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時之館的法則
《推理要在殺人後》 · 小鹿 · 1.8萬 字
「嗚……」
深沉的黑暗纏上了我的身體,就像是無數的惡靈。
「嗚、嗚……」
這些黑暗就像是黏稠的泥巴,它緊緊包裹住了我,沒有露出任何一絲縫隙來。
「嗚、嗚、嗚啊—」
在一片黑暗中,躺着無數孩童的屍體。
我和愛莉莎手牽着手,看着這大量的屍體。
只剩下我們兩人了。
我們兩個相互依偎,把彼此當作唯一的依靠。
但我們的心中同時明白一個道理—
接着死的人,就是我們兩個人中的一人。
只要犧牲除我之外的他,就能順利活下去。
或許就是因爲曾有過這樣的想法。
我們直到現在都抓不準彼此相處的距離。
「嗚、嗚呃、呃啊—」
身旁的愛莉莎不知何時消失了。
感到無法呼吸的我伸出手,卻什麼都抓不到。
身旁的黑暗越來越緊、越來越深—
「沒事的。」
此時,一陣溫暖突然覆蓋到了我的額頭上。
陌雪低着頭,對我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當然有意義,父母爲孩子取名時,不都是蘊藏了祈願在其中嗎?」
甚至克服了重重困難,買了精子將其植入體內受孕。
「那後面的『向陽』呢?」
不愧是陌雪的女兒,雖然不太愛笑,但那恬靜脫俗的氣質,已讓人預想到她長大後,必定會是個不得了的美少女。
—白。
陌雪輕輕地將我的頭放下,坐到了她常坐到的窗臺上。
窗外的陽光照了進來,將陌雪的臉龐塗得一片雪亮。
陌雪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也想送個禮物給你。」
「六年前,就是因爲生了陌羽,所以才壓抑不住心中那股巨大的殺意,跑去殺了那羣綁架你們的人。」
「我會、我會—」
「自我將你從那些犯罪組織中撿來算起,已經過了多久呢?」
這股純白過於暴力,使得我每次看到陌雪時,腦中都會被這股白塗滿,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時光飛逝啊……」
「莫向陽,我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我希望她能盡情的歡笑、生氣、難過—希望她能普通地愛上他人。」
「又夢到以前的事了嗎?」
「我至今爲止沒和她碰過面,做爲母親,我從沒給過她什麼,但她的名字由我所取,這或許是我這輩子唯一能給予她的事物。」
陌雪撫着自己的胸膛說道:
「……」
不,我不是剛誕生,你也不是我的父母吧?
「不過……你爲何會想生孩子呢?」
僅僅是不要面向陽光而已嗎?
「但真是不可思議,僅是這樣,我就知道自己愛着她。」
看着陌雪這樣的神情,不知爲何我突然羨慕起了陌羽。
原來她是生完陌羽後跑來殺人的?
在那之後,我成爲了殺人偵探的助手。
我甚至—沒有將之後的這段對話向任何人說。
「雖字不同,但莫跟『陌』同音,這隱含了你是我們家之人的意義。」
「這有意義嗎?」
「要是能的話,真想看她一眼。」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此時,在她身上的純白漸漸地消散,慢慢地塗上了名爲母親的色彩。
我向眼前的她說道:
「在把你撿回來的那刻,我就決定將你取作『莫向陽』了。」
一塵不染的白。
陌雪閉上雙眼,以柔情無比的語氣說道:
但可能是不爲了和我有過多的牽扯,她在確認我已經清醒和沒事後,就會馬上離開。
「『取名』是你誕生後第一個從父母那邊收到的事物,是重要無比的禮物喔。」
「我想爲你取一個名字。」
「若是名字中隱含着取名者的祈願,那你期待我什麼呢?」
在閒暇時,我曾幫忙保母照顧陌羽不少次。
「這點你可以放心,她成爲一個很可愛的孩子了。」
「送給我?」
跟她身上的白相比,過往的黑暗根本就不算是什麼。
陌雪挺起胸膛,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說道:
我緩緩張開眼。
「對了,雪姐姐。」
「我會讓陌羽愛上他人的。」
看着眼前閃閃發亮的陌雪,我壓抑心底深處的情感—同時也將情感藉着言語宣泄出來。
「對了。」
一道雪白撕破了這些黑暗,將我喚醒。
「我也從當年的二十二歲變成二十二歲又七十二個月了嗎?」
「那麼,爲何會給她『羽』這個名字呢?」
「雖然我沒見過她也沒抱過她,但聽說她活得很健康。」
我繼續問道:
陌羽歪着頭,露出微笑說道:
「我會待在她身邊,讓她綻放出屬於自己的感情,不因爲過度壓抑而成爲一個人偶。」
陌雪身上有著名爲「可愛侵略性」的詛咒,若是越愛一個人,就會越想殺他。
「我原本就有一個名字啊?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改名嗎?」
「因爲若是你成爲太陽,我這片雪不就會被你融化嗎?」
「我懷胎十月,經歷了生產的痛,雖然我和陌羽一面未見—」
沐浴在白色的陽光中,抱着我的陌雪閃閃發光。
我打量四周,這才發現我正枕在陌雪的膝蓋上。
「『莫向陽』—若單看字詞含義,指的是『不要面向太陽』。」
但是今天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並沒有選擇這麼做,而是繼續留了下來,開始和我閒聊。
盤腿坐在窗臺上的初代殺人偵探,豎起手指說道:
「……」
這個算法很奇怪。
「並不是這樣的,之後的人生,你喜歡哪個名字就使用哪個吧。」
「因爲我想體會愛一個人的感覺。」
雖然心中是這麼想的,但看着陌雪興致滿滿的表情,我沒有將這些不識趣的話說出口。
因爲今天是陌羽六歲的生日。
「我希望她能自由飛翔,不被我們家族的血緣束縛。」
「想必終有一天,奪走無數人命的我一定會不得好死吧。」
「這不過是名字而已吧?」
但是要是吐槽她的話,她又要掏出懷中的小刀了,所以我選擇了閉口不言。
「即使我再想愛人,我都是個殘酷的殺人鬼,我沾滿鮮血的雙手,沒有擁抱陌羽的資格。」
「到今天剛好六年。」
雖然她會在我作惡夢時過來安撫我,但這六年來,除了必要的接觸外,我跟她就像是陌生人一般,各過各的生活。
聽到這兒,我終於明白她爲何一反常態,特地來找我聊天了。
「我在這邊,沒事的喔。」
陌雪指着牆壁外的另一側。
「嗯,交給你了。」
我十分驚訝。
「……你是要我一輩子活在陰暗中嗎?」
「…………」
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看着她天真無邪的笑容,我再一次的體認到她果然是個不得了的殺人鬼。
「聽說我的女兒陌羽也已經六歲囉!」
「需要我拍張陌羽的照片給你看嗎?」
白色的長髮,白色的連衣裙。
陌雪露出微笑說道:
我將陌雪死掉的真相藏在心中,也隱藏自己的心意待在陌羽身邊。
「名字很重要的,比方說我女兒陌羽吧。」
陌雪突然低下頭來,對我說道: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成爲正義的那方。」
「也就是說,你九歲時被我撿到,現在已十五歲了是嗎?」
「我會幫助她做到這事的,雪姐姐。」
陌雪看着窗外,一臉羨慕地說道:
每次我作惡夢時,她都會像這樣安慰我。
看着那麼純淨的笑容,十五歲的我再度說不出話。
「不用了,要是看了之後,冒起殺意就不好了。」
「嘿嘿……很可愛是嗎?」
此時的我完全沒想到,這個約定竟會束縛我未來十年。
「雪姐姐……」
我想安慰她,卻不知爲何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背對陽光,就意味着面向陰影。」
陌雪跳下窗臺,摸了摸我的頭,以溫柔的語氣說道:
「當你跟着我的那刻,你就是走入了黑暗之中。」
「嗯……」
但是,我從不後悔。
「你將永遠不會看到陽光,你的眼前將永遠只有黑暗。」
陌雪雙手扣在我的腦後,將我的身子拉近她。
但就在我即將靠在她身上時,她收了力。
我們呈現一個彷彿擁抱但又不是擁抱的姿勢。
「但是,希望你別忘了—」
「我和陌羽就在那片黑暗之中。」
我緩緩閉上雙眼,讓自己沉浸在陌雪的氣味和聲音中。
「就算一片黑暗,依然希望你能注視着我們—這是我對你名字的祈願。」
「我明白了。」
從那天起,我就捨棄了原本的名字,以莫向陽之名自稱。
也是從那天起,六年前的惡夢再也沒有在睡夢中出現。
或許是因爲這個名字而得到了新的人生,也或許是因爲我意識到不用懼怕陌雪和陌羽所在的黑暗。
「最後,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約定當作回報。」
「奇怪的話?『好想要把雪姐姐染黑』算嗎?」
「你還記得進館前,克拉向我們說了什麼嗎?」
不管「現在」有了什麼,在「過去」和「未來」都會準備同樣的一份。
「話說回來,司馬封呢?」
「應該是『十一人』纔對。」
「總覺得人的總數不對。」
「但事實是,『未來之館』中並沒有所謂的『未來之人』。」
我四處張望,結果發現這邊只有我和愛莉莎,以及躺在地上的小克拉屍體。
「請你不擇手段地活下去吧。」
「你醒了?」
「想要表情是嗎?沒問題。」
「或許我們可以做個簡單的推論,『現在之人』有幾人,『過去之館』就會出現幾人。」
「與其謝我,不如趕快振作起來。」
「我可以保證,我的主人—『盲』就在館中。」
「請你答應我,莫向陽。」
我在腦中回想至今遇到的事。
「我剛是說笑的,你昏倒時什麼話都沒說。」
「十分鐘啊……」
聽到我這麼說,愛莉莎低頭沉吟。
「現在之人」有五人:莫向陽、愛莉莎、克拉、司馬焰和司馬封。
「大概十分鐘吧。」
「放心吧,多虧剛剛暈倒時作的夢,我已經完全恢復了。」
在平樂園中,盲並沒有操控活體偵測的數字。
「怎麼說?」
「在『時之館』中的人員,基本已確認了。」
「你面無表情說這些話,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
「不過……若照這樣的推論,『未來之館』應該也要有人才對啊?」
陌雪露出我一直看到的純白笑容說道: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在這邊死去。
但是,她現在並不在「時之館」中。
「先來整理一下現在的情況吧。」
「要不然你認爲是如何呢?」
成雙配對,一同出現。
當我睜開眼的那刻,映入視野中的是白金色的眼睫毛和墨綠色的雙眼。
「也就是說,那些『十年前的我們』,就是『過去之人』囉?」
「沒錯……」
「啊?」
「他剛剛去詳細探索『過去之館』了,想要確認有沒有除我們之外的『現在之人』躲藏在裏頭。」
「嗯……」
❖ ❖ ❖
先確認目前已經存在的嫌犯人數吧。
不管這裏有多詭異,但畢竟是由「盲」這個人類所建。
「也只能這樣稱呼了。」
「或許是『盲』躲藏在密道或是祕密房間中,讓我們找不到?」
在闕梅學院中,她的計策也是圍繞着殘缺姬傳說在轉,並沒有砍傷傳說以外的身體部位。
只要冷靜下來,一定能發現一些突破困境的蛛絲馬跡。
「什麼約定呢?」
「……」
「時之館的法則目前應該是如此—『現在之人』的存在,會誕生『過去之人』。」
「我是開玩笑的。」
「十人……是嗎?」
愛莉莎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還是『想把陌羽的羽毛弄髒』這句話?」
「這也是可能的,但我總有股直覺,認爲並不是如此。」
「唔嗯……」
就算會說謊,但也絕對不會篡改關鍵的證據。
以最卑劣的方式犧牲了陌雪的性命後,我才得以活了下來。
眩目的白光再度從窗外照了進來,淹沒了陌雪的身影,就像是要將其吞噬一般。
「愛莉莎……?」
應該要看到「十年後」的我們。
「我昏倒多久了?」
「就跟那些桌椅和餐具一樣。」
—在我要殺了你時,請你不擇手段地活下去吧。
「是啊,真的很奇怪,你是怎麼到現在都沒被抓走的?警察也太無能了吧。」
「所以他現在正將『過去之人』集中起來,個別問話。」
所以,沒有什麼好逃的。
「『過去之人』,也一樣有『五人』。」
我輕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有哪裏不對嗎?」
「真的單憑這樣就能如此斷定嗎?」
「你說得對。」
「我不是在說這個……」
就連昏倒時,照顧我的人大概都是愛莉莎吧。
竟夢到了莫向陽誕生的那天。
「『盲』的『過去』並沒出現,所以這證明了『盲』的『現在』並不存在。」
「……身體好了,但心情變差了。」
陌雪離開我的身前,坐回了窗臺上。
「『盲』善於變裝,所以,他可能已假扮某人混了進來。」
「如果『盲』在館內,那麼,館內就不只『十人』吧?」
「沒錯,不過讓人失望的是,即使司馬封仔細搜索,依然沒有找到除了我們之外的『現在之人』。」
「我認爲這點即使深入思考,意義也不大。」
「……這也太奇怪了吧?」
我最害怕的事情,是被陌羽發現十年前的真相。
我真的說了這麼誇張的夢話嗎?
「不過謝謝你,我知道這是你表達關心的方式。」
「在我要殺了你時—」
愛莉莎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倒十字架吊飾。
「你仔細回想至今爲止遇過的案件,『盲』雖然滿口謊言,但他一定會遵守他的遊戲規則。」
「若是將目前看到的人加起來,『時之館』中總人數,應該是『十人』。」
「『現在之人』……是嗎?」
「造成這個因素的原因有很多,但反正『未來之館』到底有沒有人,對現在的狀況都沒有差異。」
「我剛睡着時,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克拉露出燦爛的笑容,將手往旁一擺說道:
「身體好點了嗎?沒用的東西。」
有些頭重腳輕的我,掙扎着爬起身來。
「不過別擔心,主人若是不在,諸位貴賓無法盡興,也顯得很失禮對吧?」
「我纔不需要你的道謝呢,噁心死了。」
愛莉莎皺起眉頭,一臉嫌惡地說道:
「爲什麼?」
「所以,這十人中,可能就有一人是『盲』?」
「是的。」
我已向司馬焰確認過了,她是貨真價實的本人。
那麼,接着就是—
「愛莉莎。」
我伸出雙手,正色說道: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身體嗎?」
「…………」
愛莉莎瞬間雙手交叉,擺在胸前做出防衛姿勢。
「怎麼樣,不行嗎?」
「……你這人渣。」
愛莉莎狠瞪着我說道:
「就算再怎麼思念陌羽大小姐,也不能把我當作她的替代品啊。」
「你誤會了,要是陌羽的話,我那性騷擾的程度纔不只如此呢。」
我雙手不斷握緊又張開說道:
「我會跟她說:『放心,只是輕輕碰一下而已,只是前端稍稍進去一下而已—我說的是手指頭刺進去肌膚中。』」
「可憐的陌羽大小姐……」
愛莉莎一臉哀慼地說道:
「有莫向陽這種變態在身邊,難怪她會選擇孤獨一生,不與任何人來往。」
「是啊,我可不是值得她在一起的人呢。」
「該時段待在『過去之館』的人,就是兇手。」
看着這樣的她,我忍不住開口問道:
「爲何?」
「希望她能忘掉懦弱逃走的我,找到真正待她好的人。」
「你仔細想想我們剛剛和『過去之人』遇到時的情景。」
「嗯?」
「你的臉好冰,有在好好喫飯嗎?」
有什麼很不對勁的事。
愛莉莎微微抬起臉,閉上雙眼。
「就跟你一樣,小克拉知曉着司馬封不想透露的真相,所以爲了封口,司馬封纔將她殺了。」
「我不輕易讓人碰我的,所以趁我還沒改變主意前快摸。」
身爲特殊命案科的警官,竟會以如此殘忍的方式殺掉這個小女孩?
「原來如此,原因出在『血跡』是嗎?」
「他殺了小克拉,然後再從『過去通道』跑回『現在之館』,假裝是想要救助她。」
她關心我的方式還是一樣這麼難懂。
「他的動機又是什麼?根本沒有理由去把這樣的小女孩殺掉吧?」
我輕撫愛莉莎的面龐。
銀白色的長髮,白色的女僕圍裙。
「總之,回到原本的話題吧。」
「嗯?」
「當我們聽到尖叫聲後,我們馬上就來到了『過去之館』,這之中的時間差,大概只有五分鐘。」
「與其思考她是怎麼死的,我寧願探究該怎麼活下去。」
「真難以相信……」
聽到愛莉莎這麼說,我的腦中浮現了剛剛和小莫向陽對話時的情景。
「這麼短的時間中,兇手是不可能將身上的血跡完全清除掉的。」
「活着的人永遠比死掉的人重要。」
「要你管。」
愛莉莎「啪」的一聲拍掉我的手。
「那我問你,若是陌羽大小姐現在突然出現在這邊,你會怎麼做呢?」
「你認爲殺死小克拉的人是誰?」
「……就像我不想讓陌羽知道十年前的真相一樣嗎?」
「……」
「你知道陌雪是怎麼死的嗎?」
但就在我抓住那件事是什麼前,愛莉莎繼續了她的推論。
愛莉莎翹起小拇指。
「當小莫向陽即將向陌羽大小姐說出十年前的真相—」
「……」
「若是線索呈現的結果只有一個,那不管是再難相信的事實,那也都是真相。」
「你放心吧,既然知道這是『盲』故意爲之,那我就不會輕易地順着他的心意行事—」
「知道什麼?」
雖然表面上這麼說,愛莉莎不知爲何又露出不悅的表情。
「……………………那很好啊。」
—「『莫向陽,我在此宣言。你必定會殺人—就跟你在十年前殺了陌雪一樣。』」
「不是想確認我是不是『盲』化妝而成的嗎?」
「若是想關心一個人,就請全心全意地注視她。」
「嗯……」
「原來如此啊,愛莉莎……」
但是她最終只是抿了抿嘴,什麼話都沒說地走到我的面前。
「約好了喔。」
我抱臂沉吟了一會兒後,很快地就明白愛莉莎在說什麼。
腦中響起了陌羽之前說過的話,被砍斷的左手小指不知爲何疼痛了起來,我趕緊用右手握住左手遮掩。
「……我是關心你。」
「不管她是怎麼死的,我都不感興趣。」
「我一直都是這麼對待陌羽的。」
就跟司馬焰一樣,愛莉莎的臉沒有任何化妝的痕跡。
「……你知道嗎?」
「…………………………」
這瞬間,一股重重的違和感襲上了我的心頭。
「兇手就是司馬封。」
「你之所以會和我許下約定,就是預料到我會爲了隱瞞過去的真相而殺了小莫向陽,是嗎?」
「不過呢,這只是表面而已,所有『過去之人』的嫌疑都能排除。」
「摸吧。」
「……你怎麼突然轉念了?」
「在『過去之館』的嫌疑犯有『五人』。」
「…………」
雖然不知道「盲」是怎麼做到的,但這些「過去之人」,確實有着十年前的記憶。
「沒錯。」
「一時興起的關心,跟同情沒有兩樣。」
「…………」
「大小司馬封、小莫向陽、小愛莉莎和小司馬焰吧?」
「或許……是想要隱瞞自己的過去?」
兇器:在屍體旁的刀子。
「……真的是如此嗎?」
「嗯……」
「…………」
一時之間,我們兩個互看彼此,什麼話都沒說。
愛莉莎對着我緩緩說道:
她的皮膚細緻滑嫩,甚至讓我有種在摸細絹的錯覺。
染滿鮮血的,只有一個人—
死因:左手齊肘而斷,失血過多而死。
—「她們全部人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莫向陽重要!」
說着這句話的愛莉莎,在這瞬間的身影與過去的陌雪重疊。
我不禁沉默不語。
回想那時看到的情景,所有「過去之人」身上都是乾淨無比,一滴血都沒沾到。
此時,克拉代替「盲」的宣言,突然閃過我的腦中。
「如果只是偶一爲之的關心,那就不必了。」
我們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
死亡地點:過去之館。
愛莉莎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想說什麼。
愛莉莎指了指地板。
被我識破用意,愛莉莎瞄了我一眼後,閉口不言。
看來她是默認了。
小克拉的死因是左手被砍斷,不管兇手是誰,只要以此種方式殺了小克拉,那濺起的鮮血就必定會在身上留下痕跡。
你早就看透了這個「時之館」的惡意。
所以,她也不是「盲」。
「你能跟我保證你不會殺了小莫向陽嗎?」
「先羅列一下目前已知的線索。」
「廢話少說,要摸就快點。」
就像是想要看穿我的一切,愛莉莎緊緊盯着我的雙眼問道:
「若尖叫聲響起時就是命案發生的時刻,那結論就很簡單了。」
嗅到不妙的氣息,我趕緊轉移話題。
「要是你動了殺人的念頭,請你在殺人前,先把我給殺了。」
「莫向陽,我常罵你沒用的東西,而我也真的是這麼想的。」
愛莉莎轉過身去,就像是不想再多看我一眼。
「但是—」
「這並不代表,我不希望你活得幸福。」
❖ ❖ ❖
—司馬封就是殺害小克拉的兇手。
我和愛莉莎決定隱瞞這個推論,裝作什麼都沒發現的和司馬封相處。
因爲若真的點破他是兇手,說不定他會鋌而走險,將我和愛莉莎一併殺了。
而且不將此事說出口,對我們也比較有利。
先不要刺激他的戒心,說不定能發現更多疑點證明他就是兇手。
「我剛剛和所有『過去之人』談過了,但沒得到什麼值得討論的情報。」
司馬封將手上的煙握進拳頭,按熄後說道:
「不管問他們什麼,他們都面無表情,一句話都不說,就像是壞掉的玩偶。」
我看着遠方的「過去之人」。
小司馬封、小莫向陽、小司馬焰和小愛莉莎四人,乖乖地坐在感覺快塌的破舊餐桌旁,沉默不語。
雖然他們什麼都沒做,但看着自己十年前的過去就坐在那邊……其實感覺很不舒服。
「唯一得到的一點收穫,大概是確認了這些人身上也有ID卡。」
「所以,他們和我們一樣,可以自由進出三個館囉。」
「是啊,而且我確認過了。」
司馬封從懷中拿出已經死去的小克拉ID卡,這大概是他剛剛搜查時從她懷中拿出來的。
雖然從之前就有點發覺了,但愛莉莎果然有點精神潔癖。
「嗯……」
「……」
所有在「時之館」的人都有ID卡,而且可以拿他人的卡開門。
雖然司馬封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但我注意到他拿着煙的手抖了一下。
「她大概會將我殺掉。」
「爲何要這麼做?而不是在現場繼續施救?」
「爲何是你去做這事?那當然是因爲穿着女僕裝的你很適合這麼做啊。」
「我不知道,線索不足。」
「你們若是找到克拉這個代理主人,也跟她報告小克拉死亡的事,看她打算怎麼處理。」
司馬封點起第二根菸,抱起雙臂開始沉思。
「…………」
「沒關係!你保持原樣就好。」
不知爲何滿頭冷汗的司馬封,趕緊豎起手掌制止我。
聽到我這麼說,他一瞬間停止了腳步。
我狠狠瞪了愛莉莎一眼,面無表情的她比了個「Y」,放到自己的眼睛旁。
也就是說小克拉臨死前的動作,導致了司馬封身上的風衣滿是鮮血。
司馬封擺了擺手說道:
若他真是兇手,他一定會製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也不會留下風衣染血這樣的破綻的。
不過,爲了套出更多線索,我還是裝傻問道:
「愛莉莎你給我閉嘴!」
司馬封突然喊了我一聲,切斷了我那糾纏的思緒。
「若是真的有什麼很想跟我說的,出了這個『時之館』後再跟我說吧。」
「爲了保存殺人現場和監視那些『過去之人』,我留在這邊吧。」
「好啦!既然『過去之館』沒什麼好查的。」
我知道我深陷「盲」的陷阱中,但我連什麼時候陷進去的都不知道。
「因爲我判斷那種重傷,憑我手邊有的事物無法進行有效的救助。」
聽起來很合理,甚至冷靜地讓人欽佩。
「……」
我以司馬封聽不到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道:
「交給我們吧。」
「既然是『盲』發給我們的,那他應該有他的用意吧。」
也就是說克拉就是「盲」?
「試着化身成迷糊女僕角色,假裝幫司馬封點菸,接着一不小心跌進他的懷中,趁機亂摸他一番—」
「什麼事呢?」
—愛就要將自己的一切奉上,恨就要傾盡一輩子不原諒對方。
我越深入思考越覺得腦袋混亂。
總覺得好像造成了什麼不得了的誤會。
「……謝謝你告知,好在這邊有三個館,我會特別注意,不要讓她找到我的。」
會說出這些話,眼前的司馬封感覺也是貨真價實的本人。
從過去的案子中,可以看出他的辦案經驗豐富,反應也十分迅捷。
坦白說我的心中,對這個事實還是有着些許懷疑。
用ID卡打開緊閉的木門,我和司馬封踏入「過去通道」中,往「現在之館」走去。
「司馬封,你認爲是誰殺了小克拉呢?」
「…………」
「莫向陽說他已經無法剋制撫摸你的衝動,要是現在不馬上碰你,藏在他身體深處的慾望就會爆裂,一發不可收拾—」
他究竟是不是「盲」?
「這沾滿血的風衣看來也是不能穿了,真是可惜。」
「是啊,而且從那之後,發生了一些事……」
「那個……我是不是把脫掉的風衣穿上比較好?」
「……這樣看來,這個ID卡好像一點防盜的效果都沒有。」
司馬封用香菸指着「過去通道」說道:
真相真有這麼簡單?還是「盲」就是刻意設計如此,讓我們誤以爲不可能的真相纔是真相?
司馬封真的是兇手嗎?
雖然確實存在着混淆視聽的可能性,但若他真是兇手,他會對小克拉進行緊急救護嗎?
「等到我下次發現她時,她已在闕梅學院中了。」
司馬封輕嘆一口氣。
不喜歡接近其他人,也絕不允許其他人摸到她。
「司馬封,你聽我解釋—」
也就是說,可能的人選只剩下克拉和司馬封兩人。
「你這傢伙竟敢背叛我啊!」
染着血的衣服放到了餐桌上,而依據愛莉莎的推論,那也是他是兇手的證據。
「我進入『時之館』後,就先到了『過去之館』探索,豈料沒逛多久就聽到了尖叫聲,跑過去一看,小克拉的手已經斷了,刀子也掉在她旁邊,我趕緊用手中的手帕綁住她的上臂,想要止血。」
「司馬封。」
「在綁的過程中,重傷的她最後揮了一下左手,噴出的鮮血也因此濺上了我的風衣。」
愛莉莎自告奮勇,但我很快就明白,她是不想讓司馬封單獨一個人。
「莫向陽想要摸你。」
司馬封的應對,是通往拯救小克拉最短也是唯一的路徑。
「不用了,你什麼都不用說。」
愛莉莎突然發難道:
你的角色個性是這樣嗎?是不是崩壞了?
「所以,你去摸一下他的臉吧。」
「要是被找到了會如何?」
「目前爲止,你在『時之館』看到什麼?又遇到幾個『現在之人』了?詳細跟我說一下。」
「司馬封。」
「記得有聽你說過,你放跑的犯人闖到你們家,將家人全都殺了?」
「莫向陽。」
我看着小克拉臂上的手帕,對司馬封是兇手一事越來越感到疑惑。
「我們還是先回『現在之館』,再做打算吧。」
「確實有這可能性。」
「即使不是用自己的ID卡,也可以打開門。」
「聽完我說的那些話後,司馬焰就失蹤了,我到處都找不到她。」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畢竟她的成長過程非常扭曲。」
司馬封以開朗到不自然的語氣,打斷我後說道:
就着通道中的微弱亮光,我看着司馬封的背影。
「所以我跑回『現在之館』想要找人幫忙,若是可以的話,也想找到醫療用品。」
「……」
若是我和他立場互換,我大概會驚慌失措一陣子才採取行動。
「啊?」
司馬封一邊說一邊將風衣脫了下來,露出充滿傷痕且健壯的身體。
「爲何是我要去做這種事。」
爲了進一步確認,我開口說道:
「你的妹妹司馬焰也在『時之館』喔。」
「莫向陽就喜歡你這種露出度比較高的樣子!」
「現在之人」中,已確定我、司馬焰、愛莉莎三人不是「盲」。
「爲了怕有人在我離開後繼續加害於她,我將刀子帶離了現場。」
「那都是真的,我的妹妹就是如此偏激的人。」
「我覺得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我們眼前的司馬封,其實由『盲』所假扮。」
「嗯。」
「你也聽過她的口頭禪吧。」
愛莉莎露骨地咂了一下嘴。
「愛莉莎。」
「也沒什麼,就是我跟她說了一些話。」
我點了點頭,將目前爲止所知的情報說了出來。
聽罷後,司馬封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盲』想做什麼了,用心真可謂險惡至極。」
「他想做什麼?」
「他想要誘使我們自相殘殺。」
—「盲不殺人」、「盲總在背後策劃」、「盲是分析人類的專家」。
「他刻意地將有因緣的人集合在這個館,想要誘發殺人案的誕生。」
—司馬封和司馬焰。
—莫向陽和莫向陽十年前的過去。
以及—
「要是你動了殺人的念頭,請你在殺人前,先把我給殺了。」
—我和愛莉莎。
「對了,你身旁的女僕,是叫愛莉莎是嗎?」
「是的,她之前是陌雪的專屬女僕,現在則是陌羽的。」
「嗯……」
即使在黯淡的亮光中,依然能清楚地看到司馬封的眉頭深鎖,緊緊揪在一起。
「有什麼不對嗎?」
「不,可能是我多心了,我應該是第一次和她見面沒錯。」
「應該……?」
「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她,但是我想不起來在哪裏。」
「總之,我們應該多提防她一些。」
死掉的克拉在螢幕中,向我和司馬封低下了頭。
「但是在將你殺掉前,我不覺得小焰會殺了任何人。」
我轉身看向身後的兩道木門。
「是的,我是三十四歲的克拉。」
裝在螢幕裏頭的克拉,向我們露出了成熟的笑容。
「我不知道。」
我跟司馬封一打開門,就看到了克拉的屍體。
「她可曾長時間消失不在過?」
司馬封的雙眼,放出了光芒。
金色的長髮,酷似外國人的深邃五官以及身上的女僕服—
「雖然這樣說很奇怪……」
「和『過去之館』的小克拉一模一樣。」
但若是仔細看,會發覺她的眼角有着些許魚尾紋,皮膚也不像是我們看到的克拉那般細緻。
「……」
「只有一個人有可能殺掉克拉。」
「怎麼會……?」
「…………」
更進一步地說,那根本不能算是人類。
「那就是我的妹妹—司馬焰。」
「那麼,如果不是化妝,而是整容呢?」
❖ ❖ ❖
「未來之館」中的「未來之人」,竟是裝在螢幕中的電子影像。
「『過去』和『現在』的我,似乎給兩位添了不少麻煩。」
司馬封站起身來,嘆了口氣說道:
我繞到她的正面察看。
「真是巧啊,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莫向陽,你確定她就是你認識的愛莉莎嗎?」
是誰,又是爲了什麼殺了克拉?
司馬封仔細調查克拉的屍體後說道:
「等一下,若是這些人都排除在兇手之外—」
「只要『過去之人』死掉,那麼『現在之人』就會跟着死去。」
之前我們在「未來之館」時,並沒有看到這個螢幕啊。
「愛莉莎被某人取代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司馬封,剛剛在『過去之館』的人有誰?」
「但是請別擔心,『未來』的我,遲早有一天會跟你說的。」
只見一個人躺在「現在之館」的地板上,但因爲臉側轉過去,從我們這個方向看,恰巧無法看見她的面容。
克拉死亡的時間點,很明顯是在我們在「過去之館」時。
「十年後的……克拉?」
「看你這表情,我應該是猜對了。」
爲了進一步尋找她,我們決定前往「未來之館」。
「不對……」
也就是說—在「過去之館」的人,絕對不可能是兇手。
「……」
狀況越來越詭異了。
第二起命案比第一起單純許多。
「只要是看過的人,我基本都不會忘記纔對。」
愛莉莎認爲司馬封是殺人兇手。
「但是,爲何你突然出現了?」
這樣的既視感,甚至讓我不禁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只是,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在「未來之館」等着我們的人,並不是司馬焰。
「總之,現在先去把司馬焰找出來吧。」
司馬封則認爲愛莉莎是「盲」。
過於超現實的情景,讓我和司馬封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之人:我、司馬封、愛莉莎。
誰能料想得到會是如此。
「這也太詭異了……」
司馬封的這句話,讓我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她就是『盲』?」
「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可是,我曾摸過她的臉,沒有任何化妝的—」
忍不住的我,將心中的想法吐了出來:
還有一點小小的不同,這邊的克拉因爲沒有經過司馬封的救助,所以手臂上少了一條手帕。
不過這樣的煩惱,很快地就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
至於過去之人連死掉的小克拉一起算,可以說是全數到齊。
「就像複製貼上我們剛剛所看到的命案,差異只在死者的不同。」
得出結論的我們,不禁面面相覷,同時沉默了下來。
沾滿血的兇刀就擺在身體旁,克拉斷掉的左手傷口很平整,身上的女僕服和漂亮的金色中長髮浸泡在地上的血窪中,吸滿了鮮血。
只見以玻璃製成的餐桌,不知何時升起了一個液晶螢幕。
「時之館的『法則』?」
但是詭異的是,「現在之館」中,完全沒有司馬焰的身影。
因爲等到「過去通道」結束,踏入「現在之館」的瞬間,擺在我和司馬封面前的,是彷彿時光倒流的情景。
「沒錯。」
「若是整容成愛莉莎的模樣,那麼當然不會有變裝的痕跡吧?」
「因爲滿足了時之館的『法則』,所以我纔出現了。」
「時之館的代理主人—克拉死了。」
「會不會是忘了?」
「啊?」
就像是—
「現在之人三位,過去之人四位。」
司馬封搖了搖頭後,看着「現在之館」的深處。
我究竟該相信誰好?
「兇器和傷口位置幾乎相同,就連最終的死亡姿勢都如出一轍。」
「咦……?」
「不只如此吧……這個、這個……」
「應該—」
「彷彿被詛咒一般,克拉的死因和死亡情景—」
克拉微微歪了歪頭,向我們露出風情萬種的笑容說道:
「兩位貴賓,許久不見。」
當我們在「過去通道」行走時,沒有任何人越過我們。
我和司馬封分頭去尋找不見的司馬焰。
司馬封以嚴肅至極的表情說道:
螢幕中的克拉只有上半身,她穿着女僕服,衣裝打扮和死掉的克拉們完全相同。
和我一同查看的司馬封,毫不留情地說出了結論。
「機率很高。」
「請容我在此跟兩位貴賓致歉。」
司馬封緊握拳頭說道:
「死了。」
「還記得我十年前說過的話嗎?『現在』的我,不能將『時之館』的祕密說出來。」
「死去的『現在之人』,靈魂將被抽取,這些靈魂會裝到『未來之館』的螢幕中,昇華成十年後的人格。」
「這種事……怎麼可能……」
「真的不可能嗎?」
未來的克拉露出詭異的笑容。
「你分明就沒有穿越時空過,你怎麼知道這種事辦不到呢。」
「不,別騙人了,這一切都只是唬人的幌子。」
司馬封往前踏了一步後說道:
「只要事先依據我們的照片製作影像,接着再躲在暗處進行操作就好,這種彷彿穿越時空的把戲,任何人都辦得到。」
「挺會說的嘛。」
未來克拉單手捂着嘴,就像是嘲笑我們說道:
「那麼至今爲止發生的命案,想必你們都已經找出了合理的兇手了?」
「……」
司馬封沉默了下來。
雖然我們心中都已推出了嫌疑犯,但那之中都有着違和可議之處。
「想不通對吧?難以理解對吧?」
未來克拉愉快地笑道:
「那麼,爲何不問問看命案的目擊者呢?」
「目擊者?誰?」
「那當然是『我』啊!」
未來克拉手撫着胸口說道:
終點無預警的到來了。
「愛莉莎不會有事的!她怎麼可能會有事!」
一樣是左手被齊肘斬斷,大量的鮮血順着十字架流了下來,染紅了牆壁和地面。
在一片黑暗中,與愛莉莎的回憶不知爲何不斷湧現。
當我抵達「現在之館」後,小司馬封對我這麼說道。
我不斷揮着被陌羽斬斷小指的左手,想要驅散這些不祥的走馬燈!
「但即使全都死了,也請別悲傷、別難過。」
一個熟悉的慘叫聲響了起來!讓我就像被電到一般腦袋一片空白。
這是第幾次跑往過去了?
下一個終點到來了。
「光憑一個未來影像,就想要我們相信你剛剛說的愚蠢『法則』嗎?」
雖然我嘴中不斷否定,但我心中深處明白,我已漸漸被「時之館」的「法則」影響和詛咒。
抵達「過去之館」的我,必須強自撐着,才能看着眼前那悽慘無比的狀況而不暈倒。
我不知道剛剛的慘叫聲是從哪裏傳來的,但依照之前的命案來看—
撥開因爲鮮血而黏住的銀白色瀏海,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張清麗無比的臉龐。
「時之館的『法則』就是如此,只要殺掉『過去之人』,『現在之人』就會馬上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未來克拉的嘴中,流瀉出了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
「莫向陽啊,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愛莉莎……?」
「我是左手被斬斷,失血過多而死的。」
「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你該被責罵時,不管幾次,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來罵你的。」
—「若是想關心一個人,就請全心全意地注視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司馬封大聲喝斥!
「開什麼玩笑!」
「不管合不合理,這都是真相。」
—「活着的人永遠比死掉的人重要。」
我打開木門,以最快速度朝着「過去之館」跑去!
「這樣的你,怎麼可能會一句道別都沒說,就這樣離開這世間呢!」
「就像是有一把隱形的刀子砍向她的手,她的左手憑空斷掉,落了下來。」
「根本就不存在砍斷我手的人。」
只見餐廳上方的十字架,一個人被綁在上頭。
—「但是這並不代表,我不希望你活得幸福。」
「應該是『過去之館』!」
「這個我們早就知道了,我想問的是,究竟是誰砍斷了你的手。」
總覺得今天不斷在過去、現在和未來間跑動,腦子似乎都要變得奇怪了。
跑完「未來通道」,我抵達了「現在之館」。
「那麼……請你告訴我們。你是怎麼死的?」
我必須強自撐着,才能看着眼前那悽慘無比的狀況而不暈倒。
彷彿正在經歷什麼常人無法忍受的酷刑,慘叫聲迴響了整個館,讓人聽了寒毛直豎。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會的,不會有這種事發生的……」
「愛莉莎……?」
「『時之館』同時具備『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時空,靠着『盲』主人的力量,這三個時空已經得到了連結,未來的我之所以在這邊,就是最好的證明。」
「無數的膠帶出現,將愛莉莎的身體捆在了十字架上,大量的鮮血就像是瀑布一樣噴了下來。」
小莫向陽指着高處的愛莉莎,向我這麼說道。
—「只要殺掉『過去之人』,『現在之人』就會馬上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莫向陽,我常罵你沒用的東西,而我也真的是這麼想的。」
「……」
「你的意思是,你的手就這樣憑空斷掉嗎?」
愛莉莎不會死的。
未來克拉一邊撫着自己左手一邊說道:
黑暗走盡,亮光閃爍。
❖ ❖ ❖
未來克拉手一擺,就像是宣佈好戲登場一般。
「我不需要看到這些!」
「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很冷淡又面無表情,但她可是從十六年前的地獄和我一同活下來的人啊!」
因爲距離有點遠,長長的瀏海又遮住了一部分的臉。
「殺掉過去,現在的人就會跟着死去,這種開玩笑的事,怎麼可能會發生……」
「殺掉過去,即意味着殺掉現在。」
「小愛莉莎……」
「因爲擺在你們面前的殘酷景象,遲早會逼着你們相信這一切的。」
「愛莉莎突然飛了起來。」
「這一點都不合理!」
我剛纔和司馬封聽到的是小愛莉莎的慘叫聲,並不是愛莉莎。
一樣是左手被齊肘斬斷,大量的鮮血順着十字架流了下來,染紅了牆壁和地面。
「別忘了,我可是十年後的克拉啊!我擁有過去的記憶,所以我當然可以告訴你們我自己是怎麼死的。」
被綁在十字架上的人,毫無疑問的是我一直以來認識的愛莉莎,只是少了一隻左手。
黑暗走盡,亮光閃爍。
—「一時興起的關心,跟同情沒有兩樣。」
只見餐廳上方的十字架,一個人被綁在上頭。
「不管你們願不願意相信都無所謂—」
「因爲死掉後,所有人最後都會在未來重逢,永遠永遠地待在此處—」
就像是要印證未來克拉的話,第二個異變就在這個時間點,突如其來的降臨了!
未來克拉的聲音,在身後迴響。
「『沒有人』喔。」
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拿起擺在十字架旁的長梯爬了上去。
「這怎麼可能……」
我感覺自己的意識似乎因爲過大的打擊而變得模糊,但我仍緊咬牙關,往「現在之館」走去。
—「我不輕易讓人碰我的,所以趁我還沒改變主意前快摸。」
等到我發覺時,我已經雙膝跪倒在地,就像是在膜拜頭頂的屍體。
「別胡扯了!這又不是科幻小說!」
我不斷地在「過去通道」走着,覺得自己逐漸被時光洪流吞沒。
着急的我馬上以最快速度轉身,向着「未來通道」跑去!
「是的,就是如此。」
等到下次看到她時,她一定一樣會面無表情地,向我吐出惡毒至極的言論。
混着「未來通道」的黑暗,她的話語就像是鬼魂一般纏了上來。
雖然我不曾聽過她如此慘叫,但那聲音十分像她。
小司馬焰站在地上的斷手旁,向我這麼說道。
我伸出顫抖的雙手,輕撫她變得冰冷的面頰。
「不是說好了嗎……」
—「要是你動了殺人的念頭,請你在殺人前,先把我給殺了。」
「既然都已經說好了……」
兩行淚水就這樣從我眼中滑落,落到了地上的血窪中。
「那在我殺了你之前,你怎麼可以先死掉呢。」
❖ ❖ ❖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抱着雙膝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我不知道我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也不知道我之後做了什麼。
雖然還有意識,身體也還能活動,但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夢中一般,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朦朧起來。
「莫向陽!莫向陽!」
司馬封似乎有在這段時間出現,但他的聲音感覺好遠好遠,一點現實感都沒有。
「你還好嗎?振作點!」
「……爲什麼要振作?」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衝出去後變成這樣?」
「反正就算再怎麼努力,只要過去死掉,那一切就結束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司馬封抓着我的雙肩,不斷搖晃着我的身體。
「你該不會真的相信未來克拉那些鬼話吧!」
但是,我仍繼續問道:
聽到我呼喚她,三十五歲的愛莉莎從螢幕中看向了我。
「若是兇手是『她一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莫向陽。」
我只是仰着頭,看着十字架上的愛莉莎。
「不管過去、現在、未來,我都會來罵你的,你就安心吧。」
「既然你不喜歡陌雪,那十六年前,你爲何要跟着她走呢?」
司馬封指着我和自己。
「還有一個問題沒問愛莉莎呢。」
我們都怕看到對方後,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壞掉了。
之後,時間不斷流逝。
司馬封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兇手是誰?是殺了小愛莉莎和愛莉莎?」
未來愛莉莎眨了眨眼。
「只要動作快點,或許—」
「但是,我依然相信你不會停在這邊。」
我伸出手,和螢幕中的她重疊手掌。
「我不是跟着她走。」
面無表情的她指着我,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我之所以爲陌家盡心盡力,理由只有一個—」
「……」
雖然什麼東西都沒喫,但我一點都不感到飢餓。
那一晚,我是在「未來之館」睡着的。
「我明白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緊揪在一起。
他站起身來,掏出懷中的煙點了起來。
十六年前,我和愛莉莎被警方拯救。
「所以,我甘願爲你重視的她們獻上一切。」
「只要努力尋找線索,那遲早都會找出真相!」
「既然你都分析到這樣了,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即使在一片黑暗和星光中,她那墨綠色的雙瞳依然美得懾人心魂。
小愛莉莎和愛莉莎分別在不同的館死亡。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心中一片冰冷的影響,我的腦袋和思緒清楚到連我都很訝異。
一個是十年後的克拉,另一個當然是—
「所以……司馬焰不是兇手—應該說根本沒有人有可能是兇手。」
在通透的玻璃餐桌上,兩個螢幕從餐桌裏頭升了起來。
或許,我也是一樣的。
「愛莉莎死亡時,我跟你可以互相證明彼此的不在場證明,但是不知在何方的司馬焰沒有,所以她有犯案的可能!」
「對當時的我而言,你是唯一的一個同伴,所以,我也只能跟着你走了吧。」
不知何時,整個時之館都已暗了下來。
「未來之館」的天花板,點起了無數光芒,就像是無數的星星。
「嗚嗚……」
「別哭了,沒用的東西。」
在我發呆時,時間似乎已來到了晚上。
我揮開他的手說道:
可能是爲了讓我振作起來吧,司馬封刻意忽略了關鍵之處沒說。
只是,這畢竟是夢。
我低下頭,瀏海罩住我的雙眼,讓我的面前再度變得一片黑暗。
明明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我們之間的距離足足有十年這麼遙遠。
「嗯……」
我想,這大概是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想否定愛莉莎的死亡。
愛莉莎露出了淺到看不到的微笑說道:
「我一直很想問你。」
愛莉莎舉起了手,彷彿想要伸出螢幕觸碰我。
「那麼,在那之後的日子,你爲何要擔當陌家的專屬女僕,爲他們盡心盡力呢?」
「纔不是這樣!現在之人僅剩『三人』了!」
就算全速奔跑,「過去通道」跑完一趟也要兩分鐘。
彷彿被丟在了孤獨一人的時空中,我感到連自己的存在都逐漸地融化。
「在四分鐘內,司馬焰必須殺掉小愛莉莎,然後再跑到『現在之館』內殺了愛莉莎,這有可能嗎?」
「……咦?」
等到我發覺時,我已在不知不覺中站起身,走到了「未來之館」。
「嗯……」
在人造的絢爛星空下,我與未來的愛莉莎四目相接。
「對了……」
「我是跟着你走。」
我沉默不語。
隨着時光逐漸累積,我和愛莉莎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也漸行漸遠。
我們一同經歷了上學、考試、戀愛,就算偶有爭吵,但也沒有離開彼此身邊。
「我愛人的方式扭曲,恨人的方式也一樣不正常,我就是個有缺損的人類。」
「嗚……」
眼淚再度不受控制地從眼中滑落。
「你明明知道這是做不到的。」
接着我們因爲這個因緣成了無話不談的青梅竹馬。
在睡夢中,我夢到了許多現實中沒有發生的事。
「那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啊!」
是不管在哪個時空—都未曾實現的虛幻之夢。
—這就是,我愛你而恨你的方式。
她的模樣和現在幾乎沒有兩樣,但是她的銀白色長髮變成了鮑伯短髮,也戴上了和眼睛顏色一樣的琥珀耳墜,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一股成熟的韻味。
「莫向陽,在十六年前的那段日子中,我見識了無數的地獄和死亡,我想,我心中的某處一定在那時崩塌、壞掉了吧。」
「殺了人後,必須用長梯將人運到高空,接着再用膠帶將屍體捆在十字架上。」
沒有任何一人來找我,也沒有任何人來向我說話。
「這麼繁瑣的犯案法,不可能僅憑一人,同時在兩個館中進行。」
司馬封「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有人是兇手!」
看着司馬封離去的背影,我一句話都沒說。
所以我纔會在那時被陌雪吸引,也在之後的日子,以彷彿自虐的方式待在陌羽身邊。
我不知道怎麼跟愛莉莎相處,或許是我們都明白,我們在彼此面前無所遁形。
「愛莉莎。」
所以,別說笑容了,我幾乎沒看過愛莉莎顯現一個人類該有的表情。
「你明明知道,就是因爲愛莉莎是以『這種方式』死亡,所以才證明了司馬焰不可能是兇手。」
「……」
「…………」
也就是說,來回就要四分鐘。
「因爲,陌雪和陌羽對你很重要。」
「我先走一步去尋找突破口了,你也要跟上啊。」
「如此冷靜的絕望,比驚慌失措的失落還可怕,雖然我很想幫助你,但是一旦陷入這狀態,不管是誰都無法輕易拯救你吧。」
但不管多努力,我們兩人之間都只有冰冷的觸感—就像是我們之間的關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