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冊II

一、「如果有時光機」

《圖書館戰爭》 · 有川浩 · 2.3萬 字

臺版 轉自 CY小豬@輕之國度

那一天的休息時間,堂上班爲這個話題聊得起勁——正是手冢跟鬱差不多適應了三正的階級,而大夥兒也漸漸習慣鬱改姓堂上的那陣子。

說起對鬱的稱呼,起初還挺讓人爲難的,不過周遭的人私底下都用舊姓喚她,倒也解決了問題。公務上,其他單位的下士官會加上階級,所以都聽得出來是在叫誰,算是隊裏的慣例。萬一夫妻兩人同屬一個階級,那就得費事點兒用全名來區別。幸好堂上跟鬱不必擔心這個。

「我真想再次回到結婚典禮的那時候~」

鬱難得露出小女孩般的神情,語帶陶醉。

「對啊,笠原小姐的美人魚晚禮服真是漂亮。高個兒女性穿那種禮服,看起來就是特別合襯。」

小牧兜了個漂亮的圈子讚美鬱,堂上卻潑下一盆冷水:

「要回去你自己一個人回去,我可不奉陪。」

「爲什麼?堂上教官,你不喜歡我們的結婚典禮嗎?」

「你還好意思問!」

被堂上這麼一喝,鬱縮起腦袋。

「那又不是我害的……」

他們事前大概都打點過,要隊友在婚禮上高抬貴手,玩笑別開得太過分。不料,穿着燕尾服的堂上伴着新娘子鬱一踏進婚宴會場,便聽到一陣洪亮的吆喝從主桌附近傳來。

「唷,白馬王子!」

這帶頭的罪魁禍首,想也知道是誰。更糟的事,原本都講好了的司儀,竟然滔滔不絕地對着全場賓客開始述說「白馬王子」的典故,活生生來了個陣前倒戈。

身爲新郎官,堂上當然不能像平時那樣擺臭臉,也不可能當庭開罵,只能在敬酒時繞到隊友桌去呲牙咧嘴。

除此之外,堂上在宴會中始終保持着笑容,只有鬱知道他是硬擠出來的。

一生一次的終身大事,就這麼成了堂上的心靈創傷。

不過,也只有鬱明白,其實堂上並不是那般討厭那場婚宴,而是心情複雜。鬱的母親本來就反對女兒任職於戰鬥單位,對這位長官女婿也隱約不肯接納,卻因這場婚宴大爆料一口氣化解了所有的心結,還驚喜交加地喊了一聲:「原來那個白馬王子就是他呀!」

就這一點而言,堂上應該要感謝惡搞大魔王玄田所率領的吆喝部隊,不過,這算是他跟岳母之間的家務事。

在這之前,他只當加代之是個性情溫吞的話伴;只覺得她沉穩內斂,相處時使人平靜。

「這個嘛……」

「哎,後來當然是玄田隊長贏,這就不用我說了,但是精彩的在後頭。玄田隊長叫我們立刻帶堂上去催吐,免得急性酒精中毒,我就把堂上拖去廁所,因爲他當時已經不省人事了。纔剛要用指頭掏他的喉嚨,這下可不得了,他吐出來的東西根本就沒有固體,完全是酒,嘩啦嘩啦的像噴泉。」

他的運動神經並不差,雖不是多麼傑出,但也稱得上體育全能,長泳數公里更是輕而易舉之事。要是加代之願意去玩水,他當然樂意加入海中陣營,尤其是她穿上泳裝的模樣——緒形承認自己有點想看。

「休息時間結束了,回去訓練羅。」

緒形也帶了泳褲,但加代之說她不會游泳,總是待在民宿,所以緒形自然而然的就選擇留下來陪她了。其他學生都頂着一天比一天黑的夏日肌膚跑來跑去,唯獨緒形和加代之的膚色仍和初到之時一樣。

一直默默處理公文的緒形,這時停下了手邊的事情,像是思索了一會兒。

那堂課上有不少模樣出衆的女孩,她在那之中算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一個。文靜寡言,自我主張不強烈;講得好聽是清秀嫺靜,說穿了卻是平凡至極。

「……無可奉告。」

也許,正因爲那是一段再也無法挽回的過去,才使它隨着年紀增長而愈發鮮明。

緒形可沒有這麼糊塗或健忘,而是真的不記得他們之間有過「回覆到原本同學關係」的手續。但在對方的心目中,或許就是這麼處理了一段感情。

他們走過後,緒形聽見兩人的對方:「是誰啊?」「同班的!」

「別的女孩子……的時間流動速度跟我不太一樣……她們講話都很快,話題一轉換,我的處理速度跟不上。」

「要是現在的我可以回到那一刻,我一定會搶走那瓶運動飲料,然後對着當時的我好好說教一番,告誡他再怎麼醉也不該隨便拿那女人給的東西來喫。沒認清對象就胡亂相信對方是輕率之舉。嗯,還要叫他跪坐着聽訓,要跪坐着。」

「喂,人家要罵自己,不是罵你呢。因爲罵了你也是白罵,哈。」

沉吟再沉吟,緒形在腦中搜索着用字。

眼見鬱故作嬌憨地笑,堂上怒目罵道「回到家就給你好看」,同時也放開了小牧,大概是自知單手製止不了他。

小牧插嘴道,爲自己的爆料收拾場面:

他當年倔強的地方一定更多吧——開始和堂上共處一個屋檐下的鬱能夠體會。再想到能夠年紀的堂上會是多麼青春魯莽又傻氣,她覺得特別可愛,忍不住調皮地歪嘴笑。

「我想回到喝完悶酒,又被你塞了一瓶運動飲料而醉倒的那一刻。」

「咦,對了。」鬱趕緊轉移話題,望向辦公室後方。

「手冢呢?」

見鬱和手冢一齊驚叫,小牧外頭想道:

「喂,鬱!你怎麼反過來幫外人啊!」

「真的很誇張!要論不服輸,叫他第一名!」

聽到堂上沒好氣的啐道,鬱和小牧早已笑得不可遏抑。

見緒形的眼神飄渺,鬱不禁揣測起他此刻的心思,卻見堂上站起身來。

以前出外旅遊,並不覺得在盛夏午後散步時一種樂趣,此刻和加代之慢條斯理地閒聊,一面走在陌生的道路上,卻是格外有味道。而且踩着落在地面的影子走路,好像玩遊戲似的。只是加代之要麻煩一點,戴帽子擦防曬霜,抵禦紫外線的工夫馬虎不得。

跟緒形相比,加代子算是那麼多話一點點,所以她有此一問。

堂上那打趣的口吻顯然是在報復,鬱眼見情勢不利,轉身找臺階下。

「那堂上教官,你想回到過去的什麼時候?」

「那也不該連我一起損呀~~~」

「那是以前的事啦!過去式!」

比較聊得上話的,勉強就是那個女孩了。

「那你可以去跟大家一起玩水呀,不用來陪我啦。」

其中有好幾次,對方甚至連「提分手」都忘了要做,直到緒形看見那女孩跟新男友挽着手擦身而過,還笑着向他打招呼時,才驚覺自己已經被甩了。對方應該沒有惡意,大概是真的忘記自己拋棄緒形了。

「哦——大概是我在課業之外的轉換太極端吧。跟人閒聊時,我就把大腦關機了。我的腦子可能沒法在關機之後還繼續高速運轉,所以就……」

鬱問道。手冢像是早就準備好答案:

可是,個性積極的女孩也大多活力充沛。緒形很不愛講話,覺得能跟對方靜靜坐在一起就滿足了,女孩跟這種空氣也似的男人相處,很快就膩了,往往不到三個月就主動求去。

堂上想去捂小牧的嘴,小牧卻擋下他的手,一面與他格鬥,嘴巴扔講個不停。鬱見狀便走上前去,揪起堂上的一隻手臂反扭在後。

堂上板着臉孔應了這麼一句,卻被小牧喫喫笑着出賣了。

「身爲現在進行式的你,有臉爆笑成這個樣子嗎!」

「不只呢,搞到最後,堂上跟玄田隊長單挑……」

「要是隻有我一個人,或是全班同學都一齊,還可以玩出樂趣,可是現在情勢複雜唷。」

「還不是因爲堂上酒量好啊。還是菜鳥的時候,每次都看他喝完全場還能面不改色的幫着善後,前輩們就設計那場比酒會想探他的底。這下好了,堂上不服輸的性子被激出來,就跟玄田隊長槓上,我們甚至請隊長防水,結果也沒好到哪裏去,大宿醉就是堂上死要面子的代價。我記得訓練場還專門爲他擺了嘔吐桶和漱口用的瓶裝水,就看堂上用跑百米的速度衝去吐完再回來訓練。喂,你那一天來回跑了幾趟啊?」

加代之追問得尖銳,令緒形也重新思索起來。

堂上滿臉嫌惡地瞪向小牧:

緒形和加代之可不想傻傻的被抓去當分母,向來早早端出退場的藉口,走爲上策。通常是加代之先宣稱:「我有點醉,先走羅。」待她離場後,緒形再找機會開溜,大致循這個模式。

「好了,別說啦!」

在夏天,女孩兒們有的想曬黑,有的卻不想,緒形倒是知道的。加代之看來是不想曬黑的那一派。這一點又讓他覺得可愛,原來她也有普通女孩的一面。

確認場所後,他先彎到最近的自動販賣機去,按了兩罐烏龍茶。販賣機裏別的飲料不是果汁就是碳酸類,而從這幾日的散步經驗得知,加代之大多選茶。

「可以坐你旁邊嗎?」

不游泳,他們就在附近散步。緒形聽她這麼問,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緒形副隊長呢?要是有時光機,你想回到什麼時候?」

*

「你這個人就是這麼討厭,就算在這種場合也絕不透露自己的弱點。」

「啊,白酒摻寶礦力?」

頓了一頓,他又補上「人又文靜,我跟你講話比較不緊張」兩句,卻見加代之促狹的笑了。

「因爲有你一路做我的前車之鑑嘛。」

緒形一時答不出來,加代子卻極有耐心的等着。他們之間的對話常是如此。對緒形來說,這也是對話成立的先決條件。

「幹嘛要拼成那樣呢?」

「跟我散步就算放開心胸的玩了嗎?」

話說回來,自己甚至沒有向人抱怨「這是怎麼回事!」的霸氣,也難怪對方會連分手都忘記提。看着他們走遠,緒形也沒力氣把他們喊住,只能暗暗祈禱那已經是前女友的她,能在下一段感情順順利利。

「咦,笠原小姐,我沒跟你說過嗎?他去比酒會沒分寸的混酒亂喝,結果啪噠醉倒……」

還沒答題的只剩小牧一人。但見他笑得和氣,一開口卻同時戳中這對蠢夫妻的要害:

「你說這是什麼話,夫妻不就是要福禍與共嗎?」

兩人之間的關係出現變化,是在大三暑假的一次校外研討會活動中。活動在濱海度假地進行,學生們晚上住在民宿,上午研究專題或研討,若經教授許可,下午兩點後就可以到海水浴場去玩。

「可是你在課堂上發言時講得那麼生動流利,立論也滿紮實的,不是嗎?」

自然而然的,男學生的眼光都朝那些活潑奔放的標準美女集中,但對原本就好沉默的緒形而言,那幫女孩的花樣活力卻是他無福消受。問題不在於她們,而是他自己覺得難以親近。

「最後那兩句,是你被我騙啦,緒形同學。我一點都不文靜,甚至也不穩重呢。相反的,我的性子比一般人還急躁,卻怕跟人起衝突,所以才裝得文靜,不引人注目。」

「小、小牧教官呢!」

跨越不惑大關已經是兩年前的事。回想起那段歲月,一切卻鮮明得只像是昨天。

「緒形同學,你也不會游泳嗎?」

「……應接不暇?差不多是這種感覺。跟一羣人同時聊天時,我老是覺得來不及反應,但竹內同學你大多獨來獨往,而且肯等我把話講出來。」

老實說,都是對方先受不了。從進大學起,緒形也交過幾個女朋友,全都是對方主動表白的。

柏油路面上鮮明的人影,狂烈的陽光和蟬聲唧唧。

儘管對男女交際之事少根筋,誰對誰有意思之類的風聲總還是會傳進緒形的耳裏,當然也包括男生之間的「清場預告」。

然後又是一陣堅忍不拔的等待,纔等到了他的回答:

「大夥兒是挑戰失敗卻不甘心,最後才把玄田隊長請出來的,想不到差點兒把堂上搞成急性酒精中毒,嚇都嚇壞了。策劃那次活動的前輩應該被隊長狠狠罵了個狗血淋頭吧。當然,堂上過分倔強,也少不得要挨一頓訓。」

「緒形同學,爲什麼你很少跟別的女孩子講話?」

手冢問道。小牧又喫喫笑了起來。

她覺得平常的休息時間好像沒這麼短,而手冢也露出訝異的表情,似乎也是這麼想。卻見小牧跟着起身離席,他們也只好乖乖照辦。

那一天,他心血來潮地往海岸邊去找。

竹內加代子——這名字並不特別,他卻牢牢地記上二十年,這在兩人的寒暄都還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當時,根本是始料未及。

「菜鳥時期吧,就是新訓活動『熊來驚』的那時候。真希望我早知道那是設計好的,那麼『熊來驚』的稱呼就是我了。」

抄捷徑往那片沙灘的方向走,遠遠就看見一個淺白的人影坐在那兒。她今天穿的是白色七分褲和細肩帶背心,外頭大概還罩了一件奶油色的薄罩衫。

「我會,而且其實我體育方面還滿擅長的。」

目送提前結束休息的堂上班走出辦公室,緒形猜想他們是爲了體恤自己。

「……大學時期吧。」

他總是等加代之走了好一會兒才離席,爲的是避人口舌,怕他們一起離席會惹來閒言閒語,令加代之困擾。當然,他倆並不是約好了一起這麼做的,因此緒形常常就此失去了加代之的蹤影。在爲期一週的旅行中,找到她的機率大約是五成。

緒形大學讀的是法學系,和那個女孩修同一堂課。

「算啦,反正事實上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敢跟堂上比酒量了。」

「但我真沒想到,原來你做事這麼瞻前不顧後呢!」

當時的這個問題,好像也花了他很長的時間纔想出答案。

「都只有你知道我的蠢事,不公平嘛!」

入夜後的雞尾酒會仍舊是青年男女的戀愛心機攻防戰。教授離席之後的續攤,通常纔是好戲開鑼的時刻。

「他不想回顧的過去可多了。幾乎都是跟酒有關,比方宿醉之類的吧。」

「我這個人,一玩起來很容易玩瘋的。要是那種心機重重的氣氛相愛玩,得顧忌很多事情,萬一沒顧慮到,對人家就不好意思了。而且我在玩的時候不想在意那麼多,只想放開心胸的玩。」

「平淡是平淡,卻很能體會夏天的感覺。」

鬱的笑意頓止,換堂上笑得邪裏邪氣。

想回到大學時期——正確來說,是大三的那一年:還沒有決定出路,未來就像是一片空白的那個純真年代。

但在那一抹淘氣的笑容之後,他開始留意起這個名叫加代之的同學了。

「我喜歡散步啊。」

「我早忘了!」

「宿醉?」

大概光聽聲音就知道來者是誰,加代之頭也沒抬,聲音裏帶着笑意,只說了聲「請便」。

「給你。」

他將烏龍茶遞過去,加代之笑着道謝,接過去就拉開拉環,想來是渴了。

「怎麼會選晚上來海邊。」

「白天太熱,人又多。我雖然不會游泳,卻很喜歡四季不同的海呀。現在這時間來,白天的熱氣剛好散去。」

的確,屁股下的沙地只剩微熱,他們仍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不同的只是周遭景色——她形容的這一片海,白晝暑氣盡消的夜之汪洋。

周遭景色的差異竟是如此之大啊。

他們的對話突然中斷,再回神時,脣與脣已如相互吸引似的疊在一起。分開後,脣上只留柔軟的觸感,而他倆互相看着對方,臉上淨是不可思議。

「……我們剛纔是不是接吻了?」

緒形問道。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脣間的那一抹感覺很夢幻。

加代之一如往常的喫喫笑了起來。

「不然試試?」

她建議道。浴室緒形將自己的脣覆了上去——直到那感覺夠真實爲止。

「真的是耶。是吧?」

緒形重又問道,這一次,加代之只是靦腆地笑着點了點頭。說也奇怪,在她給出這個肯定的訊號之前,他都以爲自己已經追到了她,此刻卻反而全無自信。

既然她沒有抗拒,也不否定,緒形便壯了膽子開口,仍然喚她「竹內同學」:

「你願不願意跟我交往?我這個人不擅長講話,日常生活遲鈍又無趣,其實因此被好幾個女朋友甩掉過。竹內同學,你跟我說話時都很有耐心,我跟你散步或聊天也覺得特別輕鬆、自在,非常開心。」

這是緒形頭一次主動告白。之前談戀愛,總是對方興沖沖地靠近、旋風也似的折騰一番,然後又自顧自地離開他。好一點的會附上一句「你跟我想的不一樣」、「沒想到你是這麼無趣的人」之類的抱怨。

所以,這也是他頭一次發現——表白之後等待對方回答的這段時間,原來是如此痛苦。他覺得呼吸窘迫,心跳得好快,聲音又大,搞不好加代之都能聽見。

「我也喜歡你,覺得跟你在一起很開心。」

『……我真沒想到。不過,這作品很有你的味道,我很喜歡,希望更多讀者也喜歡它。』

如今,她的理想實現了,她也第一個來與他分享。

好傷人,但我已經沒有受傷的資格了。她難過的心情肯定更甚於我吧。

走到小說雜誌區時,隊長那戴着白手套的手,果然機械性的指向那本期刊。

緒形認得那個封面。那是兩天後纔要發行的新刊,尚未上市,卻已被列爲審查的目標。

這是在維護哪門子社會秩序?

「跟本名一樣,只把名字的部分改成平假名。」

這件事當然被寫進了報告裏,但休息沒說出自己跟加代之的關係,只說自己是另一個名作家的書迷,避重就輕的掩飾過去。

沒再多說半句,休息默默地將平臺上的五本雜誌收進箱子。血的味道迅速在嘴裏滲開。

感到驕傲——然後就能像你一樣冷血無情嗎?

輕聲地如此說着,加代之握住了緒形的手。他們的手相握在沙灘的餘溫之上,那感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忐忑揣摩着她的用意,緒形打開那個檔案,只覺得心臟幾乎要停止。

「而且還是自己喜歡的人。」

一面想她道賀,一面與她舉杯。這是加代之喜歡的甜味紅酒,流過緒形的喉頭時卻溢着苦味。

「我跟你說,這本雜誌還沒上市唷。你猜我爲什麼能拿到?」

在加代之的拜託下,緒形在那間地方銀行開了戶,定期將薪水的一部分匯進去作爲儲蓄。因此加代之也不疑有他,一直當他在法務省內部架構下的行政部門上班。

「也對,還是別讓他們講出這句話。」

跟這樣的一個女孩相處,自己究竟回報了她什麼?他當年自認兩人交往幸福,可是現在回想,卻沒有了自信。

一身設計得宛如軍裝的制服,流露出威嚇般的高壓氣勢。緒形隨隊走進書店,一間又一間的盤查着。入隊第二年,他的工作包括推箱車,遺蹟遵照隊長指示,將沒收單所列的書籍裝到箱子裏。

法務省媒體優質化委員會,優質化特務機關。

加代之坐在最後面靠窗的禁菸區,已經點了一杯咖啡。緒形上氣不接下氣的走過去坐下,也點了一杯。

他按下了接聽鍵,卻不知道開口要說什麼,只是口中乾澀。

這個隸屬於法務省之下的組織,每每因強硬的檢閱手法而招致國民的反感。

「明也,你打算怎麼安排工作?」

拿着手機,緒形僵在原地,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手機響了起來。

畢了業,他跟加代之的感覺繼續順利發展。

「你想做的事實是什麼?」

入隊第二年時,他開始能夠在執行檢閱時切換自己的心清。

「好。」

「因爲出版社都會在發行前先送給有刊載的作家。」

那裏面刊登着加代之的出道作品——剛纔走過的每一間書店,他們都沒收了。

所以我好高興。

感謝,我得說些感謝纔行。在激盪的心緒中,他努力尋思着找話構。

「不告訴你,說了你會笑我。這陣子,大家都把職涯規劃之類的事掛在嘴上,個個都有大志向。」

就這樣,緒形一天天構思着藉口,心裏仍認定加代之會耐心地等他準備好說出口,一如以往。

關掉情感,切換心情。

隊長眼裏地訓斥道。

「明也,我在你家附近的家庭餐廳。你方便出來嗎?」

然而,得知分發結果的那一刻,緒形並不是真的明白優質化法所欲消滅的對象,他只是懊惱自己運氣差,被丟到一個顧人怨的單位。

「……我真沒想到。不過,這作品很有你的味道,我很喜歡,希望更多讀者也喜歡它。」

「但我要是選擇不升學,他們又不準,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我覺得不公平,可是……說是懶得跟他們吵,也許只是我的一種逃避心態吧……」

那兩個悶葫蘆什麼時候湊在一起了?

「這本雜誌……只留一本也不行嗎?」

「讀法學的八成會分到法務省吧……我爸媽都是當老師的人,篤信公職,說公家單位就是鐵飯碗。而且他們手上有王牌,不是嗎?」

那是一張照片:半邊臉腫了的他,正在將刊有加代之作品的那五本這種放進沒收箱裏。

「不往法務方面走嗎?」

「嗯。謝謝你。我會照自己的步調去走。」

一加代之的爲人,他會體諒的。

這一刻的逃避,讓他在兩年後狠狠地嚐到了苦果。

想想是誰供你上大學的。

聲音裏的沙啞,連他自己都覺得難堪。

同伴同學之中,繼續攻讀研究所的也不在少數。

「那照片是一個直升研究所的同組同學傳來的。她問我是不是還在跟你交往?問我是否知道這件事?我知道我的作品在這一期的雜誌刊登。」

「你在拖拖拉拉什麼,緒形!」

加代之怎麼會現在就拿在手上?

「我看你大概是累了。明天是你輪休吧?好好休息。」

「哇,這麼厲害。你想去哪個單位?」

緒形順利通過了國家公務員考試。

走上這一行,緒形當然是千百個不願意,但他們取締違反公序良俗的書籍和媒體,也不能說沒有導正風紀的效果。

加代之傳來一封簡訊。

「加代之你呢?」

「哎,也不用這樣一概而論。你只管照自己的步調去做想做的事就好了。職涯規劃也不是用嘴巴說說就真能做到,比方是工作跟興趣的兼顧……我覺得那樣的人生更充實。」

緒形下意識的遲疑,卻被隊長眼尖地發現。

「有幾家已經內定,但我想去考二等國家公務員。一等畢竟太難,我不敢出手。」

「嗯,不過我怕自己亂花錢,本來就想要一個跟薪資賬戶分開的戶頭。兩邊的用途不一樣,我比較好管理。」

某一天的約會時,加代之喜孜孜地從包包裏拿出一本小說志。

簡訊一字一句地寫着緒形前天絞盡腦汁擠出的感言,另有個圖片格式的附加檔案。

每當想到這一點,他的胸口就隱隱刺痛。要是加代之知道他是優質化特務機關的隊員,會有什麼反應?

幸好,她不是檢閱對象——想到這裏,他有自覺可笑。知道這一點又能改變什麼?別的檢閱對象在同一本雜誌上刊登作品,就已經註定它要被沒收的命運。

「省廳跟內閣可不會買賬。記住,我們是清潔大隊,不管大衆怎麼批評我們,一切都是爲了維護社會秩序。你應該爲這一點感到驕傲。」

「欸,這個戶頭不用常常存也沒關係的。你只要來開戶,我就可以算業績了。」

他只覺得滿腔莫名的怒火,直想找個非生物的對象朝它破口大罵:我當然知道是後天發售,還用說嗎!

得隊長的允許,緒形解脫似的下班了。然而回家之後,大難才正要臨頭。

「爲這種小事妥協,對委員會怎麼交待?」

如今回想起來,那一天其實是他坦誠一切的最後機會。

每當緒形說些負面的話泄自己的氣,加代之總會換個語詞替他轉換成正面思考。

加代之不知緒形的心思,卻是笑顏逐開地將雜誌遞給他,說故事很短,要他當場讀一讀。

快步走來的一記勾拳,就是緒形得到的回答。見隊長走來時,緒形心裏已有準備,所以仍能站穩腳步,只是被那一拳打得臉朝那方向撇去而已。

雖然早有耳聞國考的分發絕不會如考生所願,卻沒料到自己被分發的單位,竟是他最想規避的一個——

緒形不懂得評論小說好壞,只看得出那是一篇青春小說。但是,文中的字字句句都是加代之的風格,情節有着他熟悉的節奏,打動着他的心。

「嗯,說來慚愧,託我爸媽的關係,被地方銀行內定了,我會去上班。」

這個意思是——這個意思是、這個意思是、這個意思是——

不用說,她指的是緒形在接到簡訊那一刻的心情。

想起加代之曾害羞地不願說出這個小小理想,那帶點兒嬌憨的笑容也不過是兩年前的事。而那笑容是多麼特別,只有緒形有幸目睹。

若能繼續這麼交往下去,他打算娶她,到時就可拿這筆存款當作結婚資金。

聽見自己有模有樣地扯出這番謊言,緒形心中一驚。怎麼可能有更多讀者?早在讀者看見之前,這本雜誌就會消失在書架上了。

「『那什麼臉來見人』這句話是形容什麼臉色,我到今天才明白。」

「大學時我跟你說過,說我另有自己想做的事,你還記得嗎?」

他的喉頭一緊,只能回答:「不知道。」

「我講的那件事就是寫小說。其實我還沒畢業時就開始寫了,只是最近纔在這個雜誌得到短篇小說獎。得獎作品就刊登在這一期,我想第一個向你報告。實際發行日是後天。」

「你用什麼筆名?」

這樣的說法不知有沒有錯?他的心中隱約不安,卻見加代之笑了起來。

他們唸的是一所不算差的大學,到了畢業季,學生大多已經找好了出路。高談闊論關於就業的人的確變多了。

「真的嗎?我好高興。謝謝你!」

「也是一種孝順呀。」

隨手拉一件外出服,緒形在夜色中快步跑着。只花了不到十五分鐘就來到那間餐廳。

班上似乎都有這種觀感,倒也沒怎麼拿他們的事開玩笑。

是加代之。

頓了好久,緒形纔回答:

所以,只有他的雙親知道分發結果,至於其他人,緒形總是敷衍了事。

在大腦中搜尋過一遍,緒形才點頭。

縱使雜誌裏刊登着你珍愛的人所寫的小說,你也能面不改色地沒收掉數百本?

彷彿處於憐憫——憐憫這個講不出話的大男人,加代之的聲音比往常還要溫柔。

「我覺得沒什麼興趣。我想去上班,學習適應職場,等到時間上有了餘裕,就可以做點自己想做的事。」

過完年升上大四,到了春假時,他們已經進展到直呼名字的程度。

聽她這麼說,緒形纔想起那間書店就在母校附近。

「我情願不知道,不過我感謝她。」

加代之以肘支在桌面上,雙手覆着前額。

「你打算騙我多久?」

「什麼騙……我沒有要騙你。」

「那你上次爲什麼不告訴我,說你是優質化隊員?說什麼『希望更多讀者也喜歡』,你明明知道讀者根本沒機會看到它。」

「……我、我也不是自己喜歡纔去……至少在我們沒收之前,我希望有更多讀者能搶先買到……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我不是來聽你自圓其說的。明也,你到底打算瞞我到幾時?我是認真的跟你交往呀,我相信你也是如此纔對。」

「我是啊,我是真心的。」

機靈的女服務生選在這個空當走近,默默端上了緒形點的熱咖啡。

「我在你們銀行開的戶頭,就是用來存我們的結婚資金。」

「那你什麼時候纔要說你是優質化隊員呢?難道你隱瞞了這件事還想娶我?」

「我講不出口啊!」

面對加代之,緒形從來沒有用這麼激動的口氣說話過。今天的她也不像以往,不等緒形把要講的話想好了講出來才接腔。他倆之間的對談總是建立在加代之的耐心之上,如今卻是她捨棄了這個先決條件。

「被分發到這個惹人厭的單位,我實在不想說……」

「拖着不說,問題就會解決嗎?」

你等一等,不用這樣連珠炮似的逼問我。你明知道我是這麼的口拙。

我知道問題在我。我知道是自己踏錯了一步,卻不知道是哪一步踏錯。

「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分發的結果根本就不符合我的志願,偏偏還是一個最討人厭的單位,我該怎麼辦呢?」

「分發通知的那一刻,你就該告訴我的。」

「你這番自我評析非常辛辣,直指問題重心。那麼,就在這溫水煮青蛙的狀態下,你做了一年的優質化隊員,爲什麼突然改變了心態,決定投效以往的敵方陣營呢?」

她走之後,緒形在那兒又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當然。」

惋惜過往也只是徒勞。現在他有了重新選擇人生的機會——不,這機會是加代之帶來的。

就在緒形默默等到加代之的結論時……

「這樣的你,如今竟然要倒戈投降敵陣,我很想知道這其中的理由。」

在還沒有決定出路,爲了一片空白的那個純真年代,他們的這段感情萌芽。

面試一開始,稻嶺就單刀直入的說:

坐在輪椅上的那位紳士,緒形在圖書館員講習中就已經認得,知道他是「日野的惡夢」的稻嶺和市司令。

「也就是說,就在半年前,我們彼此都還是敵人呢。」

「那麼,我也會把我在寫小說的事情告訴你。我們可以溝通,談優質化法的事,談我們是否要繼續交往下去的事,可以花時間慢慢了解。假使談過,你仍然要做優質化隊員,那我們可以分手。」

然而,他已決心非要錄取不可。這個信念勝過了一切。

當下,他不知稻嶺爲何有此一問,只好秉實而答。

就這樣,他得到了一個結論。

他以爲她要揮來一巴掌,卻見她溫柔地伸長了手臂,撫摸緒形白天被隊長打腫的那半邊臉頰。

就算真的進展到順利結了婚,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等到被拆穿的時候,加代之勢必更不能接受。

「可、可是……取締違反善良風俗與秩序的媒體,也有導正風紀的用意在。」

「再怎麼低俗、惡劣的表現手法,人民都有權用自己的觀點來審視。國家介入讓人民只能看見視線篩選過的東西,跟戰爭時的情報管制有什麼兩樣?你竟然說出這種話,真教我失望。」

話說回來,自己就能愛上那種人嗎?要是他早點想到這一點,當初根本就不會去考什麼二等國家公務員了。現在就算有人慰勞他「工作辛苦了」,他也完全不覺得高興。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內容,也知道自己將執行檢閱任務,至少應該在最後的那一刻勇敢地說實話:坦承自己是優質化隊員,即將奉命查禁那本雜誌,並且爲多日以來的隱瞞道歉。

「你說的作家朋友,是你心愛的女性嗎?」

「要是你僅憑一點個人的遺憾就來報考,我倒要懷疑你的腦筋有問題了。圖書隊矢志保護所有的書籍,沒有任何斟酌。你若只想保護單一作家的書,是沒有資格加入我們的。」

在那一刻之前,他只是隱瞞。但從那一刻起,他所做的卻是欺騙。要是他能勇敢吐實,或許還來得及。

說到這裏,加代之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反問他的看法:

「所以你投效我們,是想保護那個作家的書?」

緒形自己也不知道。他很可能會繼續拖着,一直拖着……縱使進展到論及婚嫁階段,都還想矇混了事。

「我不覺得有那麼不自由,不管是看電視或看書。」

裁決這個情景的權利,只在她的手裏。

「你的朋友是個傑出的教育者。敢問這位作家貴姓?」

「整個過程,研究所的同學都看見了。明也,你在沒收雜誌的時候抗命,所以被隊長打了,對不對?她聽見你當時向隊長說的話,也一五一十告訴了我。」

就業第二年,緒形這時才二十四歲,大可以轉換跑道。

緒形怔住了——原來,我那麼早就做錯了?

過了幾天,他收到加代之從銀行寄出的一封信。

「嗯,一般人也大多是這個感覺。我們雖然隸屬於法學院,主修的確是商事法,所以對優質化法沒有太鑽研。況且優質化法的學程限制很嚴格的。」

沒資格開口求她原諒,也沒資格要去她再給一次機會。

緒形只恨自己沒有早點想到。他老是爲那份難言之隱所困,跳脫不出思考邏輯。除非是找到認同優質化法、或只想找一張長期飯票的女性,否則他走這一行是主動孤家寡人一輩子的。

看來,這位司令不是那種先讓部下刺探,自己居高觀望的類型。這份直爽令人欣賞。

「這個報考動機了不起。」

怪不得加代之不停的問:「你要騙我多久?」怪不得她的聲調流露着悲切。

信裏裝着賬戶借閱的說明和所需文件。加代之也許認爲,他倆既已分手,緒形沒必要再仗請人的情面維持這個戶頭吧。

加代之長嘆一聲,露出倦意。

緒形忍不住喊了「等一下」,聲音卻是更加沙啞。

不過,他的優質化隊員經驗似乎讓圖書隊主管們非常憂心。他後來才聽說,甚至有人懷疑他是特務機關派來的間諜。緒形自己當然能體會他們的立場。

「當然覺得過分……可是……那本雜誌裏有優質化委員會盯上的作家,又刊登了批評優質化法的專欄……」

「半年前,有個與我非常親密的朋友正式在雜誌上發表處女作。寫作時這個人多年來的夢想,得知出道時,我也是第一個被通知的人。但是,那一期雜誌被特務機關列爲查禁品,我執行沒收任務的事也被這位朋友知道,最後,這位朋友跟我絕交了。」

「抱歉,我……我完全不懂優質化法,只知道說些惹你不高興的話。」

「明也,你進去已經一年多了,早該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麼事了吧?我把寫小說的事情告訴你的那一天,你說的那些鼓勵和道賀之詞都是場面話,只是爲了讓我開心吧?你早知道那邊雜誌會在發行日當天就被查禁。要不是老同學通知我,明也,你想騙我到幾時?」

這一刻的感覺,像一股平靜的湖波,靜靜淹沒他的心。

他也捫心自問,要不是昔日的同學在現場撞見那一幕,他打算等到什麼時機纔要向加代之坦白?

「不準國民批評政府機構,這種心態實在奇怪,難道你不這麼認爲?一個作家在雜誌上發表批評法令的專欄,連其他作家發表作品的機會又要被一併剝奪,這樣的法律未免太專制、蠻橫了。」

緒形毅然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他頂多只覺得倒黴,自己竟被分發到一個專制蠻橫而惹人嫌的單位。

「那麼,你倆結下的是一段善緣呢。」

承蒙優質化特務機關的訓練,緒形在實戰技巧的項目中拿到了第一名,筆試成績也是名列前茅。

加代之忽地舉起手來。

「是。」

重新審視這一點,緒形垂下眼去,愈發不敢直視她。

是了,原來如此。想到這一刻才總算明白。

「是我太笨了,我已經沒資格再說什麼。」

「其實,我之前完全不瞭解優質化法,也從來沒有試圖去了解。只是在父母的要求下參加了二等公務員的考試,又在非志願的情況下被分發到優質化特務機關。要是我之前就明白優質化法是怎麼一回事……不,就算在分發之後纔去瞭解,我想我不會對優質化法保持同情心,縱使錄取了也不會去報到的。可是,當時的我不知長進,始終只覺得是自己倒黴,卻提不起勇氣去推翻現狀。而且,特務機關的高壓作風雖然讓我印象很糟,但我並不特別因爲優質化法而感到不自由……就這一點而言,我想我也跟一般社會大衆一樣,長期被豢養與優質化法的鉗制下,已經是溫水煮青蛙的狀態了。」

不是,不是那樣的。因爲你不肯等我,一個勁兒的把話題推演成結論,而我想找個地方踩剎車,卻——

「不過明也,我原諒你瞞着我。你對優質化特務機關一無所知,對法令本身又不清楚,你的難言之隱我可以體會。然而,這次的時間我卻不能原諒。」

就在跟加代之分手後的一個月,緒形遞出了辭呈。隨後他參加夏季集中講座的圖書館員課程並取得了圖書館員資格,剛好趕上該年的地方公務員考試——正確來說,是成立剛滿第三年的關東圖書隊人員招考。在申請報考表格的志願欄裏,他勾選了「防衛部」。

「你的請人實現了長年以來的夢想,你在臺面上敷衍着祝賀她,等着兩天後銷燬那夢想成真的證據,你不覺得殘酷嗎?」

緒形想起加代之當年講過的這番話。的確,她不單單只是一個成熟穩重的女性。

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要花這麼長的實際才能想通,他覺得自己簡直笨得無可救藥。

對緒形而言,回答這個問題可得鼓起相當勇氣。

愚昧的代價,就是他操持不再擁有她的心。

若能讓時光倒轉,他想,自己能夠避開這樣的終局嗎?

「是。我有與圖書館抗爭的經驗,包括武藏野第一圖書館。也曾執行過零售通路的檢閱行動。」

最後那兩句,是你被我騙啦,緒形同學。我一點都不文靜,甚至也不穩重呢。相反的,我的性子比一般人還急躁,卻怕跟人起衝突,所以才裝得文靜,不引人注目。

「我也愛你啊,但我們真的結束了。」

緒形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逃避這個問題。

「到本年度的六月之前,你都在優質化特務機關服務,是嗎?」

他發現,縱使自己能夠忘記加代之,也不可能遇到一個願意同情這份工作的女性來愛上自己,更別提共組家庭了。

休息沒吭聲,她說對了。

這段日子,我好快樂,也好幸福。

因此,緒形的面試便由司令官和主管階級全數出動。這在圖書隊史上是個特例,後來也沒有再遇到類似案例。

明白自己已經完全失去她的信任。

一口也沒喝的咖啡早已冷掉,但店員沒有靠近緒形所坐的那張桌子。平價的大衆餐廳裏,卻有難得的細心。

卻每一次都踩到油門。

加代之笑了,淚水卻大顆大顆的滾落。

「你是不是覺得,你倆以分手告終,反而是一件幸運的事?」

加代之說了聲「我走了」,留下咖啡的錢,就這麼起身離去。

「對不起。」

然而,緒形沒有解約。反正這已經是他的賬戶,他要怎麼處置就是他的自由了。

整場談話過程中,緒形都可以規避性別,想不到還是被看穿。他略略頷首,答了聲「是」,卻見稻嶺微微一笑又問:

「對不起,我一直用這麼咄咄逼人的方式對你講話。她沒有扭曲事實,所以我相信她,也相信你始終都是愛我的,儘管你對我撒了謊。」

指尖輕觸的那一刻,他只覺得火辣刺痛。

坦白講出自己的心聲,這資格他應該還有才是。

加代之喃喃道出時,表情是那樣的沉靜,彷彿正在細數往日的回憶。相信從沒想過,這一段感情的休止符,竟可以劃得如此平和。

緒形戰戰兢兢的抬起頭,看見的確是加代之直視而來的嚴厲目光。

這一點,緒形也不知道。

緒形每天照樣上班,在與書店、書報攤和圖書館的簡約抗爭中度日。也試着改變心態,把這些都當成工作上的例行公事。

「聽你講這種話,八成是受訓或什麼講習時給人洗腦過吧?」

面試結束,緒形準備離去,出門前卻被稻嶺叫住。

「做優質化隊員有那麼嚴重嗎?」

插嘴的是個眼神銳利的男子,乍見時令人聯想到禿鷹。緒形後來才知道,原來那個人就是彥江副司令。

稻嶺表情和緩睇點頭,他接着又說:

在她向愛人表明從學生時代就蘊育的這個夢想時,愛人卻連自己的職業身份都不肯透露。

「別這樣……不要講得好像一切都結束了。我還是愛你,現在也一樣的愛你。我這一輩子都會爲了騙你的這件事而後悔的。」

稻嶺的口氣好無諷刺或挖苦,反而有一點好奇的意味。在那溫文儒雅的紳士外表下,似乎藏着另一種性格。

「不,那位朋友與我絕交時,已經把優質化不見容於世的原因講給我聽了。朋友說,一部出版品的表現手法縱使再低俗、惡劣,國民仍有權利去自主判斷,而優質化法只是剝奪國民的判斷機會。所以才被人批評爲惡法。就在得知這個道理後,我又在特務機關工作了一個月,原想試試自己是否還能對這條法律懷抱一絲同情,結果卻只是證明自己實在無法認同它;相對的,我發現『圖書館的自由法』的宗旨與優質化法正好相反,它卻令我起了憧憬心。在特務機關裏,長官野灌輸我們『圖書館的自由法』是惡法的觀念,但我還是認爲『圖書館的自由法』才值得我效力。」

只覺得違禁語的限制只是用詞上的問題,避開就好了。

「優質化隊員也許有自己的一套說法,可是我不想去管。我雖然纔剛出道,會不會在文壇成名還很難說,但對於想要寫小說的我來說,那都是殘酷的法律、殘酷的職業,是我所不能苟同的。」

得到這一句有點兒唐突的祝福,緒形步出了面試室,這纔想起——

稻嶺和市因「日野的惡魔」而失去了他的其中——也是他最得力的左右手。

*

緒形終究被錄取了,只是在單位分發上引發了一番爭議。最後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的,便是圖書特殊部隊的玄田。

特殊部隊是關東圖書隊特有的精銳單位,如家卻要接收一個曾經效於敵方的人員,若是有個什麼萬一,後果誰能擔待?當有這樣的意見出現時,據說不只是玄田當場駁以:「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有本事鎮得住這個萬一,儘管推薦上來。」就連稻嶺也爲他的這番發言助陣。

的確,若有突發狀況或任何不測,沒人能比玄田更鎮得住這一類情勢了。當時的玄田已經十足是個霸氣狂人。

「喂——副隊長。」

進藤踏進辦公室,遠遠的就在那兒大呼小叫,緒形這才從漫長的往昔回憶中清醒過來,抬起頭應道:

「嗯,怎麼了?」

「還問我,今天是你的射擊訓練日耶。」

「啊,已經這麼晚啦?」

在特殊部隊裏,玄田和緒形負責在緊急狀況發生時指揮全體,麾下未編制特定的班員,因此他兩人的訓練便只能利用部隊主管業務的空當輪流進行,並且得加入別班的訓練課程。

「射擊高手好久沒陪我比劃了。我今天有沒有這個榮幸啊?」

「跟你對練都是我輸,你又不肯放水。若放了水,比試起來也不痛快,我纔不要。」

進藤邊說邊笑着聳肩。他比緒形小兩歲,但是階級相同,又是相識已久,談話時便無上下之分。

「你們不想碰的行政事務都是我在處理,還要幫你們跟高層協調。你就加個班陪我一下,讓我換換心情也不爲過吧?」

「那你就不要每次都贏我啊。讓部下有機可乘,也是增進感情的表現嘛。」

說着,進藤又笑了笑:

「算了,隊長都那樣了,也不能怪你啦。」

看見他的笑容,緒形的記憶又被勾起。

「你笑起來這副德性,有時候真像那個、那個……」

緒形的錄取,隊內八成都已知情,因此他們所到之處,無不是好奇與猜疑的眼光。即使在男女公共區域,也有女隊員投以如此的眼神。

在今年的新隊員裏,緒形恐怕是……不,肯定是最有名的一個。

這是緒形入隊以來頭一次以「圖書隊」的身份參與抗爭,而圖書特殊部隊出臻完備,其成立的真正價值也將在這一戰中接受考驗。

「正因爲如此。」

「今後,誰再對緒形的分發有異議,儘管寫公文向稻嶺司令陳情。我會直接遞交。」

沒到實戰的那一刻,任憑緒形說破了嘴也沒人會信的。他的決心再堅定,旁人聽來也不過是空口白話。

出人意料的,進藤曾經詰問緒形的那個問題,很快就有了驗證的機會。

「個性太契合,遇到狀況時反而會胡亂地猛踩油門加速——我記得小牧這麼說過。」

「你們房間不是還有一個空牀位嗎?這是總務決定的,少廢話。」

「遇到以前的隊友,你敢開槍嗎?」

「我是第一次聽到,不過這說法也太貼切了。」

緒形在宿舍的寢室是一間四人房,除了進藤以外,另兩名室友都是業務部的圖書館員。

進藤的這一吼,並沒有令玄田動搖。

「湯姆與傑利的那隻貓。」

話講到這一步,恐怕也沒人敢再有異議纔是。誰再敢爭下去,就等於是質疑玄田的指揮能力了。敢於利用心理因素脅迫他人——這股比擬流氓的魄力,當時的玄田已經具備;若要說他在這十多年來有些什麼改變,頂多就是這種流氓氣魄已經隨着階級高升而愈發惡形惡狀、愈發膽大蠻幹而已。

在這一段緊急召集呼叫後,館內緊接着播放民衆避難警告。來不及離館的民衆,會有業務部的館員引導進入避難室。

真夠穩重。至少在優質化特務機關裏,緒形沒遇過這樣的長官。

「可是……!就算他的社會經驗跟成績都合格,也不該起用一個前任優質化隊員來當士長!」

玄田的四兩撥千斤,反而讓進藤更激動。

「昨天還是敵人,今天就要當戰友?」

*

因爲前輩們統統逃個精光啦。進藤補上這麼一句,又露了個湯姆貓的笑容。

眼見自己挑釁不成,進藤頗覺掃興。業務部的兩名室友假裝專心玩電視遊樂器,那股尷尬氣氛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得了吧,一旦出事,堂上還不是跟她一個樣。亡命事件把我嚇到渾身發涼呢。」

進藤苦笑着求饒。

屈着身子轉往公共大樓時,進藤仍是一臉的陰陽怪氣:

「我是說!這人曾經當過優質化隊員,你要我們就這麼信任他,跟他並肩作戰嗎?」

「說明理由。」

同的目的不是要兩人重修舊好,也不是要喚起她的注意,只是想讓她知道——也許有千萬分之一的機會,她會偶然地在對賬時發現,這個賬戶每個月都有薪水從關東圖書隊匯入。

「沒有人說圖書隊是絕對正當的組織,我們本身也有許多引人爭議之處。今天是在優質化法和圖書館的自由法之間做選擇,而我們這羣人只是相信後者的正當性多一點罷了。有這個前提,他會跳槽到圖書隊來也是合理的。照你這麼說,一個犯過錯的人就不準有自新的機會了嗎?你敢斷言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犯錯嗎?」

同思索了一會兒纔想到答案。

「因爲我無家可歸了。不必要的東西我全都扔了,不夠的再慢慢買齊就好。」

填寫薪資賬戶時,緒形寫下了當時加代子任職的銀行戶頭。雖然他知道是自己放不開。

於是他們開始在宿舍裏走繞,舉凡設備或住宿規則,進藤仍用最簡短的字彙向緒形講解。

『狙擊班倒屋頂去!』

打從辭去優質化特務機關職務的那一刻起,父母與他就形同斷絕關係,因此在被圖書隊錄用之前,他租了一個小公寓暫時棲身,隨身行李也只有少到不能再少的必需品而已。兩老似乎知道在特務機關考績不佳,就能經委員會安排改調內務單位執勤,而他們原本好像期待緒形能走着條路。

進藤的眼神銳利,筆直地射向緒形。

「緒形士長做優質化隊員只到去年六月,幾乎是一年前的事了。你的腦袋裏怎麼還把一年前當作是昨天?」

「真是這樣嗎,不是打算隨時逃回老巢?」

「不過我能體會,同在笠原面前非得要擺出那副嚴肅樣纔行。笠原那脾氣搞不好已經活生生繼承了隊長的胡搞蠻幹,堂上現在只能繼續扮演剎車的角色了。」

「你居然把我跟那隻貓混爲一談……唉,不過我老婆也這樣講過我,算了算了,我認了。」

「回答我一個問題。」

這番描述引得緒形聯想起那副模樣,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光天化日之下的檢閱衝突即將引爆。

進藤年紀雖輕,卻在狙擊項目上表現傑出,所以早早就被列在游擊隊編制中。這個臨時編班是由各班擅長狙擊的人才所組成,遇有狀況時才召集。

長官則是儘可能保持公正。

「我跟你說明宿舍裏的設備。我只講一次,你自己記好。」

緒形淡然說道:

「就愛白費力氣。」

不過,面對現實,他沒有多少閒工夫可以感傷。入隊是入隊了,同梯新隊員對他的反感,確實怎麼也不能免除。

「說起來,我進入特殊部隊時,最愛找我碴的人不就是你嗎?」

「不是鬼扯的吧?」

把宿舍繞了一圈,回到寢室。開門前,走在前面的進藤轉過身來。

「在圖書隊裏,緒形的經歷當然很難被接納,我們也正是因此才把他收進來的。我們隊上收人本來就專挑雞鳴狗盜,問題分子也照樣治得服服帖帖。進藤,有我這個指揮官坐鎮,難道你仍覺得不放心?」

十七年前的圖書特殊部隊也是個年輕的組織,莫說隊長玄田纔剛剛三十出頭而已,其餘成員無不是經防衛部鍛鍊選撥出來的精英,當然也都是一時之選。

「依堂上的個性,恐怕很難吧。就算到你這個年紀,我打賭他還是會一本正經的跟人家吹鬍子瞪眼。」

「我不服!」

頂着這樣的光環,部隊卻要接收一個曾經是優質化隊員的人,像進藤這樣的人當然受不了。

進藤的挑釁語意再明顯不過,但緒形現在連多餘的火氣都激不起來。

進藤邊應邊點頭又道:「話說回來,他們兩個入隊時還大眼瞪小眼,咬牙切齒睇鬧不合,回想起來真不可思議。」臉上再度出現那副湯姆貓的招牌笑容。

「好,各自就射擊位置!」

防衛部精銳中的最精銳,圖書隊史上第一支實戰部隊——而他,一個曾經是優質化隊員的人,竟然一入隊就被分發進來。

「他現在已經接下不少了。不過他還年輕,得再磨一磨,至少要禁得起我們隊裏的下流玩笑纔行。」

年輕的進藤卻聽不進去。

玄田的魚鰭依舊淡然,也許是故意做給其他隊員看的。緒形見他迅速地朝自己瞥了一眼,繼而聽到他切入正題,便明白那是玄田在示意接下來的言辭恐令人不快。

「好,的確不能不防。進藤、緒形,你們往公共大樓區移動。」

進藤的堅持,正說明他是多麼以圖書特殊部隊而自豪,甫入隊的緒形都能感受得出來。

他帶進宿舍的只有換洗衣物和日用品,連兩個紙箱都裝不滿。多餘的空間還得塞舊報紙當緩衝,免得搬運時搖來晃去。

進藤嘖了一聲。不知是不是承認緒形說的有理,他沒再搭腔,轉身走進房間。

聽在一個新人的耳裏,玄田的論點不僅堅毅,更有一分言外的嚴厲。

遵照玄田的指示,狙擊班隨即奔向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頂樓。緒形還在當優質化隊員時,總是爲了佔不到制高點所苦,因爲交戰規定限制了抗爭範圍不得超出圖書館區,縱使附近有更高的建築物,也不能用來作爲狙擊點。狙擊講的是地利,這一點總是圖書隊的贏面大。

『哨戒中的警備通報,優質化特務機關正在本館周圍部署!全體立刻就警戒位置!』

「……我現在說敢,你就會信任我嗎?」

等緒形放好他少得可憐的行李,進藤起身說道:

「請在公共大樓區也佈署火力。」

果真是地利之便。第一次佔到制高點的緒形伏身看地面上的佈署,心中暗歎。

「只要我答得出來。」

剛分發之際,緒形在特殊部隊裏是人人敬而遠之,大家都拿一副狐疑的眼光打量他,唯有當時的進藤直接向玄田表達不滿。

「你的東西真少。」

他笑起來格外有年輕時的那股氣質,令緒形忍不住遙想當年。

就在沒人再開口的氣氛下,緒形的分發通知到此結束。全程竟長達三十分鐘。

不過,無論是編班或小組行動,緒形老是被安排與進藤同組。緒形原先也不懂,隔了好一陣子才明白,原來此舉的用意是爲了讓他儘快融入團體。對緒形最反感的進藤若能藉這機會化解心結,其他隊員必定會陸續跟進。

進藤對他說話都只用單字,外加手指比一比位置而已。緒形開始拆箱時,進藤這纔講出第一句完整的話:

「但我們是圖書特殊部隊!」

圖書館和公共大樓的頂樓是相連的。他們不用下樓,直接換地點就行。

「每次進攻這裏,特務機關出動的都是精良隊員,但就我剛纔的觀察,他們的最高指揮官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分隊中。我離開優質化特務機關也才一年,繼任的指揮人才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培訓出來。我推測現在的攻勢很可能只是聲東擊西,真正的精銳分隊也許會從防守薄弱的公共大樓入侵,然後內外同時攻擊。一旦入侵成功,萬一他們在交戰點施放催淚瓦斯或閃光彈,館內的防禦和補給會完全癱瘓。」

進藤仍由臭着一張臉,玄田便叫住他。

這下子,進藤也只好閉嘴了。

「爲什麼我……!」

進藤的臉愈來愈臭,緒形也覺得心情更加沉重。

其中反應最激烈的,就是——

他想讓她明白,因爲她,自己才能在最後一刻大徹大悟,有了重新選擇人生的勇氣。事到如今,他們之間的交集只剩下這個賬戶。縱使緒形想向她表達感謝,野只能期待那千萬分之一的偶然了。他想,既是她經辦的業務,或許還有一點機會。

「那你撞見時記得喊大聲一點,進藤士長。但我可不想回去了,給我兩倍的薪水也不幹。」

「仔細想想,這樣的組合真是恐怖……而且那兩個傢伙居然結婚了。」

「因爲武藏野第一圖書館是優質化特務機關的頭號敵陣。」

進藤苦笑,坐下來等緒形收拾公文。

特務機關正在調度,將人員均等地配置在正面玄關和後門處。

還稱不上是隊友的隊友們,「猜疑」兩字全寫在臉上,尤其是進藤。

「稻嶺司令和高層跟他直接面談過,都確定他的報考動機跟人品沒問題。況且,假使緒形真的是優質化特務機關送進來的臥底,他們應該會給他搞一份更清白的履歷纔對。」

「進藤,從今天起,緒形要住你們寢室。你多教教他。」

同時,拜優質化特務機關的訓練所賜,緒形的射擊成績當然也就相對出衆,因此也被判定具狙擊手資格。

長官的指示一出,緒形立刻提出異議。

「都那麼久了,你怎麼又提起?拜託你繞了我吧,副隊長。」

「隊長現在把行政的東西全丟給你了,你這位子,我看將來只有交給堂上接任。」

「我只是把可能性點出來而已。至少在我幹優質化隊員時,有個指揮官小隊是專打武藏野一館的,今天那個小隊卻沒出現,太不可能了。」

「你視力行不行啊?」

「不然特殊部隊幹嘛選我進狙擊班。」

進藤嘖了一聲,好像在懊惱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在這裏等就好。」

見緒形邊說邊臥倒呈匍匐姿,進藤又擺出一副臭臉。

「不然還有哪裏。」

言下之意是,他的判斷也是一樣的。

在佔地甚廣的館區之中,就屬這一區最是林木茂密,而且離正門又遠,敵方只需備齊工具,要悄悄翻越那道加裝有鐵刺網的高牆也不是不可能。

之後,兩人沒再開口,只是專注地監視着樹林間的動態。莫名的默契讓他倆自動分配好了監視範圍和交集區域,似乎也不需協調什麼。剩下的問題,只有敵人會從哪裏現身了。

不一會兒,敵人出現在交集區裏。

那是一支六人小隊,都穿着款式最普通的迷彩服,要不是他們翻牆而來,很難看出敵我屬性;這批人顯然打算就這麼走進館內,堂而皇之的進駐交戰區。

進藤隨即用無線電向班長報告狀況。

敵我雙方可以射傷對方的手腳,使其不能行動,但只限於開火後的第一個目標。射中第一人之後,來福槍只能用於威嚇。兩陣營所使用的防彈背心都遠比子彈的威力低得多,若是以軀幹爲目標,很可能就這麼打穿防彈背心,但要專打手腳,那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且狙擊手還得提防被發現,否則敵人會找掩蔽,更增困難度。

同時,圖書隊所使用的來福槍可裝填五法子彈。雖有備用彈和手槍,更換槍彈的空當便足以讓剩下的敵人繼續入侵,所以他們得請求人員的重新調度。

得到班長的狙擊許可,緒形說道:

「下達指示的是那個指揮官。進藤士長,你負責他。」

「你怎麼不射?」

進藤馬上反問。緒形瞄定準星,嘴裏答道:

「你上次問我打不打以前的戰友。指揮官旁邊那個男的,就是我以前的直屬長官。」

「這麼說,你希望自己的婚姻走在戀愛的延長線上,是嗎?」

「不,倒也不是這種感覺……我想想該怎麼說。以我的例子,就像年輕時好巧不巧的偏遇上他,只好認栽。大概這種感覺吧。」

「我並不討厭他,分手的時候其實還是很喜歡他的,即使到了現在也一樣喜歡,只是當時不得不分道揚鑣。所以,我一直希望他能過得好。我不認爲單單婚姻或愛情就能跟幸福劃上等號,但我希望他在這方面能像常人一樣得到滿足,因爲我曾經在這一點上傷害過他。儘管如此,他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懸吊式的紙靶,一被射中就歪掉了。

進藤如是說着,皺起了眉頭。

女作家笑了笑,低聲接道:「我也是……」似乎卸下了另一層心防。

「我剛到這家銀行上班時,上頭規定新行員要推廣開戶,這件事通常找親戚朋友幫忙湊數就行,所以我也請他來幫我湊業績。他就這樣開了個戶頭,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解約……我想,他現在大概拿這個戶頭當主要賬戶在用吧。」

便見進藤使了個白眼,滾半圈仰躺在地,看着天空說:

進藤在旁一個勁兒的嘀咕,絮絮叨叨地念着「我就知道你死都不肯放水」云云。

「因爲我們當初分手並不是互相嫌棄,他甚至還說過了六十歲再娶我呢。男人都喜歡來這一套。」

「你的瞄準點跟我一樣,都是最陰狠的部位。被長距離步槍射穿膝蓋,那兩個人這輩子幾乎不可能再待戰鬥單位了。」

編輯部要去四十歲以上的作家名人受訪,已婚未婚都有。今天的訪問對象是一位女性作家。

「難度會提高耶。」

又好心提醒他,爲這點小事遲疑,會因此升不了職的。

對這一段已然告終的緣分,如果我還可以期望什麼——我只期望你能幸福。

「我上班的那間分行規模很小,處理賬務時自然會看到明細,包括他現在在哪裏工作、現今的進出等等。我看那賬戶的動態,實在不像是個有家庭的男人,所以猜想對方應該也還是單身。」

扳機扣下,子彈穿過了圓靶的正中心。一法接着一法,將靶心穿出一個大洞。

聽到進藤故意這麼問,緒形苦笑了。

這樣就夠了,他不配奢望更多。

所以,他無從得知她的消息——至少,他是這麼說給自己聽的。若是真心要打聽,直接到她家或工作地點去問問,總不至於線索全無。

配合着進藤的呼吸,緒形扣下了扳機。滅音之後的兩聲槍響,分秒不差地同時發出。

她笑得有點兒困擾。

「承認啥?」

就這樣,緒形成了圖書特殊部隊的一份子。

「對。」

他不配——

他笑得像個少女。

像是館內定期採購的小說志、情報志,或是報紙的文藝版一隅。

「沒有,是中間啊。」

加代之的雜誌被查禁那天,這位長官訓斥緒形,要他以社會大衆的批評爲傲。

「單純只是緣分沒到罷了。到這年紀,說起來怪難爲情……我年輕時談過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可惜我和對方選擇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我非常愛他,他也很愛我,但我們最後還是隻能分手。後來,我沒再遇見半個投緣的對象,雖然也有人來提過相親的事,但……我的心卻空不出來。」

*

在這之後,緒形看見「竹內かょこ」(注:即「竹內加代之」的筆名,)的次數漸漸增多。

「你說到另一個重點了。我這麼走着走着,不知不覺竟也走到一個身心安頓的境界來。出社會上班,做得馬馬虎虎,在職場裏也送走好幾個穩穩做到退休的女性前輩。加上寫小說的這一份收入,細水長流的也供得起我一個人喫用這一輩子了。當我發現這一點,不由得想,也許我不必逼自己再找個對象了。這顆心滿了就滿了吧,不用空出來也無所謂吧,我覺得。」

聽起來好複雜,是不是?她喃喃地添上這麼一句,不知錄音筆是否錄了進去。

「老師,你至今未婚,並且一直活躍於文壇,是不是基於某種信念才這麼做呢?」

「哎呀。」

不過,一切都已結束。全因爲他的愚蠢,而他也自知活該。想起她在臨別時的微笑和淚水,他知道她也同樣不捨。

「心空不出來。」

悶了兩秒,進藤幽幽說道。

這些我當然知道。我所失去的一切,全是愚昧的代價。

折口心有所感,忍不住接道:

敵人逃進樹林,大樓內的我方也展開了射擊。到這一刻,狙擊手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說到這裏,她苦笑。

「你還知道他的消息?」

「我也正在想,過一陣子我會去見他。」

「不過,你對未來不會感到不安嗎?」

「也對,到這把年紀,可不能再悠哉下去了。」

「……我承認了。」

一次一次、一步一步。懷抱着夢想,她顯然已走上了軌道。

「我的榮幸。」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是她的書迷耶。」

「有些人,遇上了還真的就是沒轍呢。」

緒形扶好耳塞,再一次瞄準。

*

見他打算換新靶,緒形制止道:

想要催促他們的腳步,屋頂上的兩名狙擊手繼續朝地面射擊,讓子彈落在他們逃走的路線旁,讓他們跑得心驚膽顫、腳步倉皇。

他繼續用哪個地方銀行的老賬戶。不過,他現在也不確定她是否還留在那裏工作了,搞不好嫁人離職了也說不定。

「不要浪費,我繼續用這個靶。」

雖有錄音筆在一旁開着,折口還是在筆記本寫下這幾個字。這是關鍵語。

算你夠格,進藤又咕噥道:

「哪會。纔不呢。而且……」

我懂了,原來她還在愛着那個人啊。折口端詳着那個嬌憨憨的笑容,心中暗想。

地面上的那羣人還以爲這暗度陳倉之計沒人發現,這下子完完全全成了槍把子。小隊指揮和緒形的昔日長官同時被射穿膝蓋而倒地,部下們便拖着他們想往樹林裏走。

「有點心不在焉。」

「就當做不專心的懲罰吧。」

「小林,會客室有空羅。」

難得逮到緒形的小辮子,進藤得意地挖苦道,又笑得跟湯姆貓一樣。

「沒有,我完全沒那種堅持,也沒特別想過呢。」

「我跟他分手,也不是因爲感情生變。我們還是相愛,卻是不能在同一條人生道路上走了。要是他找到了好對象,過得幸福,我想我也許就會死心。」

他們在地下射擊場,從SIG-P220開始練習。自動軌道會在二十公分外送上圓靶,彈痕卻落在五個同心圓圈之外的白麪上。

「我也想過,怕是我把他傷得太重,讓他不敢再談戀愛或結婚——可是私底下,我又有另一個想法。也許有點夢幻、有點不切實際,或甚至是一廂情願的……想着——」

「哇——」

「你也被另一個刻骨銘心的愛情困住羅。」

「一段年輕時的失敗戀情——我怎麼就是不願意在他身上貼這個標籤。我不能在心裏費那一個最愛,卻去跟另一個人交往或結婚,對後者豈不是失禮嗎?不說別人,我也不喜歡自己變成那種人。明明就有個一生難忘的情人,卻爲了得到現實生活上的種種好處二嫁人,我不願意自己那樣苟且過日子。很多人都告訴我,把婚結一結,也許就會找到幸福,我卻覺得自己沒有尋找那種幸福的資格,因爲我沒法把他塵封進回憶裏。」

「同樣身爲一個沒轍的女人,我覺得你應該去確認一下。」

她閉上了眼睛,彷彿置身在夢境中。

「不瞞你說,我自己也是這麼一路晃盪到四十好幾,卻不像你這樣平心靜氣。眼看着不惑之年就快要走完了,我這幾年開始東想西想……當年也是遇到一個讓人沒轍的男人,之後的什麼緣分都只能兩手一攤,再也沒心思去張望了。」

進了圖書隊,他和以前的朋友都斷了聯絡,家人也不再跟他往來。他想,大概早晚得去辦個放棄繼承的手續,但也還不急於這幾年就是。老家哪兒當然也沒有企圖聯絡他的樣子,就連派人傳話之類的跡象也沒有。

世相社也出版過她的作品。據責任編輯的形容,這位作家是個「穩重大方,卻極其理性務實,很好配合的人。」

「入夥圖書隊。」

就像我們的未來還沒有烙上任何記號時,你是那樣的幸福。不求別的。

「當然。」

這位女作家的簡歷寫着四十二歲,有一分相應於這個年紀的恬靜氣息,靦腆的笑容卻隱約帶着少女似的青澀。

「喂,振作點。副隊長大人怎麼可以作壞榜樣。」

「哦,你訪問完竹內老師啦?」

送她離開後,折口在會客室的使用記錄表上註明已用畢。瞥見下一個預約使用的同事恰巧路過,她便開口喚他:

但願你的身旁將有個溫柔體貼的人相伴,爲你守護你的夢想。

「你就是這樣不肯放水,很討厭。」

緒形今天的射擊成績,除了SIG-P220的第一發沒射中以外,之後的衝鋒槍、手槍、來福槍等等,無不命中紅心。

折口在這一期雜誌負責的特集,罕見地不帶任何衝突色彩,也毫無煙硝味,而是以男女婚姻觀爲主題。

可是,他從來也沒去讀她的書或文庫,怕自己會留戀着放不開——又或許,因這種念頭而躲着,纔是真的放不開。

終於,武藏野第一圖書館收到的建議購書單上,出現了她的著作。

「是呀。見過好幾個對象,更有些條件好得令我都不敢高攀,全都談不成。最後弄到爲我安排相親的那些親戚都生氣了,我就是沒法兒把心從他身上移走。」

緒形只是明知故問。這陣子成天看進藤的臭臉色,緒形非要逼他講出口,好好挫挫他的銳氣才甘心。

「請你一定要去見見他,愈快愈好。」

可打從做你部下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看我不順眼,而我也不喜歡你。

「他會不會也像我一樣,一顆心已經被填滿,再也容不下另一個人——會不會也覺得,除非跟我共度此生,否則都不算幸福呢?哎,四十歲的女人,臉皮也夠厚了。」

「是呀,所以……」

「……你是瞄在圓外嗎?」

然後,願你也能允許我在這裏,同樣守護你的書。

「他是個中規中矩的人,很好掌握的。啊,下面我要講到工作職場的事了,這一段麻煩你刪掉。」

壯大了膽子,折口跨越了採訪的界線。

聽他這麼應,進藤更沒好氣了,翻過身背對着緒形,不再吭聲。

如今要朝你開槍,我的理由太多了。

「外表沉穩,內心狂熱,是個很有魅力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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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圖書館戰爭 1 圖書館自由宣言

  1. 01一、圖書館有收集資料的自由
  2. 02二、圖書館有提供資料的自由
  3. 03三、圖書館要爲讀者保密
  4. 04四、圖書館要爲讀者保密(2)
  5. 05五、圖書館反對一切不正當審查
  6. 06六、當圖書館的自由被侵犯時,我們要團結一致,死守自由

第二卷圖書館戰爭 2 圖書館的內亂

  1. 01一、干擾父母計劃
  2. 02二、戀Q的障礙
  3. 03三、MN的微笑
  4. 04三、MN的微笑(接上)
  5. 05四、兄弟
  6. 06五、圖書館的明日在何方

第三卷圖書館戰爭 3 圖書館危機

  1. 01一、從王子殿下處畢業
  2. 02二、晉級考試來臨
  3. 03三、扭曲的語言
  4. 04四、突歸故里——茨城縣展警備
  5. 05五、圖書館爲誰存在——稻嶺急流勇退

第四卷圖書館戰爭 4 圖書館革命

  1. 01序章
  2. 02一、開端
  3. 03二、急轉直下
  4. 04四、狂風暴雨
  5. 05五、終局
  6. 06尾聲

第五卷圖書館戰爭 別冊I

  1. 01一、「明天八成會下臉紅心跳的血雨」
  2. 02二、「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3. 03三、「親親二月、碰碰三月」
  4. 04四、「不敢喊出聲」
  5. 05五、「來幸福吧」
  6. 06後記

第六卷圖書館戰爭 別冊II

  1. 01一、「如果有時光機」正在閱讀
  2. 02二、「且說當年勇」
  3. 03三、「背對背的兩人」(1)
  4. 04四、「背對背的兩人」(2)
  5. 05五、「背對背的兩人」(3)
  6. 06後記

第七卷圖書館戰爭 書中書 雨樹之國

  1. 011 不能直接碰面的話,至少改成打電話如何?
  2. 022 「……是電梯超重吧。」
  3. 033 爲了彌補傷痛,又希望能讓我重拾自信……
  4. 044 「對不起,看到你爲了我而哭泣,我真的很開心。」
  5. 055 快樂之國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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