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樂園 chapter 1 花與瓶
《推理要在殺人後》 · 小鹿 · 5946 字

一座偏遠的山中,有着一棟佔地千坪的豪華洋宅,名爲「歿」。
我、陌羽以及寥寥幾名女僕住在「歿」中,過着有如隱居一般的生活。
在建造這棟豪宅時,有特別拜託設計師,讓它隱藏於山林之中。
所以,周遭的樹木和山岩就像巧合般擋住了所有視線角度,若不是刻意尋找,就算是走到近前也很難發現。
這棟宅邸默默地藏在深山中,不被任何人發現;當然,更不用說有訪客來訪了。
但是,今天有了客人。
「莫向陽。」
坐在我對面喝着紅茶的,是穿着黑色風衣、滿面風霜的司馬封。
「我來收取你答應要給我的報酬了。」
「報酬?」我啜飲着手中的紅茶,有些裝傻地問:「什麼報酬?」
「你之前在水族館說過,要告訴我十年前的真相。」
「喔喔——沒問題。」我扶了扶眼鏡,擺出嚴肅的臉,「我是個信守承諾的男人,我說到做到。」
聽到我這麼說,司馬封從懷中拿出一個銀色的打火機,「喀嚓」一聲點起了火,像是準備要好好聽我打算怎麼說。
「聽好囉,司馬封。」
「嗯。」
「十年前,我十五歲,那時——我偷偷地在無照開車。」
「………………」
司馬封手抖了一下,煙沒點着。
「我說完了。」
「……初代殺人偵探的事件呢?」
司馬封吐出一口煙,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說道:
「……………………」
「……」
「是事實啊。」我露出微笑,「不過我說的話有九成是謊言,所以我也不太確定就是了。」
「…………」
又是一顆子彈掠過我的臉龐,這次近到連皮膚都被劃傷。
「機會難得……」
「…………………………」
要不是眼前的桌子遮蔽了我的腳,絕對會被發現我的雙腳其實正因害怕而顫抖。
「這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對了……記得這幾天愛莉莎出差去了。」
我算是稍稍看懂這個人了,抽着煙時,似乎就是他思考和認真的時候。
「………………」
「是的,但看在你之前救了我和陌羽的分上,我可以將十年前的結論跟你說——
司馬封站起身來,以冰冷的眼神從高處俯視着我。
「第一次遇到像我這麼帥的人?」
「嘖,打偏了。」
他是不是在報復我剛剛耍賴啊?所以才這樣賣關子。
「你的耳朵是怎麼回事……」司馬封輕嘆了口氣,搖了搖手上的煙,「總覺得你這人就像我手上的煙一樣,令人捉摸不定。」
司馬封從懷中抽出一個黃色的信封。
「沒問題。」
「你有胸部嗎?有翹臀嗎?年齡是十六歲嗎?」
其中一個是我,另外一個就是愛莉莎。
「不要動不動就開槍好嗎!」
我雙手護住自己的身體,擺出驚懼的表情。
不過對我來說,愛莉莎只是個麻煩至極的傢伙。
「很好,你就這麼想找我打架是嗎?給我到外面去!」
「既然上述條件你都沒有,請恕我無法跟你進行交易——」
少了愛莉莎妨礙,就讓我好好地捉弄陌羽這傢伙——
「我話可是說在前頭喔,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會說出十年前的事的。」
——砰!
「你剛纔不是還說打偏了嗎?」
走到陌羽房門前,我驚覺門前很少見地空無一人。
司馬封將身子往後靠在沙發中。
「抱歉,司馬大哥,麻煩你坐下。」
聽到我這麼說,司馬封再度點了一根菸,以銳利的眼神看着我。
「沒聽清楚嗎?」
「我沒有破壞約定喔,我不是這樣說的嗎——」
「……你這人還真是莫名其妙。」司馬封再度坐了下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的人。」
「那麼,就當作還我人情,幫我一個忙好了。」
「……」
一顆子彈掠過臉龐,打穿了我身後的沙發!
「……我開始覺得跟你說話是浪費時間了。」
「我沒有愚弄你,雖然不合法律程序,但我允許你現在開我無照駕駛的罰單——」
司馬封的眼神非常冰冷。
司馬封咂了聲舌。
「要是這麼簡單就能偵破十年前的案件,我也不會困擾這麼久了。」
我偷偷打開陌羽房間的門,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我沒有必要跟你說吧。」司馬封吐出一口煙說道:「還是你想跟我交換情報?用案件真相換我的自白?」
❖ ❖ ❖
「你想把這麼帥的我吸到口中?」
「我不想說。」
雖然司馬封身上散發出殺氣一般的寒意,但我仍繼續說道:
巧妙利用光影和投影技術,使園中不定時地出現各式各樣的影像,營造出似真還假的世界來。
——砰!
愛莉莎是陌羽的貼身女僕,從小就跟着她,負責照顧她的生活起居,是少數能待在陌羽身邊的人。
「你讓我很害怕,算我求你了,快點坐下。」
看來這個傢伙意外地較真和記仇。
這個警察根本是有牌的流氓吧?
「是我殺了陌雪的。」
「像你手上的煙?也就是說——」
「你跟殺人偵探去約個會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誤觸火力的開關,司馬封手上的打火機突然火光大盛,點燃了手中的煙。
老實說我覺得有點恐怖,但我還是努力露出微笑說道:
看來他說爲了破案什麼事都會做是真的啊。
「是偏了啊,我本來想打你旁邊的蟑螂,但一不小心打到更大的蟑螂了。」
他的表情就跟手上的煙一樣,一點幹勁都沒有。
「不過我在來之前,多多少少就預料到了會是這種發展。」
「你跟陌羽去約個會吧。」
要是以往,應該會有一個女僕默默在門口站崗纔對。
「不管怎麼做,你都不會說出十年前的真相,是嗎?」
「當然沒有。」司馬封晃着手中的煙說道:「爲了救你們,我可是調動大批警力,還親自衝進火場中耶。」
但這之中還是有幾個例外。
司馬封徒手把手上的煙捏熄。
就讓我借花獻佛,邀請陌羽一起去遊樂園吧。
宅邸中雖有幾位女僕在維持環境,但陌羽不讓任何人靠近她,因爲她怕自己會一不小心喜愛上他人,進而產生殺人衝動。
「所以,你就隨便說一件十年前的事愚弄我嗎?」
「嗯?」
「——等到這個事件結束後,我願意告訴你十年前的一切。」
「這樣算還清你之前水族館的人情了嗎?」
「膽識不錯嘛。」咬着煙的司馬封點了點頭,「我本來是想嚇嚇你的,沒想到你表情完全沒變,真不愧是殺人偵探的助手。」
司馬封給我的黃色信封中,裝的就是「平樂園」的入場券兩張。
這是最近很風行的一座遊樂園,因爲每天的入場人數有限制的關係,所以一票難求。它最特別的地方,在於它使用了「全息投影」這個最新技術。
不過,既然都送我這樣的好東西了,不用也太可惜了。
「司馬封,我嚴正地問你——」我雙手交握,託在下巴處,「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平行世界樂園」,簡稱「平樂園」。
「我並沒有要說陌雪的事件,是你自己誤會了。」
一般會在別人的住宅處直接開槍嗎?
「警界的菁英大人,還是快些去做你該做的事吧。」我向外揮了揮手說道:「別在我這種人身上虛度光陰了。」
不,其實我只是嚇到完全動不了。
——轟!
「你剛纔說的是事實嗎?」
就算追問司馬封,他也什麼都沒說,只說到了那邊後會有聯絡人跟我接洽,和我說明案件詳情。
「抱歉,槍枝老舊,有時難免會走火。」
「什麼?」
我打量着手中的兩張票,滿臉疑惑。
「我沒有說『一切』是什麼吧?」
「沒關係,光是聽到這句話,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你現在是想破壞約定嗎?」
「初代殺人偵探,是我殺死的。」
「你跟陌雪——不,你跟初代殺人偵探究竟有什麼因緣?」
「………………」
當看到眼前的情景後,我猛然停下腳步。
陌羽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沉入夢鄉。
從她膝蓋上蓋着的書,可以推測她是看書看到一半睡着的。
窗外的陽光照了進來,將陌羽精緻漂亮的臉龐點亮。
長長的眼睫毛化作陰影,落在潔白的臉上。
柔軟且小巧的嘴脣隨着呼吸不斷細微起伏。
微風揚起了她的頭髮和身上的洋裝,讓她的美麗少了一些冰冷,多了一分躍動。
彷彿被這樣的陌羽吸引,我不自覺地走到她的面前。
「真的……跟陌雪越來越像了。」
我的右手緩緩前伸,想要觸碰陌羽的臉頰和頭髮。
但就在要碰到的那刻,手就像凝固一般停在了半空中。
「不行……」
我用左手捉住了自己的右手。
要是在觸碰陌羽時她醒來,我的心情不就會被發現嗎?
我不能被任何人看穿,不能讓人知道我心中的想法。
若是被發現我喜歡陌羽——若是陌羽哪天真的愛上我。
那我就會被殺死。
「但至少……這樣沒關係吧?」
搬了一張椅子,我坐在陌羽對面。
「你知道嗎?莫向陽。若是在我閱讀過程中,喜歡上了某個作家,那麼從那刻起——」
「是啊。」
「……你又在捉弄我了,是嗎?」
某天,我買了一束花,帶了一個白色素燒花瓶來到陌羽住的地方,想要裝點她的房間。
「雖然太陽很大,但爲了做出美麗的花束,我仍努力咬牙撐住。」
「唯有這樣,我才能不殺人。」陌羽低聲說道:「我不是逃避,我是在保護別人。」
推了推眼鏡,我露出有些悲傷的笑容,緩緩說道:
我模仿陌羽先前的模樣,扭扭捏捏地說:
「你打算就這麼過一輩子嗎?」
「……」
「說幾句甜言蜜語,就因爲一束花而心動了,真是太好騙了——噗噗。」
「我說把花放下。」
「你說得對,是我多事了,我現在就拿出去。」
我趕緊把花裝入準備好的白色素燒花瓶,放在她的書桌上。
「你有說過嗎?」
她看都不看花一眼,就這樣以冰冷的語氣拒絕了我。
「我不想喜歡上你……不想殺掉你。」
「我就再也不會碰那個作者的其他書了。」
「像我這種人,最好不要喜愛上什麼事物比較好。」
我們兩個凝視着彼此,一時之間默然無語。
這些傢俱並沒有任何用來裝飾的花紋和樣式,僅有樸素至極的黑色。
「喔……這是?」
但裏頭一朵花都沒有,空無一物。
「這些花這麼漂亮,擺在房間,也可以讓你在看書累時轉換心情——」
「沒想到……陌羽竟然連看都不看一眼。」
陌羽打斷我的話。
「……」
然而,我曾在深夜時看到。
我一邊裝傻,一邊往花瓶內加水。
「嗯?」
「『我不想喜歡上你……不想殺掉你』——嗚啊!」我低頭閃過陌羽揮來的小刀。
她畢竟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女,就算自制力再高,也不可能像個得道高僧般抹去所有感情。
「……放下吧。」
「咦?是這樣嗎?記得你剛纔是這麼說的——」
「因爲特價,所以一不小心買太多,我房間裝不下,就想說順道拿一點到這邊來。」
「但你一個人在房間中時,不都是用讀書來消磨時光嗎?」
「但是這些物品會連結到人身上。」陌羽看着我擺在她桌上的花說道:「喜歡某幅畫,就有可能對畫的人產生好感;喜歡某本書,就有可能對作者感到欽佩。倘若說得再極端些,光是知道有人和我喜愛同樣的書,我就有可能對他產生興趣,想要和他聊天了。」
離羣索居住在深山中。
「是啊。」
「她的房間還是老樣子啊。」
我低下頭,假裝很失落的樣子。
「如果不是書或畫這種人創造出來的東西,那就沒問題了吧。」
聽到我這麼說,陌羽看了我一眼,淡漠的眼中有着一絲不安。
「爲什麼?你的殺意又不會針對物品。」
那是一個白色的花瓶。
爲了不傷害到他人,她凍結了所有表情和情感,與所有人保持距離。
或許這輩子我都只能像這樣,默默地待在她身旁看着她。
陌羽一邊小小聲地說這句話,一邊轉過頭去。
「我要殺了你。」
「……」
「我剛剛在外頭的花園蒐集這些花,花了三個小時。」
過了一會後,我推了推眼鏡,嘆一口氣。
「好在這世上的書夠多,即使我這麼做,我依然可以有足夠的書打發時間。」
我靜靜地看着她,就這樣讓時間緩緩流過。
所以,我纔在今天拿花過來。
陌羽原本移開的目光轉向了我,舉起手上的書,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
陌羽的書桌上,擺着一個勉強稱得上是裝飾的東西。
「……我纔沒心動。」
「若照你這樣的說法,你豈不是連書都不能看了?」
「……雖然聽你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
「唉呀,就算是殺人偵探,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呢。」
「不喜愛任何人、事、物,就這樣過着禁慾的人生?」
陌羽將手上的書放下。
但是隨着年紀越大,她也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特別。
明明如此接近,卻又如此遙遠。
心情漸漸苦悶起來,我深深嘆了口氣,將視線轉向別的地方。
「爲什麼?你討厭花嗎?」
「莫向陽,我應該早就跟你說過了,我不需要這些不必要的東西。」
「——那也是一樣的。」
「我不是討厭,但我不需要花。」
就像很害怕似的,她移開自己的目光,避開那些花。
陌羽下意識地拒絕所有事物,將自己的慾望和感情降到極限。
我一邊用手指梳理眼前的花,一邊說道:
雖然眼神和表情一如往常,但我看得出那之中有着深深的寂寞和欽羨。
「花是大自然創造的,你不用擔心對任何人產生好感——」
小時候的陌羽並不像現在這般冷冰冰。
「但那些花其實不是我摘的,而是從花店買的。」
我對陌羽吐了吐舌頭。
所以,她明明可以像個女孩子一般,把房間弄得更加可愛的,但她不願意這麼做。
❖ ❖ ❖
陌羽的房間幾乎空無一物。
陌羽站在房間的窗邊,眺望外頭的世界。
「她竟然還把這留着啊?」
以清澈無比的雙眼看着我,她緩緩說道:
「只要看到花,我不是就會想到你嗎?」
我搔了搔臉頰,露出笑容道:
「……」
「因爲,這花是莫向陽你拿過來的。」
陌羽的「可愛侵略性」針對的對象僅有人,並不會因爲喜愛就破壞傢俱或是任何物品。
見狀,她馬上這麼對我說:「把花拿走,莫向陽。」
她的陽傘內部之所以是深紅色,黑色洋裝的下襬之所以染着點點鮮血,其目的都是爲了讓其他人覺得她很詭異,不敢輕易靠近她。
看着那花瓶,我想起了許久前的事……
「真是的……」
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任何親近的人。
我掩嘴笑了起來。看到我這樣,陌羽的表情雖沒變,但似乎因爲過度氣憤和不好意思,她的身體不斷輕微顫抖。
「謝謝陌羽沒白費我的心意。」
我將整理好的花轉過來,以最漂亮的角度面對她。
因爲書的關係,我看不到她此時的表情。
牀、書桌、椅子、書櫃、梳妝檯——就只有這五樣東西。
除了以「殺人偵探」辦案的時刻,陌羽始終關在房間中,獨自一人。
不管多麼想碰觸,都無法伸出手去。
「這難道不是逃避嗎?逃避『喜愛』這件事,逃避『自己的感情』。」
「不需要,拿走。」
「你剛剛不是才說不想殺了我嗎!」
「不是因爲喜歡上人而殺人,而是因爲厭惡而殺人……沒問題。」
「這一樣很有問題吧!」
在那之後,我被趕出了陌羽的房間。
那些花最後還是被送回到我這邊,但我不知道陌羽將花瓶留了下來。
「我一直都知道的……」
從回憶中醒來的我,雙手捧起陌羽桌上的花瓶。
就跟她會放掉喜歡的書一般,陌羽一直在心底和我保持距離。
即使已經陪伴這麼久,即使被她殺害那麼多次——
但她依然跟初次見面一樣,稱呼我爲「莫向陽」。
我和陌羽的關係,或許就跟這個花瓶一樣吧?總是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
「真是的……」
轉頭看向陌羽平穩的睡臉,我突然有些不開心。
「就我一個人被你動搖、影響……」
爲了公平,也得讓你胡思亂想一下才行。
我拔起麥克筆,在陌羽手上寫起字來。
「——我喜歡你,請你明天和我約會,好嗎?」
我故意不署名,將「平樂園」的票留在陌羽桌上,走出了房間。
雖然我知道,她很快地就能猜到是誰寫下這行字的。
但就算是一瞬間也好,讓她因爲我而煩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