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陌雪死亡的真相
《推理要在殺人後》 · 小鹿 · 1.1萬 字
—淅瀝。
十年前,陌雪死掉的日子,是個下着雨的夜晚。
—淅瀝、淅瀝。
一開始時還只是小雨,但很快地,這樣的小雨就變成了雷陣雨。
—轟隆!
一道閃光從窗外劈進了我的寢室!
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過大的電光和雷聲將睡到一半的我驚醒了。
不過事後一想,即使那天不是雷雨夜,我大概也會被別的因素嚇醒吧。
—因爲門外傳來的冰冷殺氣實在過於巨大。
說不定,反而是雷雨夜的干擾,讓我這麼遲才察覺這個異狀。
「……」
從牀上起身的我,看着寢室的門。
—吱呀!
門緩緩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隻握着刀子的雪白手臂從門縫外伸了進來。
—快逃!
本能在身體深處大聲呼喊,叫我馬上拔腿就跑。
但是襲來的恐懼麻痺了我的身體,使我完全動彈不得。
「是誰……?」
從窗戶躍了出去,我逃進了漆黑的院子中。
竟露出了微笑。
和殺人鬼的捉迷藏,在這個雨夜,正式展開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雨水落在陌雪的臉上,讓她看起來就像是在流淚。
我彎下身來,抓起了一把土。
雖然很多大人都會同情地對我說「可憐的孩子」,但那時的我,對此並沒有實感。
「誰知道呢……」
—我的腳下突然一空。
這是保有理智的陌雪,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而因爲陌雪血中詛咒的關係,這個宅邸的僕人在晚上時,只有愛莉莎一人。
她可是手持一把刀子,就毀滅了整個綁架集團的人。
—哭和笑。
「愛莉莎!」
「請你不擇手段地活下去吧。」
「不過就算亂糟糟攪成一團,我想還是有一個東西是真的吧。」
身後傳來了巨響。
敞開的門,緩緩走出了一個雪白的幽靈。
發生什麼事了?
❖ ❖ ❖
我對着天空大喊!
再加上幾乎看不見前方的黑暗,使得我逃跑速度大大減慢。
❖ ❖ ❖
「看招!」
—善與惡。
以及—
「呵呵呵呵…………」
「呼、呼……」
「快逃,莫向陽……」
被雨淋溼的泥土本就十分鬆軟,在被我倒下的力道衝擊後,突然崩塌了。
在那之後,完全進入「狀態」的她,被這樣的殺人衝動給支配了。
即使是這樣的黑夜,她的雙眼依然熾紅得清晰可見。
身上染滿鮮血的陌雪露出瞭如花般的笑顏。
她身上的潔白依舊,我甩出的土連一粒都沒沾上她的衣服。
對了,說到愛莉莎—
下過雨的山路很泥濘,要是一不留神,很容易滑倒、受傷。
—轟隆!
有一句話,叫作「天涯孤獨」。
—砰!
那時的我們,正在清掃被殺掉的同伴屍體。
「快逃離這邊!陌雪進入『狀態』了!」
白色的長髮遮住面龐、白色的細肩連身裙一塵不染,以及—
她怎麼突然進入「狀態」了?
就像是用最後一絲理智說出這些話,陌雪以顫抖且虛弱的語氣這麼說道:
「如果你真的想爲我做什麼,那當我要殺你時—
「莫向陽……」
在那個場所,我目睹了無數的死亡。
陌雪用左手抓着拿着刀子的右手,就像是想要阻止自己揮舞它!
雖然我這麼問,但我其實心中深處,早就知道來訪的人是誰。
沒有任何家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根原本在何方。
—沙!
雖然並不是忘了和陌雪的約定,但我已經努力掙扎過了。
在這樣的極端環境中,總覺得很多事物的界線都開始變得模糊。
我緩緩閉上雙眼,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
「陌雪……?」
彷彿被鮮血塗滿,赤紅無比的雙眼。
但是就在此時,一個我和陌雪都沒意料到的意外發生了。
「感覺就像是攪拌在了一起,根本不知道什麼是什麼呢。」
「陌雪,我—」
那時的愛莉莎曾經向我提了這個問題。
電光再度一閃。
更雪上加霜的是,「歿」這個宅邸因爲位於深山的關係,平常本就不會有人來到此地,我無法期待任何人前來救援。
抓準了我因驚訝而注意力中斷的瞬間,陌雪彎下身來—
「………………」
我將這把土拋向陌雪的眼睛。
我回頭一看,只見窗戶被整個撞破,陌雪也跟着我跳了出來。
—快樂和悲傷。
彷彿被這道巨響所震醒,我馬上從牀上跳起身來。
雖然不知道她聽不聽得到,但這是現在的我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身後傳來了異響。
正面和陌雪對打,肯定是沒有勝算的。
「呵……」
—生與死。
我早就迷失了方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哪裏跑,但我試着避開大路,朝着樹林茂盛的地方前行。
雖然早就預想到,但果然我的喊叫聲還是吸引了殺人鬼的注意,將她喚來了。
我不斷地奔跑,在過度的緊張和壓迫下,我很快就上氣不接下氣。
背後的樹叢分開,一雙染紅的雙眼從中透了出來。
「咦?」
這時我才發覺,我在黑暗中逃到了某處懸崖的邊緣。
黑暗的深夜中,迴盪着我的淒厲慘叫聲。
銀光一閃。
等到我察覺時,刀子已毫不留情地刺到我的腹部中。
看着這副情景,我不知爲何—
「爲何做壞事的他們如此開心,而什麼都沒做的我們卻過得如此不幸呢?」
「是啊。」
紅色的雙眼就像是看透了我的舉動,舉起手腕的陌雪用刀子畫出無數刀痕,將這些土全數隔絕在刀子之外。
「莫向陽。」
「你忘了我們曾許下的約定嗎!」
「快逃……」
在我六歲時,我被人口販子劫走了。
從我有自我認知的那刻起,我就處於孤兒院中。
—噗!
不過這決定似乎是錯的。
「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
陌雪的動作非常俐落,快到我連疼痛都慢了一拍才察覺到。
被重力狠狠一拉,我毫無抵抗能力地落入了底下的深淵中。
我本來期待這可以稍稍拖慢她的腳步,然後再趁機轉身逃跑,但沒想到一點用都沒有。
「做壞事的不一定會被制裁,而做好事的不一定得到獎勵,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此時,一連串愉悅的笑聲響起。
就像是爲了盡情享受眼前的情景,她伸出小巧且赤紅的舌頭,輕輕舐了一下沾着血的右手。
「還是,其實他們做的是善事,而真正錯的是我們?」
「是什麼呢?」
「那就是人的感情。」
愛莉莎墨綠色的雙眼看着自己的雙手。
「我想知道……」
面無表情的愛莉莎,就像是作夢一般喃喃自語道:
「我想知道……什麼是愛,什麼又是恨。」
「爲什麼會想知道這個?」
「人類可以因愛拼命守護一個人,也可以因恨殺死一個人。」
她翻弄着那些屍體,開始觀察死掉孩童的表情。
有的面容因爲過度的痛苦而扭曲,也有的因爲死前達到願望或是解脫而滿足的微笑。
「而且,最有趣的是,即使倒反過來,人類也會做出一樣的事。」
她握着胸前的倒十字架,就像是祈禱一般說道:
「人類可以因恨拼命守着一個人,也可以因愛殺死一個人。」
「……」
「那麼,真正的愛和恨在何方呢?」
理所當然的,我回答不出愛莉莎的問題,而我想這個世界大概也沒人答得出來吧。
我看向底下的屍體。
此時,我第一次爲自己是「天涯孤獨」而開心。
如果沒有家人也沒有同伴,那就表示我不需要爲任何人感到悲傷。
真是古怪,明明還沒理解孤獨是什麼意思,但我就已經建立起了這是好事的認知。
「過去」在我心中留下的爪痕,讓我的心變成了形狀不明的冰塊。
「沒關係的。」
我心想,既然活着的方式無法選擇,那至少結束的方式要靠自己的手掌握。
沒想到來的人,跟我預想的完全不同。
看來是剛剛掉下時過於突然,讓陌雪來不及將它取走。
「你其實……一點都不愛我吧……?」
一旦使力,我就痛得幾乎要暈倒。
「準備好了嗎,莫向陽?」
雖然陌羽的年紀還小,但我深知她個性上有着頑固的一面。
當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被她吸引。
她不希望我被她殺死。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拔出來了喔。」
「爲何呢……雪姐姐?」
直到臨死前,我才終於明瞭我爲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你年紀還小,不可以拿這麼危險的東西。」
因爲連珍惜自己都不會的人,又要怎麼愛護他人呢?
在這樣界線逐漸模糊的環境中,我和愛莉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兩種選擇。
最終,不管面臨再極端和異常的狀況,我都可以表現得彷彿沒事一樣。
—「要是待在我身旁,終有一天會被我殺掉的。」
這是我對你最後的疑問了。
所以,她纔跟我定下了這樣的約定。
本來毫無力氣的身體,不知爲何又湧出了一絲力氣來。
越愛一個人,對其的殺意就越強烈。
濺出的鮮血噴濺到我們兩人身上,她對我露出染血的微笑。
是血緣的關係嗎?
「你怎麼在這邊……?陌羽。」
「這就是……我所希望的……」
或許我爲孤獨所苦,但我不知道。
要是繼續待在這邊,陌雪遲早會追過來。
那是純粹又美麗的死神。
腹部的傷口已從劇痛變成麻木。
「我聽到了你的喊叫。」
雖然雨聲很大,但依然沒有遮掩住樹叢分開的聲音和細碎的腳步聲。
不希望我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雖然什麼都沒說,但陌雪或許也隱隱約約察覺此事了。
這名字真是太適合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咬住身上的衣服,握住插在腹部的刀子,用力一拔—
所以,我才下意識地閃避愛莉莎,也從向我示好的陌羽身邊逃走。
小小的手覆蓋住了我的手。
你爲何想要讓我活下去?
一點一滴的,她逐漸喪失了表情。
「愛莉莎罵我也是應該的……」
「因爲,我連自己是誰都不明白。」
「所以在六年前……我纔跟着陌雪走了。」
我伸手觸摸,這才發現陌雪的刀子還留在我的腹部處。
陌羽微微歪着頭問道。
表面上裝作正常的樣子,但其實我連自己壞掉都不知道。
理智上告訴我這是不對的,但實際的體驗卻讓我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但是,我沒成功。
我一直在等待。
她將傘擋在我的身上。
不顧我的反對,陌羽就這樣拔出了刀,痛得我大喊出聲!
「總不能放你一個人在這邊。」
不去思考自己是什麼感受,也不去思考自己是怎麼想的。
至於我—則選擇了徹底的逃避。
不顧自己被滂沱大雨淋溼,她遮斷了淋在我身上的雨。
「拿、拿來……」
或許我爲沒有家人而悲,但我不知道。
拿着刀子的手在顫抖,也不知道是雨還是冷汗,我感到自己渾身冰冷。
我將「自己」拋在了後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如果你真的想爲我做什麼,那當我要殺你時,請你不擇手段地活下去吧。」
「雪姐姐……?」
看着自己同伴的屍體,我究竟是該哭呢?還是該笑呢?
但是你很珍視我。
「原來如此啊……」
「…………」
既然不知道問題出在何方,那就不知道該如何修正。
「要不是有這個約定,我甚至連逃跑都不會吧?」
一直在等待你抹除我性命的這天到來。
—淅瀝。
踏着黑色包鞋、手拿黑色陽傘,身着黑色連衣裙的六歲陌羽站在雨中。
總覺得陌羽對血和刀子一點都不恐懼,拿着刀的她,反而有種如魚得水的感覺。
所以即使知道人生會變得亂七八糟,我還是選擇跟了上去。
「但是這六年來,你一直沒有來殺我……」
我希望能由陌雪終結我的人生。
或許一般人會認爲這是珍惜我的行爲,但其實恰好相反。
一旦決定好的事,不管你花費多少脣舌,她都不會改變她的主意。
「可惡……」
「……陌羽?」
—沙。
我轉過頭去—
「等一下,這不重要,這邊很危險,快逃—」
「我來幫你吧。」
喘着粗氣的我一邊將她手上的刀子奪走,一邊用衣服包紮自己的傷口。
耳邊傳來了細小的聲音。
「沒、沒沒沒沒事……」
莫向陽—不要面對太陽。
在滂沱的大雨中,我看着天上的黑暗喃喃自語道:
「莫向陽,你還好嗎?」
「—!」
等了六年,我終於等到了你嗎?
所以即使知道終有一天會被陌雪殺死,我也從來沒有逃走的念頭。
或許我爲沒有同伴而難過,但我不知道。
「莫向陽。」
若是我就算了,不能讓陌羽遭受危險。
你的每一次體貼,都像在跟我說,你其實根本不在意我。
陌羽和我一同握住了刀子,抑制住了我的顫抖。
雖然和黑夜一般顏色,但不知爲何她的身影非常清楚,就像是要刻在我眼中一般深刻。
小小的她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即使看到我渾身是血,她也沒有任何懼怕。
「等、等一下—嗚啊啊啊啊!」
「那麼,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拿呢?」
「一輩子都不準拿!」
「…………」
你嘟什麼嘴?不能拿刀就讓你這麼失望嗎?
「真是的……」
我掙扎着起身,但可能因爲失血過多的關係,我身子一晃—
「嘿咻。」
陌羽用身子撐住了搖擺不定的我。
「……很重吧?」
「不、不不不會……」
「可是你的腳不斷搖晃,臉也因爲使力而漲得滿臉通紅耶?」
「不過是個莫向陽,我一定撐得住的。」
多虧了陌羽小小的身子,我們終於能一同蹣跚前行,試圖走回正常的道路上尋求救援。
重傷的我,能爲她做的事已經不多了。
於是我撿起陌羽的傘,替她遮着雨。
「嘿喲、嘿咻、嘿咻喲—」
六歲的陌羽一邊發出可愛的吆喝聲,一邊努力踏穩腳步。
這時的她,可能是因爲年紀尚小,所以「可愛侵略性」的詛咒尚不明顯,她也沒刻意地遠離他人。
看着她瘦弱的肩膀,我忍不住問道:
「搞不懂你……」
一切都結束了。
「你的說法就像是在推理呢,你真的有過去的記憶嗎?」
我身旁的陌羽也像是被定身一般,一動也不動。
如果他真的記得,或許就能證明,他是穿越時空而來到此地的我。
不管殺了多少人,陌雪的最終目標,永遠是她最愛的人。
我在未來愛莉莎面前睡着後,似乎到了隔天早上。
對「時之館」的最後一絲疑心消散。
即使犧牲自己的命,我都無法阻止她。
「……」
但此時,完全被殺人衝動控制的陌雪,還是吐出了自己孩子的名字。
此時她想殺的人,並不是我。
「這樣的結局不是很好嗎?」
「你要是再動一步,我這刀就砍下去了。」
爲了阻止此事,我手握刀子擋在了陌羽面前!
我本以爲再也聽不到陌雪說話了。
透過陌雪的雙眼倒映,我可以知道是怎樣的情景印入了她的眼中。
陌雪的雙眼連瞳孔都變得鮮紅,就像是蓄滿了鮮血。
「咦?你剛不是說了嗎?」
看着她那充滿髒污和血痕的微笑,我忍不住別開目光。
這是這對母女的初次見面。
❖ ❖ ❖
雙眼赤紅的陌雪,就像是要擁抱陌羽一般,朝着陌羽衝了過去。
「你做了她們倆都希望的事,那你爲何不挺起胸膛?爲何不接受陌羽的感謝?爲何要從她的身邊逃開?」
因爲已經一天沒進食,我感到身體內部空空蕩蕩,腦袋深處也一片混沌。
我舉起陌家代代相傳的刀子,低聲威脅道:
但此時聽到我這麼說,殺人鬼「唰」的停住了腳步,不敢越雷池一步。
雖然已對「時之館」的「法則」不再如此懷疑,但我的心中深處,還是對此抱持着最後一絲疑心。
血緣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議。
我不禁仰頭長嘆。
「對陌羽來說也是,即使你將陌雪殺了,她也能諒解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對當時的她來說,說不定一直以來照顧她的莫向陽,都比素昧平生的陌雪還重要。」
「媽媽……?」
但是,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是,這樣很奇怪吧?」
「我當然懂,我是十年前的你—也就是那時的你。」
她想殺了陌羽—殺了一直以來想愛的存在!
「陌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上天聽到了我的祈求。
小莫向陽沉下了臉,本來輕快的語調突然變得低沉無比。
我本以爲剛剛看到的陌雪雙眼已經夠紅了,但此時我才發現我是錯的。
該怎麼做?
「然後,你就將陌雪殺了。」
陌羽轉過頭來看着我,眼睛因爲驚訝而微微睜大。
她是如此的純粹和美麗。
「我就是這樣……纔不行啊。」
「陌羽……?」
「可愛侵略性」—愛得越深,殺意就越濃烈。
❖ ❖ ❖
如果現在陌雪和陌羽出現在我面前,我大概還是會選擇陌雪吧?
「嗯?」
那是卑劣無比的手法,但是我別無選擇。
不對,到底什麼是現在?
「別急呢,未來的我。」
「不準動。」
小莫向陽露出詭異的微笑說道:
「………………」
「就是因爲你從小照顧我,所以我纔來幫助你啊。」
「不把疑點一一點出,又怎麼把你逼到絕境呢。」
—轟隆!
要是一般人,一定會爲這樣的陌羽而待在她身邊,努力活着吧。
在那短暫的零點一秒中,我失血過多的腦袋拼命運轉。
無聲無息的,一個純白的身影擋在我們的面前。
這瞬間,我意識到了。
小莫向陽指着自己的腦袋說道:
「我只是個從小照顧你的人吧?爲何要這麼努力幫助我呢?」
這時,小莫向陽出現了。
我停下腳步,準備迎接自己的死亡。
若是一般狀況,即使手握武器,陌雪依然不會將我放在眼裏。
結束了。
時間回到現在的「時之館」。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時間感一片混亂。
小莫向陽就像是洞悉了一切說道:
「…………」
那也是當然的。
「陌羽、陌羽、陌羽、陌羽、陌羽、陌羽、陌羽、陌羽、陌羽—」
因爲,明明是「未來之館」,但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卻是過去的莫向陽。
即使從沒見過面,但她們仍認出了彼此—認出了對方是自己應該付出一切的存在。
「爲了保護陌羽,所以你殺了你一直渴求的陌雪。」
「雖然她們是母女,但她們從沒有見過面。若是能選擇,陌雪一定希望被你殺死,讓自己的女兒活下來。」
「…………」
「你殺了陌雪—所有人都是那麼認爲的。」
「雖然殺了自己的恩人,但拯救了她的女兒,這種彷彿英雄一般的舉動,不是很好嗎?」
那時發生的事,只有我和陌雪知道。
「雖然結果有些悲劇,但你從殺人鬼的手中救了她的女兒,那你爲何又要害怕陌羽知道過去的真相呢?」
就算完好如初,我也不是陌雪的對手,更別提現在腹部還中了一刀,已經陷入瀕死狀態。
一道閃電劈了下來,照亮了在場的三人。
「別說了……你又懂什麼。」
陌雪衝了過來!
「一心求死的人,沒有活着的資格。」
與她對比,嚴重故障的我簡直骯髒無比。
因爲小莫向陽緩緩張口,將所有真相說了出來—
「很簡單,因爲結局並不是如此,你所做的事並不值得任何人稱讚,對吧?」
「所以,我擁有那時的記憶。」
就像是喚着自己最愛的人—就像是念着自己最恨的人。
但是我又是如何呢?
陌雪已死,而我未向任何人述說過這段記憶。
「………………」
就像是從過去追來。
該怎麼做才能阻止這個殺人鬼?
我刻意保持沉默,不讓小莫向陽用冷讀法之類的技法讀出任何過往。
小莫向陽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那麼,該付出的就不是自己的命—
我從後方抱住了陌羽,然後—
將鋒利的刀子抵在了陌羽細瘦的脖子上。
❖ ❖ ❖
「靠着挾持女兒,你才終於停住了陌雪的動作。」
「……」
「無法動彈的陌雪,最後死在你的手下。」
「……閉嘴。」
「哈哈,這到底算是什麼英雄啊。」
小莫向陽嘲弄的笑道:
「別說爲陌雪保護女兒了,你根本就是自私無比的卑鄙小人。」
「閉嘴啊……」
「那時的你,其實是這麼想的,對吧?」
「『若是這麼做,說不定陌雪就會將殺人的目標轉回我,達成自己一直以來想被殺的願望。』」
「我叫你閉嘴是沒聽到嗎!」
我衝了過去,一把揪住了小莫向陽的領子!
「就算我閉嘴又如何?過去的事難道就會抹殺掉嗎?自己的記憶難道就會因此遺忘嗎?」
「我、我—」
「拿母親的愛情困住陌雪,然後再爲自己的私心威脅陌羽的命,你可真是個了不起的英雄啊。」
「所以我才從陌羽身邊逃走了!」
背棄自己的誓言,拋下陌雪的託付。
只要沒有你—只要沒有過去!
這是最適合我的死法了。
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太過激動,我也感到自己越來越喘不過氣來。
雨聲不斷在耳邊迴繞。
—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
我現在位於什麼時間軸?
「只要殺了你—」
「爲了守護陌羽,我必須、必須要—必須要殺了你纔行。」
「—!」
—「只要殺掉『過去之人』,『現在之人』就會馬上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到底在做什麼?
那個一直以來代替母親守護她的人,其實不過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
小莫向陽再度笑出了聲。
小莫向陽張開口,卻什麼話語都沒吐出來。
我不斷在未來通往現在的路上奔跑,只爲了殺掉自己的過去。
我雙手抱住頭,只覺得自己快要發瘋。
螢幕中的未來愛莉莎大喊:
「我會阻止這件事發生的!」
但諷刺的是,這樣的死神卻被我終結了。
「未來通道」一片黑暗。
「你、你這傢伙—!」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像我這樣的人,憑什麼保護他人。
我在哪裏?
眼前的一切扭曲的越來越嚴重。
即使離開「未來通道」後,我的眼前依然一片黑暗。
「莫向陽!別去!」
是在哭,還是憤怒的面容扭曲呢?
小莫向陽一邊咳嗽一邊將我撞倒,向着「未來通道」拔腿狂奔。
「莫向陽—!」
「只要陌羽來到,一切都會結束。」
「可是、可是……」
「嗚呃—!」
因爲我的雙手已緊緊掐住他的脖子!
我好怕。
「經過殘缺姬的事件後,陌羽過去的記憶正在緩緩復甦。」
❖ ❖ ❖
—淅瀝、淅瀝、淅瀝。
看着過去的莫向陽,我感到面前的情景一塊塊崩裂開來。
「你敢!」
「你從陌羽身邊逃開,你就沒想到她會來找你嗎?」
我跳起身來跟了上去,但是—
「莫向陽!」
「抱歉……」
當我陷入絕境時,現在的我又能找誰呢?
像是早就料準了我會在這時鬆懈,未來愛莉莎大喊:
—「她們全部人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莫向陽重要!」
與其被她知道那樣的事實,我寧願與她分開一輩子!
要是陌羽知道真相,她會以怎樣的眼光看待我呢?
「快逃!小莫向陽!」
分心的我,在這瞬間鬆開了手。
「你要怎麼阻止?吞噬所有『現在之人』後,『時之館』的『法則』已生效,雖然你的未來尚未誕生,但是你的過去已經存在。」
殺掉過去,讓現在的自己跟着死吧。
「只要她來到『時之館』,我就會代替你,將一切的真相說給她聽。」
眼前的崩裂情景突然變得一片血紅!
「抱歉,愛莉莎……」
「因爲我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被她善待啊!」
那又如何。
—淅瀝。
「快逃啊—!別被自己殺了!」
「我當然敢!」
「『莫向陽,我在此宣言。你必定會殺人—就跟你在十年前殺了陌雪一樣。』」
即使小莫向陽的臉色開始發紫,但我仍沒有停止收緊自己的雙手。
我到底在向何方前進?
「要是你動了殺人的念頭—」
一直以來的祈願,是被陌雪那美麗的死神畫上句點。
「就連你挾持她之後的事,我都會跟她說的。」
「只要殺了你,那陌羽就不會知道這一切。」
小莫向陽不斷說道:
「『時之館將會發生命案,而這場命案的兇手—就是你!』」
「咳、咳—」
—砰!
我緩緩轉過頭去,看向了聲音的來源。
表面上說是要殺掉自己的過去,不讓陌羽知曉一切,但其實說不定,我只是想殺掉過去後接着自殺吧?
「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嗎!」
那麼,究竟誰能給我結局呢?
就像是不想聽到她的責罵,我趕緊轉身逃開。
你已經死了啊?
從跟着陌雪走的那刻,我就選擇了死亡。
但是,我沒等她繼續把話說下去。
「—!」
「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了。十年前的真相即將從她腦中完全復活!」
我緩緩轉過頭,與未來愛莉莎四目相接。
未來愛莉莎的大喊聲再度從身後傳來,停住了我的腳步。
此時,一道大喊突然從我耳邊響起。
那之後的事,不管是誰都不準知道!
我看着眼前的小莫向陽,只覺得視野開始扭曲起來。
這道霹靂般的大喊,讓我混沌一片的意識恢復了一絲清明。
「別想逃!」
我本就不該活着。
現在的我,是怎樣的表情呢?
「你得在殺人前,先把我殺了!」
就算要找你,你也哪裏都不存在了。
我不知道。
—淅瀝。
耳邊傳來雨聲。
—轟隆!
耳邊傳來雷聲。
彷彿回到了那個雨夜,即使我緊緊捂住耳朵,這些聲音依然永不止息。
「『盲』!我不是在『現在之館』嗎!」
我不禁朝着天空大喊!
「我都已經逃到現在了!那爲何過去還纏着我!」
在一片黑暗中,那雙紅眼再度亮了起來。
十年前的雨夜終末,就像幻影一般在眼前浮現—
❖ ❖ ❖
看到我挾持陌羽,陌雪一動也不動。
「莫向陽……」
她乾渴的喉嚨,吐出了嘶啞的聲音:
「你……完成了我們的約定呢。」
—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雪姐姐,不是的……」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意識到自己做出了怎樣的行爲。
「不是這樣的……」
拿着刀的手不斷顫抖。
不知是聽到我的祈求,還是我的幻覺。
「等一下!陌羽!」
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此時,電光再度一閃。
拼命伸長的手一個人都沒搆着。
我緩緩地轉頭—
陌雪跪坐在地,表情平靜的她嘴邊流下了一絲血絲,腹中則插着她一直使用的刀子。
我毫不猶豫地舉起刀子,將其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不需要這個誓言。
失去平衡的我,眼前的視野開始傾斜—
「……那麼你說我該如何?」
「是你殺了陌雪,也是你讓陌羽殺人。」
一道光芒罩了下來,打在克拉屍體旁的刀子上。
我想要擋在她們兩人中間,但最終我什麼都沒做到。
—砰!
她以流暢到令人看了害怕的動作,撿起了我掉的刀子。
小莫向陽一個擺手,隨着他的手勢,最後的結尾在我面前浮現。
「所以—請讓我穿越時光,回到過去吧。」
—那就是自己的媽媽。
爲了不讓陌羽因爲殺人恢復記憶—爲了不讓她察覺那晚的真相,我願意做任何事。
等一下……
「我比誰都還想保護她們兩人!」
握着刀子,陌羽朝着動也不動的陌雪衝了過去。
在我面前的陌羽,雙眼就跟陌雪一般紅。
「『時之館』啊!」
小莫向陽微笑說道:
「現在之館」變得一片黯淡。
❖ ❖ ❖
要是時光能重來,我想擋在這對母女中間,不讓這麼悲慘的結局發生。
一聲悶響從我頭部傳來,我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要是陌羽知道這個真相,那一切就結束了……」
「在雨過天晴的陽光中,你看到了這樣的情景—」
我揮了揮手,眼前的小莫向陽就像是煙霧一般消失了。
我只是不想被殺的權利,被我懷中的陌羽奪走而已。
「咦?」
我想起了時之館的「法則」。
「不要這樣啊—!」
然後—
「陌羽殺了陌雪,都是我的錯嗎!」
結果,和你的約定一項都沒實現。
「但是,我會保護你和陌羽的。」
我癲狂地喊道:
陌羽躺在陌雪懷中,表情無比祥和,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一般。
因爲,你已經愛上他人了。
一片明亮的「現在之館」中,小莫向陽出現在我面前。
雖然表面上是爲了阻止陌雪,但其實我明白的—
「兩雙紅眼」被電光點亮。
—轟隆!
即使不斷因惡夢而嘔吐,我依然咬着牙忍耐。
彷彿被陌雪說過的話操控,我不擇手段地活下來。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那時的我,到底該怎麼做啊—!」
雖然她們這對母女是第一次見面,但既然陌雪對陌羽會有殺意,那麼—
眼前的情景究竟是幻覺還是真的?
「所以,這都怪我嗎!」
這是多麼過分的行徑,也是多麼卑劣的舉動。
「我能怎麼做—!」
我伸手想要阻止,但一切都已來不及了。
我本想若是能找到愛着陌羽的人,那我就將一切向他和盤托出,接着在任何人都沒察覺的狀況下,默默離開那兩人的身邊。
反過來也會是一樣的狀況。
「隔了六年,這對母女終於能互相擁抱,這是她們最初也是最後一次的相擁。」
「能有這麼諷刺的結局,這都是拜你所賜。」
—「我會讓陌羽愛上他人的。」
「不管重來幾次都沒關係。」
手中的刀子因爲過度驚訝而落到了地上。
我伸手想抓住他,手卻從他的身體中穿了過去。
「……」
「你誰都沒保護到。」
「要不是你用這麼卑鄙的行動限制住了陌雪,她也不會這麼輕易地被陌羽殺死。」
但事與願違,陌羽終究還是想起來了。
事情正向無可挽回的終結靠攏。
想要愛人的卻什麼都沒愛到就死了。
「等我回到過去後,我一定會拯救你,然後你就跟六歲的她這麼說—」
—「我會待在她身邊,讓她綻放出屬於自己的感情,不因爲過度壓抑而成爲一個人偶。」
她將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
「原來如此……」
要是知道曾因「可愛侵略性」而殺了自己母親,那她將永遠孤獨的活過這一生。
—「即使我再想愛人,我都是個殘酷的殺人鬼,我沾滿鮮血的雙手,沒有擁抱陌羽的資格。」
現在之館漸漸變暗。
「可愛侵略性」—愛得越深,殺意就越濃烈。
是兩雙?而不是一雙?
我只能依靠你了。
要是能替代她們而死,我很樂意獻上我的性命。
—「想必終有一天,奪走無數人命的我一定會不得好死吧。」
「昏倒的你,被趕來救援的愛莉莎喚醒。但是當你睜開眼後,一切都已結束了。」
—當!
但是,想死的人活下來了。
我仰天大喊。
但是不管我怎麼揮,相擁的陌雪和陌羽都沒有消失。
若真的要穿越時空,必須先死掉是嗎?
還未愛人的人,卻親手殺了愛自己的人。
「所以,我才努力撐到了現在。」
「雪姐姐,抱歉……」
我閉上雙眼,將刀子劃了下去—
「不行喔。」
突然地,一道熟悉無比的聲音傳來,凍住了我的動作。
「不行這麼做,莫向陽。」
驚訝無比的我緩緩張開眼睛,結果發現不知何時,封閉的「現在之館」已打開了。
—白。
繼承自陌雪,一塵不染的白上衣。
但是,並非只有白而已。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裙子,紅色的髮帶。
沐浴在白色的陽光中,右手抵着門的陌羽閃閃發光。
「終於找到你了。」
陌羽露出了足以抹滅所有黑暗的微笑說道:
「我好想你,莫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