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輪彎月

這可不妙。我對被貼上「公主」標籤一點都不開心。

當我把擔憂告訴Khun時，他只是一邊吹着煩人的歡快口哨，一邊說王子和公主關係好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再說一次，我不同意。我可不想爲了這種活動每天晚上練習，放棄我洗碗的工作。一旦Vi得知此事，她露出一副早已預知一切的神情，還說她早就預見到了，只是想給我個驚喜。

「這根本不是什麼驚喜。我對這個公主身份一點都不高興。」

「爲什麼？做公主有什麼不好？」

「我要工作。」

「但你休息日還是可以工作的呀。」

「如果我哪天不去工作，那天我們就沒有收入。我們靠自己生活，沒人幫我們。別忘了。」

儘管我把氣氛弄得很低落，她卻意外地鎮定。

「換個角度想，如果你贏得校級比賽，獎金應該可以彌補你失去的時間，甚至還有得賺。」

「但我跟別人不一樣，她們打扮得漂亮又精緻。我唯一的能力就是操控時間，但我還不能表現出來。我要怎麼跟那些女生比？從一開始我就像迷路了一樣。我就像沒有醬的意麪，你懂嗎？」

「沒有醬的意麪是什麼？」

「毫無味道又幹巴巴的。」

「啊……你果然會開玩笑，那我也給你來個俄羅斯式的苦笑話，哈哈。」

Vi露出一副致命微笑。該死的Khun那條柯基機器人竟然影響到我了。

「但很多人都喜歡你的笑容。」

「你不是說我笑得像牙縫裏卡了東西一樣嗎？」

「那是你裝笑的時候才那樣。」

Vi連忙澄清：

「不管怎樣，現在你已經成了本專業的公主，接下來你只要贏就行了，好嗎？」

「不。」

「你又問P9;Four了吧？」

那天早上的通識課上，我們碰到了Joey。他根本沒聽講，而是埋頭寫着這個月準備買來直播的遊戲清單。等老師暫時離開去找課後練習的文件時，我終於有機會把注意力轉向我那位安靜的朋友。

我很快說完這句話，下巴靠在水泥邊緣，抬頭望着天空尋找星星。星星寥寥，因爲被雲遮住了。

「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

「你都醉了，就回房間吧。坐在這兒幹嘛？」

「你就像月亮一樣，知道嗎？」

我堅定地答道。

我回以一個敷衍的笑，好像牙縫裏卡了點什麼。腦中飛快地過了一遍事情的來龍去脈。我能說多少，又不泄露我的能力？我簡單說了我們住在同一個公寓、房間正對面。這立刻讓Khun興奮了起來。

P9;Four給我一個惱怒的眼神，好像在試圖嚇我走。見我不爲所動，她咂了下舌，煩躁地再抿了一口啤酒，繼續望着月亮。這寒冷的夜晚，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沉默籠罩着我們，直到她打破寂靜。

「閉嘴！我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你那該死的媽媽，或者也許是你那該死的爸爸，會叫你Khun。你確實像只話癆的八哥鳥一樣嘰嘰喳喳！」

我點了點頭，低聲嘀咕：

「P9;Four站在我們公寓的屋頂上。」

「對啊，跟你朋友講講你到底爲什麼對她這麼好奇？」

P9;Four宣告：

「月亮？」

「在屋頂邊喝啤酒，你就不怕掉下去嗎？」

「你不是有陽臺可以看月亮嗎？到底爲什麼非得跑上來？」

「幫我扔了吧。」

屋頂在五樓。我一打開門，一陣冷風撲面而來，提醒着我這裏的高度。屋頂空蕩蕩的，只有水塔和幾件被遺棄的舊傢俱孤零零地呆在角落裏。她果然在那裏，正如我妹妹所描述的那樣坐在邊緣——整個大學最神祕莫測的女孩。她左手握着一罐啤酒，肆意地喝着。我走近P9;Four，確信她的腦子已經徹底壞掉了。

聽她這麼說，我轉頭看了她的側臉。

我還是覺得不舒服。老實說，Vi那燦爛的笑容讓我很不安，以至於我不得不躲到陽臺上。我掏出手機，看到Khun發來的短信。我已經受夠了他不斷強調我做公主有多棒，這樣他纔不會無聊。現在無聊的是我，好嗎？

最後那句只是她自己的觀點。我放下手機，抬頭看了看那輪月亮。那晚的月亮在黑暗中呈現出半月形，幾乎沒有星星。遠處的雲影籠罩夜空，讓整晚顯得更加陰沉迷霧。我垂下眼簾，平淡地開口：

「也許……因爲上面有整個宇宙……我只是怕失去它。」

「你的興趣是什麼，Joey？」

「你是體育系那羣人僱的，對吧？」

「你對人怎麼老是這麼悲觀？」

「不，你既然一開始就懷疑我被人僱了，爲什麼不繼續參加比賽？」

我又賞了幾分鐘的月亮，才意識到能在這片空曠之地感受一切，是件多麼美妙的事——雖然我在這兒感覺有些孤單。我走向那些空罐，心想也許可以整套賣掉它們。說真的，誰會在這種要命的地方喝酒？我探出身子，看向樓下的地面，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你聽起來很擔心。」

他一邊回答，一邊用紅筆圈起兩個遊戲的名字，

「我說的是那個學姐，我不希望你惹她或靠近她。我怕你受傷。」

「我看到一個幻象。」

「Kie僱你來的，說實話吧。」

「你幹嘛替陌生人說話？我是你朋友耶。」

「不關你的事。」

「就這樣？你對她真的沒興趣？」

「只要其他專業還在忙着內部選拔，我們就還有自由」

「你叫我暢所欲言的，記得嗎？」

「說出來吧，Jattawa。」

她那句模糊的問題讓我一時不明所以。爲什麼？問什麼？問誰？

外國小說就藏在那裏。我小心地翻閱。有些書名看着是英文，其實是其他語言的翻譯。

「你問我爲什麼能看穿你？」

「事情還沒發生。所以我對她無感。」

這回輪到她說不出話來。她眯着眼，可能是困了，也可能是煩了，又或者只是想看清我。我站穩了，毫不畏懼這位以打人出名的女生：

牀頭小鐘發出柔和的光，提醒我時間快到晚上十點了。我注視着秒針緩緩移動。我的小妹妹正抱着她最愛的豬豬玩偶熟睡，還把一條腿搭在我身上找安全感。P9;Four爲什麼要上樓頂？這個問題在我腦海裏打轉，就像鐘錶上的指針不停地走着。終於，時間到了十點之後。我猶豫了一下，輕輕把Vi的腿從我腰上移開。我坐起來，用手撥了撥亂糟糟的頭髮。好吧，走一趟也不算太八卦。如果她真的要跳樓，我會後悔自己只是躺在牀上什麼都不做。

「可她是你未來的靈魂伴侶啊，姐姐！」

「謝謝你，小姐。」

有個堅持匿名的大二女生Miss S透露，P9;Four曾捏住她的下巴，警告她不要泄露蛇幫的祕密。她真的很可怕，卻也莫名吸引人。

「爲什麼？」

他怒視我，那雙漂亮聰明的眼睛裏燒着火，但最終還是退開一步，低聲咕噥着。但他那句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聲音比他想的大多了，好像就是故意讓我聽到似的。

「什麼？」

「不關你的事。」

「那不是我們的事。她想幹嘛就幹嘛。」

「我幹嘛騙你？」

「別惹她，不然你臉會被打扁。」

Khun鬆了一口氣地說，他很感激沒有活動打亂自己的計劃。他繼續專注看着教室前方的大屏幕。其他系的選手正在激烈地爭奪代表資格，而我們這邊則過上了久違的自由生活。

而Khun那邊，是被他爸（驚不驚喜？）硬拉進強化英文課的。他也不是語言天才，但錢的力量救了他。誰說錢買不到一切？而我則是找了個看起來和善的英文老師。他平時多和成人工作，懂得一邊聽我說故事一邊給建議。

「你爲什麼要勸我退賽？」

我脫口而出，語氣中帶着真誠，不想讓她誤會。我知道這隻會讓我聽起來更可疑，於是壓低了聲音。

「就一小段影片，你憑什麼斷定她整個人？」

「市場營銷」

天啊……Vi居然跟了出來，還從背後抱住我。她眼睛閃閃發亮，我卻皺起了眉頭。

也許她原本真的打算墜落到那個堅硬的地面，但我的出現改變了一切。Vi看到的那雙哀傷的眼睛，也因此變成了充滿憤怒的眼睛。

我啞口無言。解釋我能倒回十分鐘解決問題，這聽起來太不現實了。誰會相信？她的啤酒快喝完了，她把空罐放到遠離我的另一邊，又從水泥邊的啤酒列裏拿了一個新的，打開，看着我。

她似乎被我嚇了一跳，轉頭看着我，臉上掛着不悅的表情，慢慢地把啤酒罐放下，像是在說「滾開」。

「你真煩。上次你讓我退賽，現在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又跑來。回你自己的地方去，走開！」

我望着P9;Four離開，身影逐漸從我視線中消失。那扇奶油色的門微微開着，彷彿也在召喚我回房間。我沒能在她眼裏看到宇宙，因爲那雙眼睛被陰影遮住了，就像今晚星星被雲遮住一樣。

「哪裏奇怪？」

「這兒比較高，也比較美。」

我本想裝作不在乎的樣子，輕輕點頭表示對她沒興趣。但當我轉過頭時，差點站不穩——Khun靠得很近，眼裏帶着懷疑的光。

我沉默了很久。Vi一直盯着我看，等待我的回應。這真的很難解釋，我假裝冷漠地避開目光回應：

「你又想問P9;Four的事吧？我很少在這看到她，她是學姐，課程不像我們這麼滿。」

英文不是我的強項。但我在準備入學考試時，從法律教材裏學到，外語對律師來說很重要。我們不能在法庭上像個呆子一樣，只會說「Yes」、「No」、「Okay」或「Really？」。

前輩們把我們拉進了他們的LINE羣，有事就過去找他們。Khun的錢包裏列着的社交賬號不過是裝飾，只有我知道他隱藏的Twitter賬號。他從不回LINE信息，也不和人一起玩網遊大富翁。

「爲什麼？」

「即便她是那個在你第一次敗訴時陪你在身邊的人？」

「未來是不確定的。你不是才說我可以阻止她摔斷腿嗎？」

「你看到了什麼？」

「那你就不在乎P9;Four自殺？」

「我記起來了，選跑者那場比賽裏，P9;Four是那個沒起跑的第四位選手。你去那裏就是爲了看她，對吧？不僅品味奇怪，你還是個拉……」

「也許是因爲……我在未來的幻象裏看到你摔倒了。」

哦，原來是這件事。

衝吧，Jattawa。摻和進一場可能會以一巴掌收場的爭吵。但我意識到是她挑起了我的怒火。我立刻用手捂住臉。但已經來不及了。這個不友善的女生揚起右眉，一眼就看穿了我嘴角那句假話。

「你騙人。」

月亮怎麼了？它比我漂亮多了。更重要的是，它始終如一地圍繞地球運行，忠實地履行着它作爲衛星的職責。

他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說什麼？」

「我不是在替誰說話，我只是覺得你太消極了。」

「那你繼續看月亮吧，看夠爲止。」

「怎麼了？」

「不知道。她坐在邊緣，眼神哀傷地望着夜空中的彎月。她看起來很美。只可惜星星很少。」

「晚上10點10分，我有看清楚她手錶上的時間。」

「啊」

老師建議我從背單詞開始。要從大一就開始，一點點積累，不求速成。他還推薦了一本英文小說，說這本詞彙不難，適合深入閱讀。可以去圖書館借。我感謝了老師的建議，下午便匆匆前往空調圖書館。圖書館有好幾層，還有電梯。哇！我感覺好奢侈！

這並不完全是真的。那只是個藉口，是我逃避真相的方式。事實上，我對她已經足夠好奇，纔會注意到她漢堡裏的酸黃瓜，甚至向同學問了她的事。我已經厭倦了反覆看Kie被打的視頻片段。P9;Four，這個女孩是怎麼抓住我注意力的？

「我也不想啊，但她就住我對面，我能怎樣？」

「你醉了。」

她的長腿不再危險地懸在屋檐外。她站了起來，腳尖落地，穿着白天那套大學制服。左手鬆松地握着沒喝完的啤酒。那雙杏仁狀的眼睛掃過那些空罐子。

「真的沒有。」

「躲貓貓？在躲我？」

「我只是想賞賞今晚的月亮。如果我早知道有你這種討厭的人坐在這，我纔不會浪費時間上來。」

「她爲什麼要上去？」

「你最近真的很惹人煩，Jattawa。」

「這不奇怪嗎？」

「不是。」

我朝那位年輕圖書管理員笑了笑，照着她的指示前行。現在那本《Mr. If Not Now, Then When》在哪裏呢？

「Jeans！」

當我手指劃過一本書的書脊時，對面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嚇了一跳，但還是壓下了心裏的驚呼。那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不就是我那位專長打人的鄰居嗎？我們纔剛聊過深夜話題，怎麼可能忘？P9;Four的聲音迴盪着，伴隨着腳步聲靠近。

「啊哈，但我需要的是第二冊，這本是第一冊。」

靠！一定是她和她那羣人！她那羣人，簡直是對環境的威脅。我打算繞到另一個書架，晚點再回來。但P9;Four似乎以爲這裏沒人，說着與我無關的話題。

「嘿！」

「說吧。」

「你有沒有感受過一種奇怪的感覺？」

「什麼感覺？我每次想大便時都覺得挺奇怪的。」

「很好笑嗎？欠扇是不是？我的天！」

真是要把我逼瘋了！我腦中已經開始構想那場面了。你們要鬧就鬧去吧，我不想知道！但還沒來得及逃離那個書架，我就聽到Jeans笑出聲。

「所以到底是什麼奇怪的感覺啊？」

「既視感。」

我的腳頓時釘在原地。我沒回頭，但雙耳豎得筆直，專注聽着P9;Four接下來的話。

「我常常有既視感。」

「每個人都會有啦。那只是我們大腦出故障，錯以爲某事發生過。其實那是幻覺。」

「不，我覺得不是那樣。」

「那你覺得是怎樣？」

「我覺得我好像以前見過某個人……可我纔剛知道她的名字。」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口猛烈跳動。Jeans隨口勸P9;Four去休息一下，或者別再想她家裏的事了。P9;Four默默地聽着。隨後，Jeans找到了她想找的那本書，便對朋友說該離開這裏了。我靠在書架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書脊，然後整個人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我的心依舊因激動而狂跳不止。

想象那些細碎的片段又讓我露出笑容。但她怎麼可能知道呢？那份滿心的情感在我準備出門時瞬間消散了——因爲我看到那個溫柔的帥哥正開着他那輛耀眼的蘭博基尼送她回家。

我得趕快去接Vi。我必須告訴她，她姐姐不是在幻想。她也感受到了。P9;Four提到的那個人，是站在這裏的我嗎？如果是，那就說明我們之間真的有錯過又重複發生過的片段，就像我懷疑的那樣。我簡直高興得像飄在雲端，像個瘋子一樣笑着，因爲我們分享着同樣的感覺。我真想爲她切點黃瓜當早餐，或者輕輕地把她垂下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在她每天上班前也會幫她認真地把長袖襯衫的扣子一顆顆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