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在一個雨天
《逆轉時光只爲你 Reverse 4 You》 · Zezeho · 5892 字
「喂!喂!你還活着嗎?如果你再不起牀,我就從廚房衝出去,保證讓你醒過來!」
一個堅持不懈、尖細的聲音把我從深深的黑暗中喚醒。我還有些隱隱的頭痛,一邊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就像大學時代經常發作的偏頭痛一樣。我慢慢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兇巴巴卻又可愛的臉龐正瞪着我。小女孩又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
「P9;Wa!別以爲你能讓時間暫停就自鳴得意!」
「Vi!」
我大聲喊了出來,嚇了那個叉着腰的小女孩一跳。但我一點也不在意,立刻坐了起來。這張牀……出乎意料的硬,完全沒有我預想中的柔軟。算了,那都不重要了。我滿心滿眼只關心眼前這個皺着眉頭的小姑娘。我毫不猶豫地用盡了心底所有的愛意一把將她小小的身子摟進懷裏。
「我好想你!」
「你搞得好像我們幾十年沒見一樣。」
確實,已經十年了。十年沒見到你了,我的小搗蛋鬼。我努力提醒自己不能哭,抱緊了Vi,向自己證明——這一次,不是夢。
「我回來了,爲了你。」
「哈?」
「我是說……我從噩夢裏回來,只爲了能和你在一起。」
「你是說十分鐘前?拜託,先別煽情了。那你是決定不念法律了?不想當律師了?」
「只要還能做你姐姐,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小姑娘愣在原地,一副被震驚、困惑,甚至是未來某種預感擊中的模樣,讓我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也許她隱約感知到了什麼。不管怎樣,我這次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救下這個孩子。我打算去買個日記本,把上一世記得的一切和需要改變的事件統統寫下來。這一次,一切都會不同。我在心中這樣承諾。
過了一會兒,Vi一邊催促我去洗澡,一邊招呼我下樓喫她親手做的冬粉炒聖羅勒葉。你知道嗎?當我喫下第一口,差點激動得哭出來。這就是我最想念的味道,媽媽(妹妹)做的菜,簡直是人間美味。穿着琥珀色圍裙的小姑娘,皺着眉,一邊看着我喫,一邊滿臉疑惑又嫌棄地盯着我。
「你怎麼了?十分鐘前發生了什麼事,才讓你倒流時間?」
「你不用知道。」
我一邊嘴裏塞滿食物,一邊樂呵呵地說。
「可我們不是從不對彼此隱瞞的嗎!」
「以後會告訴你的。但現在,我只想對你保證,我會把一切都修正好。我發誓,這一次,不會食言。」
我忍不住微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怪怪的……」
「十年?」
「P9;Four,我是你夢裏的那個女人啊。是註定要和你一起走向未來的人。如果你不記得了也沒關係,我可以重新講給你聽。我們可以一起改變命運。我會保護你,保護Vi,不讓任何人傷害你們。如果你記不起任何事,那就只記住夢裏的那個女人吧。」
沒怎麼,只是如果她看見了我能在那個時間點使用能力,說明她還活着!我真想對着天地磕頭感謝所有人。感謝爸爸,感謝P9;Four,感謝所有幫我救下這個孩子的力量。
這場面試以一種截然不同於上一次的氛圍結束了。我的心態變了,人生目標也變了。我並不是在開玩笑,我確實下定了決心。我明白了,沉默無法真正促進人與人之間的理解。所以,從現在開始,開口說話、向別人伸出笑容,成了我人生的新課題。
她那彷彿蘊含星辰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我,彷彿不曾記得我,沒有任何記憶,也沒有任何夢境能將我們聯繫在一起。恐懼湧上心頭——或許她從未夢見過我,這個念頭令我不寒而慄。
終於輪到我時,一個熟悉的年輕人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面試室。那一刻,我的視線完全被他吸引住了。
我又一次想她了。等見到你,我一定會狠狠地抱住你。
她低聲自言自語。這是我人生中最不可思議的奇蹟。爸爸做到了!他設法把時間倒回到了我第一次遇見P9;Four的那一天。我的心跳加速,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眼神中滿是思念。最終,Vi再次催促我快點去參加面試,同時保證等我回來一定要聽完整的故事。
068008XXXX 發來一條短信:
【我會試試看。】
「如果社交媒體可以操控公衆認知,我也可以用它來引導大家正確理解法律知識。等我成爲檢察官後,我會建立一個平臺,專門面向法學院的學生,對外澄清錯誤的新聞。即使關注人數很少,但只要有人能理解事實,那就足夠了。」
我把全部的希望寄託在她的承諾上,寄託在我們之間那份無論如何都不會斷裂的羈絆上。她曾說,從小時候起就夢見過我。可是,有時候,人真的會有過高的期待。
「我答應你,之後一定回來好好告訴你,到時候你一定會大喫一驚。但如果現在講,恐怕姐姐我光輝的檢察官之路就要推遲一年了,行不行?」
「如果你知道我改變心意的原因,一定會超級佩服你姐的。」
「你在胡說些什麼?滾開!」
「那我先存疑啦。」
「那些夢……你以前總是做的夢啊……」
年長的女教授挑了挑眉,露出一絲饒有興趣的神情。
「這很不容易哦。」
天哪!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希望坐在我對面的這丫頭沒有在開玩笑!我頓時顧不上喫飯,飛撲過去抱緊她,比剛醒來的時候還要緊。我咬着下脣,努力忍住湧上來的眼淚。
Oink-Oink……那隻寺廟廟會買來的小豬玩偶。我記得,在另一個時間線Vi去世後,我把我們的回憶一股腦收進大箱子,搬去了P9;Four的公寓。我真的很想念那隻豬呢。想到這裏,我忍不住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慶祝這次時間回溯的成功。我的目光和小姑娘純淨的眼神交匯,她正滿心期待地等着我的提示。
「期待將來能和你建立師生之緣。」
我的注意力回到了手機上。爸爸已經遲到了,現在還沒打來電話。一股不安感漸漸湧上心頭,我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時,耳邊傳來兩個女孩八卦P9;Four的聲音,跟上一次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次我忍住了笑,偷偷看了一眼那個照片中表情兇巴巴的人。
「P9;Four!是我,Wa!」
事實上,在另一個世界裏,我經常遇到這種情況。不過,那時除了P9;Four以外,其他人都像是紙片人一樣。所以我通常只是選擇沉默,讓那些歪曲的新聞自行冷卻過去。但眼下,教授顯然希望從我這個高分考生這裏聽到一個正式回答,我只好深吸一口氣,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解釋自己會如何面對這樣的挑戰。
我手裏的勺子因爲震驚掉到了地上。我抬起頭,望着正在脫圍裙的Vi,聲音壓低了些:
「我希望能參與案件篩選的環節。我的目標是,在下達起訴命令之前,確保被告確實有罪。如果發現被告只是替罪羊,我就希望能找出真正的罪犯。」
我小聲對自己說着,看着他遠去的背影。
走下樓梯來到紀念品攤位,我沒怎麼關注衣服,直接奔向文具攤。那裏,我挑了一本黃色的筆記本,黃色讓我想起了某個人,和她與「月亮」的聯繫。就在那時,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花。我抬頭望着陰沉的天幕,四周的人紛紛拿出手機,興奮地直播、拍視頻。再堅持一下……很快,我就能再次見到P9;Four了。
「臭丫頭!」
如果我是三十多歲的自己,大概會懶洋洋地「嗯」一聲,然後慢悠悠地轉頭去找聲音來源吧。看來,哪怕時間倒流,青澀的本性依然會悄悄地回來。不過,就算到了成年,我那種不安分的雙腳也還是沒變。我經過Khun身邊,他正從門裏走出來,面無表情,那個樣子讓我覺得又好笑又親切。但笑意沒能持續太久,因爲我馬上就要面對四位考官了。這次,我已經認識他們了。那個短髮的女教授,是我大四時教過我的人,當時能拿到她的好成績簡直像登天一樣難;另外兩個男教授也教過我同一門課,其中一位以前還是檢察官;最後那位年長的女教授,跟上次一樣,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大概是因爲我入學考試的成績。她也是上次提問我的那位老師:
但只要有我的小傢伙陪在身邊,我相信我能做到。
在等待面試輪到我的時候,我不斷偷看舊手機上的時間。爸爸,你什麼時候打電話來呢?這個問題一路上一直在我腦海裏盤旋。
「Khun。」
「Jattawa Piengpradabkwan!」
「在當下這種環境中,社交媒體上的新聞標題常常扭曲事實以吸引公衆注意力。如果公衆誤解了情況,指責你未能將被告關進監獄,你能承受這種輿論反彈嗎?」
這條短信讓我睜大了眼睛,比突然的天氣變化更讓我震驚。看!爸爸並沒有穿越回幾十年前,因此也逃過了原本預想中的死亡。雖然他可能已經變老了,但能再次擁有一個完整的家,真是讓人無比欣慰。從今以後,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我回了短信:
嗡嗡!
「當然想知道啊,連Oink-Oink也很想呢!不過你現在只能倒流十分鐘,不是嗎?哦對了,今天會下雪哦!」
「嗚嗚……」
小姑娘眯起眼睛,一臉半信半疑。
【到時見。我會帶Vi一起去。】
「……」
「我也一樣,老師。」
親愛的P9;Four……她就站在那裏,身穿學生襯衫,搭配修身的九分褲,還有那雙她鍾愛的Vans球鞋。她站姿高傲、氣場十足,整個人都帶着一種與世隔絕的孤傲氣息,彷彿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看到她二十二歲那張無可挑剔的臉龐,我再次徹底淪陷,深深地愛上了她。
【如果你能原諒我……我會去看你叔叔。】
咣啷!
「Wa……是你夢裏的人啊。」
這一次,她那雙迷人的眼睛裏空無一物,讓我彷彿被拋進了無盡的虛空,無底的深淵。
「爲什麼想當檢察官呢?」
「謝謝老師。」
天哪!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見到P9;Four?我好想現在、立刻、馬上就能抱住她!
雖然應付醉酒的人對我來說不算難事,但也不能讓他酒後失控。我希望他能好好調理身體,特別是肝臟。想着爸爸還活着,我忍不住笑了,隨後收起手機。
「我會向公衆澄清事實。」
「好吧,作爲一個即將成爲首場官司就打贏了的檢察官,你還是趕緊去準備面試吧,別光顧着跟我聊了。」
這句真心話脫口而出。小姑娘拉長了個「哈?」的音,伸出手按着我的肩膀,更認真地盯着我的眼睛看。
我笑着叫道:
「我知道。確實不容易。」
我指着自己,聲音努力穿透越來越密集的雨幕。我們倆都被淋得溼透了。
我再次鄭重強調,
「所以,你好奇爲什麼我不做律師改去當檢察官,又爲什麼從三十歲倒流回十年前……對吧?」
難道,我是用一切換來了失去她嗎?她至少應該感到疑惑,哪怕只是隱約記得一些夢境,或是我們之間的碎片記憶。即便如此,我還是鼓起勇氣,轉身追上了她。即使隔着一定的距離,我仍能清晰地看見她那件被雨水打溼的襯衫輪廓。我加快腳步,縮短了彼此的距離,直到從背後抱住了她。那些脆弱而洶湧的年少情緒,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爲什麼是十年?」
「但檢察官並不像調查員、偵探,或者專門參與刑事調查的律師哦?」
他當然沒有朝我看一眼,畢竟,我們還沒認識。我緊張地注視着他——我未來的朋友,一個還沒被那位麻煩的未來妻子折磨得精疲力盡的朋友。沒關係,這次我也要拯救你於水火,我親愛的冷笑話之王!無論如何,我希望我們還能成爲朋友。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仍然想跟你做朋友。
「……」
「無論是你的入學成績,還是你的態度,都令人印象深刻,Jattawa同學。」
「沒有你的這十年,就像一輩子那麼長。」
啊,看來我忘了帶傘。再次見到Vi的那份迫切,蓋過了我對即將來臨天氣的顧慮。
我們依然住在那棟熟悉的老房子裏。我們曾種下的聖羅勒還在院子裏茁壯生長。小巷子裏依然熱鬧喧嚷,一切都跟記憶中一模一樣。這段過去,再次成爲了我的現在。我四處張望,拉着心愛的紅色Y80摩托車到門口,一腳啓動了引擎。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一切。也是我決心改變命運的開始。
「至少,當證據送到我手上的時候,是否起訴的權力就在我手裏了。如果我能成爲檢察官的話……」
「能不能透露一點點嘛?我都等你一整天了,連Oink-Oink都幫不上忙。」
不需要雷聲,我的內心已經是一片混亂。我閉上嘴,強忍着胸口那種說不出的難受。P9;Four皺起眉頭,看上去像是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搭訕煩到了。她伸手推開我,爲自己清出一條路。儘管我提到了她的夢……儘管她曾說,我早已在她的夢境裏,變成了不可磨滅的存在……
一個學姐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我立刻回過頭來,以十九歲少女那種慌慌張張的姿態回答道:
【我大約下午一點到,但你必須答應接受戒酒治療。】
「嗯,我相信你。」
「你未來職業目標是什麼?」
「我會打贏我的第一場官司?」
「我想成爲檢察官,老師。」
我好想她,真的好想。我快步走向新生面試所在的樓棟。我的心情充滿了期待,倒不是爲了見教授們,而是爲了見到P9;Four。儘管我已經處理過無數案件,對法律條文倒背如流,但此刻,心中仍湧起了那種久違的青澀不安感。我的錢包也有點輕,畢竟當時作爲檢察官,每月能掙幾萬泰銖,現在和當年經濟寬裕、無憂無慮的日子已經大不相同了。
天空果然開始下雨了,細細的雨點灑落下來。我走在那條曾經和P9;Four擦肩而過、撞到她肩膀的小路上。沒有傘,我的頭髮和衣服漸漸溼透了,但我一點也不在乎。只差一點點了,我很快就能到達目的地。
我對着他們,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她的小臉皺成一團,滿臉不解。
「你又怎麼了啦!」
「或者,假設你起訴了被告三項罪名,但因爲證據不足,放棄了一項。如果媒體就此大肆渲染,說你故意不追究那一項罪責,你又該如何應對?」
問題一樣,語氣也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的答案。
不過,這一輪似乎和上一次有些不同。我的摩托車在離家巷子口沒幾米的地方就熄火了,我只好推着它回家,然後轉乘摩的,換了好幾趟,才趕到大學。車停在了校園對面的路邊,我得通過天橋穿過馬路。站在天橋下,我望着那熟悉的地方,回想起曾經和P9;Four一起走過的回憶。
「我記得你以前很想當律師啊,還說律師的路聽起來更酷。」
「我以爲你會說我胡說八道……」
「開學見……」
「我還會提前警告你小心香菜的,我保證。」
「當然了!一個能讓時間暫停的人,怎麼可能輸給別人!」
到了早上九點,爸爸應該會打電話來……如果他還活着的話。至於P9;Four,如果她心中還殘存着一點情感或記憶,她就會履行她的承諾,緊緊地抱住我……我所渴望的,也僅僅是如此。
「說來話長。」
她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
「但我想聽!」
是的,我哭了。我的臉貼在她溼漉漉但依然溫暖的後背上。
人潮再次變得擁擠起來。好吧,我的心跳越來越快了。我輕拍了兩下自己的胸口給自己打氣,然後邁步向前。現在,我終於看到了她。
「在這!」
「怎麼澄清?」
「沒有確鑿的證據,我絕不會起訴。這種做法可能會給配合辦案的調查員們帶來一點壓力。」
「這場雨真煩人,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麼。」
「嗯?」
「放開我!別再纏着我了!管你是不是被體育系的學生慫恿過來的,我都不在乎!」
「求求你,仔細想一想好嗎?」
「走開!」
她冷冷的拒絕將我凍在原地。她溼冷的雙手輕輕拿開了我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然後毫不留情地推開了我。她那雙杏眼投來一記不耐煩的目光,脣瓣緊閉,沒有吐出我熟悉的任何一句話。隨後,她就那樣轉身離開了,在雨中漸行漸遠,留給我滿心的冰冷與失落。
雨水與淚水交織在一起,我終於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P9;Four,從來沒有夢見過我。很顯然,這一次,我是用奪回一切的代價,換來了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