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會是你嗎？

我妹妹通過她的「預知能力」準確還原了整件事的經過，儘管不是每一個細節她都知道（當然，我和P9;Four那晚的細節，她是永遠不會知道的）。她替我覺得害羞，我便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作爲回應。

她的建議很簡單：做自己，並及時回消息。她也覺得我當時就該直接拒絕那杯拿鐵，而不是對P9;Four撒謊。誰能想到，她的回覆居然讓我心跳加速？

【I9;m No. 4：如果你想要，我願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給你。】

在我打工的時間裏，我一直保持着笑容。一開始我衝動地發了三條消息，但在她看到之前我就撤回了。然後我換了個比較輕鬆的方式。平常我都很難猜透她在想什麼，這次我也不想讓她輕易看懂我。

【Jattawa Piengpradabkwan：你在開玩笑嗎？你真是太好笑了。】

大約十分鐘後，我還在洗碗，褲袋裏的手機響了兩下。我趕緊把手上泡着洗潔精的泡沫沖掉，用小毛巾擦乾，再去看她的消息。

【I9;m No. 4：不是玩笑，Jattawa。】

【I9;m No. 4：如果你想開玩笑我當然可以，但這次不是。】

【Jattawa Piengpradabkwan：哇，你也太認真了吧！】

我一邊笑一邊打字回她。我意識到她可能沒有什麼戀愛經驗，這纔會反應成那樣。但說到底，如果我是她第一個女朋友，我怎麼能假裝自己不被她影響呢？儘管表面看似淡定，我的思緒卻早已飄得遠遠的。我把通知關掉，全心投入工作。

一種飄飄然的幸福感湧遍全身，甚至讓我洗碗都快洗不下去了。還好客人不多，我能稍微鬆一口氣。

黃昏時分，我帶着兩袋豬血湯回了家。打算把其中一袋掛在隔壁房門把上，另一袋和剛從營隊回來的妹妹一起喫。我心裏想着P9;Four喫晚飯了嗎？如果還沒，也許可以晚點給她喫，或者留到明天。啊……看她那身材，她可能不常在深夜喫東西。

可惡，我的思緒又飄回那晚了！我努力不去想她的肌肉線條和她低啞柔軟的呢喃，提醒自己不要陷入她那種沉迷的狀態。自我勸戒的聲音一直伴着我走回房間。

喫飯時，妹妹調皮地用勺子指着我，眯起眼看着像是能看穿我心事的樣子。

「哈！就睡了一次，你就這麼迷她。我還坐在這呢，你沒發現？」

「拜託！我跟你講是想聽聽意見，不是讓你拿我開玩笑的！你想試試我脾氣是不是？」

Vi笑着揮了揮勺子，「別生氣啦，戀愛中的人不應該皺眉頭。」

「我皺眉是因爲你！」

「你也太兇了。」

「喫你的湯去。明天也幫我做個辣味罐頭魚沙拉，我材料都準備好了。」

「我們要開運動會的籌備會，Yaya-Ying讓我來通知所有的王子和公主。你喫完了嗎？可以陪我過去一下嗎？」

「我就知道你會問。」

「你朋友呢？」

「嘿。」

「你心裏已經有別人了。再也沒有位置留給我了。」

我看出她的意圖時，她輕笑了一聲，一隻沉重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對P9;Four也有同樣的感覺。」

至於Khun，又回到了他那種拒人千里的狀態，不和任何人說話。他騎着那輛Ducati從三號門飛馳而出，不知是去喫飯，還是乾脆回宿舍了。

你會適應的，Jattawa。如果稍微幸運一點，時間也許能修復這段友情，讓我們重新走到一起……或許吧。我在心裏鼓勵自己，努力讓思緒停留在現在。然而就在熙熙攘攘的學生食堂裏……

「請問你是法律系的公主嗎？」

【Vivi Jaravi：不是。我是說，『除了P9;Four』以外的『所有人』。】

「那P9;Four呢？她對你來說有多重要？她根本不瞭解你的全部。你這麼忙，到底是怎麼抽時間給她的？」

「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這不是談話的好地方。午飯後去體育館見吧。」

Khun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臉轉到一邊。他的沉默讓我心頭一緊，忍不住問：

「別再給我什麼友情的信號了。」

「那我換個位置坐好了。」

【怎麼了，Jattawa？】

我偷偷看了Kie一眼，她轉過頭來，明顯在偷聽。雖然她纔剛叫我一起走，現在卻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那個長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女孩點點頭，表情卻毫無起伏，像是急着完成某個任務。這一切都顯得太奇怪。Kie起初還很迫切要我跟她走，現在卻毫無反應。

我們對望着，眼神裏藏着彼此不同的情緒。我講得很坦白，但這份坦白卻深深刺痛了他。Khun 看着我，彷彿想給我貼上「無情」的標籤。他吞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地恢復了些許鎮定。

儘管有妹妹在身邊，那晚我還是沒睡着。直到晚上11點，月亮燈還亮着，提醒着我那是她送的。我在想，P9;Four此刻在做什麼？她有沒有像我一樣，也在想着我？如果那天在我房門前，我當場就接受她的告白，說：「當然喜歡你啊，我從第一次見你就愛上你了。」那現在會怎麼樣？

大一那年，我交到了第一個朋友……而就在同一年，我也因爲沒法回應他的感情，輕易地失去了他。Khun說得對，我確實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輕鬆地對他笑、對上他的眼神。我發現自己被困在這份尷尬裏，動彈不得。

我忍不住撒了個小謊。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我趕緊起身，打開屏幕，是妹妹傳來的幾條信息。

「他走了。」

她笑得冷冷的。

「你只要告訴我，你的心真的已經是她的了。」

「是的。」

【Vivi Jaravi：不要跟陌生人走。除了P9;Four，不要相信任何人。】

「無論我去哪裏，她一直都在我心裏。」

他不在的時候，賣三明治變得更難，我也因此遲到了。跑進教室時氣喘吁吁，一抬頭，Khun坐在原來的冷位子上，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一樣。我深吸一口氣，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一樣，走過去坐到他旁邊。

「嗯，知道。」

「瞭解。」

「你喫完再去開會也沒關係。我們可以之後再談。」

「什麼意思？」

冷靜，Jattawa。你可以暫停一下這個時刻，再決定怎麼應對。如果我覺得有疑點，就用我一貫的策略。我提醒自己，在學校裏避開一個人不是長久之計。我慢慢平復情緒，儘管Kie仍坐在我右邊，我還是繼續小口啃着三明治。

「廢物。」

【Vivi Jaravi：嗨。】

年少時，一句道歉就能修復一切，我們可以繼續玩、繼續笑。但長大之後，道歉卻沒有了那樣的魔力。有時候，它不起作用，而關係的結束也不再只是某一方的責任。

「但P9;Four……不是能隨便招惹的人，我們都知道。你覺得她會回應你的感情嗎？」

他皺起眉，不敢置信。

「你信不信，我也是一樣。」

我直截了當地問，想從他口中確認真相。他輕咬下脣，似乎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表達的方式。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

「我們今天真的有運動會籌備會嗎？」

【Jattawa Piengpradabkwan：你是說那個皮膚白白、長得像華裔的女生？】

「我也不知道……你不是我以爲我會喜歡上的類型，但我偏偏就喜歡上你了。」

「你沒有看到我的全部生活。在學校的互動、回家路上的短暫交集，都只是表面。我的人生，不只是每天唸書那麼簡單。我每天送妹妹上學，不停找兼職，從早忙到晚，連週末都在工作。爲了生活，我一直在努力。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她回應了我的感情。」

「這小鬼……你一回來，整個房間都熱鬧了。」

「煮了啊……泡麪。」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鬆開了手，彷彿他即將說出的話只有我們兩人才能聽懂。

我平靜地回答，

我無意中吐露的這些話太過沉重，讓Khun完全愣住了。或許我只是需要一個出口，釋放積壓在心裏太久的苦悶。可一想到要再回去解釋，就覺得太累了，這次我不想再回頭。

「因爲我真的很在乎她。」

我慢慢笑了。

「那樣比較好吧。我覺得我們以後都沒辦法再面對彼此了。」

「你確定？你有什麼證據，Jattawa？我可沒看到她有什麼表示。」

但再去想那些已經沒意義了。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專注於眼前。至少此刻，我應該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拿到法律執照這件事上。中午到了，我喫掉了最後一份金槍魚三明治。Joey今天沒來上課，這也不奇怪，反正他課很少。

「親愛的Jattawa，我能和你一起喫飯嗎？」

「Khun。」

「在B1棟旁邊。你知道在哪吧？」

老師宣佈休息十分鐘時，我悄悄溜去洗手間，回來後特意選了個離他遠的座位。我比平常更專心聽課，以彌補我們之間突然消失的嬉鬧。我的腦海卻不停閃回着各種情景，幻想如果時間能倒退十分鐘之前，我要怎麼讓他只把我當朋友。

我打了聲招呼，儘管他正專心聽講座，裝作沒聽到。我繼續說：

我們的對話變得更沉重了。

「就一天。你能不能……就做我一天的女朋友？如果真的不行……」

「我希望你能理解，Khun。」

我靠在椅背上，努力維持冷靜與理性的語氣。

「但你從沒試着把我當成朋友以外的可能。」

「你早就知道我的答案了。」

她不會像Khun那樣說完幾句話就走人吧？我很怕這些情緒都是我一廂情願。我把那朵玫瑰小心放進密封袋，再收進我們牀頭的抽屜裏。也許哪天P9;Four還會再看到它，或許不會。這真的挺丟臉的，我一個人欣賞就好。就當是我的小任性吧。

其次，這個工作人員其實是試用期的助理，按理說不該再參與活動了。最後，她說要「召集所有王子和公主」，卻故意略過了Khun，他明明也算王子。她的目標似乎只有我一個人。

「你喜歡女生？」

「如果不是重要或私密的事，爲什麼不能現在說？食堂人這麼多，有什麼好怕的？」

「我也是剛意識到。她也不是我想象中會喜歡的人。就像我說的，我的感覺和你一樣——我們都愛上了一個不在預想範圍裏的人。」

「不是嗎？」

「麻煩你動作快點。我不確定學長姐們下午有沒有課。」

「你該不會我不在的時候什麼都沒煮吧？」

我站起身，準備換個位置，以免讓他感到不適時，他卻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原本漠不關心的眼神換成了他熟悉的神情，帶着一種詭異的悲傷。

我語氣略顯僵硬，眼神仍然充滿戒心。喫完三明治，喝光杯子裏的橙汁，洗好便當盒後，我開始着手扮演「上鉤了」的樣子，讓排球隊長以爲我真的信了她的計劃。一離開她視線，我就拿出手機，撥通了Kook-Kai的號碼。

「我們還可以回到朋友的關係。」

「我給你留了一份金槍魚三明治。」

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叫了我的名字，嚇得我差點被三明治噎住。我劇烈地咳嗽着，努力恢復鎮定——坐在我旁邊的人是Kie，排球隊的隊長。我從來都不喜歡她的笑容，那笑容總是虛僞又藏着算計。

她一點也沒察覺自己漏洞百出，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說着，鬆開了我的手臂。他的表情讓我心裏一陣內疚——因爲這段時間，我一直沒把真正的想法告訴他。

【Vivi Jaravi：可以嗎？】

「你到底想幹嘛？」

我追問，拒絕退讓。

我輕輕拍了拍她小小的額頭，帶着玩笑的「攻擊」讓她的額頭泛起一抹紅。她噘起嘴，試圖用兇巴巴的表情嚇唬我。我溫柔地數落她幾句，叫她趕緊把飯喫完去洗碗，別老怪她姐姐。她不甘示弱地反駁，說她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我揚起手作勢要再彈她一下，她纔不情不願地繼續喫飯。

第二天，我送Vi去學校後照常去大學。一邊走一邊賣我的三明治，唯一不一樣的是——Khun不見了。儘管他那輛拉風的Ducati還停在停車場，但他沒回我在Twitter上的私訊。明顯他人在，只是不想見我。我完全能理解，所以也沒生氣或覺得被看低。但我必須承認，今天早上感覺不一樣了，好像少了點什麼。我還特意給他留了一個三明治呢。

「你能告訴我在哪裏集合嗎？我還沒喫完飯，等會再過去，請你告訴我具體位置。」

「我的心真的屬於她了。「對不起，我的坦白讓你難過了……」

「是關於Four的。」

「你爲什麼喜歡我？」

「我們……不能試試看嗎？」

肩膀被輕輕一推，我趕緊把手機關上，轉頭看見一個學妹，是之前比賽籌備組的人，她朝我笑着，舉着一張名單。

【沒有啊，應該是下週。Yaya-Ying說現在學院王子檔期很滿，很多經紀公司都想找他拍劇。只要對學校有宣傳作用，我們就不強求啦。你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她的把戲有點拙劣，低估了我的直覺。但我不能露出破綻，只能繼續裝傻。我看着她的眼睛，說：

我勉強笑了笑，看着她走出熱鬧的食堂。Kie的冷靜聲音又響起：

「放輕鬆。」

「……」

「我們整天都在一起。如果我對你有感覺，早就喜歡上你了」

「我還是覺得體育館更合適。如果你的朋友不過來了，不如你就和我一起走吧。」

「那我可以暫時陪你坐一下嗎？」

她低聲說，眼神直視着我。那個名字一說出口，吸引了幾個路過女孩的注意。她反而提高了音量，似乎樂意讓更多人聽見。

「沒什麼啦，謝謝你。」

掛掉電話，我越來越確定Kie是在耍我，雖然她的動機我還不清楚，但一定不是什麼好事。我越想越氣，邊走邊撥通妹妹的號碼。現在是午休時間，

Vi應該正在趕美術作業，對着電腦伏案畫畫。電話響了幾聲後，她接了。

「Vi，你看到什麼了？爲什麼會突然發警告？」

【那個畫面……很長，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廣闊場景。你現在方便說話了嗎？】

「嗯。」

【讓我想想……首先，我看到了一個皮膚白皙、長相像華裔的女孩，幾乎和P9;Four差不多高。很可惜我聽不懂她說了什麼，但她似乎在指示某人引你過去，並設下一個中等程度的肢體衝突。她預料你會反擊。而且她還安排另一個女孩錄視頻，並剪輯成只留下她被你打的片段。與此同時，她自己則留在食堂，以此作爲不在場證明。】

「然後呢……？」

【當你最終被推倒在地時，你確實如她所料地反擊了。那個視頻就這樣傳開了。】

「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很可能是想破壞你的名譽，讓你身敗名裂。】

她以爲我知道她的動機，於是想用那段掌摑視頻來毀掉我。

「我不是已經回溯過時間來保護自己了嗎？」

【你確實做了。我看到兩個可能的結局。你決定回溯時間並避開陌生人後，那一天你一直躲在圖書館。但下午你前往停車場時……事件照舊發生了。】

我做了兩個不同的選擇，卻都通向同一個結果，就像不同的河流最終匯入同一片海洋。我該如何面對一個已經設計好了應急方案的主謀呢？

【第二天晚上，下起了大雨，而你沒有帶傘。你在衆人的注視下淋雨走着。你在委員會會議後淚眼朦朧，因爲你被施加了留校察看的處分。】

聽到這兒，我對自己產生了一絲憐憫。我不願讓人生被這種命運擺佈。我決意要與那女人徹底切斷聯繫。所有的證據都擺在眼前，讓我毫無負罪感。

這場混亂的根源是Kie慣用的操控伎倆。她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把責任甩給別人。

【P9;Four當時和三個朋友一起躲在走廊裏避雨。】

我停下了腳步。

「不過我想，我還有第三個選項。」

這個問題並不在於那女人，爲什麼我在這個靠自己努力考進來的地方，還得玩這種躲貓貓的遊戲？

聽完這些混亂又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我喉嚨有些哽住。

【等一下！先暫停一下，Wa。你不能直接和她硬碰硬。要不你搭個Grab摩托車，把你的摩托車留在大學過夜呢？】

「她真的來看我了嗎？」

「那第二天呢？」

【如果你能做到，就避開！】

「照你所說的，逃避好像也不是解決方法。無論怎麼選，結果都不妙。」

她又一次在我最難的時刻，出現在我身邊。

【她確實跑進了雨中，披着朋友的外套衝過來，在傘下抱住了你。】

「但將來呢？我不可能在法庭上辦案時，還靠躲來躲去。那絕對不行！」

【呃……你可以找朋友幫你掩護一下？】

【這……你能不能再想想？】

【拜託你避開她吧。遲早她也會畢業的。】

「那接下來幾天呢？」

「就這些了嗎？」

【嗯，就這些。對了，你還沒有跟什麼陌生人走吧？】

她空落落的聲音，讓我開始重新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我到底是該因爲憤怒直接對峙Kie，還是爲了讓妹妹放心而暫時繞過這場紛爭？可是……

【我不希望真的看到你哭……就連在預知中看到你那麼痛苦，我都覺得受不了。】

「我現在可以先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