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我的兩個摯愛

P9;Four在晚上十點左右到達，穿着正式的晚禮服，優雅得體。她還帶了外賣，似乎早就料到我還沒喫晚飯。她走進我的房間，儘管臉上帶着疲憊的神色，仍然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我趕緊去幫她拿東西，把外賣食物倒進盤子裏。我們坐在餐桌前一起喫飯。因爲太餓了，我們暫時顧不上聊天，只專心喫着飯。等喫完、洗好盤子後，P9;Four從背後環抱住了我。

「現在，來說說你的祕密吧。如果沒有我的商業談判精彩，我就要把你整個喫掉咯。」

她開玩笑地說道。平時我一定會笑着調侃她那點小變態，但這次，我心情沉重，連一絲笑意都擠不出來。我把盤子放進水槽，洗了手，轉身面對着還抱着我的Four，把左半邊身子靠在她溫暖的胸膛上。

「你有沒有經歷過必須在兩個對你同樣重要的事物之間做選擇？」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選擇……？」

「Four，比如說，有兩樣極其重要的東西，但你只能選一樣。」

我一邊說，一邊把臉埋得更深了。

「比如說，家人和伴侶之間。」

「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我的家人，根本不值得考慮。我甚至決定不去了解我的親生母親的事情，因爲那隻會帶來更多痛苦。」

糟了，我不該提起這種敏感的話題。我連忙道歉，但她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好奇。

「所以，到底怎麼了？可以告訴我嗎？」

我花了好幾個小時準備，終於到了傾訴的時刻。我緩緩點頭，緊張和痛苦全寫在了臉上。P9;Four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安，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然後摟着我的腰，把我帶到牀邊。她也注意到了房間裏那一片狼藉——這是小偷闖入後留下的混亂。雖然我已經努力清理了一半，但還是能看出破壞的痕跡。

我請P9;Four坐下，深吸一口氣，從小偷的事開始講起。她聽得很生氣，立刻提議我們換個公寓。我用一個手勢制止了她，知道是時候把最深的祕密告訴她了。

「P9;Four，你相信超自然的力量嗎？比如違背自然規律的事情……像逆轉時間、暫停時間，或者預知未來這種。」

她聽得有些迷惑。

「你是說魔法什麼的？」

她輕笑着，順手把我耳邊的一縷髮絲撥到耳後。

「像時間逆轉、時間暫停……還有預見未來之類的。」

「不，我不信。」

「我們曾一起度過了太多時光。她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們一起喫着簡單的飯菜，一起睡在同一個屋檐下。快樂的時候一起笑，難過的時候一起哭。在過去的十年裏，我一直在尋找你，只是希望你能救回Vi。」

各種思緒在我腦海裏翻湧，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下來。今天我上班遲到，下午還早退了，省檢察官還特地發了警告短信給我。

「是你一直在爲我逆轉時間，但這是我的人生，請讓我自己做選擇。」

她嘴角掛着一絲調皮的笑意。

【……】

「如果這件事壓得你喘不過氣，讓你越來越痛苦，我希望你能做出選擇。」

她遞給我兩條備用毛巾。洗澡的過程格外沉悶。水流沖刷着我的身體，我卻感受不到水溫。心不在焉地，我望着P9;Four，她像對待易碎的孩子一樣，溫柔地幫我塗抹香皂。平時我肯定會笑着提醒她我已經是大人了，但今天我沒有這麼做。

「家人的愛，比戀人的愛更難以替代。」

因爲爸爸必須拿自己的命去冒險……

【那又有什麼區別呢？】

「可是，這樣豈不是你毫無證據就相信我了？」

「P9;Four……不。」

【Wa，我……】

她開口問道，我猛地抬起頭，眉頭緊鎖。

「一切都不是巧合——勸你退出比賽的警告、讓你離開便利店的電話、在天台上等你……」

我的聲音顫抖着，焦急又痛苦地辯解。

【我在雜貨店門口。今晚我沒喝酒，因爲預感到你可能會做出決定。】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失落。

「因爲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你。」

「不，我不要再離開她了。」

我拼命搖頭，眨着眼，努力抑制住湧上眼眶的熱淚。

「我要離開一個我深愛着、她也深愛着我的人。我們一同走過了十年，早晨她爲我做的早餐，深夜的聊天，她的照顧，還有那些真實熾熱的感情……」

她靠得更近了，鼻尖幾乎要碰到我，脣邊勾起一抹微笑。

「你錯了。」

【……】

「爲什麼你不告訴我，我曾經離開了她？」

這兩個抉擇，都是足以改變我人生的選擇，根本無法輕易下定決心。一直以來，我從未猶豫過要爲救Vi而回溯時間。但現在，爸爸給了我一個全新的角度——只能留下一個人。的確，如果一開始沒有遇到P9;Four，我們也不會走到今天，不會有家庭矛盾、不會有官司纏身、不會有約會、也不會同居。

「一起洗吧。」

【……】

「我想以後跟你一起生活。知道你從未真正拋棄過我們，而是一直在我們身邊守護我們，我不再怨恨你，也不再生你的氣了。」

我怎麼會這麼晚才意識到？

「我可以操控時間。」

說到這裏，我開始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P9;Four，她靜靜地聽着。我按時間順序講述，從發現自己擁有特殊能力的那一刻，到這些能力逐漸出現限制。我中途停頓了一下，壓下胸口的痛，繼續講述我和爸爸的重逢，以及他提出的那個選擇。

沉默又一次籠罩了我們。

什麼？

「對不起，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聽筒那邊背景音裏沒有流浪街頭的嘈雜聲，反而有着輕微的人聲交談。

我站在衣櫃前的鏡子前換衣服，默默地對着自己的倒影打氣，讓自己忍住眼淚。P9;Four還在浴室裏，給了我一點獨處的時間。

我用雙手捂住臉，像是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我們的目光交匯。

【P9;Four在替你擋刀時受了傷，你因此自責。我想，上一次對你來說更痛苦。我理解。儘管我試圖讓你們走上不同的路，但最終，你們還是不可避免地交織在了一起。】

「我要……」

「你真的相信我剛纔說的一切？這些聽起來簡直荒謬。你就一點也不懷疑嗎？」

【離你不遠。】

他疲憊又幹澀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來了這個最困難的問題。但我已經深思熟慮，做出了堅定的選擇。

「你打算搬家嗎？我可以幫你找一個治安好的小區。」

「爲什麼你一開始不告訴我？我還以爲你是在沒有告訴我的情況下擅自倒流了時間。難怪……那一次的告別……」

Vi和P9;Four都在我心中佔據着重要的位置。她們不是同一個人，我對她們的愛也不同，但她們，都是我的摯愛。爸爸曾推測，如果我們回到那場雪天的過去，像我這樣擁有時間免疫力的人『可能』會保留記憶，因爲這一次我不會回到嬰兒狀態。然而，P9;Four的話，爸爸認爲她可能還會做些零星的夢，但記憶最終會被重置。

【所以你是說，你要選擇留在現在？】

「你是在這附近，還是在曼谷？」

她關掉了水，在裏面靜靜地聽着。

「這個我也還沒想過。」

「我還沒有決定。」

空氣中瀰漫着沉默。

水流聲依舊。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重新鼓起勇氣，轉身走向浴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兩下門。

「我已經做出決定了。」

我的聲音變得高亢。怕浴室裏的女人聽見，我走到陽臺上，關上了門。

因爲我不會再回到嬰兒狀態了。我根本不配得到她的愛。我痛哭着，意識到了這一點。

「你也是我的愛，誰也無法取代你。」

「對不起，我選擇了她。」

我煩躁地用手抓了抓頭髮。

我的話讓P9;Four一時無言。我們都明白，彼此在對方心中都是獨一無二、無法替代的。我拼命眨眼，想掩飾湧上眼眶的熱淚。低着頭，匆匆沖洗乾淨身上的泡沫，然後快步走出浴室。自從Vi去世後，我發現自己一天要哭好幾次。我不想讓自己又變回那個脆弱的模樣。

「啊？」

又等了五分鐘，可這一刻卻像無盡的漫長。等着P9;Four洗完澡的時間裏，腦海中飛速掠過無數個念頭。剛纔敲門準備告訴她我的決定時，她堅持要面對面談。這不僅是想親自聽到答案，也是她需要時間整理情緒。這十年來，我早已習慣了P9;Four的習慣。她總喜歡在洗澡時思考，用流水沖刷混亂的思緒。

「我上一次也是選擇了Vi，拋下了P9;Four?! 」

我徹底崩潰了，再也抑制不住淚水。

「嗯。」

我的回應空洞無力。

「也許你還能找到像我這樣的人，但你找不到另一個像Vi這樣的妹妹。」

「當然有區別！」

「我又要再次離開她了，而這一次不同的是，我還會記得我們所有的回憶。」

「你說得對一半。我確實找不到另一個Vi，但我也找不到另一個你。我不要什麼像你的人，我只要你！」

「好。」

「什麼……？」

「那麼，你會怎麼選擇？」

「我的夢啊，都是胡說八道，根本不準，你別當真。」

她輕輕地叫我。

我覺得自己太自私了。

「小兔子。」

「我也想選擇現在，我愛你，P9;Four。」

【我的命並不重要，但這次時光倒流之後，我可能真的會死去，無法再重來……】

「那我先去幫你拿睡衣。」

「啊哈……」

她可以笑着敲我的頭，說我編了個故事把她從曼谷騙來；也可能故意岔開話題，讓我不用再尷尬。但我所有的猜測都錯了。

我從收納櫃裏找出這些珍藏物。打開月亮燈，凝視着上面依舊清晰的字母和數字。那朵乾燥的玫瑰被妥善地封存在密封袋中。因爲即將做出的選擇，這些寶貴的回憶，我或許就再也無法重溫。我深知，接下來我必須聯繫爸爸，告訴他我的決定。

【我理解你會選擇你妹妹。上一次你也是這麼做的。】

她笑了笑，又溫柔地幫我整理了一下頭髮。

腦海裏浮現出無數回憶。月亮燈，保存的玫瑰。

她平靜地說。

「我能控制時間，比如逆轉時間，暫停時間。十年前我還擁有這兩種能力。」

「但……我對Vi的愛，更勝一籌。」

「你在幹嘛？」

「那工作呢？要不要請半天假，處理這次入室盜竊的事？」

【那麼，你決定了嗎？】

「上一次，我沒有選擇她，這一次，我又要再次不選擇她。」

P9;Four把我重新拉進懷裏。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言語，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交織着。這個擁抱持續了大約兩分鐘，也許更久。她似乎不願放開我，但看着她一天的疲憊，我心中湧起了內疚。我提議讓她先去洗個澡，我則去準備助眠的益腦飲料。

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瘋子在懺悔罪行。我不敢直視P9;Four的眼睛，只是盯着牀單上的紋路。

「等等，我馬上出來。」

「我覺得……你是來跟我告別的，就像我夢裏看到的那樣。」

對於我這段漫長又波折的故事，P9;Four的反應很難預料。沉默令人煎熬，她那雙宛如宇宙般深邃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時不時偷看她一眼，又慌忙移開，希望她能打破這份尷尬。

「不，拜託，請你選擇Vi。」

她臉上滿是困惑。

「這麼重要的事情，不應該隔着一扇門談。」

「我還沒想過。」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紀念物重新放好，幫P9;Four準備好睡衣後，開始翻找手機裏新保存的號碼。猶豫了幾秒鐘，我終於撥了出去。

「如果你想讓我扮演一個輕易被擁有神奇力量的女友騙到的小傻瓜，那就笑着告訴我這是個玩笑吧。」

【……】

「可是，無論怎麼做，好像都沒能改變結果，對吧？」

我的語氣帶上了質問。

「所以，這一次，我要用最後的機會，自己來選。我選擇Vi，也選擇P9;Four。」

【這不可能。】

「如果我能把記憶帶到下一個時間線，我就能改變命運，打破這無盡的循環。和你不一樣。」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們已經試過無數次了，每次都沒有好結果。】

「那是因爲一直都是你在幫我做選擇。」

【……】

「你總是回到我出生的那一天，從那一刻起就操控了我的人生。但其實，你本可以改變自己，戒酒，阻止這一切發生。」

【你在指責我嗎？】

「對，我就是在指責你。你是個失敗的父親，最失敗的那種。」

【……】

「但你也是個深愛女兒的父親。」

我用手背抹去淚水，努力止住抽泣。

「謝謝你，一直在爲我和妹妹倒流時間，哪怕你完全可以只顧自己。」

【我……我也很抱歉……很抱歉發生了一切事情。】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啞空洞。

「其實，這一次，你未必會有悲慘的結局。」

【不，我很清楚自己的壽命。】

「如果我記得，或者夢見了你，我一定會抱你。我不會擦肩而過，也不會說傷人的話。」

她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嘴角微微顫動。

這就是離別的味道，苦得令人心碎。我躺到她懷裏，被她從背後緊緊抱着。P9;Four在我臉上落下細細密密的吻，像往常那樣。但今晚，每一口呼吸裏，都帶着捨不得。

她已經躺在牀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再見。我不是在躲你，只是你記不得我了。」

「我已經答應你了，我會記得。」

「再見了。」

「我爸爸說你不會記得。但如果你的記憶真的有什麼殘留，如果哪怕只是有一絲印象……你能不能抱抱我？」

我抬頭，看着她那張美麗的臉。

他叫着我的名字，聲音難以捉摸。

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我轉頭，看到換上我準備的睡衣的P9;Four，她站在陽臺門口，表情平靜，目光遙遠。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的寶貝女兒。】

「或許吧。」

「嗯，我知道。」

「我只想抱你在懷裏，睡一晚覺。」

【我也一樣，能成爲你們的爸爸，我感激不盡。】

「晚安，Wa。」

「我說過的，時間回溯是真的，明天不會到來了。」

「我以你爲榮，能成爲你的女兒。」

「回屋吧，今晚有點冷。」

「你覺得你會夢見這件事嗎？」

我慢慢搖頭，臉上掛着淚，卻也帶着笑。

「我現在也可以給你一個。」

「P9;Four……」

不過，P9;Four……不會記得任何事情。

【無論未來如何，都請記得——這不是你的錯。】

「我把你的話拋在一邊了。你的決定已定。如果我還想着明天要上班，恐怕早就回投資人消息道歉了。」

「別跟我擡槓了，回去睡覺吧。」

「我要回到過去了。」

【那又有什麼區別？還是要倒流十年啊。】

「你不會記得的。」

我輕輕笑了笑，回想起當年還是壞女孩模樣的她。但笑容很快消散，我深知，今晚就是我們的告別。

「來吧，小兔子。」

「很快再見，P9;Four。」

【我們之間的羈絆就是個奇蹟。】

「……」

「P9;Four……」

她勉強扯出一個更大的笑容。

此刻，大概是她能擠出的全部情緒。

「如果到時候你還活着，請在……九點鐘，給這個號碼打電話或者發短信。我在大學面試結束後去找你。說不定，我們還能再見。」

「即便你不記得了，我也會像月亮一樣，永遠繞着你轉。」

她的目光和笑容成了我們的約定。

「不過這次不一樣了，這次你是送我回到第一次見到P9;Four的那一天。」

「……」

「或許，會的。」

「晚安。」

「當然，毫無疑問。」

「祝你好運。」

即便如此，我的選擇已經確定了——我選擇了Vi，也選擇了P9;Four。

我的喉嚨乾澀發緊，胸口堵着一團，但我還是努力回應了她。

我聽從她的建議，點點頭，走進了溫暖的室內。P9;Four已經鋪好了牀，她總是爲我準備好一切。我望着整潔的牀鋪，心頭又一次酸澀。真的要在午夜十分回去嗎？真的要讓今晚成爲她的一個夢境嗎？

我告訴他，我準備在午夜零點十分回到過去。那十分鐘，是留給我整理心情的。我輕輕放下手機。爲了避免有人不明白，我補充一下，這次的時間倒流不同於以往。以往爸爸每次都會把時間倒回我出生的那天，因爲當時我的大腦發育不完全，我根本留不下任何記憶。但這一次，我將回到十九歲那年初遇P9;Four的那天。爸爸說，我有某種程度的時間免疫，所以可以保留記憶（只要能成功送到那天）。

他又沉默了，背景中傳來嘈雜的人聲。

「如果你夢到了，我想告訴你……」

「謝謝你……也再次對不起。」

【Wa……】

她沉默地望着我。

「至少，不是三十年。」

「你在我的夢裏，也對我這麼說過。」

「你在這裏啊？」

「我是說……在那天，第一次下雪、我們初見的那天，如果你能記起我，能不能給我一個擁抱？」

是的，我在心裏默默回應。淚水終於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