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36 海報上的人

《逆轉時光只爲你 Reverse 4 You》 · Zezeho · 4191 字

晚上八點左右,我搭乘最後一班公共麪包車返回佛統府。今晚,叔叔向我坦白了一切,這份真相令我五臟六腑翻湧不止。原來,我們家族的人擁有操控時間的能力。不過,更準確地說,只有每一代家族中長子的後代,纔會繼承這種力量。

不論長子有多少個孩子,時間操控的能力都會在他們之間分配。如果其中一人去世,其他人也會失去這份力量。但如果長子繼續生育,新出生的孩子則會繼承這份能力。

爲了更簡單地理解,以我父親和叔叔爲例:

我父親是家中的長子,叔叔是他的弟弟。因此,我父親的子女擁有這種特殊能力;而叔叔的子女則不會覺醒這種時間操控的天賦。到了我們這一代,如果我有孩子,我的孩子將會繼承這份力量,而我妹妹Vi,即便成爲母親,她的孩子也不會具備這種超自然的能力。

總之,正如叔叔所解釋的,擁有時間逆轉能力的孩子,通常在人生中會更加順利,因爲他們能夠修正過去的錯誤;而能預知未來的孩子,則往往最焦慮,因爲如何避免即將到來的災禍是一種巨大的折磨。比如,預知到兩天後會摔斷腿,那麼要不要出門,就成了艱難的抉擇。即使選擇呆在家裏,也可能在樓梯上跌倒。

而我,曾經同時擁有暫停時間和逆轉時間的能力,雖然各自都有一定的限制。說到底,我欠妹妹一個道歉,因爲我奪走了她本該擁有的潛力。

然而,這幾乎像是家族的詛咒。我們的祖先曾經善用,也曾濫用這份力量。有人因此飛黃騰達,也有人落得家破人亡。叔叔告訴我,如今家族中還保有這種力量的,只有他、父親和我(雖然我實際上已經失去了能力)。對於像我這樣的普通人來說,這一切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但事情並不如表面那麼簡單。每個擁有操控時間能力的人,都面臨着某種限制。叔叔的能力,只能預知未來短短一秒鐘。而我,最多能將時間倒回十分鐘。至於Vi,或許她能短暫地看到未來的一幕,但無法控制,也無法預測這種能力何時出現。

至於我的父親,叔叔透露,他能大幅度地倒轉時間,但只能短暫地暫停時間。每一次操控時間,都必須付出代價。是加速衰老?還是縮短壽命?又或是別的什麼?我在麪包車上搖搖晃晃,思緒如同被擠在後座五人之中的身體一樣,一陣陣噁心湧上心頭。

那天,父親把我和Vi託付給叔叔時,眼眶通紅、淚流滿面地承認,他已經操控時間超過一百次。他無法再忍受一次次目睹Vi被害,也不願再看到我的死亡。

我的頭隱隱作痛,一切都讓人發狂,卻又無處傾訴,我更無法把這些壓力轉嫁給P9;Four。

當我搭乘摩的回到公寓時,夜已經很深了。

我開門進屋,徑直倒在牀上。這一切重擔,只能由我一個人扛。

我瞥了一眼牀頭堆着的案件卷宗,這些是我帶回家打算加班處理的。心裏突然浮現出一個疑問:我是不是選錯了道路?

我放棄了成爲律師的機會,而選擇了薪資微薄、責任沉重的檢察官之路。爲什麼會做這樣的選擇?只因爲,我不想再看到像妹妹那樣的受害者,得不到正義。

然而現實卻是,Vi根本沒有得到任何正義。

在這樣的世界裏,我爲什麼還要去幫助別人?爲什麼要翻閱堆積如山的卷宗,起訴那些罪犯,穿上法袍在法庭上聲嘶力竭地辯論,與對方律師鬥智鬥勇,只爲了所謂的「正義」?

這些努力,能讓Vi復活嗎?

不能,Jattawa,你太天真了。正義,不過是個幻覺。

當我選擇成爲檢察官的那一刻……我就已經……

我簡短地回應了樓下一個跟我年齡相仿、愛打聽的女人。擦肩而過時,我甚至連正眼都懶得看她一眼。她在附近的攤販間散佈,說我「很傲慢」。

「該死……」

我掛了電話,重新下樓,告訴司機把我送回辦公室。

但所謂「災難」,並不僅僅是遲到。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把那個記錄所有工作細節和重要事項的小筆記本落下了。

啊,那張失蹤人口的海報……我睜大了眼睛,腳步頓時停住。

背後有人喊我,但我懶得轉頭看是誰,也沒理會,只是加快了腳步拉開距離。

我毫不猶豫地,把門推開得更大。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從喉嚨裏溢出。

沒錯,是我的父親!

等着豬雜米粉湯上桌時,我突然回想起電話裏那個人說過,即使明天早上再去也可以,但他話裏話外又透着催促,好像想讓我馬上過去。

我睡到很晚才醒來,八點整,才勉強睜開雙眼。即便我能在三十秒內衝完澡,也根本不可能按時趕到辦公室。我手忙腳亂地收拾,但還是沒能逃過一劫。從市場到辦公室的路上,交通徹底癱瘓了,一片混亂。坐的公交車頻繁停車上下客,搞得我一陣陣反胃。P9;Four說得對,我真的應該自己開車了。

回去公寓的路上,那個陌生人的電話不停打進來。我坐在摩托車後座,聽不清他在電話裏說些什麼,只得把手機收進口袋,暗自懷疑可能是什麼騙子。酷熱的天氣讓我的煩躁情緒愈發高漲。

「喂?你剛纔打了這個號碼嗎?」

嗡嗡!

【I Am No.4:爲什麼?】

【I Am No.4:今天累了嗎?再堅持一下吧。週末要不要計劃個小旅行?】

既然如此——那我就馬上出發吧。

我低聲咒罵。

「喂,Jattawa!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回了趟公寓?」

我加快腳步,穿過走廊。離自己公寓門口越近,那種不安感就越強烈。這並不是似曾相識。更像是——彷彿之前從未發生過的感覺。我並不能說自己察覺到了什麼異常,但我還是一路小跑着,心裏期盼着或許能撞見什麼,改變自己命運的事物。就像是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要衝去曼谷,還是轉身回家?這是我第一次,選擇了後者。

他比上一次,在大學天橋下見到時,又更老了許多。他的目光,渾濁而迷惘,與我的目光交錯。

不論是小偷還是熟人,打回去才能確認。

「要不要搭『巴士摩』(機車出租)到你那兒?」

他明明說從曼谷打來,卻一點也不像。

「去哪兒啊?」

我在西裝口袋裏翻找,卻一無所獲。可能是弄丟了,也可能是忘在家裏。

我快速打量他。雖然瘦弱而蒼白,但他的衣着並不破爛。他不像個流浪漢。他的眼神裏,翻湧着複雜難辨的情緒。

第二天。又是……災難性的一天。

沉默令人窒息。我握緊拳頭,鼓起勇氣,開口了。

我打開窗戶透氣時,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懷疑是不是昨天在公交車上弄丟了日記本。想到這裏,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到達公寓後,我讓司機在門口等着,自己飛奔上樓,衝進房間,急忙翻找案件卷宗。

我裹進了被子裏——這牀被子,曾經也溫暖過我們兩個人。我假裝此刻的另一半被窩裏,也躺着她。

「你好。」

這確實是明智的建議。我掛斷電話,僵立在原地,強忍着不讓自己發抖。如果闖入的人,是我過去案件中某位被告的親屬或依賴者,他們可能懷着報復的念頭,像我曾經夢見的那樣——因爲我要求判死刑,而讓P9;Four被刺傷。法律知識的缺乏,以及司法程序中常有的非理性,都可能導致受害事件的發生。

P9;Four的短信,在此刻打斷了我不斷下沉的負面思緒。

【不遠,可以走過來。】

眼前的老人,臉色蒼白,雙頰深陷。他緩緩地轉過身來,雖然四周充滿了詭異的氣氛,但他還是以那副疲憊蒼老的模樣,望向我。

【是的,我從曼谷打來的。你是貼失蹤人口海報的人嗎?】

理性分析一下:如果一個女兒,找了父親很久,突然得知父親的下落,而且知道具體地點,正常反應肯定是立刻趕去。

但不是去他給我的那個地址。

【冷靜點,彆着急。他現在租了一個臨時公寓,但付不起整個月的房租。如果你是外地人,儘量明天早上之前趕到吧,他現在還在。】

【Jattawa Wa:我還好。今晚沒去參加聚會。】

「你——想做什麼?」

我沉默了。感覺哪裏不對勁。

辦公室旁邊的A La Carte餐廳人聲鼎沸,環境太吵,根本沒辦法靜下心來。隔壁桌正聊着猴子爬上路燈杆,市政府和消防隊正試圖把它們抓下來,以免有人受傷。

嗯,有人在騙我。

「在哪裏!? 你現在和他在一起嗎?他還在你那裏嗎?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海報下面寫的,我可以給你一萬泰銖的酬謝金!」

屋裏沒有空調,熱得像蒸籠一樣,汗水溼透了我的衣服。

「爸!」

【希望你能儘快過來。】

「我忘了帶東西。」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溫柔如同安神的藥。

「連案件卷宗也忘了帶。」

悄悄窺探室內。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我瞬間僵住。

我穩了穩聲音。

即使昏昏欲睡,我還是捨不得掛斷電話,繼續和P9;Four聊着天。

是啊,至少還有這個關心我的人。

【嗯……我覺得是他。】

午餐時間,我猶豫着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P9;Four。

「好的,我下班後就出發,可能要很晚才能到。請你加我的LINE好友,用這個號碼發一下位置給我。還有,關於酬謝金,我可以雙倍支付。」

他講話帶着素攀武裏、那空帕儂、叻丕府一帶的口音,不像是曼谷本地人。而且,如果真是曼谷人,通常不會懂「巴士摩」這個詞,因爲這個詞更多在鄉下地區流行,曼谷人不太用。

我小心地伸手去握門把,輕輕推開一道縫,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選擇了最直接的提問。

「是的。那是我父親。你見到他了嗎?」

【I Am No.4:當然。】

然後,我開始絞盡腦汁,思考那個小筆記本到底放哪兒了。

絕對有問題。

我立刻打了給她,迫不及待地想分享今天的工作瑣事。我們聊起了晚餐的事情,我撒了個小謊,說自己喫了點粥,好讓她不用太擔心,也不會考慮開車過來看我。

我的直覺似乎沒錯。今早上班時,我記得自己明明鎖了門。但現在,門卻開着。恐懼感瞬間湧上心頭。意識到公寓門沒鎖的第一反應,是打電話報警。我向警方說明了情況。電話那頭的警員聽明白後,立刻派人過來,並叮囑我,最好待在房東或可信任的人身邊,絕不要一個人貿然進屋,因爲入侵者可能還在裏面。

途中,摩托車司機想走人行道闖紅燈,我連忙勸阻,引述法律,解釋爲什麼不能這麼做。無論多趕時間,也不能違反法律。還好司機聽了我的勸告。

一個行政人員斜眼看了我一眼。我趕緊又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長袖外套,迅速叫了一輛摩的。雖然比公交車貴,但至少快得多。公交車每20分鐘纔來一趟,我等不起。

「……」

我一邊喘着氣下樓,一邊拿起手機,撥回了那個陌生來電。

更糟糕的是,當我終於抵達辦公室,女同事們正嘰嘰喳喳地議論着我,好像以爲我要請假似的。我已經懶得理會了。面無表情地走向自己的辦公桌,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其他人見狀,壓低了聲音,假裝繼續工作,彷彿剛剛沒有在背後說我閒話。

但一分鐘後,我在牀底下發現了那個珍貴的小本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還發來了公寓的名字。

一個動作遲緩、略顯笨拙的老人,正站在我的書桌前。他枯瘦的手,微微顫抖地觸碰着一疊失蹤人口的海報——那正是我拼命尋找的人的照片。

【Jattawa Wa:因爲我想和你打視頻電話。現在可以打給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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