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館 chapter 2 特殊命案科
《推理要在殺人後》 · 小鹿 · 5090 字
「死者是徐水悠,三十五歲女性,育有一女名爲張藍,配偶在十年前過世,無其他親人,據聞最近似乎有了新的愛人。」
眼前的風衣男呼出一口煙,雙眼放出懾人的光芒看着我問道:
「那麼,莫向陽——你爲什麼要殺掉徐水悠呢?」
在水族館的某個小房間中,我和風衣男面對面。
第一眼見面時我沒發覺,但這傢伙其實是警察。
在他一聲令下,水族館被外頭的警方封鎖起來,只剩下目睹徐水悠死亡的五人在裏頭。
我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風衣男。
他約莫三十歲,長長的頭髮有些凌亂;雖被黑色風衣遮住,但看得出來身體健壯;粗獷且線條分明的臉龐下方有着一些短鬚,整個人非常有男人味。
風衣男咬着煙,向我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叫作司馬封,在警界中隸屬於『特殊命案科』。」
「喔喔……不管是名字還是所屬單位都好中二的感覺。」
「……」
「你的成長過程中應該常因名字被取笑吧,真是辛苦你了。」
我伸出手,想拍拍司馬封的肩膀安慰他,但他以彷彿要殺人的寒冷眼光瞪了我一眼後,我便識趣地收回手。
「這是正式的偵訊,所以要是你在此自首,罪刑也會跟着減輕。」
「我說啊……你一口就咬定我是犯人是怎麼回事?」
「因爲我們掌握到的證據,多處都顯示你是犯人。」
「並不是這樣吧。」
我將雙手枕在腦後,蹺起腿來。
「我猜猜……你應該是對每個人都這麼說吧?」
我在思考了一會後,問道:「或許徐水悠是自殺?」
「嗯……還是徐水悠是自殺,但因爲她死意堅決,所以她將房間上鎖,不希望其他人救她?」
「就在張藍幫徐水悠急救時,我馬上聯絡我的部下從外頭封鎖了水族館,所以我可以很篤定地跟你說,嫌犯就在這五人中。」
我注意到了,司馬封在說這句話時雖然表情沒變,但他悄悄地握起拳頭。
司馬封手肘支在桌上,露出輕笑。
「是啊,從那天起,我就一直追逐殺人偵探——直到今天。」
「兇手就是張藍。」
司馬封露出淺淺的笑容,看我的目光不再那麼咄咄逼人。
「不可能。」
「我猜你在張藍寄出前也看過信——不,或許……」
「她不是寫給殺人偵探一封信嗎?上頭明確寫着九點會發生命案。」
「我很期待呢。若是狀況陷入僵局,殺人偵探究竟會不會來幫助你呢?」
我抬起頭來,爲司馬封的親切感到訝異。
——十年前,殺人偵探那染血的笑容浮現在我腦中。
「順道告訴你,我對徐水悠的案子一點都不感興趣。」
屆時,將會有一起兇殺案發生。
司馬封取下香菸,摁在菸灰缸中。
由少數精銳構成的他們,至今爲止已破了許多無人能解的案子。
「果然……」
「嗯……」我抱臂沉思。
司馬封一邊抽着第二根菸一邊說道:
他早就知道我是誰了。
「先指稱對方是兇手,觀察對方是否動搖,要是運氣好,說不定兇手會自己坦承一切。」
「不如說是爲了拿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你剛剛說出『九點』,是故意說溜嘴的嗎?」
「強烈的電流引起心臟停止,在張藍急救無效後,我有自己上前確認過屍體狀況,徐水悠身上除了被心臟去顫器電出來的焦痕外,沒有其他外傷。」
司馬封打斷我的話後繼續說道:
「喔?」
「你就是那個幕後主使,你想要借張藍的信將殺人偵探引來,是這樣吧?」
我想起那本筆記,張藍做的整理中,有着許多警方纔有的資料。
司馬封馬上否絕了我提出的可能性。
「……」
「這種嚇唬人的方式,只能對待腦袋不靈光的人,對我可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司馬封用香菸指着我說道:
「那就是你,司馬先生。」
「喔?」
他咬着煙,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打斷司馬封的話。
「第一,嫌犯是待在水族館內的『五人』。」
「就算把我這個助手關在這邊,殺人偵探也不會來救我的。」
「這也有可能,但就我看來,這間密室的『完整度』,與其說是爲了避免其他人救她——」
「若你的說法成立,在門外的人就不是兇手,那麼——」
我不由得輕輕點頭,贊同司馬封的話。
「是不是有什麼我們遺漏的地方呢……」
我本以爲這組織的事只是傳聞,沒想到今天還真的讓我遇到了。
「……」
我趕緊搖搖頭,將這個情景從我腦中驅趕。
之前跟殺人偵探辦案時,確實曾耳聞這個奇怪的組織。
「你就是指使她寫信的人,對吧?」
僅憑這樣,就推論出兇手了?
「還是那並非密室?」
「……爲什麼?」
「憑我多年辦案的直覺——而我相信你也跟我有一樣的感覺。」
要是一不小心,我甚至有可能被他殺掉。
「而且若真要自殺,也不用特地製造密室吧?」
這點真的很傷腦筋。
「不簡單,馬上就看穿我的用意是什麼。」
「我不是亂說,是有憑有據的。」我看着他毫無波瀾的雙眼問道:「爲什麼你知道信的內容?知道張藍在上頭寫着『九點』?」
「等一下,爲什麼你要跟我說這些——」
「我可以把目前已知的線索跟你說。」
特殊命案科。
「真不愧是殺人偵探的助手。」
「咦?」
「『只要能破案,不管做什麼都能被原諒』。」司馬封再度吐出一口煙,淡淡地說:「我們『特殊命案科』,一直都是用這種方式辦案的。」
「我們五個人,都不可能是兇手。」
「沒錯。」
「身爲警察,用這種誘騙的方式偵訊,並不符合法律程序吧?」
司馬封沒有回答我。
司馬封無視我的驚訝,繼續把他調查出的線索和盤托出。
「——咦?」
那麼,兇手是怎麼作案的?又是怎麼在徐水悠死掉時,擁有不在場證明?
「是啊,那不過是對你的小小測試,好險你有發現,沒讓我失望。」
「——不對。」
「這毫無疑問是起他殺案件。」
「雖然密室之謎尚未解開,但有一個很明顯的證據能推斷兇手是誰。」
「……」
即使被我指着,他也沒露出驚慌的神情。
「別隨便亂污衊警察啊,小心我以妨礙公務罪把你逮捕。」
司馬封的雙眼,放出如刀一般的光芒。
「十年前……你也在現場嗎?」
但是光看他那意味深長的表情,我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雖然從門外和門內上鎖都不用鑰匙,但打開是一定要鑰匙的,而僅有一把的鑰匙就在死者徐水悠的身下。名爲『海』的房間在我們進去前是鎖着的,所以那確實是不折不扣的密室。」
「唯有兇手能預知幾點會死人吧?」司馬封揮舞手上的香菸說道:「恰巧徐水悠也是九點死亡。那麼,此案最有可能行兇的犯人,就是張藍——」
「也是……」
「嗯……」
「爲了獎勵你,我就承認吧,給予張藍情報,並唆使她寫信的人——就是我。」
請於八月十三日上午九點至「藍」水族館來。
雖然他喜歡命案現場,但他不會珍惜我的。
「我也是爲了殺人偵探才把水族館封起來的。」
「『十年前』,殺人偵探犯下一起誰都破不了的案子,我真正的目標是那個,所以不管用怎樣的手段,我都必須先將不現身的殺人偵探引出來。」
「最後一個線索——也是最重要的一個,那就是五個人之中,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第二,徐水悠的死因,確實是『電死』。」
「……這已經是非法監禁了吧?」
司馬封吐出一口煙,緩緩說道:
跳樓、服毒、車禍,不管是哪個,都比電死自己來得確實而便利。
「要自殺的話,怎麼會採取電死自己這種麻煩至極的方式?有更多種方法可以讓自己死掉吧。」
「還有一個人可能是犯人。」
「總之,殺掉徐水悠的人並不是我。」我搖搖手道:「她關在密室中被電死,而那時我人在門外,怎麼想我都不可能是兇手。」
「這個案子沒破前,誰都不準走。」
「……怎麼可能。」
所有人都有無可動搖的不在場證明。
這間密室太完美了。
若「密室」、「他殺」這兩點是確定的。
他們不受任何警政單位管轄,自由自在地辦案,不管到何方,當地警察都要受其指揮。
「誰知道呢?」
司馬封呼出一口煙。
「爲了破案,什麼方法都該試試。」
看着司馬封抽着煙的冷酷臉龐,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司馬封……」
「嗯?」
「『只要能破案,不管做什麼都能被原諒』,你剛剛是這麼說的吧?」
「是啊。」
「那麼,『故意犯下殺人案,藉此誘出殺人偵探』——這也是有可能的吧?」
你知道信的內容,於是你設下計策,在九點殺了徐水悠。
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除了製造命案引誘殺人偵探到來,你還能讓張藍成爲最大的嫌疑人。
「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
司馬封將手上的煙捻熄。
「嫌犯是待在水族館內的五人。」
五人。
那麼,當然也包括司馬封這個人。
❖ ❖ ❖
「稍微統整一下現有的情報……」
走出房間後,我在腦中整理。
張藍抬起頭來,對我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不再言語。
還是一如既往的聰明過頭啊。
但她仍在深吸一口氣後,像是沒事一般說道:
「莫先生……」
「至於死亡時間……」
張藍低下頭,淡然道:
我裝作沒發現她的哀色,指着身後的那扇門說道:
破門而入時他似乎有幫忙,但因爲時間太趕了,對他沒留下什麼印象。
無法控制的因素影響着她,使得她與周遭格格不入,總是孤獨一人。
「而且,莫先生,我剛剛在殺人現場,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一股柔軟包裹住我的右手。
「不過話說回來,真虧你能注意到這麼細微的事啊。」
「我真是個討厭的女人,對吧?」
「我一直忘了跟你道謝。」
「……」
嫌犯:五人(我、張藍、司馬封、胖子、黑衣少女)。
彷彿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你是說那個身材嬌小,有着及肩短髮和白皙皮膚,拿着黑麪紅底的陽傘,穿着黑色連衣洋裝,裙襬處有着鮮血花紋裝飾,氣質及長相都非常驚人的女孩子嗎?」
死者:徐水悠。
她並沒有再度流下淚。
「只對女孩子擁有觀察力,這的確令人驚訝。」
我不自覺地伸出沒受傷的左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但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有些浮腫,像是剛剛纔大哭過一場。
「身爲殺人偵探的助手,擁有令人驚訝的觀察力是應該的。」
也就是說——
「呵……」
「也就是說,這是起他殺案件,而殺掉我母親的兇手,就在我們五個之中囉。」
「……男女之間的敘述差異真是大啊。」
死因:他殺、電死。
我抬頭一看,只見張藍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抓起我的手不住打量。
「就算情緒再怎麼激動,我的理智依然能運作。」張藍低聲說道:「即使眼前就是母親的屍體,但我仍能留意到其他人的狀況。」
「……我收回前言,女孩子太聰明果然不太好。」
對了……剛剛要救徐水悠時,我用手刀破開了木門。
「對了,莫先生。」
不管有怎樣的理由,都不該有這樣的反應。
「破案……」
發出慘叫的時間,是在九點。
「所有人都露出震驚甚至驚恐的表情,唯有那個黑衣女孩——
「你不討厭的。」
未解之謎:密室、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是的,而且是非常漂亮的笑容,讓人看了會不自覺爲之心動。」
在殺人現場露出這樣的笑容?
我不由得有些呆愣。
和張藍喝茶時,我們還跟徐水悠說過幾句話,她離開房間的時間……大概是在八點五十分。
她用雙手包裹住我受傷的右手。
「是啊。」
那是個表面完美,但撕開來比誰都還哀傷的笑容。
從右手傳來的劇痛,讓我走路的動作一頓。
「嗚啊……看起來好不妙,莫先生不去看個醫生嗎?」
「即使……即使我馬上就看穿莫先生現在安慰我,其實不過是想趁我不安時提高好感度,那也可以嗎?」
我開始回憶。
我記得那時你正驚慌失措地切掉電源,從水槽中拖出徐水悠急救。
「進到現場後,他的身後站着一個黑色衣服、年齡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子,莫先生有留意到嗎?」
「她在事故現場時,做出一個異於常人的反應。」
——她此時的身影,和殺人偵探重疊在一起。
聽到我這麼說,張藍露出笑容。
「即使母親死後,我很快就恢復冷靜,也是如此嗎?」
「雖然……最後誰都沒救到她呢。」
「我說啊……沒人會說自己聰明吧。」
「什麼事?」
「即使我聰明過頭,也沒關係嗎?」
正爲了自己的詭計成功而開心。
在這短短十分鐘內,兇手製造密室之謎,電死了徐水悠。
說到此處,張藍頓了一頓,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而且,就在我爲母親的死而哭泣時,我滿腦子想的仍是怎麼抓出兇手。」
「那個喪心病狂的警察,說沒破案之前誰都別想出去。」
「微笑……?」
大概是骨頭裂了,食指跟中指幾乎無法彎曲。
「異常?」
「你沒有錯,什麼錯都沒有。」
「她露出了微笑。」
「五個人之中,不是有一箇中年胖子嗎?」
「嗯?」
張藍手抵着嘴脣,一邊回想一邊說道:
「是的,她做出一個極其奇怪——甚至讓我懷疑她就是兇手的舉動。」
「所以,那個黑衣少女怎麼了?」
「謝謝你,當時這麼努力想要救我母親。」
要回憶自己母親的死狀,想必是一件很難受的事吧。
「根本無法看醫生啊。」
張藍的態度就跟初見面時一樣,根本看不出來母親纔剛過世。
除非……她就是兇手。
「那麼,爲了趕緊破案離開這裏,接着就去看看現場和其他兩位嫌疑人吧——痛。」
她將頭輕輕靠在我的胸膛上。
「那時,所有進到房間中的人,都目擊到我母親在水槽中被電擊、極爲痛苦的模樣——」
「莫先生,你還好吧?」
不過才一句話,就察覺到許多我沒說出口的事。
「嗯……?知道是知道啦。」
「死亡時間是『八點五十到九點』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