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10 這不是巧合

《逆轉時光只爲你 Reverse 4 You》 · Zezeho · 6209 字

對我來說,車子一直只是交通工具而已,從沒想過有人能把開車開得這麼優雅。我已經有點受不了不停地偷瞄坐在旁邊的那個人了。因爲我看她太頻繁,偶爾眼神還會對上,我怕是會惹她煩。我連忙擠出一個傻笑,想用毫無營養的話題糊弄過去。

「你這車真不錯。」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陳述句嗎?」

「對。」

我答道,又不自覺地看了她一眼——這位大黃蜂座駕的主人,估計是第108次偷看她了。她太擅長用犀利的語言挑逗別人了,我真的忍不住想盯着她看。

「這輛車擺明了你根本不是那棟豪宅裏的女僕。」

「關你什麼事?」

「好吧,那我們換個話題。」

我頓了頓,接着問:

「你想討論什麼法律問題?」

「你妹妹的學校地址是哪裏?」

「你就不能正常回答別人的問題嗎?」

「你應該注意到紅綠燈要變綠了吧?你最好先告訴我該往哪開,不然走錯了就麻煩了。你說哪個問題更容易回答?你妹妹的學校,還是我的法律疑問?」

她給了我一長串的解釋,眼神像是在說我這點常識都沒有。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別跟她爭。先講方向也確實更合理,於是我乖乖把Vi的學校地址報了出來。

我的語氣裏帶着點小不爽,雖然表面上我們是在理性地交談,但我心裏根本就不認同這一整個局面,嘴裏還帶着一絲悶氣。P9;Four記住了地址後,繼續說起她的正題。

「如果有人患有嚴重失智症,無法理解重要事務,但卻要籤合同,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

「你是說要去法院申請什麼的?」

「隨便你們法律系怎麼叫。」

她依舊專注地看着前方,好像只是用電話在跟我對話似的。

「誰知道呢?說不定她叫自己『姐姐』,然後叫你『小妹妹』!」

「哈?」

「那你能給我買檯筆記本電腦和觸控筆嗎?」

「別客氣。」

她又開始腦補了。

「那你未婚夫呢?他不是律師嗎?」

從制服到手機到書包,我用的全是舊貨,因爲這世界上就我們姐妹倆相依爲命。

這就像老天爺故意來掏空我錢包一樣。我掛了電話,然後打給Tui阿姨,告訴她今晚去不了她家。與此同時,我跟Vi說了我要買新摩托車的計劃,那時她正忙着在我們的小廚房做晚飯。我走過去,手裏拿着記賬本。

快晚上十點了,我躺在牀上仰着臉刷手機,搜着價格能接受的摩托車。Vi就躺在我旁邊,也在埋頭寫作業。天花板燈已經關了,牀頭的小檯燈成了我們唯一的光源。她一邊寫字一邊輕輕哼着小調,跟她筆尖劃過紙張的節奏合拍。然後她忽然停下來,轉頭對我說:

「你看吧?我早提醒你了。」

「哦……我超怕蟑螂,特別是會飛的。」

「聽着,我們得勒緊褲腰帶省錢買摩托車。明天去看車。你可能要下午才能去上學。」

有可能吧?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她這輛新買的豪車,說不定就是用別人的錢買的。而且看她現在這操作,很明顯已經開始接觸相關機構、蒐集資料了。

「真的嗎?修不了了嗎?」

第四步……

那位女人,美麗又成熟地笑了一聲。

「我都不知道我姐姐還有這麼漂亮的朋友。」

P9;Four的語氣變得更嚴厲,她透過車內後視鏡盯着我看,漂亮的眼睛透着逼人的氣場。

我解釋完後靠回座椅,故作鎮定地裝作無所謂地把真相說了出來。然後,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又轉回到法律問題上,試圖轉移她對我偷聽的怒火。

我可以回到過去,但想進入我靈魂伴侶的內心深處,簡直比穿越時間還難。

Vi立刻像士兵一樣敬禮,然後低頭把爐火調小。

「建議你換新的吧。這車用了太久了,你又天天騎來騎去。你都來我這幾次了?」

「呃……光想就覺得噁心!」

「而且我也沒看到你。」

「等、等下,你說你是檢察官?」

「你是說P9;Four?」

P9;Four眯起眼睛,顯然是在責怪我不像學長學姐們那樣瞭解她。

樹懶先生,第三步——

P9;Four不說話,繼續她司機的職責,氣場十足。我只好自己接話。

「我可以幫忙賺錢的,姐姐。相信我。」

「你是Wa的朋友嗎?」

我一巴掌拍在Vi額頭上,她因爲自己的腦補眼睛都發亮了。突然我手機響了,是修車行的老闆。我之前把摩托車放在他那,拜託他查一下出了什麼問題。今天早上他告訴我——那臺車徹底報廢了。原來是有幾隻老鼠很聰明,把我停在Tui阿姨家附近一棟廢棄樓旁的摩托車電線當零食喫了。可惡的老鼠!

我一翻身背對Vi,把手機關掉,隨手擱在牀上。我雙手抓着柔軟的被子,閉上眼睛,開始想象那兩個慢吞吞穿過馬路的樹懶。這一直是我助眠的良方。

開車的那個女孩沉默了一會兒。她那張撲克臉讓人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只能讓我自己瞎猜她腦子裏到底在盤算什麼。

「那我該怎麼做?去哪辦?成功率高嗎?」

我把注意力從Khun發來的聊天消息上移開,認真看着我妹妹。

「成功率高嗎?」

「說清楚!」

「成功率取決於這個人是否真的患有失智症。他真的有嗎?」

如果我答應了她買電腦,我們的賬本可能會直接炸掉。可能得花好幾年才能補回來。但我還是猶豫了。雖然我不懂畫稿市場,也不懂她的報價值不值,但我內心深處是真的希望這個妹妹能繼續發展她的才能。

一個溫柔的聲音把我從迷糊中喚醒。我眯着眼,被房間的強光刺得有點睜不開。桌上堆着的文件像火山即將爆發一樣聳立。我四處張望,看到左邊的衣架上優雅地掛着一件法袍。不知道是律師的,還是檢察官的。

——是P9;Four!

我們抵達Vi學校時,那小鬼開心地從朋友羣裏蹦出來,朝我們的車走來。她的朋友們看到旁邊停着一輛奢華的保時捷,頓時尖叫起來。Vi像往常一樣揮手跟我打招呼。更重要的是,她大概早就從她的「預知畫面」裏看到這一幕了。

樹懶先生,第一步——

「現在有網絡啊,你可以自己查。」

Vi打了個冷戰。

「回去!別說話、別笑、別呼吸。」

我點頭答應了,沒打算讓她還錢。而Vi似乎完全沒意識到這一點,她高興得蹦了起來,信誓旦旦說要靠接稿賺錢養家。

「檢察官……?」

「你怎麼知道我未婚夫是律師的?」

「繼續說。」

「我……那天在陽臺收衣服時,不小心聽到了你們說話。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趕緊寫作業去!我得睡美容覺了,明天還有好多事呢。」

Vi從後視鏡裏看着我,一臉疑惑,大概是對我試圖激P9;Four這件事感到莫名其妙。但我不在乎。即使我稍微挑釁了一下,她依舊冷得像只貓,Vi那抹笑容也因爲她的沉默而慢慢收了起來。

「當然了。你還只是大一新生吧?我差點忘了。」

那個叫醒我的女人走到我桌前。她那微微一笑的臉讓我瞬間說不出話來。是她……

「你又趴在桌上睡着了,Wa。我說過了吧,女孩子別太逞強。」

「你只需要拿到醫生證明,確認該人確實患有失智症,然後就可以找律師處理,或者請求法院指派律師。根據我所學,負責這類案件的法院是中央兒童與家庭法院,但最好提前聯繫當地的市政辦公室。」

「你最好準備一下明天的案件。要是大家看到檢察官頂着黑眼圈來上班,會不會開始議論紛紛啊?」

「不同網站說的不一樣。我討厭靠匿名留言做判斷。」

Vi坐在後座上,臉上笑容根本藏不住。她很有禮貌地跟P9;Four打招呼,裝作不認識這個坐在駕駛座上的陌生人,好像她不是來接她的似的。拜託,Vi那副開心樣,我真的快受不了了。低調點啊,小鬼!你姐姐我現在可是全程撲克臉!你怎麼還能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是學姐。」

晚飯後,Vi拿給我看她在網上看中的那支觸控筆。她說她夢寐以求的就是這個,還發誓很快就能熟練掌握。

「你們快看!這車也太高級太囂張了吧!」

「我有時候能看到身邊人的未來。我能看到P9;Four的畫面,說明她以後一定會成爲我們生活裏重要的人。你就承認吧,你肯定會交女朋友,而且可能就是住在隔壁的那個!」

「等等!你就這樣『答謝』我?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隨她去吧。她老跑屋頂幹嘛?也許是那兒的冷風能讓她放鬆點。如果那是她減壓的方式,那我們也別太在意。」

「她又在屋頂了。」

「那你爲什麼不問她?她不是跟你說過話嗎?如果真的只是放鬆,就不用擔心。」

「現金付款比分期便宜。但這也意味着你的零花錢會減10銖,一直到你升上高一爲止。我會多做點三明治賣,再去找份兼職。」

「你還是諮詢專業律師比較好吧。我只是個大一的新生,我的法律知識全是書本上的。真正的律師能給你更好的建議。」

「收到!」

「問啥?她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觸控筆就是一種電子筆,用來在電腦或筆記本電腦上畫畫的。我現在已經開始接畫稿了,但有些客戶不太看得上手繪稿。」

我沉默了下來,讓Vi有機會繼續解釋。

我邊回答邊偷偷看了眼身邊的P9;Four。

懶蟲先生,第二步——

「那我只能裝死咯。」

「說不定,她只是對你一個人溫柔呢?」

「哎,別亂說啊!」

「她到底怎麼了?我看到的畫面裏,P9;Four明明很溫柔又友善啊!」

「哇!」

「對,但我不確定是哪天晚上。月亮有點模糊,但應該是在半夜左右。」

「我不小心又下了一次訂單。」

「謝謝。」

「好吧好吧。等買完摩托,我們再去看筆記本電腦。」

「你想要筆記本電腦?觸控筆又是啥?」

我嗓子乾啞地回了一句,還沒從剛醒的狀態中緩過來。

我一愣,抬頭看着她的眼睛。我們現在是說同一種語言嗎?我不是才說要省錢嗎?她這時候問我要筆記本電腦?

她突然轉了個話題。

「你怎麼知道的?」

「你想賣嗎?我可以出兩千。」

「如果是嚴重失智症的患者,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法院認定他爲法律上的無行爲能力人。然後你或家人就可以作爲他的監護人,擁有法律代表權。也就是說,如果那位患者已經簽了什麼合同,監護人可以申請撤銷。注意,『可撤銷契約』跟『無效契約』不同,可撤銷契約是需要監護人主動申請纔會作廢的。這些你可能已經知道了。」

哦……又一個「意外」。先是她未婚夫的事,我假裝是偶然聽到的。現在披薩的事也說是「意外」。可這真的是意外嗎?我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

糟了!我眼睛一下瞪大,突然意識到自己露餡了。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居然忘了我偷聽過他們的對話。

「傻瓜,檢察官是你!我怎麼會牽扯進那堆事兒?」

你的「預知畫面」根本不靠譜,跟那些長了鬍子的蟑螂一樣不可信。

「大家都說她很高冷,纔不會理你這種小透明。」

「是時候和姐姐一起去睡覺了。」

這次,P9;Four皺起眉頭,側頭看了我一眼。她顯然對我帶有懷疑語氣的問題不太高興,好像我在質疑她的動機或目的。也許她覺得我看太多小說,腦補了一堆關於奪家產或掌控企業的情節。我一時真的有點懷疑,P9;Four是不是也在盤算什麼她爸媽的財產……

「所以,你把送披薩的工作辭了?」

Vi用她一貫活潑的語氣問P9;Four。等等,你這時候纔開始裝不認識她?明明你比我還早知道!你這演技……了不起!

「還有,你腦子裏現在不管對我有什麼想法——你敢說出去,你就死定了。」

直到我們到家,Vi都沒再說話。

P9;Four的笑容彷彿有魔力,柔和得讓我打了個冷顫——不是害怕,而是太不可思議了。我眯起眼看着她熟悉的臉,她身穿睡衣、個子高挑,靠在我那張結實的木桌邊。她就站在我面前。

「看你這副迷糊臉,肯定累壞了。」

說着,P9;Four忽然俯身,在我額頭輕輕地親了一下。我瞪大了眼,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的一切就如幻影般消散。而現實,在那一刻,猝不及防地把我拉了回來。

我竟然做了那種夢?我成了檢察官,在桌上睡着了,被文件壓着?然後P9;Four那個高冷又愛惹事的傢伙,還親了我一下,還邀請我跟她一起睡覺?! 我還在夢裏問了她那種話……我這潛意識也太瘋狂了吧!

我的心裏五味雜陳,躺着聽着時鐘滴答響了好幾分鐘。房間比我們以前住的那棟被叔叔賣掉的房子還安靜。以前我們沒有空調,經常聽到汽車喇叭聲,還有電扇時不時傳來像漏電一樣的嗡嗡聲。Vi已經睡着了,小檯燈也早關了。還好我那隻夜光手錶還能讓我清楚地看見時間。

23點02分。入睡前,Vi說她又看到P9;Four在屋頂。她說不出準確時間,只模糊地記得大概是午夜。我做的那個夢,還殘留在臉上的紅暈裏——到底是想象太生動,還是在那神祕少年回溯時間之前,真的發生過?

不過……那種感覺,竟然很安心。被人關心,被人稱呼「女孩」或「姐姐」,那種溫暖讓我忍不住還想再夢一遍。我……會成爲像她未婚夫那樣的檢察官?我……會跟她住在一起,共度每個夜晚?然後我……會吻她,和她相愛?不!不行!我得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從腦子裏趕出去!絕對不能繼續下去了!

我嘆了口氣。這個點想再入睡太難了。我悄悄從牀上爬起,小心不吵醒Vi,走到衣櫃拿了一件長袖衫當外套,又提起那張我前幾天用便利店積分換來的摺疊椅。然後,我上了屋頂。

我把椅子擺在屋頂一角,一個隱蔽的角落,不容易被人發現,這樣我就能偷偷觀察有沒有人悄悄爬上來。終於,我撐着下巴,靜靜地欣賞今晚的月色。

「你在幹嘛呢,Jattawa?」

就因爲那個吻,你怕她跳樓?你真的害怕沒有她的未來嗎?我原本不覺得她今晚會上來。手忙腳亂地拍着那些討厭的蚊子,我瞥了眼藏在外套口袋裏的手錶。已經是午夜了。哇,我居然坐了這麼久,一分錢都沒拿!真佩服我自己。到了凌晨一點,我基本確定她今晚不會來了,於是我就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喫了Vi做的早餐。之後我們一起坐公車去找新摩托車。那小鬼堅持要買黃色的,說跟P9;Four的保時捷配色一樣,我忍不住彈了她額頭一下。最後我們挑了一輛白色的,是我選的,也登記在我名下。然後我帶她去了家IT店,買了檯筆記本電腦和一支觸控筆。

那小搗蛋鬼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挑挑選選,非得找一個完全符合她心意的。然後我們回了公寓,開始拆箱收拾。下午三點,我已經來不及去學校了,於是照常帶她回到公寓,然後我去Tui阿姨家裏打工。Khun傳訊息問我爲什麼沒去上課,還擔心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只是簡單地回他,說去買了輛新摩托。我們又聊了幾句,我就轉頭去洗堆在水槽裏的碗了。

你信不信?那天晚上我又帶着那把信賴的摺疊椅上了屋頂,準備再次「埋伏」目標。這次我還帶了防蚊噴霧。那些討厭的蚊子終於全逃走了,哈!奏效了!說得沒錯!我可是9月15號出生的,你們敢惹我?

不過說真的,我到底在上面幹嘛呢?一個人坐在屋頂上,孤零零地爲戰勝蚊子而偷笑,連「目標」到底會不會出現都不確定。就因爲我怕P9;Four會做傻事,比如輕生,我就得做到這種程度嗎?我仰望着月亮,這麼久以來,我從沒認真看過這顆懸在夜空中的地球衛星原來這麼美。人們說月亮上的影子像一隻兔子。

但如果你看得更仔細點,它又好像變成了別的東西。看得越久,就越覺得它像一隻雞。再眯起眼看,居然有點像螃蟹的爪子。再下一晚,我腦子裏就開始想着月亮的陰暗面,還有那些圍繞它的陰謀論。之後的幾天,我開始思考宇宙的浩瀚。

是誰真正統治着這個宇宙?是誰擁有掌控羣星的力量?又或者……那種力量,其實藏在某個人的眼神裏?或許,它誕生於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還有我們共同經歷過的一切。

日復一日,我和P9;Four有時會剛好同時出門,前往大學。我總是拼命地避開她的視線,臉上還留着夢境帶來的紅暈。Vi特別愛調侃我,總喜歡把P9;Four扯進話題,但我早就練成了轉移話題的大師,連她讓我熬夜到凌晨一點的事也藏得嚴嚴實實。P9;Four和我……也許我們還會再聊一次,只要我再次踏上那片屬於我的月亮觀測站——屋頂。

說到底,我每晚待在那裏的理由,並不是爲了什麼宏大的計劃。只是因爲,她在夢中吻我、看着我的那一瞬間,讓我的心暖得不可思議。那種安慰讓我忍不住想,再和她說一次話……哪怕只是一次也好。今晚,她可能已經沉沉入睡了。如果我能把話直接傳進她的夢裏,我會這樣說:

致我未來的靈魂伴侶——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每晚都坐在這裏,仰望着月亮,默默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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