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過去之館、現在之館、未來之館
《推理要在殺人後》 · 小鹿 · 5070 字

「……嗚。」
我摸了摸發暈的頭,坐起身來。
輕微且規律的震動包裹着全身,我往四周一看,發現自己正坐在一輛計程車上。
「你醒啦。」
一道冰冷的聲音從我身旁響起,就像被一桶冷水從頭澆下,我的意識稍稍恢復了清明。
我看了看坐在我身旁的女人。
她穿着黑色爲底,白色圍裙的女僕裝,脖子上戴着一個倒十字架的頸飾。
中等身高的她有着銀白色的中長髮,墨綠色的雙瞳,端正的五官精緻得就像是國外的洋娃娃。
「愛莉莎……」
坐在我身旁的是陌羽的專屬女僕—愛莉莎。
「沒事叫我的名字做什麼?你這沒用的東西。」
「…………」
許久沒見面,但她的態度依舊很差。
「不是說要守護陌羽大小姐嗎?怎麼從她那邊逃出來了?」
被她這麼一問後,我想起來了。
我在跑出「歿」後,恰巧遇上了回來的愛莉莎。察覺發生什麼事的她,毫不猶豫地給了我一拳,讓我喪失意識。
「我之所以離開陌羽……是因爲有諸多不能解釋的複雜原因。」
「什麼原因?」
「…………」
「來,離目的地還有一段時間,我洗耳恭聽。」
「這裏究竟是……?」
我不禁默默地移開視線,不敢看她的雙眼。
「不,我並不是—」
「你知道我跟你最大的不同點在哪邊嗎?」
「去各國當傭兵。」
「你該不會天真的認爲,憑着殺人偵探工作賺取的微薄薪水,就能應付一切開支吧?」
「話不是這麼說的。」
「少女?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開門。」
「那就是我不會蠢到在你面前,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
❖ ❖ ❖
在那之後,我跟愛莉莎一句話都沒說。
「到哪裏?不管往哪邊看,這邊都只有樹吧—嗚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別浪費我時間好嗎?」
「我之所以逃出來,是因爲陌羽似乎察覺十年前的事了。」
愛莉莎的雙眼一瞬間放出光芒。
「這裏是『時之館』。」
「想靠氣勢和裝瘋賣傻矇混過去,這種招式對我可是完全不管用喔。」
「『時之館』?」
「…………」
「你怎麼會有那張ID卡?」
「要不然你以爲『歿』這麼大的宅邸,是怎麼維持住開銷的?」
「你不就是知道這些前提下,還主動爭取這份工作的嗎?」
「不對,其實應該是『三棟』纔對。」
「是的,傳聞掌握此館祕密之人,就能掌握時間法則,不但能改變過去,也能預測未來。」
我握拳激動的說道:
三棟格局、大小完全一樣的正方形房子緊鄰彼此,整齊地並排在一起。
「你這表情缺陷的機械人。」
「不過,要是你以爲我會安慰你,那就大錯特錯了。」
愛莉莎以淡然的聲音說着這一切,就好像這根本不算什麼。
計程車讓我和愛莉莎在此處下車,愛莉莎從懷中取出一張卡片,對準鐵門上的感應器。
「喜愛占卜和傳說,是少女的本能嘛。」
「陌羽大小姐可從沒拜託你當她助手過。」
「……你是認真的?」
「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也跟你這個號稱專屬女僕,卻幾乎不在陌羽身邊的人無關。」
我嘆了口氣,決定不再逞強。
「要說不信當然是不信的,不過—」
「嗚……」
「所以,爲了陌羽大小姐,我選擇了最危險,但也賺錢最快的職業。」
「我是在以我的方式爲她盡心,你這個號稱助手,卻在關鍵時刻逃跑的人,沒資格指責我。」
明明愛莉莎的語氣很和緩,但我就是有股被痛罵一頓的感覺。
但是即使她不明說,我也能明白這些日子她過得多辛苦。
車子順着這道圍牆前行,我們很快地就到了一個巨大的鐵門前。
可是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關係,相處起來總是火藥味濃厚。
這種建築法已經夠違反常態了,但更詭異的是,這三棟建築物上頭,一扇窗戶都沒有,就像是三個大型的箱子。
「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我難得休個有薪休假,也一點都不爲過—」
忍俊不禁的我不禁捧腹大笑。
「是啊。」
「難怪你會想逃走。」
面無表情的愛莉莎翹起穿着白襪的腳,抱起雙臂。
雖然不認真看就看不出來,但是愛莉莎還是皺了皺銀白色的眉毛。
車子往偏僻的山中不斷飛馳,在經過不斷搖晃的一個小時後—
因爲過去的自己曾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所以不管是怎樣的武裝和僞裝都無效,就只能被迫用最真實的自己去面對她。
「維修不用錢嗎?定期打掃不用錢嗎?要不是我想方設法賺錢維持,你跟陌羽大小姐能安心地在裏頭生活?」
「……吵死了。」
愛莉莎糾正我的用詞。
我跟愛莉莎互瞪着彼此,一時間氣氛劍拔弩張。
「請『有薪休假』的時機。」
「真是冷淡啊。」
我和她認識的時間比陌家任何一個人都長。
愛莉莎轉過頭去,看向窗外。
畢竟這在愛莉莎面前,一點都不管用。
「…………唉。」
一直看着窗外的愛莉莎這麼說。
在我跟着陌雪走後,愛莉莎也跟了過來。
「你這毫無勇氣的軟腳蝦。」
愛莉莎毫不留情地打斷我的話。
鐵門發出「喀答」的解鎖聲後,緩緩打了開。
「真要說的話,愛莉莎你根本沒資格指責我吧,這些年你離開『歿』,到底是去哪邊了?」
「沒有勞健保、沒有休假和特休,就連手指和腳趾被砍掉,也無法得到任何補償—」
「自從陌雪過世後,我在陌羽底下工作了十年,所以我想時機也差不多要到了。」
我轉頭問向身旁的愛莉莎。
但就在我還沒將這個問題問出口時,鐵門就完全敞開,將驚人的場景呈現在我們面前,讓我一時間忘了說話。
「什麼時機?」
主人?是誰啊?
「嗯……」
「這一棟建築物……是怎麼回事?」
「這聽起來也太像是騙人的,你真的信嗎?」
「仔細想想,殺人偵探助手的工作也太血汗了吧!」
「…………嘖。」
我重新揮舞拳頭,提振精神說道:
「不認爲……」
「到了。」
「啊?」
話說到一半的我發出驚歎聲。
「對了,剛剛是不是有一個人吵着要薪水和有薪休假?」
我忍不住回擊了。
車子一個轉彎後,一道足足有十公尺高的圍牆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
「不錯喔!愛莉莎,這麼久沒見,你的幽默感竟然有長進耶!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愛莉莎白了我一眼說道:
「會感到羞愧是嗎?看來你還有點救。」
到底是什麼因素呢?我跟她的感情從沒好過,每次見面時總是吵架居多。
還是說這就是原因呢?
「我說,這些年來,我周遊各國,在戰亂地區當傭兵。」
十六年前,只有我和愛莉莎在那羣孩子中倖存了下來。
愛莉莎以冰冷到刺人的語氣,緩緩說道:
「那當然是這座宅邸的主人送我的。」
「十年前……陌雪死掉那天的事?」
鐵門後方,是整理得十分漂亮整齊的庭院,而在庭院中,矗立着一棟豪華又氣派的歐洲建築。
「你爲何要瞪我?難不成你是說真的,別逗我了!你這個面無表情的機械人,感情缺損的傭兵,竟然說什麼少女之類的……噗哈哈哈哈。」
「……我找機會一定殺了你。」
笑到流出眼淚的我,沒聽到愛莉莎的低聲抱怨。
「不過呢,不管看幾次,都覺得這棟『時之館』也太古怪了。」
從我這個方向看,只看得到一扇門,位於中間那棟建築物的下方。
而在它左、右的兩個館,從正面來看,則是一個出入口都沒有,讓人疑惑要怎麼進出。
「仔細一看,門的上方好像掛着什麼?」
我靠近中間的館一看,只見門的上頭掛着一個時鐘,但是這個時鐘中間沒有指針,也沒有任何數字。
有的是扭曲的「四個字」。
「『現在之館』?」
「現在」?
我在沉思一會兒後,繞到「現在之館」左方和右方的館察看。
「果然如我所想,這兩個館也掛着寫着四個字的時鐘。」
左方的館,寫着「過去之館」。
右方的館,寫着「未來之館」。
「『過去之館』、『現在之館』、『未來之館』。」
愛莉莎從左至右,依序指着眼前的三棟建築物。
「這三館合起來,統稱爲『時之館』,並分別代表着不同時間軸的時光,你再仔細看看這些建築物的外觀。」
我順着愛莉莎的手指看向這三棟建築物,結果發現雖然建築結構一樣,但其中還是有着些許不同。
「過去之館」就像經歷了長期的風吹雨打,木頭牆壁上佈滿了裂痕和藤蔓。
—砰咚!
我對着愛莉莎大吼!
司馬焰—不,應該說「盲」的聲音,透過廣播系統響徹了整個「時之館」。
從陌羽身旁逃走,是爲了不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也就是說,這棟建築物的主人就是『盲』嗎?」
化身盲點、成爲盲點—「盲」是最擅說謊的兇手。
「莫向陽,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在裝傻?」
「莫向陽,你到底怎麼了?」
我不知道「盲」是基於怎樣的理由建了「時之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裏頭。
過了不知多久後,愛莉莎開口打破了這個寂靜。
「既然他是陌羽大小姐的敵人,那就應該想辦法剷除他。」
「你是否有想要逃離的現在?」
平樂園的事件、闕梅學院的事件。
我感到身體慢慢變冷,就像是回到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別走,膽小鬼。」
「你是否有想要觀測的未來?
要是這麼簡單就能穿越時空,那大家還犯得着傷腦筋嗎?
渾身染滿血跡,拿着刀子的陌雪就像幽靈一般浮現在我面前—
「這當然有意義。」
「……這事跟我沒關係,我要離開這邊。」
「想走就趕快走吧,沒用的東西。」
「但你已經差勁到會放着有可能危害她的人不管了嗎?」
明明是大白天,但是一股冰冷卻竄到我的脊背上,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回過神來的我看着身旁的愛莉莎,大聲問道:
「只要掌握過去,就能前往現在。
不知爲何,明明現在是中午,我卻感到眼前逐漸暗了下來。
隨着第二聲巨響,「現在之館」的大門緩緩敞開。
「來吧!讓我們一同來參加這場饗宴吧!
「你回答我,『盲』究竟是不是陌羽大小姐的敵人?」
他毫無疑問是陌羽的敵人。
渾身溼透,就連骨髓都冷得一點溫度都沒有。
這股怒吼聲響徹了整個庭院,帶來了深深的沉默和尷尬。
「是啊,而且他也準備了給你的ID卡。」
「你不用這麼大聲我也聽得到。」
—轟隆隆。
「掌握時間之理,擾亂時間的流動。
愛莉莎雙手捂着耳朵,微皺着眉說道:
愛莉莎從懷中掏出另一張卡片。
靠着和陌羽聯手,我才能勉強與他抗衡,但若是隻有孤身一人,我連發現他在哪裏的自信都沒有。
一切都來不及了。
「現在之館」是普通的磚瓦歐式建築,沒什麼特別之處。
「但是,這跟掌握時間的力量有什麼關係?」
「那跟我沒關係。」
「什麼意義?」
「只要站在當下,就能邁向未來。」
愛莉莎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
「我不知道你現在打算如何處理和陌羽大小姐之間的關係,也不想知道你爲何要逃避她。」
愛莉莎放下抓住我的手,轉過頭去,就像是再也不想看我一眼。
厚重的鐵門在我眼前關上,宣判着從此刻起,誰都不準離開這個地方。
「讓我們將過去和未來統統握在手中吧!」
敞開的「現在之館」中,現出了強烈的光芒,就像是要把站在他面前的人拉進去。
「你是否有渴望否定的過去?
「恭喜各位!你們是何其幸運,可以來到我精心策劃的時之館!
「不管『盲』是不是真的在裏頭,既然他都發了邀請函了,那我們就該進去一探究竟吧?」
「…………」
「你們心中的遺憾、不滿、祈願,都能在此實現!
我轉身就走,但愛莉莎一把將我拉住。
「你剛剛說了誰?」
—「回答我啊……你爲何要這麼做。」
「……爲何這能保護她?」
「原來如此,是『盲』說的,那確實有了一探究竟的價值—等等!」
「未來之館」以大量的強化玻璃建成,閃亮的外觀充滿未來感。
「莫向陽,我也曾見過『盲』,他就算再可怕也是人類之身,若是人類,就表示他一定有破綻。」
「……你又不能保證他就在『時之館』裏頭。」
「建造『時之館』的人還真是用心啊。」
我快步走着,想要甩脫那個突然出現的陌雪幻影。
「我不是說了,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但是,現在的我對此完全沒興趣。
「我告訴你,你沒和『盲』交手過,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可怕。」
「我也不知道,但是『盲』既然這麼說,就代表這棟建築物中應該還藏着其他祕密吧。」
「…………」
「我剛不是說了嗎?『時之館』的主人給了我ID卡,要求我來這邊。」
「我就跟往常一樣。」
我一步一步地向着出口走去。
爲了不讓我逃避,愛莉莎抓着我的手指緊緊陷入我的手臂中。
—「向陽……」
「…………」
我看着她手上的卡片和眼前的三個館。
—「爲何……你要這麼做……」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看着這棟建築物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獻上祭品、奉上慾望—
「……我對你很失望。」
每一次都差點讓我和陌羽喪命。
「就算發現他又怎樣?沒有這麼簡單就能打敗他的。」
「那又如何?」
「這能保護陌羽大小姐。」
隨着愛莉莎的問句,至今發生過的一切閃過我腦中。
「沒有必要特地踏入他準備的陷阱中,這一點意義都沒有。」
「就算你說成這樣……我還是會走的。」
但是—
「就算是人類心理分析的天才,就算總是處於盲點中,也不代表他自己就沒有盲點—」
「歡迎各位貴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