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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匈懷比那年秋天更堅定的意志」

《花X華》 · 巖田洋季 · 3.1萬 字

1.

對夕來說,他從未像這次這樣沒有大人跟着,只有他們自己來到東京這麼遠的地方。花也表示:「除了以前和家人一起去迪士尼那次以外,我完全沒來過東京。」因此兩人有些放不開,一直東張西望。也因此個性獨立、同時來過東京幾次的華便成了他們的唯一依靠。華看着他們緊張的模樣,苦笑表示:

「我說你們,爲什麼都看起來一臉疲倦的模樣?」

夕和花面面相覷說了: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嗯,你知道的。」

「這很正常啊,光是東京車站本身就已經是座小型迷宮了……」

「只要看清地圖和指標,想想該怎麼走就行了。葉奈子小姐幫我們訂的飯店快要到了,再忍耐一下下喔。」

……三人接受葉奈子的招待,搭乘地方鐵路與新幹線,風塵僕僕來到東京。

葉奈子已經事先幫他們訂了一個晚上的飯店,費用也支付過了,因此他們計劃先辦理入住,放好行李。

舟車勞頓而感到輕微疲勞的夕,在華的帶領下終於來到葉奈子幫他們訂好的飯店。但才一到達,他便和花一同瞪大了眼睛。

「…………咦?這……?」

「夕同學,怎麼了嗎?」

「呃,華?我們要住的地方真的是這裏嗎?這間飯店看起來很高級耶——」

夕生長在美櫻鎮,特別是在父親過世後就沒什麼機會造訪都會。對他而言,眼前這棟總共有幾層樓都難以想象的飯店,實在豪華得超出他的預期。花也和他一樣,有些瞠目結舌。

「是啊。」華再次輕笑,點點頭說:

「是真的很高級啊。我個人是沒住過這裏,不過印象中這裏就算稱不上超一流,也入得了一流飯店的行列……不過想想也是,葉奈子小姐不是會在這種地方吝嗇的人,更何況與我們同行的花可是她的心儀對象呢。」

「心、心儀對象……華,這、這個說法好像,不對……」

「哪裏不對?她喜歡你的程度,說是爲你神魂顛倒也不爲過吧?她要招待這樣的對象——也就是花,怎麼可能只用便宜的商務旅館打發我們?所以我是不怎麼訝異——」

但是……

夕覺得自己這樣一直大驚小怪實在沒出息,又剛好碰上團體入住飯店,現場有些混亂,便領着兩個女生到櫃檯辦理手續。將大型行李交給表示「待會爲您將行李送到房門前」的飯店人員,拿着剛領到的房卡,前往位於33樓的房間。結果這次連同華,三人一起目瞪口呆……

『……這——!』

這時,華似乎察覺到他想說的,插話喚了一聲「花」。

花微微低下頭,有些支支吾吾。

「咦?」

她半開玩笑地補充:

……花歡笑的臉上,已經幾乎看不到什麼緊張的神情了。

只不過,在夕他們使用不熟悉的房卡開了門,一腳踏進飯店安排給他們的房間後,映入他們眼簾的是——

「我指的是——牡丹駿平。」

說到這裏,華的口氣爲之一變。

夕中途懂了她的意思,接着點點頭。

花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噘起嘴巴。

華瞄了夕一眼,以眼神表示「沒關係,可以說的」,接着表情柔和地看着花,接着說:

「所以對我而言,那是個無法逃避、必須設法折衷妥協的問題。而且說真的,除此之外也別無其他解決辦法。只不過,花,你應該和我不同吧?」

「這個問題我們三人之後再好好討論就可以了。啊,我去應個門喔。」

而且真要說的話,今天——

「……這樣……」夕看向花和華。

理所當然的,夕的理性差點當場融化——

「咦……不、不會,哈哈,放心啦。」

「——……花。」

「好……嘿!」

「你在那之前偶爾也會和他見面吧?不過我見到他的次數很少,數都數得出來……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話說回來,華……你是怎麼看待他的?」

——這種事……

「…………對我而言,這不是好壞的——不,那個人確實是不怎麼樣,但畢竟也是我的父親。更何況我的母親現在還是非常非常喜歡他、愛着他,所以他就是我的父親,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答案。」

——這傢伙————!

而且她打的力道還不輕,讓夕嚇了一跳。

華特地高高舉起手全力揮出這一擊,讓充滿行駛聲、稱不上安靜的車廂裏,響起相當大的聲響。「……唔!」花倒抽一口氣。

「啊,夕同學,我想到如果我們請飯店的人幫我們換房間,應該要花上一些時間吧?畢竟他們要進行一些手續,飯店的人又要幫我們搬行李。我們現在差不多該放好行李,準備前往會場了。」

「可、可是……」

「好……好痛喔!喂,華!確實是我要你幫我打氣,但你也不用使勁喫奶的力氣——……噗,呵呵,哈、哈哈哈——」

花之所以會忍不住笑出來,是因爲她看見華依照理所當然的物理定律,也按着剛剛擊掌的手,一副淚眼汪汪、痛得說不出話來的模樣。夕也忍俊不禁,即使因爲身處電車中有些節制,還是發出呵呵的輕笑聲。華呻吟着「……不、不要……笑我」,又讓兩人笑了。

「呃,花!」

沒錯,夕也覺得那是讓花此刻這麼緊張的因素。

「而且——」

三人接着來到飯店附近的車站,搭乘地下鐵移動。美櫻鎮當然沒有什麼地下鐵,基於這個理由,夕再度一陣緊張。

「唔……不用啦,夕同學,沒問題、沒問題的!」

「花,你不曾認真看過他的表演嗎?」

「花,你在緊張嗎?」

「來得正好,我去問送行李過來的人——」

「…………」

「幹嘛把人家說得好像一頭橫衝直撞的山豬!不過你說的也對,我現在還是有點——」

「好,那麼——花,加油!」

——啊……

「……嘻嘻。」花靦腆地笑着,隨即將掌心轉向華的方向。

「夕、夕同學,櫃檯的服務人員是怎麼說的……?是他們弄錯了嗎——不……想當然應該不是。」

華也露出柔柔的微笑。

「…………」

「我和夕同學都認爲你有辦法克服這一點。如果你基於各種因素,在許多方面都無法徹底信任自己,那就相信我們的判斷吧。你只要——」

……這種反應倒也正常——夕心想。單單觀賞葉奈子的舞臺劇對花就有很特別的意義了,更何況花預計在下星期也要參加同一出劇的演出,而且明天夕和華便要啓程返回美櫻鎮,留下花一個人首次參加正式的排練。即使花和葉奈子已經透過電話認真地對過臺詞、討論劇本的細節、揣摩其中的意境,但真正參與其中,和其他演員進行排練也是一個寶貴的機會。

「什、什麼?」

「煩耶,和你在一起想隱藏什麼都很難。」

「不只是和我,和夕同學也一樣吧?不過關於那一點,我不覺得是件壞事喔。」

「他的演技真的很好喔。他外型佳,氣質獨樹一格,個子不高卻相當顯眼,真的是不愧在這一行待了很久的人。」

兩人似乎分別察覺了什麼般心裏一驚,四目相交。兩人之間進行了快速的意見交流,一切盡在不言中,彷彿表示「這種時候是該那個,但——」「好,我瞭解——」之類的意見。接着,華連忙抓住夕的右手,而花抓住了左手。呃?夕轉頭一看,只見花有些焦急地擠出笑容。

花說到一半,突然啪的一聲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嗯,是啊。」

他轉身面對房門的方向時,依稀瞥見花和華的表情瞬間慌張起來。

「……我們有三個人,卻只有那張牀……那是很恩愛的情侶或夫妻睡的牀……對不對?」

「唔,你說的是沒錯……但要是我們出去後再回來,感覺會很難提出更換房間的要求,而且只有一張牀要我們怎麼睡——」

「看過。」

夕詢問時刻意儘量放輕音量。花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抬起臉來,同樣輕鬆地表示:

仔細一想倒也合情合理。葉奈子不是會在這種地方吝嗇的人,同時也是會在這種地方出其不意開玩笑,卻又覺得自己幫了大忙的人……!花的臉上泛起一抹紅霞,蹦出一句:

「嗯,你說得對……華,我問你,那個人——嗯,牡丹駿平的舞臺表演,你應該……有看過,對吧?」

夕驚覺應該是飯店人員幫忙送行李過來了。

華頓了一下,瞬間再次瞄了夕一眼,接着稍微端正坐姿,一臉嚴肅地看向花。

此時出現在夕腦海裏的葉奈子,臉上帶着笑容。

「夕同學,我剛纔或許還是有一點彷徨吧。明明我在要離開美櫻鎮時——不對,好像是在聖誕夜時就做好了覺悟,所以……」

「你所遇到的辛苦,當然沒有簡單到可以輕輕鬆鬆說一句『放心吧,沒問題』就帶過。不過正因如此,你現在會緊張是很正常的,我想葉奈子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

「打氣……?喔喔。」

「你只要依你感覺到的去看就行了……按照你所想的,傾聽心裏的聲音。不管是葉奈子小姐的表演、你下星期即將參與的舞臺劇本身,還是那個人的演技……反正……」

出了地鐵站後,三人徒步前往公演的會場。此時距離開場還有一段時間,不過先前葉奈子傳了簡訊過來,表示:「幫我告訴小花,請她在開場前到我們這裏露一下臉♡」因此三人沒有閒晃,而是直接前往會場。

「而且,姑且不論葉奈子小姐等人……你是不是不曉得該如何看待那個人?」

「咦……」

「幫我打氣一下!」

「華,麻煩你!」

「……華,問、問你喔,聖誕夜的時候,你不是和那個人見了一面嗎?」

夕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開始猶豫是否該講下去。

——我怎麼可能不願意啊啊啊啊啊啊!

華放開夕的手,走向門口接收行李箱,其間花還是牢牢抓住夕的手。等等,現在是什麼情況?她們怎麼有辦法這樣合作無間?夕想不透兩人的意圖,視線落在花身上。於是花的眼神出現一絲慌亂,看似心跳加速、小鹿亂撞。她羞紅了臉頰,仰頭對夕說:

「這樣……實在不太好,感覺很尷尬……對吧,我們打電話給櫃檯問一下,把狀況說明清楚後,他們應該會幫我們換一間可以加牀的兩張單人牀的房間纔對。」

華此刻的眼神彷彿是看着自己的戰友,也像看着自己的對手,像是規勸又像是崇拜,甚至也像是看着她自己。唯一無庸置疑的是,混合了這些情感的複雜眼神中,含有華對她不可動搖的信賴。

啪的一聲,他將自己的手重重拍在花的手掌上。

「父親」這個說法應該和花沒什麼兩樣——夕瞬間浮現這個想法,旋即瞭解華話裏的含意,發現花的確和她不同。人類這種動物沒有單純到可以只憑有無血緣關係,便判定對方是否爲自己的父親。

中途車上空出兩個位子,夕讓花和華坐下,然後站在她們前面。此時,由於他是從較高的位置往下看,赫然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花那長長的睫毛便不停顫動着……花在來時的新幹線裏一開始表情也很生硬。對於這種心情,夕多少也能理解。

夕看見兩人向他投以小鹿亂撞的視線,瞬間快速運轉腦袋,轉速甚至勝過剛剛走在不熟悉的大都市時的速度……話說回來,櫃檯人員剛纔看到他們男女三人準備一起入住一間雙人牀的房間時,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啊?另外,葉奈子預約的時候到底是怎麼跟對方說的?呃,這實在是——

「也是所謂的國王尺寸——不,好像還沒那麼大,應該是皇后尺寸……夕同學?」

呃……夕拼命運轉陷入混亂的腦袋。印象中,飯店術語裏的single是單人房,twin是兩張單人牀……double則是雙人牀。而夕剛纔因爲不熟悉入住程序而有些緊張,對於櫃檯人員的說明沒有聽得很清楚。櫃檯小姐當初好像是說「狩野葉奈子小姐已經吩咐過了,是一間double房一個晚上,附早餐的方案吧」……

「……………………」

話一說完,房間的門鈴正好響起。

夕將手放在花的頭上。

她如此回答,臉上卻仍帶着些許緊繃。

「……夕同學,還是說……」

「我們不用請送行李的人幫忙換房間。」

三人見這間飯店這麼大,早就猜想到房間也會很寬敞。至於三人同住一間這點也還算是意料之中,只要使用加牀服務,兩張單人牀再加一,就可以各自睡一張牀。

啪——的一聲,重重一擊。

「胡思亂想一些有的沒有的,應該不太適合你吧。」

花笑着舉起一隻手,鬆開手讓夕看見她的掌心。

華帶着笑意如此表示。「……是啦。」花緊繃的脣角放鬆了一些。

「……呃,我說,夕同學、華,那……那張牀……」

帶着一臉咧開嘴角、開心不已,像是在玩味夕他們反應的謔笑。

而此時映入夕他們眼裏的是一張擺放在房間中央,氣派驚人的龐然巨牀……那張牀顯然並非單人牀,寬度說不定還超過夕的身高。除此之外,他們沒看見別的牀。

「你的母親現在當然……嗯……對那個人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你也擁有一位比他好上太多的爸爸,所以你不需要和我持相同的態度…………花,聽我說。」

「嗯,夕同學……」

「什麼嘛。」花也笑着回了一句:

「對於和我們同住一間雙人牀的房間,你有點……不願意?」

「華,你也來!」

……「夕同學……」走到一半,華突然有些喫驚地說:

「我在想……是不是我的錯覺……」

「嗯?華公主,怎麼了嗎?」

「你看現在走在我們身邊的人是不是和我們一樣,都要去看葉奈子小姐的舞臺劇?」

「咦?」

聽她這麼一說,夕於是環顧四周。確實有一羣行進方向與夕他們相同的人潮,而且人數還不少——

「呃,咦咦——?可是華,應該不會吧,現在還很早耶。」

花提出和夕相同的異議。

她拿出手機,再次確認時間。

「現在距離開場還有很多時間耶。你看,還這麼早,而且這場表演的票賣的全是預先劃位票,大家不需要排隊,今天天氣又那麼冷,就算韭本先生是很紅的導演,也不可能這麼早就聚集這麼一大羣人吧?啊,我想到了,因爲華是鄉巴佬,所以可能不太瞭解情況,不過——」

華給了花一個白眼。

「你沒資格說我是鄉巴佬就是了。」

「我想一定是這條路本來就是這樣,畢竟是大都市嘛,就算我們稍微離開主要道路,人還是很多呀。」

「你說的……或許也有可能,不過……」

華似乎有些無法接受這個說法,又瞄了四周幾眼。看樣子,她在意的並非只是人潮的形成和人數。夕不解地問她:

「不過怎麼了?」

「可能是我看錯吧,大家好像……不,算了,反正不是什麼大事,不是很重要——」

華中止這個話題。此時一陣風吹來,無機質的寒冷讓她小小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她到底看見了什麼,才產生那樣的感想?

夕他們來到會場前方的瞬間,便了解到爲什麼。

華先前注意到的人潮,似乎真的就是來看葉奈子舞臺劇的觀衆。「唔,好、好多人——!」花瞪大了眼睛,因爲在這麼冷的天氣裏,會場入口附近已經出現一大羣等待開場的人,而且人數仍不斷增加當中。但讓夕感到訝異的不是人數,而是——

「…………」

「咦咦!」

……我從以前就覺得華公主對花實在有些S屬性——夕在心中喃喃自語。此時,華突然收斂起臉上的笑意,表情嚴肅了起來。

「嗯,是啊……她在簡訊裏寫了會幫我們安排好,我們只要跟工作人員打聲招呼就行了。不過那個人畢竟是那樣的個性,多少有些不可靠的時候……」

回到飯店房間休息一會,總算從緊張感解放開來後,首先打開話匣子的人是花。

「你還是想試試看嗎?」

華先前在人潮中依稀感受到的特殊狀況,在觀衆聚集在一起後變得更明顯。

「唔,嗚嗚嗚——」

完全不是這樣。

「有啊。」夕回答。

「嗚嗚嗚嗚——」

花的雙馬尾當場高高彈了一下,夕也瞪大眼睛。

「嗯?」

「爲什麼?如果我現在不把票交給你,到時候要是出了什麼狀況,你不就不知道自己坐在哪裏了嗎?這樣你會很難跟我們會合啊,開場後我們也不可能繼續站在這裏等你……畢竟今天這麼冷。」

「呃,好啊……」

花很有精神地應了一聲,彷彿要鼓舞自己瞬間畏怯的心,在夕開口說話前先露出笑容。

「這、這我也瞭解,可是放着花一個人過去——」

花的回答說不定比華預期的還要堅定、沒有迷惘。在夕看來,說那番話測試花行不行的華,似乎有些壓抑不住自己感受到的輕微震撼。

「華,你不要趁我不在就跟夕同學牽手或抱他之類的,總之平常那些色色的事情——」

「也因爲整部戲都是配合葉奈子小姐的演技編排的,是帶有一點花的風格。」

她看向玻璃門另一頭花離去的方向說了:「——話說……」

「應該是。不過我和你充其量只是『陪着花』受邀來觀賞公演,做爲閒雜人等也不好神經那麼大條,真的跟着跑過去吧……」

她看着遠方,眯起眼睛,基於哀傷、驚訝,或者欣賞……抑或以上所有感覺統統混雜在一起的複雜情緒,聲音微微發顫地說:

或者該說,必須報以超乎他們期待的編排和演技。

「葉奈子小姐詮釋女主角的演技讓人印象深刻,該怎麼形容……就是很古怪,而且葉奈子小姐演的那個女生接二連三搞出紕漏,這種故事情節也讓人喘不過氣——」

花也沉吟一聲,點點頭說:

「咦?嗯,好……等等,爲什麼現在要拿票給我?」

這句話一點都沒錯。「……嗯,是啊。」華表示同意。三人於是走到還沒開啓的會場大門,向站在那裏的工作人員打招呼。夕說明來意後,其中一名工作人員表示:「我去確認一下。」隨即進入會場。「好了,花,這個就先交給你了。」此時,華拿出某個東西要給花。

「看着看着,我突然有了『這個人也是一位很優秀的演員呢』的感想……我們在後臺稍微說了幾句話,他笑得很假,像是有些瞧不起人似的,感覺很討厭,而且依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不過……今天這樣看他演戲,我意外地還是有些佩服,覺得他的演技真的沒話說……啊!說到演技好,飾演葉奈子小姐母親的那位女演員也——」

花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說着說着看戲時感受到的熱情彷彿又甦醒過來,接着又聊了其他演員們給她的印象、故事情節讓人驚訝的部分、她真心覺得很棒的地方……等,興致比聖誕夜看完表演時還高。「花……」華從衣櫃那邊走過來問了:

夕很能理解此刻花的心情。她的聲音不大,卻隱含着一股想壓抑也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和夕同學會想你的。放心吧,那個人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對你說多過分的話……不,就算他真的神經那麼大條說了些什麼,對於已經下定決心的你構成不了多大的傷害,你就放心地去後臺露臉吧……不過我們會利用這段時間親熱就是了♡」

「不用你說,我會和夕同學親熱的。」

夕本來想這麼說,但看到華的眼神後便打住。因爲當他提到牡丹駿平的名字,華的眼中也出現一絲慌亂,這讓他知道有那麼一瞬間,華的心裏也閃過和他一樣的擔心與不忍。可是華彷彿要擺脫那種情緒似的看着夕,嘴上對花繼續說:

「葉奈子小姐要我事前去露一下臉吧?」

「……華公主。」

聽到華這麼說,花稍微頓了一下,表情變得比夕原先設想的還要乾脆堅強。她沉吟了一聲點點頭,將華給她的票收進「Eve」裏,視線落在小跑步回到他們身邊的工作人員身上。

「……花,沒錯,結果你剛剛竟然還說我是鄉巴佬——」

就像是非常期待接下來要觀賞的表演似的。

「都好厲害喔……對吧?從頭到尾都很厲害,而且很有趣——」

華則是一邊聽着一邊規矩地將脫下來的外套放進衣櫃裏。

夕突然不寒而慄。

夕瞬間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決定如實回答。因爲他認爲這畢竟只是談論演技,更重要的是,現在的花和華聽到他的名字應該也不會怎麼樣纔對。

來賓的年齡層分佈極廣,有聊天聊得很開心的年輕女孩們;有打扮貴氣的中年女性團體;有帶着學齡兒童的夫婦;也有獨自前來、看似大學生的男子,但所有人的表情大致有着一個共通點,就是開朗興奮。

夕心裏感到疑惑,花也是相同的反應,一臉疑惑地看着華交給她的舞臺劇票券。

華再次看向等待開場的來賓。即使她和夕與舞臺劇沒有直接關係,但見到他們的表情,還是會感到畏怯。

接着在一個半小時之後。「少女一葉的喜怒哀樂」這出由韭本劉生寫劇本兼導演、由狩野葉奈子主演、由牡丹駿平特別擔任這週末神祕嘉賓的舞臺劇,座位銷售一空。若沒有葉奈子招待,他們應該就看不到的舞臺劇拉開了序幕——

「夕同學、華,如果我還沒回來就已經開場,你們就先進去……夕同學,這樣可以嗎?」

夕也有點喫驚,不過想想也是。他和華算是不相干的人,理論上或許是該由花獨自前往。

花露出咬牙切齒又擔心的表情,但回來入口處的工作人員表示:「嗯,狩野葉奈子小姐在等您,我帶您去後臺吧。」於是她對夕說了聲:「夕、夕同學,你小心點……要小心喔!」便離開了。華看着她離開後,仰頭看向夕,臉上依舊帶着微笑。

「夕同學♡」

「你很壞耶。」

花裝做沒聽到,轉移話題。

「……是啊。」

「當然。」華也回以微笑。

「夕、夕同學,話、話說,我們該怎麼辦?」

在這個世界中,無論付出多少努力,只要無法讓期待看到表演、甚至不惜大費周章前來的觀衆感到滿意,一切就毫無意義。這裏不會有那種結果差強人意,卻有人安慰「你們很努力了,很棒呀」的情況。違背觀衆的期待,讓人大失所望是不被允許的。有別於小孩子的成果發表會,不存在任何包容的這裏,到底是多殘酷的地方……

「咦?」華反而眨了眨眼睛。

「剛剛說的都是在開玩笑♡怎麼可能呢?」

「你說的沒錯,本來就是這樣……夕同學,謝謝你,我沒事的!反正葉奈子小姐也在那邊,我自己去就好。」

伴隨這些義務產生的責任和壓力,和夕他們先前在校慶舉辦放映會時的感受相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別。如果是一年前,自己或許不會有這麼切身的體會,但是這幾個月來,夕和花她們投注了很大的熱情在拍攝工作上,所以感受特別明顯。

「華、華公主?」

聽花這麼表示,華才啊的一聲回過神來。

或許華在這一刻真正體會到夕先前聖誕夜在杜鵑花園裏感受到的情緒。在她看到花的表現之後——即使面對觀衆的期待與熱情;即使獨自前往充滿陌生演員、工作人員,甚至可能還有牡丹駿平的地方也沒有感到畏怯,就算心中還是有些害怕卻沒流露出的表現。

在過去,夕看錶演時當然都站在「看戲」的一方,聖誕夜和花約會時去看的那出戏,以及看電影時,他都是處在期待與享受的立場,不曾特別意識到這件事。但這次因爲花的關係,他多少變得必須去思考「演戲」一方的想法,即使自己不是接下來要演戲的人,也有種兩腳發軟的感覺。

聖誕夜那天和花首次看的專業舞臺劇也很棒,可是這次卻又更上一層樓,甚至完全超乎他的想象……對,那感覺彷彿就像在看父親的電影般——

「——在今天人這麼多的情況下,你應該也不會做出親暱舉動吧。」

「那個人……牡丹駿平……這是我第一次認真觀賞那個人演戲,才知道原來他是那樣的演員。華,你剛纔說有看過他的表演,夕同學呢?嗯……你之前有看過那個人演的戲嗎?」

……看完表演,和葉奈子、韭本劉生等人簡單打過招呼後,夕三人在前往地下鐵站的途中,進入一家連鎖餐廳喫晚餐並緩和情緒。而在用餐期間以及之後回飯店的路上,三個人都沒有提及觀後感想,不是因爲表演不好。

「咦?」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華!你要我自己過去,結果卻打這種算盤,這樣對嗎?對嗎!」

「當然對啊,一碼歸一碼,事情就是這樣。我會趁你不在位子上時拼命親熱,親熱到讓人覺得誇張的地步。不過事到如今,你應該不可能因爲這樣就說不去了吧?所以囉,快去吧。」

「而且……」花繼續說下去:

「會合……咦?」

「不,是她每次反應都很大,讓我忍不住……想戲弄她……或者該說想欺負她一下……」

「嗯,拜託你——……咦咦咦——!」

——我會擔心,也覺得對她太殘忍。

花這時才瞭解華在說什麼。

她嘿嘿笑了笑,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2.

「是嗎……也是,他好像偶爾也會拍一些電影……他的演技就跟華和鴻鵠學姊一樣好,但不只是好,他還具有一股神奇的魅力。夕同學,你覺得那個人今天演得怎麼樣?」

「花……真的是打從心裏做出覺悟了呢。」

「我不是不瞭解夕同學爲何那樣想,可是……花,你明天可是計劃要和大家一起排練,到時候那個人說不定也會在場,到了下週……就算那個人不在,你也得正式參與演出,和那些人合作吧?」

「夕同學!」

華也驚覺四周的情況而停下腳步,瞭解自己剛纔感受到的並非錯覺。從她不自覺揪緊衣襟的動作看來,她可能和夕有相同的體會。夕有點擔心剛剛纔擺脫緊張與不安的花,會不會又變得膽怯,於是將視線移到她身上。

簡單地說,這就是他們期待的表徵。他們絲毫不懷疑由韭本劉生擔任導演、劇本,由葉奈子主演的這出戏至少能讓他們值回票價,甚至獲得更多回報……

「……花——」

「華說得沒錯,剛剛看到的人潮真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來賓耶。好棒喔,真不愧是葉奈子小姐!還有韭本先生!」

花說到一半,哈哈笑了幾聲,更正說法:

花重新轉身面對夕他們,再次綻放笑顏。

「難、難道,我得一個人去葉奈子小姐他們的後臺?」

「既、既然如此,我們早點去打招呼看看吧!現在時間還早,但要是在開場前大家都很匆忙的時候再過去,說不定會打擾到別人。華,你說對不對?」

那些等待開場的觀衆的……表情。

華如此補充,但語氣沒有否定夕的意思。

「葉奈子小姐的演技,韭本先生創造的舞臺——」

正如喜怒哀樂這個劇名所表示的,葉奈子飾演的女主角是一名情緒起伏非常大的高中女生,家人爲了提升她的教養,強迫她轉學到一間專供上流社會千金就讀的私立學校,結果她便在那裏引發了一連串的麻煩。整體是這麼一個帶有喜劇及悲劇成分的故事。這出舞臺劇有趣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但看着看着又會感受到一股扣人心絃的魄力……

夕的心跳快了一拍。

今天天氣不錯,可是氣溫低得讓人提不起勁。就生長於會下雪的美櫻鎮的夕來說,即使穿着厚外套也覺得「唔,真的好冷……」。可是來賓們的臉上卻都閃閃發亮,彷彿毫不在意此刻的寒冷。

做爲專業人士,就要回應這份真實存在的期待。

原來葉奈子他們要面對的便是抱持着這種想法的觀衆,而且還得回應觀衆對他們的期待。

「她已經做出覺悟,要好好面對現在所能面對的一切,像是她能做的、她的天分……至今和我們一起進行的大量拍攝、我們的血脈……對葉奈子小姐的憧憬、就算害怕也想嘗試的心情,還有我拜託她要以不輸給那個人的演技來證明自己……等。」

夕輕輕笑了出來。

她雖然只是到後臺打招呼,然後看了一場舞臺劇,卻疲憊不堪地坐在沙發上,緊緊抱着「Eve」說:

「可是華公主,那個人——牡丹駿平也在那不是嗎?」

「簡單地說……他的演技很好,但沒有華公主那麼好。他演戲也有韻味,就像花一樣,但又比不上花,感覺就像把花和華公主加起來除以二,今天的表演尤其讓我這麼覺得。話說回來,其中很大一部分,也是韭本先生導戲的成果吧。」

花一時聽不懂她問的是什麼。

「一個現實層面的問題,是你下週就要站上同一個舞臺,比起恐懼和不安,你更期待能夠和那羣演員共同演出嗎?」

「呃——」

花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不過從華指出這點之後她纔想到這個問題,瞬間愣住的表情就某方面來說已經是答案了。她要登上那個舞臺,那個對現在的夕來說還太遙遠,不得不承認他手伸得再長還是碰不到的舞臺……

「……花——」就在夕要開口的瞬間——

他的話很巧地被打斷了。

是手機。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夕「……哇!」地嚇一跳。

夕看了一下是誰打電話來。

「是葉奈子。」

「……怎麼回事?剛剛電話響起的瞬間,我就有種八成是葉奈子小姐的預感。是因爲我剛纔突然全身發冷嗎……」

華幽幽地說,花則苦笑回了一句:「你這講法,好像把葉奈子小姐當成不祥的東西耶……」夕一邊聽着她們說話一邊接起電話。

「喂,你好——」

『啊,是夕嗎?今天辛苦了,你們回飯店了嗎?剛剛該不會在和小花與華公主做什麼色色的事情吧?』

「才、纔沒有咧!」

這個人也真是的,竟然第一句話就問這個……!不,葉奈子八成是故意逗着他玩的。葉奈子呵呵笑着說:

『話說,你要是有那種勇氣,就不會一直拖拖拉拉地煩惱了。對了,覺得怎麼樣?剛剛一陣兵慌馬亂,我沒有機會問你,有對我刮目相看嗎?有覺得我很厲害嗎?』

葉奈子說的是她的演技。

關於這點,答案當然是——

「——哪來的刮目相看?我打從一開始,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你很厲害呀。」

『呵呵,謝謝。不過真正看了舞臺劇之後,應該超乎你的預期吧?』

……這個人——

「唔……」

「咦?」

可是,花和華已經對夕說出她們的真心話。

「……不,不對,我們三人對那出舞臺劇的看法應該相同,都覺得他們很棒,真的很精彩——但我說的不只是那個,而是包含剛回飯店時花談論的那些。我指的是,你對於花……花即將登上那個舞臺一事,有什麼想法?」

「所以,我真的覺得……她很了不起。假設我真的和花一樣——擁有讓葉奈子小姐和韭本先生願意花時間和精力栽培的天分——我知道我沒有那種天分,這只是假設……老實說,我沒有把握能做出跟花一樣的覺悟,並在看過那場舞臺劇之後仍不退縮……說不定……」

『這一次厲害的不只有我而已。我說的是我以及這出和劉生他們合作創造出來的舞臺劇。這次劉生從寫劇本的時候便爲我量身打造這個角色,所以演得特別順。華公主一定也對我心生敬佩,而且……小花她……』

「那、那時候?」

而她能轉瞬間便壓抑住心中的忐忑,表現得如此堅強,根源也在自尊心。

「——我心想,個性如此的花要這樣意志堅定、下定決心站上那舞臺,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需要多麼義無反顧的覺悟?你之前不是拜託花,要她連我們的份一起努力嗎?我心裏想的和你一模一樣……而花真的是下定決心,要一肩扛起我們對她的託付,以及那些觀衆們的期待。所以——」

「嗯,我說的是第一次和你一起放學的時候!我和華第一次握住你的手……三個人一起放學,那時我比現在緊張很多很多就是了。我和華一起牽着夕同學的手……可是彼此卻沒有吵架,感覺很神奇,很新鮮——」

華忍住原本要說出口的規勸,轉而跟進,加重抱住夕手臂的力道。

「咦?喔……好啊,當然可以。」

即使她們開始珍惜彼此,能夠放下面子問題,真誠地關心彼此,但她們還是深深喜歡夕,喜歡到無法讓步的程度。所以,夕更要邁步向前,跨越這一個「現在」——

換句話說——

「咦?喔喔,當然可以呀,你先洗。」

「夕同學,放心吧!」

「協、協議——?」

花與華達成協議,就是這一晚兩人和平共處,彼此互不打擾。

花在這種狀況下……仍能夠爲此感到興奮,稱讚這出舞臺劇很精彩,卻沒有表現出跟他們一樣的怯懦。豈只如此,正如同華先前指出的,花的眼神中甚至浮現一絲積極進取……期待能和葉奈子他們一起站上那舞臺的神色。

「……我可以再跟你說一下話嗎?」

「咦?」夕眨眨眼睛表示不解,結果穿着冬天睡衣的花也「嗯」了一聲,大大點了點頭,使得解開雙馬尾的頭髮飄逸。

華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咦?」

爲了回應那絕對說不上便宜的票價,以及遠遠超過票價的期待,葉奈子他們憑藉閃耀的天賦、閃閃發亮的點子、努力的結晶與高度的目標取向所做出的表演、編排與故事的水準之高。

她沒有因此煩惱不已,而是在下定決心要做之後,全力以赴、做好準備,試着去面對自己的才能與當前的情況……

花與華過去便十分在意彼此,卻因不知如何相處而互相逃避,導致兩人水火不容。但就像大窪同學先前表示的,兩人的關係近來已變得平穩。這一點真的是這樣沒錯,而且絕對是一件好事,但並非這樣就代表他可以考慮讓她們共享彼此的感情……不。

——我想要獨佔……夕同學。我真的一點也不想把夕同學的心讓給別人,不管是華或其他人。我想要夕同學,想要夕同學的心,還有全部——……

夕睜開眼睛時,見到華依然凝視着他。她咬着脣,臉上的表情就像不曉得如何看待、處理此刻心中澎湃的各種情感——不安、羨慕、嫉妒、崇拜,抑或是擔心。

夕多少能體會……華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表情。他露出微笑安撫她。

夕憑着想象,一直以爲自己明白。這次卻清清楚楚、無庸置疑地體會到,這些與夕他們影研會社團活動所拍攝的影片有着極大的差異。夕等人的質量當然遠遠不及他們,但差距更大的……是覺悟。他們的覺悟大得能奉獻自己的人生,肩負起不特定多數人的期待與崇拜。

花看見夕頭上冒出問號,「嗯」的一聲點點頭。

「……喂,花,你不要那麼亢奮——」

「是啊,說真的……我當然希望由我和夕同學睡在牀上,讓花去睡沙發。」

不論是花還是華,他都傾心到心臟要被勒緊的地步。他由衷覺得兩人的可愛實在難分軒輊,甚至有種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現在的感覺。他感到害怕,不想去花登上舞臺之後的那個不論是形狀還是色彩,可能都和現在截然不同的未來。

左側是花的鼻息和心跳聲,右側則是華那纖瘦的身體與體溫。一張牀上躺着兩名「HANA」,在冬天卻十分溫暖的室內穿着不怎麼厚的睡衣,聞着她們剛洗完澡的甜甜香味……不行,絕不可以產生邪念——夕如此告訴自己。但理所當然的,他的心臟還是不爭氣地以這陣子最快的速度撲通跳着——

「可是前陣子,我們在你家你爭我奪互不相讓的結果……就是彼此找不到一個平衡點,最後我和花都沒什麼收穫。所以,我們兩個趁你剛剛去洗澡的時候商量了一下。」

花往夕的方向瞄了一眼,夕對她點點頭,示意她可以繼續講下去。接着他坐在鋪着全新牀單的牀墊上,直接向後一仰,看着頭上的天花板。

「………………」

「……我想到的——」

他想起花先前和葉奈子講電話時,自己看着她的側臉所湧起的強烈感受。

就在夕應了一聲,準備叫小花聽電話時,『啊!等一下,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葉奈子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說。

說得明白一點,是切身有種「碰觸不到」的感覺。夕,還有華應該也是,都碰觸不到葉奈子他們所在的地方。原因不完全是他們表演和導戲的功力不足。當然,那也是一個相當大的因素,但不只如此。就連覺悟,以及夕等人投注於其中的熱情都輸給他們。

『小花現在變得更想和我們一起演戲,一起享受那出舞臺劇了,對不對?』

就算有什麼樣的理由,即使單就感情來說,自己對她們的喜歡根本分不出誰多誰寡。身爲一個男人,或者該說身爲一個人,他都無法在明白她們心情的情況下將答案往後拖延。

「……我們小聲一點,花好不容易纔睡着,我們不要吵醒她。」

華的表情罕見地出現迷惘。在夕對她的話浮出問號之前,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怯懦的神色。那是平常絕對不會出現在華臉上的表情,光是見到這一幕,夕的心裏又是一緊。然而,在華閉起眼睛,做一次深呼吸再睜開眼睛後,她的眼神已經變回平常的堅定。

最後是夕與花、華兩個人一起躺上皇后尺寸的牀,花以十指交握的方式牽着夕的左手;華則是輕輕抱住他的右臂。

發生那種情況當然是很好,也很令人開心,不過對於現在的夕來說,問題在於他很難找出一個平衡點!就算他提議自己一個人去睡沙發,她們恐怕也不會輕易答應……!「夕同學……」換上飯店浴袍的華似乎發現夕此刻的戰戰兢兢,主動開口表示:

她如此說着。接着他們又聊了許許多多的回憶,尤其是第一學期——他們三個人的關係剛剛開始,還不是那麼確立穩定的時候。

只不過因爲先前緊張和興奮的緣故,花的精神累積了相當多的疲勞,夕後來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不知不間開始發出「呼——呼——」的可愛鼻息,但手還是緊緊握着夕的手。於是,室內燈已熄,幽暗的房裏只剩下大窗戶外射進來的夜景燈火,以及滿滿的寂靜。

一道聲音傳來。

看完今天舞臺劇所感受到的真實震撼;花即將以神祕嘉賓的身分登場的舞臺劇。後者同時意味着,他答應要給花與華一個她們想要的答案,這個期限已經迫在眉睫。

儘管寒風拼命吹着,所有位子又是採劃位制,還是比開場時間提前許多來到現場的來賓以及他們充滿期待的表情。

「夕同學,夕同學!嘻嘻♡」

……眼前真的是發生了很多事情呢。

「——呃,花!葉奈子說要和你說話!」

應該反過來說。

這樣要人怎麼冷靜下來,馬上入睡啊……

「然後,我們達成協議!嗯,話說回來……嘿嘿,當然你也不能排斥纔行!嘻嘻嘻♡」

『現在是我爲了優柔寡斷的你準備的獎勵時段!我特地幫你挑了一間雙人牀的房間,讓你可以在那張寬大的雙人牀上和小花與華公主清純、正直地進行色色的事♡記得儘量——』

夕早就知道,也做好了覺悟,可是預想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是……是,我也這麼想。那麼葉奈子小姐,我明天——」花的側臉透露出微微的緊張,似乎還沒有完全習慣和葉奈子講電話。看着這一幕,夕突然有種心臟被緊緊攫住的感覺,別過頭一看,發現華也一樣別開視線,抱着衣服往浴室走去,彷彿想逃離眼前這一幕似的……華可能和自己有相同的感覺吧。

「因爲我們明天只需要搭車回去,但她一定也會很忙……嗯,夕同學……說這種話……」

她呵呵笑着,笑得像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

「想到的,只有一個……就是花真的,真的要登上那個舞臺嗎?她已經有了站上那舞臺的覺悟嗎?以前的她,明明就是一個覺得演戲和拍攝很可怕,向來都會緊張的女生——」

三人一躺上牀,花便純真無邪地握住夕的手,在牀上興奮地滾來滾去。

以及今天搭地鐵前往會場時,仍然無法完全排解不安情緒,與她帶給大家的活潑印象相反,個性其實相當纖細的花……

有那麼一瞬間,華的聲音出現顫抖。不過夕覺得這次她出現動搖的原因,或許不是基於對花以及「現在」的看法,而是她的自尊心——她自幼便不斷接觸戲劇而形成的自尊心。

他轉過頭看着花的睡臉。

「……呵呵呵。」花笑着說:

「夕同學,這樣子讓我有點回想起過去,我們這樣好像那時候。」

花在至今爲止的拍攝工作中,所表現出的各種表情、動作。

三人之後各自洗澡刷牙,做好就寢的準備。

突然被喚了一聲,讓夕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華,我們做好協定了吧?」

「放心?」

明天早上起牀後時間並不是太充裕,所以差不多該睡了——這樣的共識,在三人心底油然而生。

「我有帶我家的洗髮精分裝的迷你瓶,你需要的話可以使用——」

「這種話說出來或許有點丟臉,也有一點難堪……但我想問你,你老實告訴我……在看過那出舞臺劇之後,你的感想……」

夕,或許還有華,在看過今天的舞臺劇後都感到震懾。

夕聽了轉頭看向華,只見抱着夕的右臂蜷着身子的華,目光在黑暗的另一頭閃爍着。她似乎確定夕還沒入睡……也是,在如此近距離之下,她應該感覺得到夕的心臟正撲通跳着。夕明知掩飾不住自己的緊張,還是故做鎮定地說:

「我也認爲可以由我和夕同學睡牀上,華要睡地板還是浴室都請自便。」

「夕同學,我想趁花在講電話的時候去洗澡。我有點累了……我可以先洗嗎?」

夕話沒聽完,便將手機遞給花。「?夕、夕同學?你的臉很紅耶。」花有些納悶地接過手機,華則是臉頰微微泛紅,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看樣子她是猜到葉奈子剛剛說了些什麼。

『小花在你旁邊吧?可以請她聽一下電話嗎?』

華瞥了正將夕的電話貼在臉頰上說着「喂喂?葉奈子小姐,嗯——」的花一眼。

華說完又瞄了正在講電話的花一眼,夕也跟着看向花的方向。

不論彼此在牀上對夕做什麼,像是握住他的手、把頭貼在他的胸膛,甚至是緊緊抱住他!另一個人都不能抱怨或責備,兩人只顧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這樣……

……實際上,夕基於各種原因,一直處在忐忑不安的狀態。原因並非葉奈子先前的撩撥,而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一個問題。此刻飯店爲他們準備的牀只有一張,所以夕很擔心會不會像先前花和華她們到他家過夜時那樣——出現更激烈的爭奪戰。

——這個「現在」真的很幸福。也許這是最美好奇蹟般的瞬間,也許現在是最美好的狀態……但是、但是……我和花還是想要夕同學的未來。

明明知道我受到的震撼,還明知故問……

這也表示花和夕、華不同,並沒有那種「完全碰觸不到」的感受。

她嚴肅、懇切又真誠地問出這個問題。

他想起花第一次拍攝時,因爲緊張而生硬的模樣。

「…………………………」

藏在葉奈子語氣裏的就是自信。

『夕,要拿出勇氣來喔。』

「……好。」

「喔,好。」

「——………………夕同學。」

聽見這問題,夕不禁屏住呼吸,回望華的眼眸。在黑暗的阻隔下,他看不清楚華想要的是什麼、她到底在思考什麼。因此夕閉起眼睛,回想那時候與她們到達會場前方之後發生的一連串回憶,本着可能和華此時此刻別無二致的坦白心情說:

「沒問題的。花,你說對吧?」

此外……

花睡得很沉。她依舊握着夕的手,一臉安心的模樣。她鬆開馬尾,以電卷棒夾出的波浪也幾乎不見痕跡的豐厚頭髮,此刻正蓬鬆地覆在她的臉上,就像動物的漂亮毛髮一般。

「下星期我們看過花登上那舞臺的表演後……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我們之間的『現在』,可能又會有什麼轉變——」

他一邊說着,視線一邊順着花的發流往下看,突然看見一個東西。

——啊。

在她眼角靠近耳朵一帶,有一顆小巧可愛的痣。不得不說,在這樣幽暗的環境下還能注意到這顆痣,簡直就是奇蹟。他以前從沒有發現。夕想到這裏,突然有種心臟被狠狠刺中一刀的感覺。

——印象中……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

暑假那段時間,他曾經不經意發現花身上一顆小小的痣,對……真的就是這樣。儘管他至今拍過多少花與華的影片,即使他想盡可能將她們的魅力刻劃進攝影機……

不管是花還是華……都還有很多他仍然不曉得,依舊沒有拍到的地方。爲了給出答覆,他曾經發誓要完美捕捉花和華的畫面,完全徹底地瞭解她們。或許在拍攝「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時候,他拍出了極爲接近那個目標的作品,但……他一定還是無法徹底瞭解兩個人的一切,因爲——

「…………夕同學……」

呼吸平緩的花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夢話。

夕感到胸口一陣悶痛,將臉從花的方向轉向華。

因爲不論是花還是華,她們今後都還有很長的一段人生。

然後,擁有無限可能性的兩個人會繼續成長,極爲單純又複雜的心還有她們的魅力,今後應該會一點一滴產生變化。如果想捕捉兩人的一切,自己當然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和她們兩個站在同樣的位置、相同的高度,繼續拍她們……

夕徹底發自內心想着。

又或者,湧起一股比其他任何情緒都要強烈的衝動。

——將來……我想繼續拍下去。

——不論是花還是華,還有她們兩人漸漸轉變的魅力,任何新的發現、串連起一切的每一個瞬間。

可是,他切身體會到要是因此擱着要給兩人的答覆,出爾反爾違背要給答案的約定,硬是想延續這一個「現在」,那個瞬間,他真的會喪失拍她們兩人的資格——

「——夕同學。」

華原本抱着夕右臂的雙手突然抱得更緊了。儘管她如此使勁抱着夕,她的脣角卻畫出柔和的曲線。「……我跟你說……」華說了:

「剛剛我和花不是說……我們達成一個協議嗎?」

「咦?不是嗎?」

因爲這件事和花努不努力、演得好不好幾乎沒有關係。

「——嗯,我答應你。而且,我再次……」

朱美出聲詢問,結果芹菜有如河豚一般鼓起臉頰。

「好了,我們三年級現在都已經停課了,這時期別說是從社團活動功成身退,甚至都要準備畢業了,你就趕快趁着最後的機會大大展現學姊的風範吧。夕,你覺得知佳同學剛剛的提議如何?」

「達成協議這點是真的,沒有任何虛假,但其實不只這一點。不,剛剛看到花喚着『夕同學、夕同學』時,我差點當場又想念她幾句……不過,畢竟只限這一天,這一個晚上。」

知佳「喔?」了一聲,華則接着說:

「芹菜,你這句話有什麼根據?」

「我們還是去看看她吧?」

說到這裏,華看了芹菜一眼。

「夕同學,你想講的不是舞臺劇的內容,而是關於花會飾演什麼樣的角色吧?」

然後那種失落感會不會造成負面影響?

「現在」,可能是夕他們三人共度的最後一晚,緩緩迎向破曉……

他一副知道夕要說什麼似的插嘴,還沉吟着深深認同自己的說法。「……咦?」此時小堇突然驚呼一聲,有些畏縮地說:

「——…………」

「那出由那個淫亂賤人主演,小花也參與演出的舞臺劇,主要是什麼內容?另外,小花擔任的是什麼角色?」

「我之前好像說過,葉奈子飾演的是一名高中生,故事則是以學校爲場景的校園生活劇——……不過……」

「是、是嗎?可、可是……也是,對不起,明明不該先看劇情的,我卻……事、事先做了一點調查——」

「不……」朱美搔了搔臉頰。

過去「少女一葉的喜怒哀樂」的表演中,包含牡丹駿平在內,以神祕嘉賓的身分出場的演員們都具有一定程度的知名度,即使不是那麼有名,也至少是對戲劇有興趣、願意爲此掏錢的觀衆們幾乎都認識的人,而且是那種只來客串一個小角色會讓人覺得可惜的演員。

考完升學考試的第一關,而且考得不差,這周心情一直很好的知佳,在逐漸遠離美櫻鎮的電車上問:

如此一來,韭本劉生和葉奈子等人的粉絲們在盼望公演到來的同時,自然也會心懷期待,猜想自己去看的那一場公演會由誰擔任神祕嘉賓。花在這種狀況下登場,讓人不禁爲她憂心。

「所以我們……我,還有花,都希望將來能和你走下去。」

喀當喀當,電車搖搖晃晃地前進。

「這、這話什麼意思!我是社長啊?」

「……嗯,真的很謝謝你,夕同學——」

即使如此,即使只是爲了報答華此刻說出這番話的溫柔……

知佳大驚。向來將電影社社長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的蓮井社長當場噗嗤笑了出來。原先沉重的空氣一掃而空,芹菜當然嘻嘻哈哈地笑着,就連小堇也呵呵笑着說:

「不,知佳社長,我覺得你很可靠。」

一陣沉默之後,知佳呵的一聲笑出來。

「其實我之前曾不經意地問花,結果她告訴我葉奈子小姐建議她在正式表演前對我們保密,接着乾笑了幾聲化解尷尬。不過我實在不認爲她會飾演類似我們去看時的神祕嘉賓,也就是那個人所飾演的角色——……啊,對了,芹菜。」

夕抓着電車拉環,笑着說:

「知佳同學……在公共場合說出賤人這種字眼,好像怪怪的。」

「如果你真的很珍惜我和花,那個時候就請收起你的溫柔。因爲,如果把我們兩人的感受加起來,被拒絕的那一方會感到很巨大的哀傷;但被選中的那一方感受到的喜悅絕對會大過另一方的哀傷……所以,所以,夕同學,答應我——」

「關於這一點,評價也很不錯喔!有很多人都有討論到。他們每次都會安排頗有名的人登場,卻不會在官方網站上做任何公佈。這種做法反而引發更熱烈的討論,大家都會猜想自己要看的場次,到底會是誰出現——」

「淫亂什麼的纔是她的本名啊……」

她用力地緊緊抱住夕。

最後一次——

小堇也接着朱美的話說下去:

「……知佳。」

華帶着微笑,輕輕閉上眼睛。

知佳看見朱美眨了眨眼睛露出一臉不解的模樣,也跟着眨了眨眼睛問:

「我個人是這麼想……花應該也跟我一樣。如果只限這一個晚上,我們三個人這樣子一起……感覺其實也不壞,因爲……這應該是最後一次。」

「對你,還有對花發誓……我會在看過花在下星期的舞臺劇表演,看她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挑戰之後,找到我要給你們的答覆。我不會再讓你們等下去,然後當我認真想過,覺得找到自己的答案並對你們說出來時,我不會猶豫——」

即使公演本身圓滿落幕,大家會不會因爲這次公演和其他場次不同,客串演出的人是花——一個默默無聞,甚至不屬於哪家經紀公司或團體,根本就是一名業餘演員的女孩,而在表演結束後有種「虧到了」的感覺?在芹菜說出剛剛那番話之後,這樣的不安變得更強烈了。

他立刻懂了華的心情。華現在一定已經不怎麼擔心花的狀況,以及她是否能好好演出的問題。只不過……現在這個問題也不是花本人能夠負責的。華和夕、葉奈子一樣,都很肯定花的演技,而且向來很在乎所謂公平性的問題,所以當然不可能不在意這件事。

「是啊,知佳同學,事前不要講太多,戲看起來才比較有趣吧?」

……這一天毫不留情地轉瞬間來臨。

「你剛剛說,你出於好奇也稍微看了那出舞臺劇的評價。那麼大家的評價如何呢?」

「咦?很好呀!只能說韭本劉生先生真的很厲害,很多人都給出算是讚賞的評價!去看他的專屬粉絲網站,則有一大堆人讚不絕口!」

芹菜注意到華的表情有些不安,愣了一下。不只如此,知佳和蓮井社長,還有其他一年級成員們似乎也都有些憂心。

聽到她這麼說,夕覺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顫抖起來。

「可是,小花學姊……應該也在害怕吧。她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也爲此感到擔心。」

「這、這些不講出來比較好對不對?對不起……」

身子微微顫抖。

「你很誠懇地試着瞭解我們這份無法自拔的感情,試着找到一個答案,並且很認真地煩惱這件事……這一點我們都很清楚,不過我們相信……只要不是我們誤會,這個抉擇對你而言應該是很痛苦的,甚至超越了我們所受的痛苦……」

靜靜地,輕輕地……

「是的,知佳學姊,這一點我能同意。因爲從整體成果的角度來看,我們看的那場公演真的很棒。只不過……嗯,芹菜,網路評價當中除了整體觀後感之外,對於戲的編排……或者說,針對每一場公演他們都會邀請神祕嘉賓的部分,網路上有什麼說法?」

華這麼說了。而爲了預防感冒,此刻戴着口罩的朱美也發出被掩住的聲音說:「這樣會讓人搞不清楚姓氏和名字的分界在哪裏。」夕默默想着這番話要是讓葉奈子聽到就糟了,有些戰戰兢兢地開口:

她以堅定的意志壓抑自己的膽怯。

「嗯?華公主,這一點你應該能同意吧?小花之前傳簡訊給我時也說很好看耶。」

「你是個很溫柔的人,所以如此要求你可能有點強人所難。可是,請你不要猶豫,在那個瞬間,請你不要考慮我們的——被甩的那個人的心情。這種事無法說謊,我就直說了,如果被甩的人是我,我一定會哭;如果是花……她應該也會哭出來。就算我們想忍耐,也絕對絕對忍不住。即使如此,你還是別猶豫。」

夕和華面面相覷。

夕因此無法透過她的眼神揣測她心中的想法。然而,儘管華的表情平和輕柔,抱住自己手臂的力氣卻不小,就好像在壓抑身體不受剋制的顫抖。

「阿夕、大家,你們聽我說。」

說到這裏,芹菜掃視在場除了花之外的影研會衆人,以及蓮井社長。花今天已經先去了會場——正確來說,是爲了和葉奈子排演,昨天傍晚便已先行前往縣政府所在地。芹菜說了:

她的口氣裏罕見地帶有大夕一歲、身爲社長的堅定。

「——啊,可、可是!小花學姊她一定沒問題的!」

關於這一點,其實——

坐在夕面前的華幫忙補充,夕「嗯」的一聲點點頭說:

「就我聽花說的和看她練習的內容,原先預計演出的『妹妹』角色似乎已經被刪掉,換成另外一個戲份多出許多的角色。但就算我從上星期看到的舞臺劇揣測,也……也不太能想象她會在什麼場景以什麼方式參與演出……」

「我其實一直在想,這種時候——這種馬上就要正式登上大舞臺的時候,我們到底是去看一下小花比較好,還是讓她靜靜準備比較好。爲什麼會這麼考慮,是因爲我們過去可能會打擾到她,而她實際上又是個注意力容易分散的人……所以這麼想着,我個人比較偏向開場前不要去找她這種做法。因爲要是因此打亂她從昨天便培養起的精神就不好了,可是——」

距離花參與的舞臺劇只剩下一個星期。

……實際上,夕心裏也默默爲這一點感到擔心。

「抱歉,雖說的確是那樣沒錯,不過我要講的不是這個。剛纔只是蓮井學長會錯意。」

電影社的蓮井社長最後買到門票,成了這次前去觀賞舞臺劇的成員中唯一非影研會的成員。他露出苦笑表示:

3.

「基於什麼理由都可以,當你決定要選擇我和花其中一人……拒絕另一個人的時候……我和花聽到你的決定後,不管是因爲什麼,其中一人一定會感到無比快樂,另一人則會感到悲傷……所以,在你對我們說出答案的時候,請你不要猶豫。」

芹菜察覺衆人此刻憂心的點,連忙說:

「好啦,我們去嘛?阿夕,我們去找小花,鼓勵鼓勵她,讓她知道她還有我們這羣夥伴支持她。畢竟那個狩野葉奈子也很疼她,爲了讓她能好好表演,應該會答應讓我們過去吧?阿夕,你到站後就撥個電話給狩野葉奈子嘛——……嗯?」

夕他們透過切身體會,當然清楚花真的很厲害,有獨樹一格的演技。但對其他觀衆來說,應該會毫無例外地感到疑惑:「她是誰?」對於期待這次也會有牡丹駿平等級的演員客串演出的觀衆而言,光是如此或許便會覺得掃興……

「咦?喔喔,抱歉抱歉,不小心說出平常的叫法……那就以別名狩野葉奈子的方式來稱呼她吧。阿夕、華公主,你們說呢?」

「可是……可是我們還是完全無法忍受這樣的狀態繼續下去……我們想要一個答案。我很喜歡你,好喜歡,好想將你據爲己有。我覺得花很可愛,現在也已經不討厭她。可是,只有你,是我絕對不願讓出去的。我和花兩人都這麼想。所以,夕同學……當你做出決定……」

華瞬間遲疑了一下,將身子湊向夕。

夕當然不會不知道華指的是什麼,因爲他剛纔也想過相同的事情。無論夕他們今後會迎接什麼樣的未來,今天這一晚大概是他們三人最後一次在這個「現在」這樣連結在一起……

她的雙手先放開夕的右臂,然後環抱他的身體……

說好的那一天——他答應她們,在花完成她的舞臺劇表演後,便要說出保留許久的答案的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芹、芹菜也是,預先搜尋了不少資料,除了故事之外,芹菜出於好奇心也看了它的相關評價!一方面也是因爲芹菜不像小花學姊、知佳社長那麼忙,還滿有空間的,所以已經知道在今天的舞臺劇中,那個狩野葉奈子小姐會裝年輕飾演一名高中女生,還有那名女生會引發各種問題之類的——啊!」

他才說到這裏,蓮井社長便搶先一步。

一月底,最後一個週六。

他不曉得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

「咦?喔,是啊……」

「我只是覺得,知佳社長剛剛講的話……好有社長的風範,讓我嚇了一跳。」

「根、根據是……因爲她是小花學姊嘛!因爲小花學姊的演技真的很棒啊,朱美,你應該也知道這一點吧?」

「……怎麼了?」

「是嗎?不過——」

「這一個晚上?」

「……華公主?」

「所以我覺得加上花,而花覺得加上我,和你三個人……讓你躺在中間,我們三人睡在一起,感覺也絕對不壞……夕同學,有件事其實不說也可以,不過請你聽我說。你是個很溫柔的人,非常非常爲我們着想——」

『…………』

說到這裏——

「我知道……關於小花學姊很厲害這一點,我沒有任何異議。不過東雲學姊擔心的不是這個吧……小花學姊她這陣子看起來是很努力地獨自排演和讀劇本……」

「——對了,我趁這個機會問你。」

「朱美?怎麼了?你怎麼一臉驚訝的樣子。」

他這幾天也在想一樣的事情,甚至直到剛纔都無法決定是否要在公演前去看花,也不曉得哪種作法對她比較好。多虧知佳剛纔那番話,他決定不再猶豫,接受提議。

「嗯,就這麼做吧。我們下車後,我就先撥個電話給葉奈子。」

隨着衆人變輕鬆的氣氛,夕也自然而然露出笑臉……但……

華仍然露出在煩惱些什麼的表情。

——華公主?

華悄悄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夕也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喀當喀當,只見電車每一次搖晃,窗外那寬闊的世界也跟着搖動。喀當喀當,怦怦,怦怦,彷彿愈接近花登上大舞臺的時間就跳得愈快的心跳聲。怦怦,怦怦……

很湊巧,會場和上次夕和花聖誕夜時去看的職業舞臺劇是同一個地方。

姑且不提主演的葉奈子,考量到韭本劉生的知名度、人氣和這幾年來竄紅的速度,這會場實在有點小。實際上,這裏的確也是這次一連串公演中規模最小的一個。不過距離開場還有好一段時間,現在便出現了許多來賓等候,以及衆人都充滿着期待和熱情,這倒是和東京公演相差無幾。

夕突然心想,不曉得花是否有看見這些觀衆?不,有沒有看見差別應該不大。此時她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不可能感受不到這股熱情和氣氛。一想到花承受的壓力,夕就有種胸口脹痛的感覺……他再次拿出手機。

知佳隨即注意到他的動作。

「啊,阿夕,你要再打一遍?」

剛纔抵達車站時,他試着打了葉奈子的手機,但或許她正在準備些什麼,沒有接聽。他有在語音信箱留言,但是還沒有回應。「是啊。」夕予以肯定。

「我試着再打一次,要是再沒人接,我就直接打給花本人。」

一方面也是想對花的現況旁敲側擊,所以夕不是很想直接打給花——就在他想再撥一次電話的時候,手中的手機碰巧也震動了起來,同時發出聲音。「哇!」夕嚇了一跳,讓小堇呵呵笑着說:

「夕學長,每次電話響你都會嚇到耶。」

「是葉奈子小姐嗎?」

蓮井社長這麼問了。「是啊。」夕再次點頭肯定。

「她打來得剛好……我接囉?」

他知會衆人後接起電話。

「……喂?葉奈子?」

『哈囉,夕,抱歉抱歉,我剛纔在化妝,有想過你們應該差不多要跟我聯絡了,只是剛剛不方便接電話。現在呢?你們差不多到會場了吧?』

「因爲我和夕同學……都很想看見花全力以赴的表演,想好好看花到底做出多大的覺悟、付出多大的努力去承擔加諸在她身上的一切……像是她個人的問題、與我們之間的回憶,還有葉奈子小姐和觀衆們對她的期待。我沒說錯吧?我也相信在那之後,我們才能無怨無悔地找到我們的未來——」

「她是事後才說的。那時她早就開始和韭本先生商量……不過那件事情主要還是看韭本先生的判斷,所以倒是還好。不過上星期,我又嚇了更大一跳。」

『也就是說,我有好好關心小花——不是單方面以大人的思考判斷去關心,而是從她的角度去照顧她以及她的情緒。你可以試着再信賴我一點,不要想太多……就這樣,你們在那邊等一下,我的經紀人現在有空檔,我叫她去接你們。』

不會吧,難道——

原因是經紀人剛纔說的那番話。照理來說,他已經想得很明白,但是體會到花真的與他們影研會漸行漸遠的感覺後,他便曝露在一股五味雜陳的感情風暴之中,既像寂寞,又像心臟被勒緊,甚至出現一種沒來由想要大聲吼叫的情緒。夕即使清楚自己這樣很沒出息,還是壓抑不住心裏的惶然。

『要是有問題我也不會主動打給你吧?現在排演當然大致上都準備好了,各個演員接下來只要培養一下情緒就好,所以沒問題……啊,不,我待會還要換裝,不過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夕,謝謝你啊,因爲擔心我而特地打電話過來——』

「大家——」

這……

在夕內心的某個角落,早就知道他們或許不該將花的天分與獨特風格侷限在他們那個小圈圈裏,應該讓她展翅飛翔,飛到更遼闊的世界。華也早就察覺這一點了。而且那不是將來某一天,而是此時此刻的事,因爲她真的飛得起來。

「華公主——」

「——……沒錯。」

「嚇了更大一跳……是什麼意思?」

然而……

「我也是從剛纔思考到現在才做出這個結論。你記不記得葉奈子小姐曾經說過類似——不是夕同學拍攝就做不出好的表演,本來就是一種撒嬌心態——之類的話?而實際上花現在想克服的也是這一點,做爲中間的過渡期,或者說是緩衝期,她需要夕同學即使沒有攝影也能守候在一旁——…………不。」

「呃,是啊……」

「咦?怎麼了?華公主,你最近和小花不是處得還不錯嗎?難道現在你們又突然變得水火不容?知佳學姊我有點驚訝耶。」

「知佳學姊和芹菜應該也想看花,不過……這件事交給夕同學一個人去做可能比較好。」

華否定自己的說法,重說一次:

「……好的。」

「……上星期?」

「華、華公主?咦……奇怪?爲、爲什麼!」

「是的,我上星期看了葉奈子一直讚譽有加,然後拼命拉拔的那個女孩——也就是小花參加的那次排演。」

「……她會緊張?」

「……挖掘?」

清楚這一切。他也一直以爲自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還在聖誕夜的杜鵑園裏跟她說了「你一定做得到」——

「耶!」芹菜開心不已。

「狩野葉奈子說了什麼?有說我們可以去見小花嗎?」

夕獨自站在休息室附近的走廊上等了一會,充滿活力的跑步聲傳進他耳裏,讓他回過神來。不會錯,那陣輕盈有力,自去年春天在「櫻花陸橋」聽到後不曾改變的腳步聲來自花。在經紀人知會一聲「我去叫她」而離開之後,再次出現的是獨自前來的花——

……夕剛剛在心裏經歷了一陣突如其來的忐忑。

「是的,由於挖掘不是我的本分,我只是暫時提一下。不過我們公司之後應該也會正式向她提出邀請,問問她願不願意以當一名演員爲主進入演藝圈,和我們一起打拼——咦?你很驚訝嗎?」

視線接着落在華身上。

朱美說話時,眼睛一直瞄向夕。

蓮井社長聽懂她的意思,揚起一邊的眉毛說:

「——…………」

簡單自我介紹後,葉奈子的女經紀人在帶着夕前往後臺的路上,開始絮絮叨叨近乎抱怨地說着,讓夕聽了不禁噗嗤一笑。

「是的。」

『你不要誤會喔?沒有你們幫忙其實也沒關係。我個人覺得憑小花現在的實力,只要登場開演,一定不會有問題。嗯,大概啦。我只是覺得,既然有你們可以幫她放輕鬆,當然一定要利用一下囉……夕,你聽我說,我也不是不清楚……』

『開玩笑的。』

經紀人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只要花有那個想法。

「葉奈子,花的狀況怎麼樣?」

不曉得經紀人是如何解釋夕的沉默,她的目光變得柔和。

葉奈子輕笑一聲。

「是,她說她的經紀人這就來接我們——」

「因爲我發現,葉奈子說的是真的。」

「當然,以一位演員而言,葉奈子現在的實力和資歷已經不是我們能夠隨意說三道四的,我們也認爲她真的是個天才,所以並沒有懷疑她。即使如此,在真的看到小花的排演後,我們還是發現她的長相、氣質和動作都超乎我們預期的可愛,而她的演技……真的很耀眼。」

「我心裏其實也多少這麼想……這樣比較好嗎?」

「咦?」知佳愣了一下,視線落在華身上。

「是。」

「我去鼓勵一下花。」

「我已經跟了葉奈子三年,真的是快受不了了……我完全猜不出她下一刻會搞出什麼飛機,有什麼事她也不會回報或是找我商量……你們校慶的時候,她還毫不在意任由大家拼命拍她的照片不是嗎?不過話說回來,幸好她對於工作真的很用心,從這個角度來說,還算是滿乖巧的。」

『我不是不清楚小花還只是個孩子,是一名少女。無論她擁有多棒的天賦,多特別的東西,仍然不改她只是個普通的孩子,精神還很脆弱的事實,所以纔會需要你來當她的心靈支柱。你們可能有一種錯覺,認爲我不瞭解這一點,其實不是的。我同樣很清楚這一點,爲了我自己,也爲了小花,我希望可以帶領她克服這一點,今後一起走下去。』

「今天這場表演結束後,我打算再和小花談一次,希望你們這羣朋友能多多鼓勵她,讓我之後好說服她一些。實際上,上星期真正見到小花本人時,我已經試着挖掘她一次了。」

「……東雲學姊,這樣你真的能接受嗎?怎麼說,或許小花學姊真的會很開心,可是……園端學長在這麼戲劇性……嗯……在這樣的狀況下和小花學姊單獨聊天,他的心會不會……」

「不清楚什麼?」

「只不過?」

「我們大家一起去激勵小花學姊吧!」

「——說真的,去年秋天葉奈子突然跟我說她去了美櫻鎮一趟時,我嚇了一跳,因爲她事先完全沒知會我。然後我還在啞口無言的時候,她又說她在那裏遇到一個很棒的女孩,幫我挖掘到一個人才,要我安排星探去找她。」

華點點頭,神情已經沒有迷惘。

『嗯,當然啊,不過這一點原本就在我們的料想之中,問題不大。任何人首度登上大舞臺時,如果瞭解到自己即將承擔的是什麼,都會感到緊張。反過來說,要是一個人沒體會到自己的責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那才令人害怕呢。所以算是沒問題啦,只不過——』

4.

『啊,話說回來——』葉奈子似乎當場察覺夕的想法,如此補充:

不,或許真的是在閒聊吧。因爲對這名經紀人而言,這件事與夕幾乎沒有任何關係。

『算是沒問題啦。』

「……有一點。」

朱美拿掉一直戴在臉上的口罩,有些憂心地說:

夕確實這麼覺得。

「姑且不論演得好還是仍不成熟這個層次的問題,現在的她已經擁有壓倒性的個人特色和實力,只要站上舞臺認真演,就會變得十分引人注目。要是有大人再仔細雕琢一番,她一定能更全面性地發光發熱。葉奈子似乎早料到我會有那種反應,當場笑着揶揄我一番,還說出『看吧?早叫你去挖掘她了』之類的話,不過從結果來看,她當初說的確實是沒錯——」

不過……

夕有種靈魂也爲之震撼的感覺。他點點頭,瞄了手錶一眼確認時間。

接着他看向知佳和一年級學妹們,還有蓮井社長。

「不過,既然你已經和小花合作拍過很多部作品,應該或多或少覺得她能走上這條路很正常吧?對那孩子來說,像今天這樣的舞臺——這種『玩真的』的世界纔是適合她發揮的地方……我剛剛也說了,我這邊是打算在今天舞臺表演結束後再和她正式討論這件事。不過這次邀約只是基於我的個人裁量,倒是還沒真的找相關的負責人過來一起談。」

先前一直默不作聲、似乎仍在考慮什麼的華突然搖搖頭,說了一聲:「不。」

「……葉奈子當初說要讓花參加自己這次的舞臺劇時,她有告訴你嗎?」

那眼神讓夕的心裏一驚,而華也非常清楚朱美在擔心什麼。但正如同夕平常所熟悉的那位華公主,她一旦做出決定便會堅持,公正的心也絕不動搖。華回答:「這樣是很不好,但也沒辦法。」她臉上的神情彷彿在訴說,自己很清楚哪些事對他們而言是重要的。

「不,不是這樣的。我再怎麼過分,也不可能在這種關頭還想戲弄她。我想說的是,我們不要一羣人——」

聲音很小,卻帶着讓人無法拒絕的堅定。

『可以啊。不,應該說我也覺得你們過來比較好。我會去接你們,你們在入口等着。』

而這分明就是一個夕他們完全沒聽說過,而且十分重要的話題。

只要她做好覺悟,願意置身於這個殘忍、殘酷的圈子,只要她敢踏進去便能得到很多在其他地方無法獲得的東西。

……夕的心跳快了一拍。這無關思維邏輯,或許是因爲他早就有了預感。

「你是覺得我們還是忍住湊熱鬧的心情,讓夕一個人去比較好嗎?」

『夕,你那是什麼聲音啊?情況沒有那麼嚴肅啦。只不過……該怎麼說,小花是個感受力很強的女生。我問你,你們應該會想看看小花吧?這是你打電話過來的原因對不對?』

葉奈子又笑了,但這次的語調似乎是在笑夕。

她如此表示,但笑的方式卻讓夕的心裏一驚。

是平常的那種笑。

葉奈子曾經說,她比夕他們更能夠挖掘出花的魅力和她演技的本質。結果葉奈子竟然主動說出這樣的話,讓夕有些驚訝。

「不,這些有的沒有的道理不是重點,簡單地講,就是我們大家一起去鼓勵花,她一定會很開心,但如果是夕同學一個人去,她會更開心。就是這樣。」

「咦咦!」芹菜再次驚訝得跳了起來。「……這樣啊……」知佳則是開始認真思考華說的這番話。

「我們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葉奈子說完便掛了電話,夕收起手機抬起臉,發現大家都透過他的臉色猜到現在的情況,不需要他再解釋什麼。「所以……」知佳開口以一種極有把握的口吻詢問:

「嗯,現在這樣跟你講電話沒問題嗎?」

他一直都很清楚。

夕實在太過驚訝,不自覺停下腳步。經紀人注意到夕沒有跟上來,頭冒問號回頭看他。她先是一臉不解的表情,接着「啊」的一聲,像是想通了什麼。

原先有些拘謹的經紀人此時第一次稍露稚氣,輕鬆自然地露出微笑。

「好的。」華微笑說了。

「……不,我沒有擔心你——」

葉奈子的回答依舊帶着些許苦笑。

因爲剛剛的笑不像平常的她,不像平常那種對周遭一切感到有趣的笑法,而是帶有一點苦笑的意味,讓夕感覺不大對勁。

經紀人像是閒聊一般,不經意地表示。

「葉奈子果然很讓人頭痛嗎?」

「小花還沒有跟你們提過或是找你們商量啊?也難怪啦……我當初提那件事的時候,她真的表現得非常茫然,我想這樣會造成她的混亂,要她之後再想這件事,先把所有的精神集中在今天的舞臺劇。不過……」

芹菜也嚇了一跳。

「好了,我們走吧?葉奈子有說過,小花現在之所以能站在這裏,百分之百是因爲你的關係——小花接下來就要挑戰她人生中的第一次舞臺劇,請你好好爲她加油。」

「——夕、夕同學,你特地跑來看我啊。抱、抱歉耶。」

在他看見獨自前來的花,聽到她聲音的瞬間——

他突然覺得那不成體統的惶恐情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清楚地感受到,伴隨着自己變得激動的心跳,胸口深處顫動、傳導出有如熱情的激昂情緒逐漸填滿他的心中。

花的眼睛彷彿直到剛纔還激動地哭着——不,應該說是現在進行式。她的眼睛到現在仍像止不住淚水般溼潤又紅通通的。

然而,浮現在她臉上的卻不是恐懼與不安。

「夕同學,其他人呢?在外面嗎?」

「……是啊。」

「你是一個人來找我的嗎?」

「是啊。」

「……嘻嘻。」

不,她當然有那樣的情緒。夕一眼便看出她此時正爲了即將開始的舞臺劇感到緊張,心中當然也懷着快被沉重壓力壓垮的恐懼,以及萬一失敗該怎麼辦的不安。但是她臉上的情緒絕不是隻有這些,而是更開朗正面,嗯,講得再極端一點——

她此刻的神色透露出一股摩拳擦掌、近似希望的色彩。

夕有種心臟被重重擊中的感覺。

「我好開心。說真的,我一開始還以爲無法見到你們——就算見不到你,也得克服各種像是緊張的情緒踏上舞臺。可是,不曉得爲什麼……眼淚就是止不住。」

她說着眼裏又泛起淚光。她連忙揉了揉眼睛。

「嘿嘿,好丟臉喔。我現在很緊張,也很害怕,可是好像不只是這樣……這眼淚來得莫名其妙。話說,我剛纔向工作人員借DVD放影機來看『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結果又掉了更多眼淚,這是爲什麼啊……」

花又笑了笑,拭去溢出來的眼淚。

「我突然無可救藥地懷念你,還有我們過去和華、知佳學姊她們一起進行的拍攝工作,結果眼淚就不停掉下來,明明就不難過……我很清楚哭得太慘會讓其他人擔心,還會哭花臉上的妝,但就是壓抑不住,然後就變得好想好想你。所以你這時過來看我,更是讓我開心。」

花說到這邊停了下來。因爲她又擦了一次滑過臉頰的淚水。夕看着她那張又哭又笑的臉,心想花如果只是因爲不安、緊張或是想逃避而哭,應該不會有現在的情緒。

但他瞬間便了解到,並不是這樣。

即使不願意,他還是懂了。

葉奈子出乎意料給了夕一個溫柔的眼神。

「話說,還真是幸福啊,夕。」

一道聲音傳來。

「老實說,我當初確實是覺得你有點煩,但現在回想起來,學長真的很照顧我。比如之前夏天集訓的時候,但在那之前……在我遇到華公主和花之前,我就已經蒙受學長不少照顧。你跑來問我要不要加入電影社……當時的我還無法振作,但學長還是持續地關心我。」

「我們好好看到最後吧。我不曉得這場舞臺劇結束後,我、花……還有你的心情,會在哪裏出現什麼樣的變化。不過……爲了彼此的將來,我們要好好觀賞花全力以赴的表演,一秒也別錯過——」

花現在很緊張,緊張得止不住淚水。

「啊……嗯,好的……夕同學。」

蓮井社長眨眨眼表示不解。

衆人不停閒聊、顯得鬧哄哄的觀衆席瞬間安靜無聲。

「我先走了!我會努力的,你和華他們要爲我加油喔。」

「夕不是剛剛纔爲你施魔法,而是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不斷對你施魔法,而且那魔法的效果會一直持續下去,永遠不會消失。夕剛剛只是讓你想起那件事……嗯,夕,你也好好期待正式上場的時候吧。這一次,我會演出繼園端導演過世之後首次讓我覺得特別,就好像和園端導演一起拍電影似的表演。」

夕給了蓮井社長一個白眼,蓮井社長卻突然有了興致。

「畢竟前陣子我也受你們照顧了,這點小事當然該盡力一下。」

「老實說……」韭本劉生表示:

微笑着對花說:

「我爲了好好善用小花的登場,採納了一個不同的編排,仰賴的是她們兩個好過頭的默契、想象力和表現力。只不過在這次沒什麼時間的狀況下,這樣的編排費了她們不少的苦心。細節部分,就等待會揭曉囉。」

「夕同學,葉奈子小姐這樣打扮很可愛吧?和我一模一樣呢。」

「我們真的很想讓小花再和你多聊一會,不過她還得花些時間補妝,所以差不多該……」

在夕剛剛開始和蓮井社長說那一番話之前,他和華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當時華應該還沒什麼異狀纔對,但很難想象她先前一直沒事,現在才突然開始顫抖。換句話說,之前聊天的時候,她其實就在發抖了嗎?

「什麼事?」

她的頭髮和花一樣,用電卷棒燙出蓬蓮的雙馬尾,衣服則是類似高中生的制服……等等,她這身制服打扮我在上次公演就看過了,是沒什麼問題,但爲什麼要弄成雙馬尾……?「這樣好看嗎?」葉奈子似乎看見夕頭上大大的問號,原地轉了一圈。韭本劉生的心情也很好。

「我指的是能像這樣和你一起來看舞臺劇。哈哈哈,一年前我再怎麼激你,你照樣都是那副德性。若是當時的你,應該不會找我來看舞臺劇吧?」

「花……沒事的。」

蓮井社長因爲喫驚,眼睛睜得愈來愈大……幾秒鐘後……

沒讓夕發現她心裏翻騰的各種情緒——緊張、不安,或是期待,直到現在。

「真不愧是愛情的力量。夕,一個星期不見了,今天很歡迎你。」

「小花對我和劉生施了魔法,接下來就要對每一名觀衆施魔法了。小花,怎麼樣?和夕見面後,心情有平靜一點嗎——啊,這句話好像白問了。」

「夕同學。」

華的手依舊握着夕的袖子。

「呃,這……不用謝我。應該說,我真沒想到你會向我道謝,我只是想做什麼就去做而已,也就是說……哈哈哈。」

花轉頭看向夕,神采飛揚地使勁揮手。

「哪裏耽誤我們了!夕同學,你剛剛爲我施了魔法呀!」

「……夕,你該不會覺得我這樣子不好看吧?」

「——是呀。」

但是,在待會的舞臺劇結束後,花心裏的那份迷惘又會出現什麼樣的轉變?

夕當然怔了一下。花見到那表情,嘻嘻笑了出來。

她自己也擦了一下淚痕。

「花。」

「我這陣子一直覺得,得向學長道謝纔行。感謝學長在我一年級的時候……鍥而不捨地跑來找我,沒有丟下我不管。」

夕的視線投向舞臺的方向,一片漆黑中依稀可見布幕開始升起。他接着再將頭轉回華的方向,只見華一臉認真地盯着舞臺那邊。「……是啊——」夕應了一聲後,突然發現……

她不覺得那些是負擔,而是在內心深處鞏固自己的覺悟和決心,要將那一切化爲自己的力量,展翅高飛。所以,她纔有辦法肩負起那一切——亦即她一路走來,以及正一步步走出的人生。遠在花個人意識到或是對此毫無意識之前,她肩負的這一切便自動從負荷轉變爲讓她飛翔的能量。

「——華公主。」

她想使出渾身解數,展現出她爲這個舞臺不斷努力所得到的成果;想要回應觀衆的期待;想報答葉奈子他們給她的機會;想要懷着各種感動在舞臺上發光發熱。然而在平息不了的淚水中,她也想盡情享受韭本劉生的編排、觀衆的期待和與葉奈子的對手戲……

她確認了一下花已經不再流淚,接着說:

「嘖嘖嘖,將當時的你和現在比一比,就會發現華公主和小花到底有多厲害了。以前就算我拼命邀你一起拍攝,希望你加入電影社,你都堅決不理。託她們的福,我纔得到這次和你一起看職業舞臺劇的寶貴機會——」

蓮井社長表露出些許驚訝,但就連夕自己也很訝異這句話怎麼突然從自己嘴巴冒出來。然而他近來其實也在思考,自己真的有些話要對蓮井社長說。他稍微端正坐姿後表示:

……纔怪。夕在心裏吐槽。但這話說出來很有可能被罵到臭頭,因此他保持沉默。不管怎麼說,花的眼淚和情緒波動都已經平息下來,表情變得相當自然明亮,充滿了魅力,就好像她和夕他們進行拍攝,狀況極佳時會出現的表情。輕盈柔和,彷彿要飛起來一般……

夕此時纔再次察覺花已經上了妝,雖然被她哭得東缺一塊,西糊一片就是了。原來如此,這是待會舞臺劇的妝啊——這個念頭才浮現幾秒,夕又發現葉奈子的臉上也畫着相同的妝。

「好。花,讓我再說一次,你要好好加油……好好享受這場演出。再抱持多一點自信,你可以的。」

「嗯——」

夕揮揮手後,突然將手伸向花他們已經離開的走廊。當然,夕並未抓住任何東西,他的手終究只是劃過虛空。夕緊緊握起手,原本只是想輕輕握住,最後卻下意識地使足了勁。

「不,你纔像一名魔法師吧——」

「唔,喔喔——」

「不會,不會的。」花搖搖頭。

「嘿嘿,夕同學是魔法師……我的眼淚止住了。」

他走近邊哭邊笑的花,伸出手。

「咦……喔喔,我纔要說謝謝——非常感謝你,還設法拿到了蓮井學長的門票,也謝謝韭本先生。」

葉奈子的經紀人先前也說了,花對於簽約出道一事感到十分迷惘。那樣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在夕眼前。

她以極其自然,就像午休時間在教室裏聊天一般的語氣說:

「夕同學?」

花臉上的笑容和精神煥發,象徵着儘管她還是會緊張不安,即將到來的職業舞臺劇對她而言絕非只是讓她感到害怕的因素……在那個瞬間,夕也依稀感覺到類似當初華聽到葉奈子邀請花參加她的舞臺劇時,心中所產生的那個預感。

花喃喃說了一句。

夕打斷蓮井社長的話。

她正揹負着對夕他們影研會的記憶與感情,振翅欲飛。

他害羞了。

「啊,好的。不好意思,耽誤你們了。」

同時,會場內的燈一盞盞暗掉。

「…………咦?」

夕握住華此刻仍不停顫抖,有如玻璃工藝品的纖纖小手。

韭本劉生聽了之後似乎沒有不悅,脣角上揚表示:

「被拿來和園端導演相提並論,感覺滿可怕的。好了,我們走吧。小花,可以嗎?」

「夕同學,好像快要開始了。」

「也感謝你不負我的期待幫忙止住小花的淚水……我在電話裏也說過,我對她演戲的部分不怎麼擔心,或者說只要開始演,小花應該不會有問題。只是剛纔化妝師有點傷腦筋而已。」

來到開場時間,大家坐上之前劃好的位子,閒聊一會後馬上就要開演了。華坐在夕的隔壁,蓮井社長不知爲何坐在夕的另一側。他似乎察覺到夕有點緊張,帶着輕鬆的口吻對他「嘿!」了一聲。

「小花,不對喔。」

「…………」

「唔。」聽葉奈子這麼一說,花露出一臉歉意。

「我真的很期待看見你和葉奈子一起演的橋段。你放輕鬆,自己也享受一下這一路努力過來的成果。」

「蓮井學長,我很感謝你。」

華握住夕袖子的手在顫抖。

「…………」

「咦!」

他拭去花的淚水。

關於簽約或其他事,之後再談就行了。他現在該對花說的,應該爲她做的是——

這一定是因爲她肩負起那一切。

「聖誕夜的時候我就說過了,你一定辦得到,這一點我最清楚。因爲你始終記得我們的拍攝過程,並將它留在你的心裏與演技當中。所似即使在我沒有拿着攝影機的時候,你也辦得到。我們會坐在觀衆席上看你的表演,蓮井學長也一起來了。」

「……好神奇。」

夕聽對方這麼說,才突然驚覺。

「小花,謝謝你,你真內行!這是我第一次綁雙馬尾,不過這樣打扮,要冒充一下高中女生好像不成問題呢!」

「這……真、真的很對不起。」

回答夕那句話的人並不是花。夕與花同時愣了一下,雙雙往聲音來源望去,只見到葉奈子和韭本劉生彷彿算好時機一般一起走過來。葉奈子玩味似的呵呵笑着說。

「——……花。」

她只不過是沒有讓夕發現。

當時的夕認爲蓮井學長一定是因爲崇拜父親,纔會對自己產生莫名的期待。即使真的有那種成分……

夕不自覺笑了出來。他依稀……依稀有種預感,只要自己今後不放下攝影機,自己與這個人,還有蘭子那些電影社部分社員之間的孽緣就不會斷。就在這時,華拉了拉他的右邊袖子。

夕也揮手回應,目送他們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她相當清楚待會要站上的舞臺規模之大,瞭解不容許失敗的壓力有多沉重,懂得收了錢便要負起責任的相對關係,所以纔會這麼緊張……但是,她想全力以赴的心思又勝過那些麻煩的情緒。

夕瞭解這一點,所以——

肩負起和夕他們的拍攝工作、夕與其他人的心情,以及成宮花本身的一切。她今天會與夕等人的影研會漸行漸遠,並非僅憑她與生俱來的天賦,與夕他們全然無關。自己與生俱來的才能全因爲和夕他們一路走來進行的拍攝工作,才能雕琢到今天這樣的地步。沒有和夕他們之間的過去,這些是無法成立的。她肩負起這個事實,以及遭受的壓力、自己的身世,甚至是辛酸與恐懼——

「我很清楚。」

「……………………」

學長始終沒有放棄夕,一直持續不斷地關心。對於這點,夕除了感謝還是感謝。或許可以說,當初也是因爲有些感染到蓮井社長和電影社的熱情,夕對於攝影的興趣才能勉強維持在一定的程度以上。

不只如此,葉奈子的服裝和髮型也和平常不同。

他心想,華是什麼時候開始顫抖的?

「好,華公主……」

於是華也緊緊握住夕的手,力道大小正如她對夕一路以來的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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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花X華 1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HANA 和 HANA”
  3. 03第一章 “花、華公主、電影之都”
  4. 04第二章 “花、中華食堂、尚未綻放的杜鵑”
  5. 05第三章 “華、影研會、複雜的神祇們”
  6. 06第四章 “兩個HANA”
  7. 07後記

第二卷花X華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暑假召喚術”
  3. 03第二章 “海邊的Killer Tune”
  4. 04第三章 “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興繭:改”
  5. 05第四章 “KISS&CRY”
  6. 06後記

第三卷花X華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兩人面臨的分歧點"
  3. 03第二章 "一個人專屬的暑假戀愛"
  4. 04第三章 "第一個溫和第一個避暑地"
  5. 05第四章 "豔陽氣息的句點"
  6. 06後記

第四卷花X華 4

  1. 01插圖
  2. 02第二章 “我們代身爲貓咪”
  3. 03第三章 “第三個‘HANA’?”
  4. 04第四章 “超越才能與努力——”
  5. 05後記

第五卷花X華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學園祭留下的東西”
  3. 03第二章 “來自電影之神的禮物”
  4. 04第三章 “在落葉飛舞的坡道,攝影開始”
  5. 05第四章 “華的命運、花的命運興夕等人的命運”
  6. 06後記

第六卷花X華 6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楓紅中燃燒的M櫻鎮」
  3. 03第二章「Eve、白金戒指與遊樂園」
  4. 04第三章「Night before last shot」
  5. 05第四章「也許是尾聲的序曲」
  6. 06後記

第七卷花X華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聖誕夜爭奪戰」
  3. 03第二章「到滑雪場讓戀Q升溫」
  4. 04第三章「從華的平安夜到花的平安夜」
  5. 05第四章「白S與黑S圍巾、純白的雪,以及……」

第八卷花X華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回想那年春天的愛戀」
  3. 03第二章「迎接忙碌更勝那年暑假的日子」
  4. 04第三章「匈懷比那年秋天更堅定的意志」正在閱讀
  5. 05第四章「冬天的離別與夕等人的『M櫻Ⅱ』」
  6. 06後記

第九卷花X華 短篇

  1. 01能爲你做到的事
  2. 02夕與兩位HANA的後話
  3. 03平凡的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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