝你的祕技。”

“折口小姐還特地發短信告訴我們耶,你還真是失敗啊。”

開始快速簽名的香坂身邊已經圍得水泄不通了,柴崎從裏面鑽了出來走向鬱和手冢。

鬱禁不住想逃。

“……那些人……”

但就算被問了,鬱也無法清楚地說明。

被她用雙手緊緊握住手的,是不知爲了什麼緣故而跟折口一塊過來的香坂大地。站在辦公室一角的像是經紀人的人一直在留意時間,看樣子並不能久留。

“想不到這點就說明你的修行還未到家。”

在背後操作良化特務機關執行審查的媒體良化委員會,並不希望民衆對他們自己感興趣。

柴崎搖着鬱的肩膀。

到鬱那種像是一發不可收拾一樣的哭聲停下來爲止,堂上一直坐在能讓她感覺到肩膀溫度的微妙之處等待着。

但被這麼說的鬱還是沒有抬起頭,只是突然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如此明顯的取笑讓手冢不高興地保持了沉默,其他三人又繼續笑起來。

就在手冢點頭的時候,其他班的隊員插進了似乎有點尷尬的香坂和柴崎之間。

如此一來,在香坂大地的特集當中,“剃頭”一詞就不再是審查對象了。

堂上邊小聲嘀咕着“你爲什麼……”邊轉身面對着鬱。

堂上突然伸出了手,鬱反射性地縮了下頭之時,堂上的手從上方抱住了她的頭將她拉向自己的肩膀處。

想起在自己逞強的培訓期間柴崎說過的話,鬱老實地握住伸來的手站起身。

“……是啊。”

“也算是負責人的工作吧。”

被吼之後,鬱安了心,接着才發現到自己沒道理要接受堂上的這種怒吼。

“我們也是有意義的吧?”

“咦,哭了?爲什麼?我們沒在說什麼會讓她哭的話題吧?”

“那傢伙從以前就經常這樣,老是說廢話自暴。”

拋下這一句後,鬱就在驚呆的同伴們面前逃走了。

“不管他說得多麼煞有見識,那都是把自己置於這份歪曲之外的傲慢歪理。只要是生在這個時代,誰都無法擺脫這份扭曲。手冢慧也一樣,他只是在歪曲當中裝出一副超然於外的樣子。你不要因爲這種傢伙的歪理就受傷!”

留下這種完全沒有必要說出來得自言自語後,堂上也離開了房間。手冢之外的三個人都噴笑出來,留下手冢一個還搞不清狀況地發着呆。

玄田猛地一拍膝蓋。

“咦?難道現在就要俯臥撐?!”

“你想的話也無所謂啊。”

只能說出願望的堂上更讓鬱確定了心中的想法。

說到這裏,嗚咽的感覺又湧上來了,鬱稍微休息了一下。

“出去哭的理由。早就露陷了啦,那個笨蛋。”

“……我不是說了,你就不找些更像是女人會躲起來哭的地方嗎?”

鬱一邊望着柴崎興奮的樣子一邊和身旁的手冢搭話。

鬱問了之後,堂上說了“爲什麼我要爲了那傢伙專門跑去買簽名板”這種像是鬱的哥哥也會說的話,小牧的回答則是“發短信問了,她說不用,反倒是比較對喜歡的作家的簽名更有興趣。”

手冢這種諷刺語氣裏包含的意思全員都能理解。

“沒關係,你這種遲鈍的地方也算得上是可愛之處。”

“好了,來吧。”

“聽那個傢伙說出這種侮辱人的主張而受到傷害的事,你爲什麼一直隱瞞到現在!”

“希望能贏吧。”

“所以看到那些人我非常高興。就算他們只是想爲香坂盡一份心才站出來,儘管只是很微弱的一聲,但他們的確爲反對審查而動起來了。那個人說的話並不是絕對正確的。”

“你到底把擺在眼前的茶當什麼啊。”

香坂習慣了般地對柴崎說着“謝謝”之類的客套話。

這一次折口是爲道謝而造訪了特種部隊的辦公室,玄田哼着鼻子笑了一聲。

堂上安慰的話很少見地熱情起來,鬱抱着膝點了點頭。

“退出也是當事人才能想的事。”

“堂上教官不用去嗎?我記得你說過你有妹妹。還有小牧教官,不用幫毬江要簽名嗎?”

“這個嘛,我又不是笠原,就算問我我也答不上來啊。另外……”

“當然啦,呆子!”

說完這句後堂上又慌張地加了一句。

“真是——笨蛋啊!兩個人都是,完全露陷了嘛。”

“怎麼,你不要簽名?”

正面衝來的怒吼讓鬱禁不住往後挪了一些。

“不管是贏是輸,都是場硬仗。”

“……高興到哭?”

堂上咬牙切齒地怒吼着。

在鬱吞吞吐吐地問出“能贏嗎”之後,堂上的臉色沉了下來。即使是在安慰人之時,他也不會說出隨隨便便的話。

小牧不可思議地問道。

鬱向空着手的柴崎問了句,柴崎微微聳下肩。

鬱的哭聲終於止住了。

“你不是要買喝的東西纔出來的嗎,現在想空着手回去?”

鬱很平常地吐了句糟後,柴崎帶着嚴肅的表情按住了胸口(柴崎比自己豐滿這點也讓鬱很生氣)。

“果然很難啊。”

走出幾步之後被堂上放開的手上有着些許寂寞感,鬱在一瞬間設想如果自己要求再握久一些會怎麼樣呢,但只是想象就立刻臉紅耳赤的事最終還是沒能執行。

“別說了別說了,這也是那些傢伙們可愛的地方吧。”

“這種時候,隊伍裏是不是要有個人跟着去比較好啊?”

若是這場苦戰拖長,恐怕連香坂本人都會阻止吧。從訪問的內容聽來,他們很大程度上是爲了對香坂的心意纔有了行動,雖然意外地幫香坂打了場圓滿的官司,但能不能取得比這更大的戰果還是個未知數。

瞬間接到了全員的視線之後——堂上終於滿臉不高興地站了起來。

這時鬱終於擦去眼淚抬起了臉。

“我口渴,出去買點東西喝!”

——等下,爲什麼會對我生氣啊?!雖然我是沒有期待過,但這種時候的定式都是身爲上司的會安慰屬下嗎?!

“在這種事上被你吐槽實在是太屈辱了……!我受的打擊大到心跳都停了呢。”

“你、你這個女人!總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想說你豈有此理吶!”

“不,那只是普通的打擊吧。”

“你閉嘴,小型堂上!”

鬱斥責的聲音傳到了堂上耳裏,開始罩上低氣壓的堂上問了句“我怎麼了”。

“沒……剛纔那句絕對不是在說堂上教官的壞話……”

爲、爲什麼結果會變成是我慌慌張張地解釋啊——這麼想的鬱瞪着柴崎和手冢,但那兩人都若無其事地擺出副撇清關係的模樣。

就在這邊幾人吵鬧之時,折口撥開圍着香坂要簽名的人牆,將他叫帶到了隊長室。

“很榮幸見到您。”

打過招呼後,香坂先伸出了手,玄田帶着複雜的表情握了回去。

之前已經從折口那裏聽說過香坂想來見自己的事,但玄田還鬧不清理由。

“手鍛鍊得很結實嘛,真是意外。”

握手時玄田發現對方的手中有幾個繭和水泡,指關節也比想象中的粗,握力也挺大。

“有時會演武打戲,所以專門鍛鍊過。雖然不是實戰,但至少看起來感覺不會太弱。”

“說意外還真是失禮吶,玄田。”

折口從旁插了口。

“人家在爲了塑造角色會做很多準備這個地方可是很有名的哦,演陸上自衛官時還專門參加過實際訓練呢。”

“只有兩週而已,光是抓到感覺就已經耗盡全力,到最後身體的動作全都僵掉了。”

“哈哈,能在那裏待到兩週已經很了不起了,要不要也來我們這裏試試啊?”

玄田玩笑般地問了句,香坂卻正經地點了點頭。

香坂打開手帕鋪在折口的包上,非常熟練地簽下名,也許是偶然相遇的影迷常常會要求籤在布上的緣故,他看上去已經習以爲常了。

“‘未來企劃’要保住的根本管道是通往法務省的那條,良化委員會和特務機關只不過是中間站。而且法務省並非堅如磐石,就像圖書隊也不是磐石那樣。”

香坂的這句稱讚大概是因爲熨燙過的手帕四角完全重合地疊得很平整吧,熨燙也包含在圖書隊的新人培訓內容當中。

“怎麼了,手冢。你又不是小鬱,怎麼也這樣。”

“並沒有什麼要緊事,我就只是想見見您。”

“一想到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再見的人,就覺得不抓住時機實在太可惜了。”

“你拿這個來是想怎樣?”

“就姑且把你這種不乾脆的地方當作可愛之處好了。”

玄田“哦”了聲後有附和地問道:

雖然已經是對方聽不到的對話了,但鬱還是禁不住提高了聲音,堂上、小牧還有玄田都驚呆地瞪着緩緩關上的房門。

聽着這個帶着少許誇耀勝利的聲音,鬱難爲情地笑着搔搔頭。

“在我們事務所和事態社陷入僵持的時候,折口小姐提出了一個非常巧妙的密技——或者應該說作弊招數?我馬上就知道那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香坂一行的身後傳來這麼道喊聲,折口帶着責備的表情轉回身來。

折口從自己的公事包裏拿出簽名筆,然後把包橫抱着代替墊板。

只有自己不清楚的狀況讓玄田覺得棘手。

可惡——手冢爲在這種心知肚明的事上露出了讓對方說教的空隙而感到後悔。

“你還是沒能離脫二元式的思考模式啊。”

“你哦,看到別人的弱點時就只能說到這種程度啊,果然是性格太好的關係?”

“……咦,難道手冢你也是……?!”

就在這時,手冢突然飛奔出了房間。在打開的門還沒關上時,鬱看到他是向着折口等人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哎呀,因爲有件非常有趣的事例,所以想和你說一說。”

雖然舍監室裏通往舍監臥房的門如平常一般關着,但手冢還是壓低了聲音。可以的話他也很想向這個恨不得能忘掉的對象大吼,可慧並沒有因爲這點事就會害怕的纖細神經。

這種生硬的打斷讓玄田有些不滿,但香坂順從了折口的意思,玄田也就不好讓他再說回原來的話題。

雖然他這份心很令人開心,但這種一開始就知道無法播放和上映的作品,不管哪家電視臺、電影公司都不會掏錢製作的。

手冢說出旁觀的自己察覺的事情後,柴崎放棄了似的輕嘆了口氣開始坦白。

有了些快樂回憶的這一日晚上,一件能讓快樂心情完全沉到底的事向手冢襲來了。

“‘未來企劃’的構想是讓圖書館成爲和良化委員會同級的國家公務組織,因此能搖動對手立場的事我們當然是大大歡迎,如果能瓦解掉就最好了。”

手冢則是索性將錯就錯地保持沉默。

這樣的柴崎當然也不會老實說出自己是香坂大地的影迷。

對於想將圖書館升爲中央集權型國家公務組織的慧來說,應該很重視和良化委員會之間的管道。而現在世態社得到了預期中的判決,良化委員會也因突然襲來的意外伏兵而手忙腳亂。

想了想在這種令人感到“服了她”的地方要怎麼巧妙的回話後,手冢將之前被柴崎說過的話改動了一下便送了回去。

“你是玄田先生的部下吧。”

“我要掛了。”

“總有一天我會出演像您這樣的角色。”

“你說出《不清晰的你》時,香坂大地有點喫驚。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那支電影應該是他出道初期時不怎麼受關注的片子吧?”

應該是香坂大地那件和理髮行會那件吧。

“抱歉,能不能借點時間!”

兄長慧又像上一次那樣把電話打到男子宿舍的舍監室,單方面強制性和手冢聯絡。

送行之後,堂上難得地說了句促狹的話。

“找我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啊?”

“隨你。”

“這又是爲什麼?這女人也算腦子轉得快的,就算是她想出來的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把?”

“對你們來說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吧,‘未來企劃’的用意不是要巴結良化委員會嗎?”

“不過要簽在哪?我沒有時間等你去買簽名板了。”

“見了之後感覺如何?不是值得特地跑來看的傢伙吧?”

“不好意思,真是非常感謝。”

“你這個隱形粉!還有話反駁嗎?我要去四處宣傳!”

“劇本是改編的,我很喜歡它的原作。雖然不受注目,不過製作得很仔細,香坂大地的主角演得很好。所以那之後就比較偏愛他的東西了吧,雖然只是一點點。就只是一點點而已。”

這時手冢有點慶幸穿制服時規定要帶純白無花的手帕。這是爲了在應急處理中使用時能夠快速確認有沒有流血,不過現在他已經顧不上這個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

驚訝地接過來的柴崎只打開了一折就立刻折回去了,然後翻着眼盯着手冢。

香坂來訪之後幾天,手冢趁着訓練的空隙跑來找待在圖書館樓的柴崎。如果是警戒時便有搭檔,而不管搭檔是誰,手冢都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

香坂有些惡作劇地將玄田的話又送了回去。

說過話之後鬱的心裏癢了起來,畢竟對方是很難有機會再次見到的人。

“這種事無所謂了。總之香坂先生是知道不是我想出來的啦,完畢!”

“不是要拿來拍賣大賺一筆嗎?”

“……是隻有一家電影院上映的片子,已經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如果要演圖書防衛員的話。”

如果真是這種意圖,那柴崎絕對不會做出忘記拿簽名板這種蠢事。

“又是什麼事?”

“我知道給你們添了麻煩,不過……能不能也幫我籤個名?”

※※※※※

“好乾淨,就跟自衛官的手帕一樣。”

“是值得特地跑來看的傢伙。”

“你果然是追星族。”

這傢伙的神經大概和鐵索差不多——手冢是真的這麼認爲。也難怪他這麼想,慧現在的聲音也和平常一樣興致高昂。

“那個……不好意思,能和我握個手嗎?”

玄田一邊說一邊瞟了折口一眼。

香坂大方地伸出手,握住之後鬱發現他的手出乎意料的粗糙,就在她這麼想時對方已經鬆開了手。

“沒關係,連一杯泡麪的時間都不用也稱不上浪費。”

柴崎轉過身一邊輕輕擺了擺手帕一邊說出的話,在手冢聽來意思和說的內容並不一樣,想象着她回到房間之後爲了不讓鬱發現而仔細地收藏到衣櫃深處時,先前有些沒趣的心情也開始晴朗了。

手冢鞠了一躬。

“但是,他們並不是只爲一兩起突發事件就會自己崩壞的脆弱組織。我期待是突然事件造成的良化委員會的搖晃和瑕疵。圖書館升爲同級時將不得不向他們低頭,但低下的程度當然是越淺越好了。”

“所以我纔想見見您。這麼多從事媒體工作的人娶在一起討論都僵持不下的狀況,只是聽說之後就想出這麼亂來的方法的人究竟是怎樣的,我無論如何都想拜會一下。這也算是我身爲演員的興趣。”

“不要全部打開,打開到能明白的程度就行了,被其他女的看見會引起騷動的。”

柴崎這種有點嘲諷的反擊讓手冢初次嚐到了些許勝利的味道。

被問了之後手冢才察覺到這點,一邊想着有沒有能代替簽名板的東西一邊在制服的各處口袋上拍打,然後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了一條手帕。

“謝了,這麼難得我就收下好了。”

慧用混進了苦笑的教誨式語氣這麼說,手冢立刻感覺到血液在一瞬間湧上了雙頰。明明不用說些多餘的事,但至今爲止的不和讓手冢忍不住說出譏諷的話,這就是他的弱點,結果就是又被對方愚弄了一番。

說出“但是”時香坂的聲音變得更有力了。

“怎麼了?還在訓練中的吧。”

話裏似乎帶有“所以沒關係”這樣的意思。

“只是到停車場而已,這點距離反而是這樣纔不容易暴露。”

在經紀人沒開口之前香坂就搶先回答了。

目送香坂等人離開視線之前,手冢筆挺的脊背始終沒有彎曲過。

※※※※※

“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很遺憾,結果只能是句玩笑話。話說回來……”

“這個吧。”

柴崎用滿不在乎的語氣隨便問了句,手冢將手帕遞到她面前。

“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折口小姐也說,在演技方面沒有參考價值。現在的確是這樣沒錯。”

和手冢僵硬的聲音相比,慧的聲音像微風般清爽,這聲音的差別就如同在強調兩人的差距一般,令手冢更覺屈辱。

以讓人看到弱點爲恥,說話辛辣,不坦率,這些手冢都明白。

柴崎用懷念的神情望着手中的手帕。

手冢單方面的強制結束對話,如果拖長了,他會不得不承認兄長的話中也有一定的道理。

折口瞪圓了眼,大概完全沒想到手冢會說出這種請求吧。

“你還真是不乾脆。”

“可以啊。”

香坂從隊長室出來時,因爲只剩下堂上班在,就由他們負責簡單的送行。若是公開香坂大地到圖書基地的消息,可以預見從基地到圖書館都會陷入恐慌狀態,因此這次算是祕密來訪。事先也通知了特種部隊的隊員不要外傳,只有柴崎是個例外。

“可以啊。”

在回去之前香坂戴上了變裝的墨鏡,鬱不假思索地脫口問了一句:

接過香坂摺好遞回來的手帕後,手冢再一次鞠了躬。

玄田問了之後折口慌忙阻止香坂回答。

回到辦公室之後,手冢遭到了鬱的激烈追擊。

這是最接近理念不同的爭執例子,但不管兄長的構想多麼地有道理,手冢都已經決定不會與他聯手。雖然捲進周圍幾人的事也幾乎令他動搖,但堆疊至今的矛盾已經讓他拒絕承認兄長的話中有其道理,並且爲此而痛苦。

“以後不要再打到舍監室來了。”

“但打到手機上你不會接吧?”

手冢握着聽筒閉上了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像是隻有交換情報這層關係的、身高只到自己肩膀的高傲女子。

有必要的話陪睡也無所謂。所以我覺得自己很適合。

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的背影,確實是非常輕柔小心地晃着手冢拿到的簽名手帕的背影,那女子在那種時候絕不會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打手機的話,我儘量接。”

和手冢最近的是慧——是“未來企劃”。如果手冢接受慧那種時不時的聯絡,那個不讓鬚眉的女子所背的負擔或許就能減輕一些了吧。

“也就是說,恢復邦交?”

“少得意忘形。”

手冢立刻低吼了回去。

“我始終都堅決反對你的思想,也沒有原諒把家裏弄得亂七八糟的你。如果你以爲因此對我使用柔懷手段能有用的話就大錯特錯了!但是,如果真是有事就打我手機,總是打到舍監室太給人添麻煩了。”

手冢咬牙切齒地擠出這些話,慧卻像很高興般地在電話那頭笑了。

“對於至今爲止一直要和我一刀兩斷的你來說,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我很感激。”

“只限於有事的時候!如果你得寸進尺地打過來閒聊我一定馬上就掛!”

手冢再次嚴正強調,慧說完“我知道我知道”後便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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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圖書館戰爭 1 圖書館自由宣言

  1. 01一、圖書館有收集資料的自由
  2. 02二、圖書館有提供資料的自由
  3. 03三、圖書館要爲讀者保密
  4. 04四、圖書館要爲讀者保密(2)
  5. 05五、圖書館反對一切不正當審查
  6. 06六、當圖書館的自由被侵犯時,我們要團結一致,死守自由

第二卷圖書館戰爭 2 圖書館的內亂

  1. 01一、干擾父母計劃
  2. 02二、戀Q的障礙
  3. 03三、MN的微笑
  4. 04三、MN的微笑(接上)
  5. 05四、兄弟
  6. 06五、圖書館的明日在何方

第三卷圖書館戰爭 3 圖書館危機

  1. 01一、從王子殿下處畢業
  2. 02二、晉級考試來臨
  3. 03三、扭曲的語言正在閱讀
  4. 04四、突歸故里——茨城縣展警備
  5. 05五、圖書館爲誰存在——稻嶺急流勇退

第四卷圖書館戰爭 4 圖書館革命

  1. 01序章
  2. 02一、開端
  3. 03二、急轉直下
  4. 04四、狂風暴雨
  5. 05五、終局
  6. 06尾聲

第五卷圖書館戰爭 別冊I

  1. 01一、「明天八成會下臉紅心跳的血雨」
  2. 02二、「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3. 03三、「親親二月、碰碰三月」
  4. 04四、「不敢喊出聲」
  5. 05五、「來幸福吧」
  6. 06後記

第六卷圖書館戰爭 別冊II

  1. 01一、「如果有時光機」
  2. 02二、「且說當年勇」
  3. 03三、「背對背的兩人」(1)
  4. 04四、「背對背的兩人」(2)
  5. 05五、「背對背的兩人」(3)
  6. 06後記

第七卷圖書館戰爭 書中書 雨樹之國

  1. 011 不能直接碰面的話,至少改成打電話如何?
  2. 022 「……是電梯超重吧。」
  3. 033 爲了彌補傷痛,又希望能讓我重拾自信……
  4. 044 「對不起,看到你爲了我而哭泣,我真的很開心。」
  5. 055 快樂之國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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