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姬 終章
《推理要在殺人後》 · 小鹿 · 4899 字
這次的事件,比任何一次事件都讓我感到疲累。
在生理上,我失去了一隻手指、一隻腳趾。
在心理上,我有種什麼東西都沒挽救到的無力感。
在第四日的凌晨,救援總算到來。
我、陌羽和失去雙手的千柚蠶坐上了特殊命案科安排的救護車,往山下開去。
至於司馬焰則繼續待在「闕梅學院」中,等待司馬封的到來。
「我好歹也是重要證人,要是我堅持哥哥不來,我就不去偵訊和做筆錄,想必他一定會來吧。」
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
順道一提,她在說這句話時興奮得兩眼發光、臉頰泛紅,就像等待許久的戀人即將和她見面一樣。
「愛就要將自己的一切奉上,恨就要傾盡一輩子不原諒對方 —— 莫大哥,這次我一定會努力虐殺哥哥的,到時希望能邀請你來當逮捕我的人。」
她說的好像是結婚要邀見證人一樣。
看着她雀躍的模樣,我心想這世上應該沒有人能介入這兩兄妹間吧?
這真的不是什麼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愛情嗎?
「我本來還期待有啥酸酸甜甜的校園喜劇發生……」
坐在車中,看着和來時同樣的道路,我輕輕嘆了口氣。
但最終細數我們的成果,只有無數的慘劇。
蕪人悽慘地死了,千柚蠶失去了雙手。
殘缺姬被殺了 —— 而且是被一直努力保護自己的母親殺死。
「終究……我還是什麼都沒救到嗎?」
或許是過於疲累,也或許是受了太多傷。
「?」
「你胸前的『斷手項鍊』呢?」
千柚蠶湊到我身邊,關心地問道。
爲了確認我的想法,我拆開千柚蠶雙手的繃帶。
—— 殘缺姬就是這麼殺人的。
尤其蕪人的死狀過於悽慘強烈,極其容易在目擊者心中留下印象。
等一下,她怎麼沒有「那個東西」?
這纔是「殘缺姬傳說」真正的意義 —— 花了整整十年賦予的意義!
我指着坐在車上,一臉天真的小殘說道:
「待會在特殊命案科的警察面前,我們來一場『殺人模擬』吧!」
—— 眼中閃着紅光的陌雪,拿着刀子逼近了陌羽。
這樣的破案方式,從來沒有失手過。
「這一切全都是千柚蠶的佈局。」
想必之後小殘再也不會轉換人格吧。
千柚蠶早就預料到這一切了,所以纔在最後提出了這個請求。
「等一下……我一直都誤會了嗎?」
—— 即使殘缺姬最後殺了我,也請你不要責怪她。
此時,陌羽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些,但毫無餘裕的我完全沒注意到。
—— 就是把蕪人當作活祭品,殘缺姬才能死而復生。
「你怎麼流這麼多汗?還一直喘氣,是哪裏不舒服嗎?」
看着她那表情,我感到晴天霹靂,幾乎要無法呼吸。
「要不然、要不然 —— 千柚蠶的努力就會前功盡棄了。」
「……爲什麼要這麼做?」
「嗯?」
「嗯。」
首日奪手、次日削足、三獻其身。
「……雖然發現了真相。」
「你只要假裝進入『狀態』就好,你扮演千柚蠶,我則扮演殘缺姬。」
千柚蠶湊到我的頭前,對着我的頭頂吹氣。
驚懼的我,心中不斷浮現千柚蠶過去的話語。
我們要用「殺人模擬」,將剛剛的情景完全重現在特殊命案科的人面前。
這樣,她們才能完美的交換。在千柚蠶爲殘缺姬獻身的那一刻,只要交換衣服就行了。
這是必須永遠埋藏在黑暗中的事,尤其不能讓陌羽知道。
「哪裏痛嗎?小殘幫你呼呼喔 」
「其實,真正死的人是千柚蠶 —— 」
「不斷的整型和調整,是爲了與殘缺姬的外貌和身型一致。」
—— 因爲,死在她手下,是我這個母親唯一能爲她做的事了。
雖然我不想將真相公開。
但是這一點都不值得欣喜。
「因爲『千柚蠶殺了殘缺姬』是必須的啊!」
沒有,不管是哪裏都沒有。
「什麼意思?」
明明她跟千柚蠶長得一模一樣。
「爲了阻止她,我 —— 」
我彷彿看到了一道白影出現在坐着的陌羽身旁,對我露出純白的微笑。
「陌羽!」
「千柚蠶……」
「我是小殘喔。」
即使我殺了她,她也依然對我微笑。
—— 以千柚蠶的性命爲代價,死而復生吧!
「咦……?」
雖然染滿了鮮血,但上頭的傷口如我所想,一點都不新。
「啊啊……」
而且,是隻有和小殘獨處過的我,才能發現的真相。
千柚蠶歪着頭,一臉疑惑。
因爲這個真相不能揭開。
我轉過頭去,向一直看着我的陌羽說道:
因爲,那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而她纔是殘缺姬啊!」
「這讓我們有了一個既定印象 —— 那就是『殘缺姬會照着傳說殺人』。」
「這十年的前置準備,都是爲了此時此刻啊!」
雖然這是個完全無效的舉動,但不可思議的,這個天真的舉措,確實讓我好過了一些 ——
只要看到照着血文實行殺人的人,就對她是殘缺姬的身份深信不疑。
我的腦中響起了千柚蠶說過的話。
所以,我們要演出一場戲,讓他們誤以爲這就是真相,不要再深入調查這個案件。
爲了確認,我再次仔細地看了看千柚蠶全身上下,也轉頭看了看車內。
—— 我不過是「殘缺姬」的奴隸罷了。
一直糾纏着我的幽靈。
但大家也會擅自解釋成是因爲打擊過大。
我看着她空空如也的胸前問道:
「說不定,她有雙重人格的事都是假的。」
「原來……這纔是真相。」
我提起了刀,衝到她們之間 ——
十年前的事,想必我這輩子都不會說出來吧。
—— 傳說她一直有去整型,所以這十年來才一直沒變,保持十四歲的模樣。
—— 只要再一個祭品,「殘缺姬」就能完全復活。
「所以今天不管是誰,只要照着這樣的傳說殺人,就會讓人覺得『她是殘缺姬』吧?」
因爲殘缺姬沒有跟人相處過,就像個小孩子。
因爲傳說 —— 我們纔不會懷疑她們的身份,纔不會進一步探求真相。
而且,在砍掉雙手後,她們已無任何分別。
—— 「我是爲了『殘缺姬』……才存在的……」
「爲什麼……不責備我啊……」
「小殘,我問你。」
所以千柚蠶定時性的演出「小殘」,使得交換後的殘缺姬言行不至於暴露身份。
「我沒事……」
「大哥哥,你還好嗎?」
但是爲了得到陌羽的幫忙,我必須跟她說明清楚纔行。
「這幾日的案件,全都繞着『殘缺姬傳說』打轉。」
但這不過是表面的真相,是我們被誤導後產生的錯誤印象。
千柚蠶還是一臉困惑,就像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似的。
「我會嘴咬小刀朝你衝過去,接着扮演千柚蠶的你要抵抗,我們在一陣搏鬥後,你要將小刀刺到我的胸口。」
真的需要擔心的人是你,要是你從「小殘」的人格中轉換回來,說不定會承受不了打擊而自殺啊。
「爲什麼我們沒有懷疑倒在地上的人『其實不是殘缺姬』?」
「陌雪……」
到處都沒有「那個東西」。
「這十年來的一切,不管是傳說的延續、蕪人的慘死、血文的遵循,都是爲了最後這個身份交換。」
「最後出了一個意外,千柚蠶在抵抗殘缺姬的殺害時,一不小心將殘缺姬殺死了。」
別說不能揭開了,我甚至得幫它隱瞞、彌補缺失的部分。
從初代殺人偵探開始,特殊命案科就一直見證着「殺人模擬」。
「果然……」
我按住了疼痛的額頭。
我努力強顏歡笑。
這瞬間,我的視線塗滿了鮮血,被一片鮮紅淹沒。
「我再問你,你還記得在你左手斷掉、右手還沒斷之前,我帶你做了什麼嗎?」
「我還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照順序告訴我。」
「千柚蠶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大家心中灌入『千柚蠶誤殺了殘缺姬』這個事實。」
殺人是重罪,但也是再強烈不過的猛藥。
—— 殺了殘缺姬的是千柚蠶。
雖然換過了身份,但只要這個印象成立,大家就再也不會對她們的身份有所懷疑。
「透過殺了自己,她讓殘缺姬可以用她的身份活下去……」
—— 這世上最偉大的愛,有一說是「母愛」。
千柚蠶所做的事,跟陌雪一樣。
我的雙眼不禁流下淚水。
「這個事件,並不是全然只有惡意……」
無數的惡意孕育出了「殘缺姬詛咒」,讓蕪人慘死。
無數的惡意孕育了「殘缺姬傳說」,讓千柚蠶的死無人知曉。
但是,也是這樣的惡意 ——
孕育出了千柚蠶的母愛和眼前得以重見天日的殘缺姬。
「所以,拜託你,陌羽。」
—— 要是見到她,請你務必好好照顧她。
「請不要讓這樣偉大的感情消失。」
這個案件還有救贖。
她並不像十年前的陌雪一般,已無可救藥。
「就算那是千柚蠶的願望,我們又爲何要幫助她?」
「咦……咦?」
過度的衝擊讓我感到一陣暈眩。
我看着陌羽的雙眼,再認真不過的說道:
我摸着自己紅腫的臉頰,簡直不敢置信。
司馬封是個聰明的人,加上特殊命案科每個人都身懷絕技。
「我知道,爲何你要……」
「要是再這樣下去!一切都會化爲烏有的!」
原來那是她的遺言。
那個幾乎面無表情、不顯露任何感情的陌羽,竟會如此激動的打人?
—— 你想挽救這場悲劇,不讓它和十年前的我一樣。
「 —— !」
—— 但是,你錯了,我是我,千柚蠶是千柚蠶,雖然同樣是母愛,但我們並不是同一個人。
「我觀測各種殺人案,體會各個殺人者的心情,除了排解殺人衝動外,也是爲了終有一天能找到解開陌家血緣詛咒的方式。」
—— 啪!
陌羽身旁的陌雪鬼魂,突然對我開了口。
陌羽站起身來,閉着眼睛大聲說道:
「她們全部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莫向陽重要!」
只要稍稍發現到任何不對,去調查一下指紋或是齒模,那真相就會被查出來。
「我對殺你這件事,一點感覺都沒有。」
「你想讓殘缺姬之後的人生,全都在監牢中度過嗎?」
「反正你都殺過我如此多次了,再多一次也沒關係。」
「這是千柚蠶最後的託付。」
「因爲我沒有理由這麼做。」
「之所以會進行『殺人模擬』,是爲了解開真相。」
「沒錯,不管最後蕪人、虹之天、亞地、千柚蠶和殘缺姬變得如何,那都跟我沒關係。」
—— 一樣的道理,陌羽就是陌羽。
「你之所以要我假裝『殺人模擬』的理由,我也知道了。」
我向陌羽深深地低下頭。
原來她會露出這麼悲傷的表情。
「我並不是自願選擇這樣的方式生存的,我沒有別條路可走。所以我扼殺自己的感情,假裝自己對一切毫不在意,但是、但是這不代表 —— 」
我按住她的雙肩說道:
聽到我的懇求後,陌羽陷入沉默。
一陣清脆響亮的聲音從我臉頰上響起。
—— 向陽啊。
「這次,我也一樣不會死的 —— 」
「太好了。」
兩行淚水從陌羽白淨無比的面頰流下。
你爲何要在現在,提出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喫痛的我「砰」的一聲跌坐在地上。
但若是被發現她是僞裝的,那殘缺姬馬上就會因殺人未遂被起訴。
陌羽輕點着頭。
—— 謝謝你對千柚蠶的事如此盡心,我知道那之中融合了你的私心。
「這是千柚蠶的願望,我們必須幫助她守護殘缺姬。」
溫暖的淚水治癒了我的傷痛,讓我的意識開始朦朧起來。
「爲何啊,陌羽!」
陌羽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
幾滴淚水從陌羽眼中滑下,落到了我的傷口上。
原來她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沒聽清楚我剛說的話嗎?」
「沒錯,就是這樣!」
—— 女兒是會長大的。
「若是爲了自己,那也就罷了,但我不能爲了無關的第三者,進行殺人模擬。」
—— 她是陌羽,那個開始重視你 —— 一個讓我無比驕傲的女兒。
若她一直被當作千柚蠶,那就只是被害人,就算殺了人,那也是正當防衛。
「你想讓一個母親的心意,全都白費嗎?」
我不禁喜形於色。
「事情我都明白了。」
這是真的嗎?
「…………」
「與其爲了守護她們而進行殺人模擬,我寧願選擇不將刀子刺進莫向陽的身體中,因爲 ——
「爲何……」
「陌……雪……」
—— 請你謹記,她再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就爲了千柚蠶的計劃,你要我用刀刺你的胸口?」
過了許久後,她緩緩說道:
千柚蠶早就預料到了,最後見證一切真相的人是我。
對我露出開心的笑容,陌雪對即將喪失意識的我說道。
愣住的我還以爲是我聽錯,但不管等待多久,陌羽都沒有修正她的說法。
「不行。」
—— 她不會照着你所想的路前行。
「沒錯。」
「我不想再感受殺害你的心痛了。」
「我們一定要讓她完成。」
看着這樣的陌羽,震驚的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 你也永遠無法對她說謊的。
「我一定要找到能保護你的方法,一定要……」
「……………………」
—— 要是見到她,請你務必好好照顧她。
我向那幾乎要消失的幻影伸出手。
陌羽走上前來,用柔軟的雙手包裹住我那斷掉的左手小指。
陌羽眼中含着些許淚水說道:
「難道要什麼都不做,讓真正的真相被察覺嗎?」
我剛剛,竟被陌羽打了一巴掌?
「你想讓千柚蠶這十年的努力付諸流水嗎?」
因爲過於激動,我感到頭暈目眩,身上的傷口也綻裂開來。
「那麼,等到下車後,就照着我剛剛說的進行 —— 」
這是一個母親爲了女兒得以生存下去的十年佈局。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