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迎接忙碌更勝那年暑假的日子」

1.

既然葉奈子和韭本劉生都來了，夕也不好怠慢他們，因此決定將花之後的部分以及華那一段的攝影挪到明天，也就是星期六……話說回來，依葉奈子他們針對舞臺劇如何和花敲定之後的行程，原本的攝影或許要再改時間。

更何況，他們拿着攝影機進行拍攝本來就吸引了一些目光，如今又來了葉奈子和韭本劉生。葉奈子遠遠一看就是引人注意的美女，同時還是小有名氣的女星，四周因此開始出現小小騷動，大家只得移動到比較好說話的地方。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大家點過飲料之後……

「你們剛剛在拍什麼？」

葉奈子開口詢問。

夕還是不太擅長與葉奈子相處，原因或許出在自小根深蒂固的自卑感？他壓抑着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錶示：

「嗯……我們在拍一部小短片。當然，怎麼說，我們大家都有共識，不會讓花被這次的拍攝綁住，進而影響與葉奈子你們的舞臺劇——」

……或者說，他此刻如此心跳加速的原因不全然是葉奈子一個人，也是因爲韭本劉生這位知名的導演兼劇作家此刻正盯着夕攝影機的液晶熒幕，看着他們之前在沒有櫻花的「櫻花陸橋」拍攝的影片，還一邊發出「哼嗯——……」之類的聲音。

葉奈子輕笑一聲。

「這一點我知道啦，我也不覺得你的度量有那麼小，會設法阻礙小花以個人意志決定參加的事。我要問的不是這個，是拍攝的內容啦。就算是小短片，應該也有個主題或故事吧？」

「沒、沒錯，該怎麼說呢……這次的內容是季節感，或者應該說是，嗯……美櫻鎮的著名景點——」

「葉奈子小姐，你知不知道園端朝地先生有一部影片叫做『美櫻』？」

「當然啊，華公主，我以前還央求過園端導演，向他要來一卷帶子。」

「這樣就很好說明了，我們想表現的就是那種感覺。」

華的說明稍嫌簡略，但葉奈子卻因此揚起了嘴角。

「——原來如此。」

此時咖啡店老闆將大家的飲料端了過來，葉奈子拿走其中的熱咖啡，不加牛奶，加了半包代糖，接着從自己的包包拿出一根吸管開始飲用。那樣的喝法讓小堇和芹菜嚇了一下，夕也跟着感到驚訝。不過他驚訝的原因不是她喝咖啡的方式，而是她的反應。

「這樣你就懂了？」

「因爲我看了兩部你這幾個月拍的作品——正確來說，其中一部當時還未完成，不過多少還是掌握到你的偏好。嗯，你剛剛也說這次拍的是小短片，但像『美櫻』這種影片，概念上本來就沒有辦法快刀斬亂麻拍完，但你們剛剛的表情看來都很愉快，再加上你們擁有小花和華公主這樣的演員……所以你們能夠做的，大概就是……但是夕，這樣拍是不是有點草率？」

「唔……」夕沉吟了一聲。

他說這句話時不帶惡意，而是打從心底感到佩服，但夕還是滿臉通紅——果、果然是這樣，他早就猜到不知情的人會這樣看待這件事——！華有些慌張地否定「啊，不是的」，讓夕有臺階可下。

……葉奈子要參與演出？

「如果你們今天有固定的劇本，拍的也是具有相當模規的電影，我也不會硬是提出這樣的要求。但你們目前拍的是小短片，採用比較彈性的方式，並以演技和回憶來呈現『美櫻』。那樣的季節感。這樣的話，在不破壞你們作品的前提下，應該很有讓我參與演出的空間吧？」

他的笑容意外地還帶着一點稚氣。

「不，那個沒關係。我在意的是如果你們要接下去拍攝，是不是能讓我們在一旁觀摩？」

韭本劉生看向葉奈子。她一邊以吸管啜着咖啡一邊表示：「可是劉生，你自己不是本來就想親自來看看小花，和她打聲招呼嗎？這和我說的『你看了小花的表演後會再改觀』應該沒關係吧？」

那模樣彷彿在說「對呀，你真不忙♡」。夕因爲深知葉奈子的個性，頓時嚇出一身汗——華公主，這樣說可以嗎？「呃，華……？」花也變得坐立不安。總覺得面對葉奈子還能採取那樣毫不退讓的態度，華公主實在太厲害了……！

小堇突然被葉奈子點名，顯得有點緊張。

「請問……您說討論沒有關係的意思是——」

「葉奈子小姐在過年期間打電話給夕同學時說的話，真的讓我嚇一跳。姑且不論葉奈子小姐本人，但是想不到您——韭本先生竟然會特地蒞臨美櫻鎮。現在距離公演開幕剩不到多少時間，您也應該還有其他的工作，應該相當忙碌吧？」

「嗯，這個……確實是這樣沒錯，我這邊沒有異議。不過擁有決定權的人不是我，而是夕同學他們囉。」

「辦得到。」

夕和花連忙搖頭否認。

「……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哎呀，葉奈子小姐，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你也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一直拼命追着花的屁股跑，還有事沒事跑到美櫻鎮這裏來啊。」

「……嗯？」葉奈子皺起眉頭。

「呃，那、那個……」小堇先是不知所措，羞紅了臉。但既然對方開口問了，她便誠實地回答：

「哎唷，你們想想……」葉奈子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繼續說：

「你剛剛擔任的是副攝影師吧？在你看來，你覺得怎麼樣？小花的演技好不好？」

「我說的點子，是透過演技讓這些完全還沒開花的櫻花無中生有——並讓女主角們說出她們的思慕眷戀來補充這個點子的貿然之處，讓觀衆聯想當時的味道、顏色和觸感等等。你叫做……夕同學，對吧？這是你想出來的嗎？」

葉奈子見大家面面相覷，苦笑表示：

「咦！啊，怎、怎麼了嗎……？」

「我們來拍其中九月的部分吧。明天傍晚時我們還不會走，我可以參與演出，說說我和小花她們之間的回憶——因爲當初你們的校慶就是在那時候舉辦的囉。」

「『沒有關係』這個說法好像有語病，我們當然有些事要和花同學——可以叫你小花嗎？要和小花討論，不過怎麼說，現在我有了更優先的任務……老實說，先前看你們拍攝以及剛剛看了這臺攝影機裏的影片後，我有了一些靈感，感覺好像看到了什麼。」

「咦？是你自己主動提出的啊……那也很有膽識，可以坦然接受這提議的夕和花同學也很厲害。」

看着葉奈子蠻橫的模樣，韭本劉生露出苦笑，不過還是點頭肯定：

『……………………』

「我也是啊，雖然沒有葉奈子那麼誇張，但也和她類似。聽葉奈子那樣對一名高中生讚譽有加之後，我便想要親自拜訪一下……不，畢竟是請你參與我的舞臺劇演出，纔會想真的過來拜訪兼觀察……夕同學。」

「對，就是那個！」葉奈子點點頭。

「嗯，也是啦，和每天追着夕屁股跑的大忙人華公主比起來，我大概算是一個乏人問津，閒到發慌的女演員吧……」

「我也要參一腳。」

「呃，不，那個點子是——」

露出一個野獸般的笑容。

「咦！」花驚呼一聲。「哇啊啊！」芹菜則是激動了起來。

視線依舊定在攝影機液晶熒幕上的韭本劉生說：

「請、請等………呃，那個，請等一下……！你說或許會增加我的戲份，這大概會有點困難。我光是登臺演出就很沒有自信了，而且時間上似乎不是那麼充裕——」

「小、小堇——！」花愈來愈害羞。「你看，就跟你說吧？」葉奈子則是滿意地點點頭。

「增、增加戲份……！我、我覺得那很好，真的，讓小花學姊演個小配角實在太可惜了。請你們務必來觀摩，更清楚體會小花學姊有多厲害，然後大～～幅增加她的戲份！」

「劉生，你的話太簡短了。」

她說得沒錯。校慶那時，確實是夕他們與葉奈子的交集。

「怎、怎麼了？」

「……目前明天和後天是想拍今天沒拍完的部分……我們打算拍與七、八月對應的場景，秋天目前還沒拍。」

「很抱歉，因爲我們臨時出現，打斷你們先前的拍攝。你們明天會繼續拍，對吧？」

「所以小花，你要再有自信一點。不管是我還是劉生，都不會強迫你做超出你能力範圍的事情。明天的拍攝你只要保持平常心全力以赴，就不會有——…………啊！」

「放心啦。」葉奈子安慰她：

「你別看劉生這樣，他其實很嚴肅，就算有人拿再多錢求他，他也不會做出讓自己的舞臺劇水準下降的判斷。所以他要是真的覺得執行上有困難，絕對不會亂來。」

「那當然，對我而言只要是爲了花，一切的辛苦都不是辛苦，因爲我在見識到花表演的那一刻，我的腦中便閃過『這是命運！』的念頭。」

「呃，那個，唔唔唔——」

「是的，我們原本就打算將這週末的時間砸在拍攝上——啊！話說回來，如果韭本先生你們有事要和花討論，當然以你們爲優先——」

韭本劉生放聲大笑。

這種人彷彿帶有一種狂熱，一種要讓已經完美的事物變得更加完美的狂熱……

「嗯，這樣好不好？小花？夕？華公主？」

參與我們的拍攝工作？儘管這只是小品，甚至帶有類似練習的感覺，她也願意參與我們的電影？

華投以一個無聲的微笑。

花的臉頰快速泛紅，不知該怎麼反應。

葉奈子接着表示，並環視夕等人一圈——

韭本劉生說完後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笑容。

包括夕和華在內，大家都很驚訝。

「即使小花現在狀況很好，嗯……你們想在當前這樣的隆冬時節呈現四季更迭，試着儘量拍出影像的美感……這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

「這部分是我出的點子，至於基礎部分，像是如何在沒什麼時間的狀況下儘量拍攝的方法，其中有如『美櫻』的意象則是夕同學的主意。這個點子的根源則來自花對夕同學做出的即興表演……她以獨角戲重現了『杜鵑絕景』。其他細節部分則是大家的集思廣益，所以整體來說，這是大家共同製作出來的作品——」

因此說話時還差點打翻鳳梨汁。

——如假包換、如今正如火如荼展開各種活動的創作家纔會有的表情。

「我想要確認，然後發展那個靈感，所以……嗯，請讓我參考，不……我真的有預感看了你們的拍攝後，那個靈感會燒得更熾烈。在看了小花的表演後，嗯，視浮現出的靈感而定，說不定會增加小花的戲份……不，實際上我現在就想再加多一點她的戲份了。」

這次包含華在內，夕這羣人全部愣住。

……嘴巴上這麼說，但她的表情十分有自信，彷彿認定韭本劉生絕不可能對花做出「她辦不到」的判斷。

夕突然有種心跳快了一拍的感覺，就像是被人拿武士刀砍了一下似的。怎麼回事？他念頭一轉便明瞭了原因。因爲創作欲而神采奕奕，將一切經驗化爲資源，在腦子裏編織無窮無盡的故事，再細微的靈感也不放過……他臉上的笑容……對了，和記憶中的園端朝地感覺很像，那是一種充滿魄力、靈感和獸性的笑。

一道聲音傳來。

華沒有驚訝，而是有些疑惑地問：

葉奈子叫了一聲，似乎是靈光乍現。

華這麼問了。

「所以你不用擔心，就相信劉生的判斷吧。話說回來，到時候我們會要你努力準備啦。而且，我想夕你們應該也認爲即使小花的戲份增加，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吧？夕——嗯，你的話可以不用問，再找一個，好……就是你。」

「咦？喔喔……抱歉抱歉。」

夕、花、小堇、芹菜和朱美——除了華以外的影研會全體全都瞪大了眼睛。

華這樣的回答似乎也引起韭本劉生的興趣了。

夕和知佳也就算了，就算拿蓮井社長這位高中整整三年，不，是從更久以前便洋溢着要自己拍電影的熱情，公然表示將來要進軍職業電影界的人與韭本劉生相比，感覺還是不大相同。那是真正的——

……結論就是，無論怎麼說他都會加以稱讚。他們知道韭本劉生不是在恭維，而是純釋感到敬佩，所以很開心……當然，他對他自己和對夕他們區區社團活動的要求之間有着壓倒性的差異，即使如此，大家還是覺得很受用。

「雖然如此卻能表現得十分坦然，毫不畏懼地表演、坦蕩蕩地拍攝。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很厲害。」

「——我、我一點都不坦然。」

「他們拍的雖然還沒有臻至完美，和園端導演製作的，你之前讓我看過一次的『美櫻』相比，當然也無法相提並論，有許多改進空間……但至少相較於他們難以實現的目標，在意象概念上他們做得非常正確。這是你的點子嗎？」

聽了這句話，花變得有些慌亂。

韭本劉生對夕露出一個笑容。

「……你說的是『美櫻鎮的彼岸會』和『黃昏坡道』嗎？」

『………………咦？』

「華公主，被你這麼一說，我好像變得一點都不忙的樣子耶？」

「我不曉得劉生他想到什麼樣的創作概念，可是小花你之後要和我一同登臺吧？既然這樣，我就一起加入演出，這樣應該更能激發劉生的想象力，燃起創作欲，更具參考價值吧？如何呢？劉生，我有說錯嗎？」

花自剛纔開始便因爲害羞而不知所措——葉奈子小姐他們看到我演的戲了……！人家明明還沒有心理準備……！此時，葉奈子對花投以一道溫暖的視線，並對夕說：

葉奈子說着說着，似乎愈來愈有興致，她那清亮優美的女中音變得有些激昂。

一年級學妹們也都開心不已，興奮得快要坐不住。華見到她們的反應，先是露出淡淡的微笑。「不過……」接着她歪着頭詢問：

「呃，不，那個……怎麼說，並沒有很坦然——」

原先看着攝影機的韭本劉生抬起臉笑着說。

「我、我覺得……很棒，就算戲份增加，如果由小花學姊演出，而且真的好好排演……她應該能夠勝任……」

「若真是如此，以一個高中男生來說，你真的滿有勇氣的，讓主演的女演員們傾訴對自己的愛慕，再將它拍成一部作品。」

「…………」

「放心吧！我沒有一丁點毀掉你們作品的念頭。我是一位職業演員，會用我最敬業的態度去配合夕導的戲。夕，你們剛纔的拍攝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你們這個假期原本打算拍什麼？秋天已經拍了嗎？」

無關於大腦的思考，夕本能性開始警戒。

『…………………………咦？』

回答的人卻不是夕他們。

夕一行人實在不懂他口中的「這」指的是哪一個點子；「你」指的又是在場的哪一個人。

「我加入後，小花和華公土談論她們對你的感情與回憶會更輕鬆，表演上也能增添一些變化不是嗎？哇，對吧，這點子真棒！我邀請花來客串我的舞臺劇，我這次就當你們的神祕嘉賓作爲回報。我真的會很認真演的，而且畢竟也是幫花的忙，所以不收半毛錢！」

葉奈子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彷彿要阻止任何人提出異議。

葉奈子揚起嘴角說：

「謝謝。嗯，承你這麼說，那麼我就去觀摩了……話說回來，這也有點中了葉奈子算計的感覺。」

夕不自覺在桌子底下緊緊握起拳頭。韭本劉生毫無察覺，恢復了原本開朗的表情。

「你們應該也覺得這樣趕鴨子上架，對小花很有幫助吧？既然這樣，還有什麼預備練習可以勝過和我共同演出？我現在在說的，是我願意大發慈悲和你們一起演出，而且還是由你導演的電影。這樣到底有什麼地方不行？」

「那我們可不可以稍微改變拍攝的順序，明天傍晚時拍，嗯……那叫什麼——秋天時跟黃昏有關係的那個？」

「如果你們真的是全力想呈現『美櫻』的感覺，表現你們的愛戀和回憶，那麼對小花還有夕你們而言，我應該不算不相干的人吧……我也會透過表演說出我對你們的一些想法——」

要離開咖啡廳時，華開口詢問。

口氣中帶着戒心。

「……葉奈子小姐，韭本先生。」

「嗯？華公主，怎麼了嗎？」

「你們這次也是，嗯，很突然就來到美櫻鎮這裏，不過你們應該有訂飯店吧？住哪裏呢？海洋大飯店？第一酒店？皇家——」

葉奈子一派輕鬆地揮揮手。

「放心放心，我已經決定好要住哪裏了——夕，拜託你了。」

「…………咦？」

夕眨了眨眼睛，不曉得這是什麼意思。「這一次……」葉奈子則當着他的面，充滿自信地接着說：

「他家不只提供住宿方案，還會備妥換洗衣物，所以你不用擔心。而且我就算和之前一樣睡沙發也沒問題，劉生則是一個只要有屋頂哪裏都能睡的人，所以睡地板也可以。劉生，我說得沒錯吧？」

「嗯……哎哎，夕同學，不好意思耶。我雖然從事這一行，好歹是個社會人士，也知道這樣突然到別人家裏拜訪很沒禮貌……但身爲園端導演的影迷，我實在很難抗拒能夠下榻他家的誘惑……哈哈哈，來這裏的途中，我還在新幹線裏爲此稍稍變激動。」

近來快速竄紅的導演俏皮地「嘻嘻」一笑。

「…………請、請問一下……」花戰戰兢兢地問：

「葉、葉奈子小姐？咦？你、你剛纔說的是……什麼？怎麼回事？你的意思是……？」

「就是我和劉生今晚要去夕他家過夜啊♡反正櫻阿姨沒有那麼小氣，不會說不行的。」

「啪嘰！」華太陽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夕當場愕然。

剩下的人，包含花在內的影研會全體則是：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華雖然多少料想到這種情況會發生，但還是氣得鼓起腮幫子。

吐出的氣息化成一團白霧攀向清澈的星空，隆冬時節真是冷得凍死人。他在心裏開玩笑地自言自語……這星期一直在拍花和華演出的春天和梅雨季，都快忘了季節。現在是冬天……一月差不多要過一半了。夕走到離公寓不遠的美櫻車站，站在醒目的地方等韭本劉生，同時內心這麼想着。

夕再將視線移向華那邊，華似乎有所察覺，抬起臉來。

……原來如此。

而此時，葉奈子正開心地對華說：

她一點也沒有逞強，而是不再迷惘。

「唸書……喔喔，我這才注意到她沒過來。她現在是考生？」

華拿起茶杯啜了一口，靜靜深呼吸一會，平息她逐漸變激動的情緒。但隱藏在她那嚴肅面具之下的熱情，夕自然十分清楚，就連葉奈子也應該深深感受到了。

「嗯？什麼事？」

大夥休息一會之後……

夕聽見聲音回頭一看，發現花洗好澡將純白毛巾掛在脖子上，帶着芹菜走進客廳。

夕回想起自己昨天和母親的對話，表示：

一共有五個人要借宿園端家，分別是葉奈子、韭本劉生，花與華，以及表示「小花學姊和其他男人同住一個屋檐下，我會擔心！就算他是知名導演也不行」，在旁邊跟着焦急的芹菜。

「你個子太矮有些扣分，不過你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演技已經遠遠勝過隨處可見的所謂女演員，五官也非常標緻……這個社會絕對不好混，實力以外的因素也很重要。就算這樣，也請你努力再努力，憑着自己的力量走這條路。」

「放心，我沒那麼幼稚……請幫我跟知佳學姊說，有我在這裏坐鎮，不會讓葉奈子小姐亂來的，請放心準備考前最後衝刺，呃，反正就是請她加油。」

花和毫不害羞地大聲嚷嚷「小花學姊要洗澡的話，芹菜也要一起洗！」的芹菜兩人一起去洗澡時，夕突然想到一件事，向華與葉奈子表示「我去打個電話」。

葉奈子的聲音裏似乎帶着訝異與敬佩。

她還是輕易想象到葉奈子口中「像是一場賭博」的選擇背後，蘊藏着多少困難與危機。

「…………華公主。」

櫻接着說：

話筒另一頭傳來櫻的苦笑聲。

「我們一路看着花成長，也和她很熟，只要看她演的戲就知道，那裏面藏着超越血脈的東西。支撐她演技的不單是天分，還有其他更多事物的影響。這一點，你和韭本先生這種獨具眼光的人應該看得出來吧。我希望花能證明這件事……因爲，我認爲她有這個能力。」

「咦！咦咦咦！不，不是，葉奈子小姐，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有件事想問你一下——」

「夕同學，夕同學，你怎麼都沒跟我說！怎麼不告訴我葉奈子小姐之前來的時候住你家，還有華也跑去住了？咦、咦！小堇和朱美也知道？只有我和芹菜被矇在鼓裏嗎？」

一陣聲音自客廳外傳來。

花見到葉奈子突然在看「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以及此刻電視畫面上花的特寫，當場臉紅髮出尖叫——

夕從客廳走到自己的房間，撥了電話給知佳。原本還想說沒人接就傳簡訊，結果響沒幾聲她就接起來了。夕告訴她葉奈子和韭本劉生今天過來了，明天打算觀摩拍攝現場，還有傍晚時分葉奈子也將參與拍攝的事情，讓知佳羨慕不已，大喊着「我想看我想看」。夕安撫她一番，向她保證會等全體到齊再看完成的影片，請她努力唸書後就掛掉電話。接着應葉奈子的要求，拿着「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影片回到客廳。

「小花可是鼓起勇氣才說出口的耶。因爲她想和你單獨走在深夜街頭，藉着黑暗緊緊依偎你，狀況好的時候趁機親你一下，懂嗎？女生都是這樣想的。」

夕對華投以有些不安的眼神，不放心讓她和葉奈子兩人獨處。華原本正啜着夕爲她泡的紅菜，這時移開杯子，露出微笑說：

「來我們這一行，以及去更高更遠的地方。那地方我過去和園端導演拍戲時曾見識過，也相信小花的搭檔可以讓我再次到那裏——……話說回來，這個選擇很像一場賭博，我也完全無法保證你是否能繼續走下去。不過華公主，我至少可以保證如果你公開表示要走這條路，我不會笑你的。」

『話說回來，我個人是不會介意這種事，也很歡迎葉奈子和那位導演來作客……不過既然葉奈子這次又要來借住，華公主和小花應該會很在意吧？』

葉奈子沒等到夕把問題說完，便玩味似的說：

「……老實說，關於這件事情，我多少也覺得……是有點對不起小花和你。我不是要辯解什麼，不過他也是一個值得敬佩的演員，演技好、有膽識、腦袋靈光，也相當有個性與格調，所以能夠和他有交集或是被拿來比較，對小花都有正面的幫助。不過，小花可能還是會因此想東想西的，對不對——」

夕撥了通電話給櫻，結果今天這個時候她還沒出門。

「要是處在會被拿來和那個人比較的環境下，花能全力以赴地投入演出，應該能向全世界證明一件事——也就是花之所以能站上那裏並不只是因爲體內流着誰的血。花和那個人之間有更決定性的差異，而你應該能瞭解那種差異……你可能會以爲那是一種『天分』，確實，花是真的很有天分——」

「你真的很厲害耶，很堅強……不管在哪一行，沒有堅定的意志都混不下去。你也加油，一起過來吧。」

「——不。」

『我早猜到葉奈子來這邊一定會想住我們家，所以有稍微準備了。』

——……這個人實在是……

「……是有這個打算。爲什麼這麼問？」

內容是韭本劉生差不多要回家裏，請夕到車站接他回家。夕原本就這麼打算，所以向花等人說了「我去接韭本先生，你們就隨意休息」，接着站了起來。結果花也連忙起身說：

華和葉奈子兩人看起來確實像在閒聊。華不像夕在場時對葉奈子警戒心畢露，葉奈子也沒有開她什麼玩笑，讓夕稍微鬆了口氣。他打開附有窗戶的門進入裏面——同一時間，嗯？好像有哪裏不大對勁……是華的表情。

夕和華都有些不懂葉奈子這句話的意思，兩人面面相覷，眨了眨眼睛。

「————」

「但應該不是隻有那樣。即使是我……也認爲花是一名令人戰慄的天才。我並非要否定這一點，可是花現在的演技……她的精神層面、演技以及現在獲得的機會，都是無法簡短用『天分』兩個字來解釋的。她一直和我們一起拍電影，與夕同學相遇，進而愛上夕同學——」

「沒錯，華公主和我現在聊得很融洽呀，也摻雜了一些鹹溼的色情話題。」

葉奈子笑着說：

他依稀覺得華的臉上似乎罕見地出現猶豫和迷惘，一副想問什麼卻問不出來的語氣。

「夕，你順便把那部……嗯……片名叫什麼，就是我之前有觀摩拍攝過程的電影，請把它的完成版拿過來，我想看一下。」

華會說出口，可能是因爲夕剛剛想幫她詢問，或者是葉奈子主動提起這件事，讓華變回原本那個很勇敢的她。「你想確認一下？」葉奈子問了一句，接着目光變得柔和一些。

「夕同學，謝謝你讓我們先洗……泡澡泡得好舒服喔——……呃，咦咦咦！呀——！」

——從花和華公主向我告白那時起，已經過了好久。

「我想還是跟知佳說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雖說我不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她要是滿腦子想着葉奈子你們來了沒有反倒不太好，所以我決定給她打個電話，雖然大概會吵到她唸書。」

「………葉奈子小姐。」

「葉奈子……你這句話——」

「——牡丹駿平會成爲東京公演的神祕嘉賓這件事與我無關，一切只是碰巧。」

2.

「另外就是……哈哈，我也想跟園端導演的太太聊一些關於導演的話題……葉奈子告訴我她經營一家店，我想過去看看，可以告訴我在哪裏嗎？」

「話說回來，葉奈子小姐，爲什麼去夕家借住會變成你來美櫻鎮的預設值……？你是不怎麼紅，但好歹也是位藝人，應該要再小心一點，或者說要再知恥一點。而且你身爲一個成年女性，要有點矜持，對媒體也該抱持一定程度的戒心——」

「……咦？什麼意思？」

「……那個人也是這麼說的。意思大概是他跟你說到這件事，彼此都很驚訝。而且我也不是在懷疑這一點……只是……」

「……我覺得一個比較大的可能性，是那個人會不自覺在演員和工作人員面前說溜嘴。畢竟那個人說話完全不會顧及個人隱私，或是考量正值青春期的女兒心裏會有什麼想法。」

「——…………」

夕感覺到此刻蘊含在華語氣裏的，毫無疑問是她對花的信賴。相信憑着現在的花，應該有辦法完成她們自始至終的心願……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夕和華瞪大了眼睛，葉奈子則苦笑着說：

「…………………………………………我媽一定會很歡迎你的。」

夕準備用電視播放錄影帶。此刻他已經理解華在想什麼。

葉奈子的笑意更甚，朝夕使了個眼色。「咦……喔喔。」夕懂了她的意思，重新操作錄影機。接着，電視熒幕出現「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片頭，葉奈子一邊看着播放中的「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一邊問：

「哎，夕，不是我說你……」葉奈子揶揄他：

「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起因於發生的所有事情。是這一切對她產生影響，成熟之後的結果……花擁有很棒的天分，但她用情緒去覆蓋它、壓抑它，一個搞不好，這種天分便會被埋沒終生。但是現實並非如此，她的天分一夕之間便開花結果。花……花的個性過於細膩，過於溫柔，絕對稱不上堅強。不管她與生俱來多少才能，也基於某個其他因素最後和你相遇，只要沒遇到夕同學，只要她沒和我們一起拍電影，她就有可能主動毀掉那個天賦。」

「……早就猜到？」

「嗯……讓你看我們拍的片子感覺有點可怕，不過就我們自己來說，這部片算是拍得沒有任何遺憾……嗯，葉奈子……」

花則是一臉震驚的模樣，不過原因不僅是葉奈子「今天」要借住夕的家。

「你想問這個對吧？你應該是覺得華公主的表情從剛纔開始就有點怪怪的……我以前也跟你們說了，我和他是有些交情，但這次找他來友情客串的人是劉生。我並沒有要對小花和你們惡作劇的意思，兩件事毫無瓜葛，只不過時機過於巧合，所以你們可能無法相信我的解釋。」

夕腹誹了一下……之前華和葉奈子兩人來借宿的時候就發生很多問題，搞得我快精神崩潰，但這次是怎樣？陣容竟然遠比上次龐大！

葉奈子基於「可以和小花多聊聊」的因素，當然十分開心。

最後她們兩個人，以及各自支持自己崇拜學姊的芹菜和朱美，還有極少發表意見的小堇都表示：「感、感覺就算韭本先生也在場，讓葉奈子小姐去住夕學長家，好像有點危險……！」結果夕只好打電話和櫻商量，其他人也打電話回家，經過一連串漫長麻煩的過程後——

他向她說出葉奈子的希望，結果……

「關於花和那個人能一起以神祕嘉賓的身分參與葉奈子小姐主演的舞臺劇一事，我其實樂見其成，甚至抱持着感恩的心情。」

這時——

「嗯……可是花，現在外面很冷耶。洗完澡再吹冷風不好，我去去就回。」

「說真的，這次舞臺劇的導演若不是劉生，請小花去客串的要求大概不會獲准吧。劉生之所以會點頭，是因爲他的想法比較有彈性，或者說他不害怕失敗。我個人是覺得他今天能有這樣的成就，可以歸功於這樣的態度——啊，夕，你回來啦。就是那片錄影帶嗎——我看看……『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

「電話？打給誰？」

此時——

韭本劉生拍拍夕的肩膀。

她淺淺一笑，彷彿在壓抑不安的心緒……

後來要借宿的人先暫時解散，準備一番後再次集合。之後兩名大人表示「就當做支付住宿費」便請大家喫晚餐……接着韭本劉生說夕母親的店「Toy　Bo」差不多要開門了，便自己前往那裏喝酒，其他要過夜的人則一同到夕位於車站附近的家——

「我不是故意的！絕對沒有這個意思！那之後又接二連三發生了一大堆事情，像是葉奈子邀你參加舞臺劇，『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殺青，聖誕夜前的爭奪戰……等，所以我才忘了跟你提起這件事……呃，說真的，這件事我也不好主動提起……總而言之，我只是忘了告訴你，沒有別的意思。而且那天你因爲發燒一直臥病在牀……」夕慌張地解釋，花卻只是碎碎念着：「你沒告訴我，只有華……只有華和葉奈子去住，太狡猾了！」倉皇了好一會。

『是啊，畢竟她從以前開始就是那樣的個性，所以我昨天才會問你，他們是明天還是後天要過來——』

她注視着華一會後，笑了起來。

這句話真的是說得一點也沒錯。

葉奈子此刻正啃着用來配茶的餅乾。「不打電話會被罵的。」夕回答：

花與芹菜洗好澡後換華去洗。葉奈子則非常開心地一邊看着「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一邊以「小花，你這裏演得很好耶」之類的話來鬧花。這時，夕的手機收到一封來自櫻的簡訊。

「華公主，你有想過高中畢業後要做什麼嗎？升學？」

華有點反應不過來，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這或許是因爲她從來沒有將往後的事情視爲真實迫切的問題吧。大概是因爲華的頭腦很好，能夠不受一時情緒的影響，以俯瞰的角度思考人生，所以即使她自幼學習演戲，在這方面擁有不輸給任何人的自信……

不過地點不是他家，而是店裏——「Toy　Bo」。

『好啊，我上班前會先準備一下，打掃浴室和家裏，準備一些毛毯之類的必須品——應該說……』

夕徑自走出客廳時，還可以聽到背後的葉奈子說着：「不過他說得也對，洗好澡再吹風不好。小花，我們等夕回來的其間，到他房間找看看有沒有A書如何？搞不好他塞在牀底下。」夕什麼都沒帶，拿了手機和鑰匙，一個人走出家門。走出公寓大門的瞬間……

「——……真的好冷。」

「嗯，沒錯——華公主。」

華搖搖頭。

「跟你們自首一下，我聽到的當時冒出不希望小花因而不想演出的念頭，所以事後刻意不向小花和夕提起這件事。不過，一來事情是基於別的因素才演變至此，而劉生當然不曉得小花和他之間的關係……如果小花同意，爲了今後合作順利，我是想跟他提一下。」

夜晚的風吹得他縮起身子，同時心想幸好沒有讓花跟來。

「夕同學，我陪你一起去吧？」

——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但感覺好充實。

她們兩人敘述的感情和回憶，幾乎可以直接構成一部小電影了。

和遠比這乾燥冬天還要無味枯燥的過去相比，夕的人際關係、對攝影的熱情也有了很大的轉變。與花和華的邂逅——以及她們喜歡上自己一事，究竟給自己的人生帶來多大的改變……今天也是一樣，看着韭本劉生的表情，以及剛剛聽到葉奈子對華說的那番話時，他的心臟都會有猛然揪緊的感覺。要是之前沒有和花、華一起拍電影，一定不會有那種感覺吧——不。

「…………」

那種感覺本來就有，只是國中時被葉奈子狠狠傷到，放棄夢想以後，夕自己就一直假裝沒發現那種感覺。

專業人士的世界，自己的父親園端朝地曾經馳騁活躍的世界……

「——啊，夕同學，抱歉抱歉。」

此時，夕聽見有人叫他，便轉過頭去。

只看見喝了頗多酒，心情不錯的韭本劉生朝他走來。

「不好意思讓你特地出來接我，現在又這麼冷。你等很久了嗎？」

夕搖搖頭說：

「不會的——您在我媽的店還愉快嗎？」

「哎，真的很開心，能夠從櫻女士口中聽到許多園端導演的事蹟，我實在太滿足了……這次來雖然是爲了小花，但就算沒有這檔事，光是這樣就不枉費我這次抽空大老遠跑來美櫻鎮了。令堂真的和葉奈子描述的一模一樣，許多地方都很值得欽佩。」

「葉奈子？她怎麼說我媽？」

「她說她覺得很不甘心，但也可以理解園端導演爲什麼會喜歡上她。」

和夕一起走着的韭本劉生滿臉笑容如此表示。

夕不自覺笑了出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哈哈，葉奈子對櫻女士似乎有很複雜的心結喔……不，我覺得應該也有仰慕的心理纔對。但據說對當時還是國中生的葉奈子而言，櫻女士是個有如情敵的人物。」

「…………呃，情敵？」

「……要是她沒遇到我爸，會怎麼樣？」

「你現在是想在自己導的戲裏測試我的能力嗎？我當然是因爲可以纔會跳下來拍呀，只要你們沒有失誤，你們想拍幾分鐘、幾十分鐘還是一兩個小時，我都可以即興配合演出。」

「……期待？」

並收下對方買給他的奶茶。

「好像不只那樣，那只是其中一個因素，還有另一個原因。」

「不過我剛剛說的都是我自己的情況。喫我們這行飯的，還有更多正一邊做別的工作一邊努力想從事這種職業的人。每個人不管是動機、理由和想法之類的，其實統統都不一樣……你家在這棟公寓裏嗎？我們進去吧，現在就算喝着咖啡，我還是覺得有點冷——」

兩人再度邁開步伐，夕走在韭本劉生前面……怎麼辦？他心想。不好，現在這樣怎麼辦？胸口變得好熱，完全感覺不到絲毫寒冷，但他的指尖卻在發顫，必須緊緊握住奶茶的保特瓶纔可以抑制顫抖。

由於櫻事先稍微整理過，讓大家可以在她的和室房間打通鋪，再加上夕的房間、客房和客廳的沙發，空間上是夠大家一起過夜……只是分配誰睡哪裏時，如同預期地發生了爭執。

他下定決心轉過頭問：

韭本劉生叫了夕兩次，他纔回過神來。

因爲今天一天拍攝下來，愈到後面他愈是沉默，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開拍的時候他會認真待在一旁觀看，不過空檔還是會和夕閒聊個兩句，現在則連閒聊也沒了……他到底是覺得好還是覺得不好呢？看了花以及她的演技後，他會有什麼感想？一想到自己這羣人今天的拍攝可能會影響到花舞臺劇的角色戲份，心情多少有點輕鬆不起來。

「她告訴我園端導演是她的初戀對象。她這一點出乎意料地可愛吧？不過導演當時身邊已經有了櫻女士和你，兩人之間歲數的差距也過大，所以一切當然只停留在少女的夢想。葉奈子笑着說：『很好笑吧？』這簡直就是一種初戀單相思的食物鏈。」

或許是夕整個人愣在原地的關係，韭本劉生有些不解地喚他：

問題不單單在葉奈子——

而且說這句話的不是原本便認識自己的人，而是今天第一次碰到的人，對方還是職業導演和劇作家，無庸置疑擁有能夠看穿「作品」本質的眼光。而且像韭本劉生這樣的人還表示夕的作品「感覺還不賴」，雖說裏面可能有點恭維的成分……

「啊……呃，我沒事。」

韭本劉生在旁邊觀摩、葉奈子客串參與拍攝的日子——

「你現在還是會因爲葉奈子加入拍攝而緊張嗎？」

總之時間來到隔天，星期六。

「謝謝您。」

「啊，不用了……我沒帶錢出來。」

花和華都表示她們無法相信對方的人格，華另外還表示葉奈子的人格也有待商榷，所以主張自己要睡在夕同學的房間保護他，但馬上被質疑她這樣只是想以此爲藉口主動撲倒夕吧。花、華兩人吵來吵去，互不相讓。分歧過大的結果就是最後男女分開，夕和韭本劉生兩個男生睡在夕的房間；葉奈子睡客房；花、華和芹菜三人則在和室打通鋪。花和華對此相當不滿，但最後總算過了一個比當初預期還要和平的夜晚。

接着，他環視花、葉奈子以及其他社員。

「到……不了？這是什麼意思？」

「要是沒有園端導演這個人——你要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沒有一直對園端導演感到憧憬，現在應該也不會拿着攝影機吧？老實說，我覺得你們的情況有點像。」

而是因爲有人在一旁觀摩，而且還是韭本劉生。

「你今天拍攝時的表現也很好，完美無缺，沒有半次失敗。一直讓你拍着的我可以保證這一點。而且小堇她們也會幫忙彌補你的不足，花則是一路演到現在都表現優異……所以我們好好期待吧！」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這一行很有趣。」

夕發自內心這麼表示，並操作攝影機更換新的DV帶。

夕開心得不得了，甚至到了自己都感覺驚訝的地步。因爲韭本劉生說不是自己與父親流着相同的血液，而是他們有着相似的意志。

「對對對，談戀愛對女演員來說是好事喔？理論上，談戀愛可以拓展女演員的戲路——不，不需要講什麼理論，小花你們自己就證明了這件事。」

韭本劉生打開罐裝咖啡的拉環說：

準備拍攝時，華不經意地走過來問了夕這麼一句，他才發現自己臉上透露出的緊張比想象中還多。夕的心臟揪緊，不過還是點頭表示：「呃……我沒事。」華看向不遠處的葉奈子一眼，她此刻正和花在閒聊。

——……我……

夕的臉立刻變紅。這次韭本劉生當場放聲大笑。

「這很正常啊，要是劉生觀摩明天的攝影后靈感汩汩湧出，小花出場的戲碼不是會大幅改變嗎？」

中午大家去中華拉麪店喫稍早的午餐，之後因爲空出來的時間超出預期，大家便跑到黑髮島拍攝「終端之濱」的場景——在那邊花與華訴說了關於暑假攝影集訓時的感情與回憶。在那之後，八月的「向日葵街道」同樣先擱着不動，時間來到黃昏時分，大家前往林間天滿宮一帶。

——也跟爸爸，還有這個人一樣………………

「我請你啦，就當做答謝你來接我。你要喝什麼？」

今天雖是星期六，但此刻是隆冬時節，加上不久後便是黃昏，小小的神社裏已見不到半個參拜者。這邊是神社的正門參道，但林間天滿宮的參道和要登上神社的樓梯其實是一體的，所以夕一行人算是處在一個安靜的住宅區裏。帶着一絲寂寥沉穩的氛圍，與去年九月，夕、花與華從「貓之館」一路散步過來時的感覺相差無幾。

不，今天讓他心跳加速的原因不只如此。

「嗯——對啊，抱歉，華公主，謝謝你。」

「我父親有一個嗜好是看舞臺劇，所以我從以前就很喜歡戲劇……後來因爲也喜歡電影，想說碰一下也好，便接觸那一類的作品。曾幾何時我開始寫起劇本，思考一部戲該怎麼導。國中校慶時我和同學一起演了戲，上高中後加入戲劇社……或許是因爲一直覺得很好玩，我有了繼續下去的念頭，一想到進入社會開始上班以後，我可能不再有時間沉浸在電影戲劇裏……你知道reality　bites這個單字嗎？意思是人會被現實生活拖住，不再有空閒…………不。」

這裏是衆多攝影師拍攝「美櫻鎮的彼岸會」的場所。

以上是葉奈子的說詞。她絲毫不懷疑這件事的發生。

夕覺得在這種時期大幅改寫劇本，即使配合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專業素質再高，應該還是會覺得很麻煩吧。不過韭本劉生只是笑了笑，沒有反駁。看樣子，他要是浮現什麼靈感應該會真的照做吧。「咦？可、可是那樣大幅改寫，不是會——」花顯得惶恐。「對對對！您儘管寫，多寫一點沒關係喔！」芹菜則是激動不已。

夕開口說話，不過沒轉頭看向走在身後的韭本劉生。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蠢，卻不受控制就是想問問看。

韭本劉生否定自己的話，重新表示：

「您爲什麼會……會當導演和劇作家？啊，不，我想您平常應該有接觸很多方面的工作，怎麼說，您選擇以此爲專業……」

但在大家只將演戲當成娛樂嗜好的情況下，我身邊沒有那樣的人，也看不見那樣的瞬間。不，正確來說是有那樣的人，也有那樣的瞬間……但對方不願繼續走下去，那瞬間也持續不久，這是我的切身體會。爲什麼這麼說？因爲那樣的人——我指的是能做好覺悟，不論我想到什麼破天荒的點子都願意全力配合的人，遲早都會帶着那分覺悟努力走進專業的世界。不過他們非得到這個世界來的理由可能和我相同，也可能不一樣，總之各自有不同的情況……

華似乎聽懂了夕的言下之意，說了聲「沒問題」試着緩解夕的緊張。

「……不，如果要拍幾十分鐘，撐不下去的人會是我。不過憑花和你的演技，要配合我大部分的無理要求應該都沒問題，要是我覺得拍不好會喊卡，再從失誤前的地方拍起……好，花，還有其他所有人，我們大家都放鬆一點，開始了——」

「抱歉，我們走吧。走這邊。」

「…………韭本先生……」

「——夕同學，你還好嗎？」

「怎麼說比較好……和同伴們打打鬧鬧創作戲劇很快樂，快樂到我願意永遠繼續下去。可是當我浮現愈多靈感，想做的事愈來愈多時，我開始碰上困難……只憑那裏，只憑着社團的成員，無法呈現我的靈光乍現……當一切都恰到好處時，我相信我們能瞬間見到無以倫比的美麗，甚至是上帝。只憑我的劇本和導戲，而沒有願意配合的演員，絕不可能到達那樣的境界。」

「……呃！」

呵呵——韭本劉生邊忍着笑邊說：

「應該和你的情況一樣吧。」

和韭本劉生回家後，葉奈子和他討論了一下花參與舞臺劇的行程與步驟，不過沒將理應帶在身上的劇本交給花。

「有些情況下，這只是單純手腕高低的問題，但當時的我心想要是對方……我指的是演員，如果對方和我沒有一樣的目標，就絕對到不了那個境界。該說是覺悟嗎？或者該說是想要和我追求同樣效果的……態度吧。比方說像葉奈子那樣，搞不好小花也是一樣，不論是演員還是工作人員方面，我都需要能讓我毫無保留髮揮出靈感的同伴，這纔是我想要的地方……

韭本劉生說到這裏，似乎發現自己說得太過認真，於是笑了笑，像個孩子一樣吐出舌頭。但從他堅定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在很久以前也曾碰上並超越夕此刻遇到的煩惱，那是成年人特有的眼神。夕察覺自己正因爲韭本劉生的那分堅定不移，感受到一股無法自已的熱血沸騰。

「葉、葉奈子小姐……這、這樣啊，真的嗎……好像是耶。」

至於明天要拍攝的部分，後來葉奈子也加入討論，大家交換了各自的意見。

夕覺得他會說出這番話，並不是因爲酒醉之故。

「食物鏈？」

走到公寓前面，夕停下腳步。

同時也是新年期間，影研會衆人一同新年參拜的神社。

「——華公主，有你真好，我真的一直這麼覺得。」

接着時間終於——不曉得終於這個詞用得對不對，來到了就寢時間。

「……那麼，熱奶茶。」

「我那個時候應該是覺得，我到不了吧。」

「咦？」

韭本劉生看出夕問問題時的認真，也很真誠地回答……

「————」

「夕同學？」

「我目前只稍微看了一點你拍的影片，不過在大概念上都和園端導演的作品——不，應該說是你的拍攝手法和園端導演很像。不過這並不單純因爲你是園端導演的兒子，也因爲你從小就一直看着導演和導演的電影，一直希望能和導演一樣吧？即使你們流着相同的血液，如果不是這樣，你的作品風格——像是魄力、意志等，都不會變成那樣——我個人覺得還不賴啦。」

他笑得很平和，是大人對小孩的那種笑法。

3.

他考慮了一下才回答，口氣中不帶嘲笑夕這個問題的成分。

「是啊，昨天針對這件事——我指的是針對『美櫻鎮的彼岸會』這個場景，大家討論一番後，不是說好要將重點放在測試花和葉奈子小姐合演——兩人之間相輔相成的效果嗎？在這個場景，我也會盡我所能努力演出好的旁白來襯托她們兩人的演出——」

「……什麼原因？」

「是嗎……站着不動很冷呢。」

「……呃……老實說那的確是因素之一，但不只是那樣。我現在是有點緊張，但不只是因爲葉奈子參與拍攝——」

「這是前陣子葉奈子親口說的話喔。」

「期待花和葉奈子兩人一起在你的電影裏演出。」

「夕同學。」

夕停下原本正要舉起奶茶的手。

夕接受韭本劉生的好意。

首先拍的是花昨天中途被打斷的場景，還有華的部分。兩個部分都很順利。太陽的高度雖然不同，但在改變拍攝角度和距離、以反光板調整打光後，這一點算是成功掩飾過去。葉奈子看了之後笑說：「你竟然有學這些小把戲，我還滿意外的。」讓人搞不懂這句話是否爲讚美。

「不客氣。話說，葉奈子八成是切身體會到……自己當初要是沒遇到園端導演，園端導演沒挖掘出她的才能，自己大概無法走到今天這一步吧。她對此真心感激……覺得能有人理解自己，保護自己不受社會和演藝圈的齷齪事污染，並且紮紮實實給自己磨練，促使自己進步成長，是很幸運的一件事。或許因爲這樣，她也希望自己能帶給小花相同的幫助。」

夕「啊」的一聲，連忙表示：

夕的心跳快了一拍，隨後露出微笑。

在正門參道附近的巷子和坡道上拍了連接場景與場景的部分後，總算到了葉奈子參與拍攝的時候。一想到這點，夕就有點心跳加速……即使他自認在花與華的幫助下，自己已經克服葉奈子帶給自己的創傷——或者該說是自卑感，一種五味雜陳的感受。

她們兩人此刻聊得正開心，只是不曉得葉奈子真的是在和她談論演技，還是純粹以撥動花的少女心爲樂。看着這一幕，華表示：

「你喜歡葉奈子，葉奈子喜歡園端導演。」

「這些過往再加上現在葉奈子和小花的事情，都在在讓人覺得緣分真的很奇妙——唔，這風真的太冷了，夕同學，我們去自動販賣機買個飲料吧……你要喝什麼？」

「好了，大家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嗎？葉奈子呢？」

「當然好了。我纔想問你這個問題呢，你待會要拍的可是我和小花，你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好開心。

韭本劉生溫和一笑，把手放在站在原地什麼也說不出口的夕頭上。

只憑着興趣從事舞臺戲，或許也有可能獲得一兩次的大成功，有時就是會起一些不可思議的化學變化，業餘人士偶爾也有超越所謂專業集團的瞬間，但那只是偶然的一次……只存在於某些特定的時間與空間之下……我過去和同伴們在打打鬧鬧之間意外感受一種福至心靈的感覺，它帶來的快樂遠超過其他一切，讓我個人希望能不斷獲得。但想不斷追求那種感覺，我就只能進入職業的世界，實力當然是一個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隻有在那裏才遇得到已經有所覺悟，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惜捨棄一切的人，以及明明已經付出超乎尋常的努力卻不覺得那是努力的人。我也一樣，有着『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惜捨棄任何一切』的覺悟。這個世界不好混，即使你知道可能會遇到很多骯髒和不講理的事情——」

「好，那麼就照昨天開會討論的，這一幕先從葉奈子走上樓梯的背景開始……華旁白的部分我們不會另外錄製，所以她會和我一起移動。朱美，請你收音時努力配合一下。另外，我之後會拍一些用來銜接場景的片段，但爲了表現出臨場感，順利的話，我希望可以一次就拍好——葉奈子，你可以嗎？」

華也呵呵一笑，輕拍夕的腰幾下鼓勵他：

在這樣的氣氛下，這次拍攝中唯一有花與華以外的演員登場的一幕，「美櫻鎮的彼岸會」就這麼開始了。

在夕的指示下——

葉奈子背對着攝影機，開始拍通往神社境內的長長階梯。這條階梯中途有幾個平臺，每一段階梯的角度都略有不同。她沒說半句話也沒有回頭，穿過小巷的風拂了過來，輕輕撥動她的長長秀髮。不知不覺間——真的是不知不覺間，夕突然發現鏡頭中的世界「色彩」，或者該說是味道、空氣，已經悄悄改變了。

——……寂寞？

葉奈子此時懷有這樣的情緒？攝影機裏的她明明只是不發一語，緩緩地爬上階梯，但不知爲何，她就是帶給夕這種感覺。夕想到這裏，突然發現這分寂寞無關乎嚴冬寒冷的氣候，而是與秋天的鄉愁產生了連結。逐漸泛紅的天空下，隨着葉奈子一步步走上階梯，那感覺更加——

——好高明……不一樣。

身爲凡夫俗子的夕不清楚到底哪裏不一樣。他怎麼也想不透，爲什麼葉奈子一開始演戲便會變成耀眼的存在，讓人不得不注意到她壓倒性的繽紛色彩，爲何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實力當然是其中一個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只有在專業的世界才遇得到已經做出覺悟，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惜捨棄一切的人。

韭本劉生昨晚說過的話閃過夕的腦海，打亂他的心跳節拍。

就在剛剛的風平息下來的同時——

「……彼岸花因爲有毒，好像也被稱爲幽靈花或是地獄花。但是我覺得它很漂亮，從小就非常喜歡。」

華的聲音、旁白緩緩傳進夕的耳裏。

這道熟悉的女高音讓夕回過神來。

夕此時站在葉奈子後方，以仰角進行拍攝。爲了增加臨場感，他們沒采用可以輕鬆蓋過原音的事後錄音，而是請華跟夕他們同時移動，講述旁白。華沒有刻意加強抑揚頓挫，此刻也站在攝影機拍不到的地方，但她說話的口吻還是讓人一聽就知道這番話是說給心儀對象聽的。

跟之前一樣，夕沒有給華什麼指示，而是任憑她自由發揮。

「美櫻鎮因爲繁花似錦，所以成了一個知名的觀光景點，對吧？在這麼美麗的地方，彼岸花卻乏人問津，但它還是遍佈在百合峯上強而有力地綻放着。你不覺得它擁有自己的驕傲嗎？我也想像它一樣——」

這種表演的呈現方式，是昨天大家開會時華隨口說出她的點子，被夕加以採納延伸後歸結出來的形式。

採納的第一個理由，是難得葉奈子表示要參與這一幕的演出，爲了善加利用這個機會，讓她和花合演時的感覺更強烈地烙印在韭本劉生以及花本人的心裏。關於花的部分，這是爲了她之後正式登上舞臺時做準備。

另一個目的是爲了增加變化性。即使花和華兩人一直演得非常好，而這部作品只是小品，她們也已經在有前提的狀況下，憑着自己的演技和臺詞儘可能增添起伏變化。但要是每一個片段都採用相同的拍攝手法，整部作品還是難免變得單調。

目前尚未拍攝，但在作品中會排在現在這一幕之前的「向日葵街道」，大家決定在最後的部分採取由花演出，華在一旁配上旁白的形式，接着直接以這種方式將目前這一幕呈現出來。從結果來說，這一幕華會徹底退居幕後，由花與葉奈子主演。但她沒有任何不滿，表示這全是爲了這部作品和花，更說了當初促成這個點子萌芽的人就是自己。

夕的耳邊又響起昨晚韭本劉生說過的話，感受自己的心臟被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狠狠一攫。此時夕突然注意到一件事，直到不久前，葉奈子仍展現出輕盈的步伐，但現在腳下的階梯其實很陡，即使是走過好幾次的夕，拿着攝影機都覺得很辛苦。這種無須經過演練便能讓人忘記重力存在的步伐，與葉奈子與生俱來的強烈情感、豐富的表情，以及她獨樹一格的表現力都毫不相干——

「只要好好尋找，還是找得到像你這樣的人才……原來我昨天湧現的靈感沒有錯。你明明沒有正式學過演戲，竟然憑着即興就可以和葉奈子配合得這麼好……而且還能在短短的剎那就完美配合，這實在……有趣，太有趣了！葉奈子。」

葉奈子叫了韭本劉生一聲，口氣裏帶着一股自信。劉生自始至終都默默觀摩拍攝工作，就連夕喊卡後已過了好一會，也沒做出任何反應。

不論願意與否，她都以幾乎不容拒絕，甚至有如暴力一般的激烈方式強迫觀衆思考、想象，讓人煩悶急躁。即使觀衆想冷靜以對、自認正冷靜看待這一切，依舊是無法抗拒，只能乖乖地被不發一語的葉奈子牽引到她的情境裏。這畫面明明就如同夕當初設想的展開以及他想呈現的感覺，她卻超越了他的安排，激發出更多的想象力，讓人去猜測她會看見什麼樣的東西、什麼樣的情景。

花緩緩伸出手握住葉奈子的手。就在花握起手的瞬間，葉奈子一個施力，讓坐在地上的花站起來。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花有些失去平衡，但葉奈子抱住她，將她扶穩。花睜大眼睛，在葉奈子的懷中看向另一頭——

「夕……」

花仰起臉，與葉奈子四目相交——不，實際上葉奈子背對着夕他們，所以大家看不見她們是否真的四目相交了。總之就在夕他們覺得兩人對看的瞬間，現場的氣氛和色調出現了再也不是「些許」，而是相當明顯的轉變。就像電光乍現一般，影片中真的冒出超越物理現象的火花，透過拍攝出來的效果，夕真真實實地感受到這一點。

「對，我要謝謝你今天讓我參加拍攝——以及和小花一起演出。而且你還爲此讓華公主在這一幕退居幕後，所以我還要謝謝你這樣爲我幫襯，以及理解這麼做能幫助小花……不，真要說的話……」

「是在看被夕陽染紅的百合峯，看那紅蜻蜒，看着擁有曼珠沙華別名的彼岸花，還有那如火焰赤紅的『美櫻鎮的彼岸會』嗎？」

葉奈子仍然不回頭。

「哎唷，我又不是說拍出來的結果不行，你剛剛不是沒有半次失誤嗎？由你自己看來，感覺應該很不錯吧？雖說還沒看，我也不知道拍出來的成果如何，不過從我們演員的角度來說，應該沒有那麼差纔是。我先前好像也說過，夕，你雖然還是不夠厲害，但已經比我以前見到的好很多啦。」

夕很清楚葉奈子是個天才，以及她身爲表演者的潛力是自己望塵莫及的。但總不能打從一開始就把她看得太高吧？自己是負責創造這部電影的導演，總不能沒兩三下就舉起白旗吧？夕一邊看着攝影機裏葉奈子的背景，一邊提醒自己要冷靜一點。

「因爲只要看見這片景色，我就會強烈想起當時希望那樣挺直腰桿，想變成火燒般豔紅的那種心情。正因爲我當時感受到很多很多，下定決心要奮發向前，也遇到很多快樂的事——」

「老實說，先不論狩野葉奈子小姐的個性如何，我不得不承認你的演技並非浪得虛名。不過……小花學姊竟然也能跟上葉奈子小姐演的戲……我個人是覺得，東雲學姊以旁白塑造出來的氣氛也功不可沒……」

葉奈子對花而言……

她凝望境內巨大的神木，停下腳步。

「……所謂的這裏，指的是？」

「……對不起喔，這麼靠不住。」

「我應該要謝謝你將小花帶到這裏。透過剛剛的拍攝，我真的相信了。夕，這絕對是因爲你——不，是因爲你們的關係，小花纔可以比預期的提早來到這裏。」

不久，她一定會看到足以動搖她人生的事物。

她搖曳着烏黑亮麗的秀髮，在這道陡急的樓梯每向上一步，笑意便濃上一分。她大概是透過預感，而非藉由思考，感受到待會——她走完這條階梯後會看到什麼。她的步伐一開始相當輕盈，幾乎讓人感受不到重力的存在，隨着漸漸接近神社，她的腳步便悄悄加重幾分。兩者之間的變化非常微小，卻有效地襯托她那讓人聯想到笑容的氣氛。對……沒錯，當葉奈子仿如野獸加深臉上的笑意，腳步不再夢幻而變得像是要掌握什麼現實一般，踩上最後一階之後——

葉奈子似乎壓抑不了高昂的情緒，從花的背後緊緊抱住她，模樣十分親暱。她不理會花喊着「哇、哇、哇！葉奈子小姐——？」這種害羞與疑惑參半的反應。

「小花，你……」

她的臺詞及放進其中的情感，爲倒映在花眼底的景色做了補充。夕感受到透過花的瞳孔依稀可見的風景——夕陽、紅蜻蜒和彼岸花帶有的紅色都變得豔麗——但是……

夕心想，就連葉奈子：

但葉奈子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意卻變得更濃，搖搖頭說：

「對啊——當然是沒辦法和小花相提並論，不過這不代表是你不好，而是小花厲害到那種程度——……劉生，你說對吧？」

見到對方伸出手呼喚自己，花的表情再次出現變化。

夕看見他臉上浮現超乎想象的感覺——從他的神色可以看出他有如找到了什麼，而且還超乎他的預期，正因如此纔不能興奮，而是要認真小心地抱持戒慎恐懼的心態去接觸絕對不能錯過的事物。看着韭本劉生的表情，夕瞭解了一切果真都在葉奈子的意料之中。

那一幕幾乎讓人不寒而慄。

「呃，這……」花臉上的迷惑變得更深。

迎接她的將是近乎命運的某種東西，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

「這場戲因爲華公主的協助變得很好發揮是事實，我也很感激這一點。不過我可從來沒有懷疑過小花，我早就知道不論我怎麼表演，她都一定能自然而然地配合。嗯——真不愧是我們家小花♡」

——我們能瞬間見到無以倫比的美麗，甚至是上帝。

……可是總覺得很奇怪，這到底是爲什麼？

「謝謝你。」

「就是你昨天跟我說的那番話啊。至少我是真的感受到了，要是沒有你們，小花的天賦可能會沉睡得更久。我從來沒遇過像小花這樣可以這麼快就讓我使盡渾身解數的對手，我真的都想找個辦法來答謝你們了！」

正是韭本劉生所說的，那個瞬間。

「或許……或許是因爲成長的過程中，彼岸花便存着這樣的心思，因爲它擁有那樣的情懷、那樣的驕傲……也因爲在校慶前，我和你還有花來這裏看『美櫻鎮的彼岸會』時，我們看到的是夕陽下豔紅的百合峯、紅蜻蜒與彼岸花——」

「咦……呃，是！」

小堇也罕見地激動表達想法。而因爲延長拍攝而有些疲勞的朱美也甩甩手說：

「…………嗯。」

夕瞬間產生一個念頭，就是華公主和韭本先生等人百分之百必然感受到那色彩，以及兩人接觸時迸發的光芒四射。

聽到這句話，夕實在有點不曉得是否應該不要想太多，單純覺得高興就好。華的心情似乎也是一樣，臉上表情看來有些五味雜陳。嗯……從拍出好的作品，而且對花一定也有幫助的角度來看，的確是該開心一下。實際上，芹菜她們已經個個一臉興奮地表示：

這句話來得沒頭沒尾、莫名其妙，讓夕「……呃？」的一聲當場愣住。

葉奈子露出十分開心，不，應該說是有如少女般興奮的笑容。在夕的記憶之中，葉奈子只有和父親在一起時纔會這樣笑。

花對葉奈子而言……

葉奈子的手伸向花。

「……葉奈子小姐。」

「小花——」

在這個只剩下一小段的拍攝工作中。

「咦……是、是這樣嗎？」

韭本劉生看向葉奈子。

在完全相同，沒有絲毫差異的時機點——

彼此之間被一種相當特別、層次遠遠勝過友情和氣味相投的羈絆連在一起，共同擁有了某種命中註定。透過花的表情和葉奈子的細微動作，大家自然而然瞭解了這樣的感覺。這畫面瞬間讓夕看得呆住，但他隨後重新振奮精神，一邊微調拍攝角度一邊靠近她們。他離開葉奈子的正後方，改從斜後方拍攝兩人。

葉奈子依舊一副好心情，一聲「當然！」點點頭說：

這一切還沒結束。

「我想挺起背脊，綻放出鮮紅欲滴彷彿燃燒一般，絲毫不輸給秋天夕陽的花朵——」

葉奈子現在纔剛開始演，目前只是在爬樓梯而已。

唯獨擁有肌力、體力和平衡感的人才做得到這點。

結束拍攝，葉奈子立刻跑來向夕道謝。

夕感覺到先前已經很明確的預感，在這一刻轉變爲更強烈的篤信。

這……

「才、纔不是呢，我已經拼盡全力，不，應該說是因爲有夕同學和大家預先幫忙思考流程，還有葉奈子小姐給了我很多幫襯——」

「我要稱讚你。真的，我由衷向你道謝。」

葉奈子抱住花的手加重力道，輕輕囁嚅了一句「但是……」，接着首次轉過頭來。蘊含在她臺詞裏的色彩、強烈無比的笑容，讓花瞳孔中那秋天的紅色燒得更旺更熾熱。

自己長年來對葉奈子以及她演技的欣賞，還有昨晚韭本劉生對他說的那些話，都讓夕在心裏或多或少放大了葉奈子的存在感。他再次打起精神，告訴自己這樣不行。在緊繃的氣氛下，他跟在葉奈子後面爬上樓梯，同時讓拿着攝影機的手儘量減少不必要的晃動。

她承接華剛剛訴說的旁白，加以活用。

「真的真的，芹菜也覺得小花學姊剛剛的演技真的好棒好棒，感到大大的滿足！小花學姊先前幾天和華公主兩人合演時，我當然也覺得好厲害，可是剛剛那一段真的讓芹菜中途開始就看得忘神，完全忘記這是在拍攝——」

「你說的真的沒錯……小花。」

「道、道謝？」

她到底會看到什麼？

「小花，你剛剛坐在這裏……」

在不像花一般擁有天生運動能力的情況下，想要走出那樣的步伐，理所當然就必須進行持續的學習與訓練，鍛鍊自己的身體，同時又要注意不能喪失女性獨有的婀娜身段。

「不過——之前校慶那天你和我演戲時見到那有如奇蹟一般，實際上並未燃燒的火焰風暴裏翻騰的火焰，應該比這一幕更鮮明、更無比豔紅吧——」

「即使在校慶時，原本應該只是開心度過的那一天，葉奈子小姐突然現身，讓我見識到我們或許無法觸碰到的那個境界……以及她和花之間共有的特別之處。即使遇上這樣的情況，我還是想向花、葉奈子小姐……以及你，證明我的想法，也覺得自己成功透過演戲宣泄出所有的感受。」

華壓抑着顫抖，爲她這番話做結：

葉奈子爬上通往神社最後一段的階梯時……

自己明明只是拍着葉奈子的背影，她也沒回頭半次，卻能想象出她的表情。即使一旁有華負責旁白，爲影片添上情感的部分，葉奈子的表情還是清清楚楚。

最後，想當然耳沒有NG。在除了事前討論的步驟外，所有細節都即興演出的情況下，只憑一次就完整拍完一整個段落之後——

那不是單純的驚訝或慌亂，更不是單純的親暱，而是更爲複雜，彷彿各式各樣的情感混合糾結在一起。也正因如此，觀衆、攝影者纔會陷入無止境的遐想，在腦中幻化出形形色色的世界。那樣的表情和相似於葉奈子無法以思考去理解的氛圍，讓攝影機裏的色彩決定性地變濃。

也因爲這樣，夕等人瞬間一頭霧水，搞不清楚他的評價是好是壞。即使華喚了一聲「韭本先生？」，他也沒有立刻回應。唯獨葉奈子一人沒有任何懷疑，而是笑盈盈地等待着。隔了一會，韭本劉生似乎整理好思考，仰起臉時，夕也從他的表情瞭解了。

她看向葉奈子先前走上的階梯方向，那遼闊的景色、百合峯的斜坡、復古的街道，以及遠方的墓園區，並露出更爲驚訝的表情。這次換成葉奈子配合花的動作，在神木的枝葉和神社辦公室的縫隙間灑落的較先前更加豔紅的夕陽光輝下……

……並看了坐在神木一旁的花一眼。

夕姑且回了這麼一句，不過其實沒有太受傷。畢竟平常和葉奈子一起工作的人不管是經驗還是設備上，都遠遠勝過他們這種高中生的社團活動，所以她那樣想是很正常的。

就這樣一切按照計劃，華此刻正單純以聲音表演，爲葉奈子鋪了一條客串出場的路。她現在會突然談起彼岸花，絕對也是一番思考後的決定。因爲她知道花和葉奈子兩人合演時，氣氛應該會變得更夢幻……想到這裏，夕壓抑住自己想讚歎葉奈子演技的心思。

韭本劉生回過神似的，瞄了呼喚他的葉奈子一眼，接着再次轉身面對花……或許是那眼神十分嚴肅的關係，終於從葉奈子的擁抱獲得解脫的花當場端正姿勢。

葉奈子進入神社境內，夕跟了上去，眼睛始終盯着攝影機，同時比出手勢，讓朱美和小堇她們改變所在位置。

葉奈子曾得到夕父親毫不掩飾的欣賞，直稱她是個天才，不做什麼便能獲得常人努力也得不到的東西。但即使是她，也將這樣的訓練視爲理所當然，沒有絲毫的偷懶，也沒有一次懈怠，總是不停努力再努力以求做到最好。夕心想那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啊……不行，現在要專心點——夕提醒自己。在葉奈子表示會全力以赴演戲的情況下，只要稍一閃神，自己一定瞬間就會被甩開。

葉奈子到底在尋求什麼？

華出聲詢問。葉奈子喚了一聲「華公主」，臉上依舊笑盈盈。

——以及明明已經付出超乎尋常的努力，卻不覺得那是努力的人。

攝影機裏的氣氛再次產生些許變化。透過葉奈子細微的動作，夕感受到她情緒上的變化。她的動作與動作之間有着絕妙的間隔，那顯然是她刻意營造出來的，但卻做得極其自然。而花也察覺到這一點，馬上做出相應配合。坐在地上的花低下視線，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然後就在葉奈子要再次邁開腳步的時候——

韭本劉生短短答了一句：

「我、我是沒忘記我們在拍攝這件事，但我的感覺也和芹菜一樣……怎、怎麼說，我覺得我纔要向狩野葉奈子小姐道謝。雖說我拿的是副攝影機，但竟然有幸拍到剛剛的畫面……！」

「儘管如此，要是你本身沒有那個能力也不行吧？老實說，我心裏是有默默擔心，害怕夕會一個失誤就少拍了什麼鏡頭。」

華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恰到好處地抒解緊繃的空氣，也小心避免破壞了葉奈子醞釀出來的氣氛……

葉奈子此刻八成——不，是一定在笑。

「我現在比昨天更深深瞭解了。原來……原來如此……！我終於知道葉奈子爲什麼會那麼興奮地跟我說你的事，還帶我過來看你……原來日本還是很寬闊……」

說到這裏，韭本劉生首度露出笑容。

「————！」

4.

葉奈子即將和花一起做出讓人驚歎不已的演出——不，她們已經做到了。夕他們都覺得之前自己拍攝的部分已經是神來之筆，但照這情況……眼前兩人的演出將一舉超越先前的成果吧。能創造出這樣的傑作，毫無疑問地沒有任何其他因素，理所當然是因爲大家的拍攝工作加入了葉奈子這個強力的正向加分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因爲葉奈子能憑着她的演技，描繪出夕根本想象不到的世界。

他笑得開心不已。

隨即再次陷入沉默，低下視線。

「我打算大幅改寫小花要參加的舞臺劇中，你和小花合演的那一段劇本，可以嗎？」

葉奈子當場回答：

「當然，愛怎麼改都隨你。要是有演員也跟着受到影響，心生什麼不滿，我會幫你好好勸說的。」

「呃……咦咦咦！」花的雙馬尾頓時晃了一下。「所以說——」芹菜則大聲歡呼：

「韭本先生，您要增加小花學姊的戲份嗎！」

「是啊，請務必讓我增加戲份。老實說，因爲是現在纔要開始改寫劇本，小花可能因此不夠時間熟讀，會變得很辛苦，但我希望你能加油。嗯，這樣我自己也很累。除了葉奈子以外，也會給工作人員和幾名演員添麻煩，不過我就是想改寫，想嘗試一下。小花，你辦得到嗎？」

「呃，您問我辦不辦得到……可是可是……我對這種事情不太熟悉，也不曉得自己是否能……嗯——」

花的視線落在夕和華身上，尋求他們的意見。夕和華同時開口：『花——』就在這時，「可是小花！」葉奈子搶先了一步。

「你剛剛在夕的拍攝下和我合演，應該很開心對吧？」

「……唔，這、這個——」

「我是會擔心你練習的時間不夠，但是你放心，你儘量努力，我會盡我所能來協助你。何況憑我們的演技，只要確實掌握到意境，大部分的表演應該都不成問題——不，我自己會拼命練習，努力學會確實引導你的方式，讓你好演一些。」

「——花。」

剛剛纔一開口就被葉奈子打斷的華，再次開口表示：

「我覺得葉奈子小姐說的沒有錯。」

「華？」

「花，如果你有想試着做做看的念頭，我覺得那是正確的。不管是做還是不做，我們都無從得知到底哪一條路會讓人後悔，又是怎麼後悔。既然這樣，當然是試着去做比較好……而且，我會想看看你全力以赴的模樣。如果你有想要試試看的念頭，最後卻沒嘗試，你自己不就也無法說你有盡全力了，不是嗎？」

「……華公主……」

夕這句話才說出口，便被葉奈子的聲音蓋過。

「華公主，你難得也會說好話耶！話說，夕，你的想法也相同嗎？」

葉奈子這樣詢問，他的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兩名「HANA」一起等她接着說下去。

「你們平日要上學，應該沒什麼辦法，不過東京公演排在六日，我招待你們來如何？交通費和住宿費我全包。現在要幫你們全社的人要到公關票是有困難，不過一來小花當然不用票，二來要是隻幫夕和華公主準備，應該多少調得到纔對。不，應該這麼說，反正小花本來就必須來東京，好讓我爲她進行超短期超密集的實戰演練——」

『來？』

「呃，是沒有………………只不過……」

「請說。」

「你會在腦中想象我會怎麼做，之前拍『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時你還會想象芹菜和朱美的表演，以及夕同學會怎麼拍攝。所以，我、我也試着照你的方式……從『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後半段開始，便有意識地以這樣的方式表演，然後不知不覺間習慣了這種做法——」

花和華兩人一臉愕然，一副震驚的模樣——

總而言之，就在衆人在花的劇本送達前趕忙拍攝，劇本來了以後花努力熟讀與練習，其他人給予協助，日子忙得天昏地暗，完全顧不了其他事。轉瞬間，時間來到葉奈子招待他們去東京的日子——

「要是那樣練習便能成立……兩人確實能搭在一起，那隻能說你和葉奈子小姐兩人的默契真的是好得太誇張。雖說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什麼？花？」

夕知道花的成績雖然不是特別好，但專心起來記憶力便好得嚇人。儘管有些訝異，夕還是在午休的時候這麼問了。「唔……嗯，嘻嘻。」結果花笑着說：

「你真的那麼好奇啊？」

「是、是嗎？那……那樣很好呀。」

*　　*　　*

大窪同學看看花，又看看華，表示：

東京公演的客串來賓——牡丹駿平。

「唔……不！我都沒聽說耶！如果這是真的，夕同學，我們今天放學後去喫喫看吧——」

「……嗚嗚。」

「嗯，我自己也有興趣，所以只是順便，不麻煩的。」

環視夕等人一圈。

「咦？真、真的？真的嗎！」

「…………咦？」

「咦？夕同學，你們最近在拍新的影片嗎？小花小花，抱歉在你讀劇本的時候跑來打擾，你們拍完後要給我看喔——華公主華公主，你聽說了嗎？你是不是知道了？」

她看着一臉心驚的花與華。

「不過我真正要配合的人是葉奈子小姐，練習基本上……也不是我獨自練習，葉奈子小姐從頭到尾都有陪我，所以應該……比獨自練習的效果好。」

夕如此回答，臉上已是忍俊不禁。

「或許是這樣，我這次才能自然而然進行那樣的練習。當、當然，很大的一個原因是葉奈子小姐很懂如何配合我。不過我可以輕易掌握故事的氛圍，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爲我一直看着你，並稍微試着模仿你的做法喔。因爲我一直認爲要做到像你這樣纔行……嗯。」

大窪同學剛剛從教室外衝進來時是一臉興奮的表情，此時卻納悶地看着花和華。

因爲他看見花出人意表的這番話讓華姣好的臉蛋泛起淡淡紅暈，也因爲不管是說話的花還是傾聽的華，兩人都是一臉害羞的表情。

『——————————！』

拍攝結束後，韭本劉生和葉奈子分別向花表示：「我就算熬夜也會以最快速度修改劇本，然後馬上寄過來。」「劇本送到那一天的傍晚我會打電話給你，只要你有任何問題，包括大方向和某些地方不清楚，我都會陪你到底，爲你解答。」之後兩人便回東京了。

花放下劇本，開口想說些什麼。

華也輕輕側頭表示疑問。

夕的口氣裏帶着一種難以置信。「嗯……」華也跟着表示：

話說回來，當初大家討論拍攝時就說好會以花的舞臺劇準備爲優先，這件事本來就在預期之中，所以影響不大。只是花在下課時間也會一直盯着劇本看，有時還會發出「唔唔——」的呻吟。夕爲了能帶着新鮮感欣賞正式演出，所以忍着不問花關於內容的部分，但還是感到有些擔心。

就在花忸忸怩怩說出這段話的時候……

進行到這個地步，大家開始猜想，或許真的可以趕在花陷入舞臺劇的忙碌準備之前完成所有拍攝工作。因此星期一放假時大家挑了彼此都沒事的早上時段，完成一月的攝影……結果那次成了最後一次能拍攝的時間。

華如此詢問沒有別的意思，單純只是做爲一名演員對此感到興趣而已。

「華——公主♪」

「可、可是！」

「——那樣練習得還順利嗎？」

「……華公主？」

「我剛剛和小米她們在聊……她們提到賣比利時鬆餅的『百合屋』這陣子好像推出了新商品！他們超久沒有新商品了耶！有流言指出『百合屋』已經經營這麼久了，現在還會推出新商品，應該是對新商品很有自信……那邊距離你家應該很近吧？你喫過了嗎？已經嘗過了嗎？」

「唔，是沒育……可是，嗚嗚嗚……比利時鬆餅……新商品……」

「不然……我買給你喫吧？」

「才……纔沒有！大窪同學，不是的！我們兩個感情完全不好！一點也不！呃，咦咦咦！很、很要好？」

「華，聽、聽我說，我說的都是真的喔。我沒有討好你的意思，嗯——」

「我可以這樣透過電話念臺詞，或是想象故事如何呈現……其中有一部分，應、應該……要歸功於華。」

她豎起食指。

花輕輕說了聲「……夕同學，華——」，先是低下臉，隨後露出誠摯的表情。她臉上的變化和韭本劉生之前很相似，在整理好思緒之前，她心中依稀已經有了答案。

由於和葉柰子他們分別後，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大家便直接進行「黃昏坡道」部分的拍攝。隔天星期天則拍之前跳過的「向日葵街道」以及十一月的「紅葉之淵」。這部分出現了幾次NG，這種情況在這次拍攝中可說是首度出現，不過最後還是拍出十分出色的成果。晚上則拍完「雪中聖夜」的場景。

夕如此喚了一聲。一直保持沉默的華頓時嚇了一跳，眼神動搖。

「因爲在過去每一次的拍攝……我都一直想演得像你一樣好，思考你爲什麼能演得那麼完美。所以我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悄悄觀察你，然後發現你在讀劇本的時候，不會單純只背自己的臺詞、揣摩自己的角色，而是會試着將別人的臺詞與動作放進腦中，對不對？」

夕輕輕笑出聲來。

「…………可是……」

聲音的來源是和華特別要好，和夕與花關係也很不錯的大窪同學。不曉得她之前是去學生餐廳喫飯還是去洗手間，或者做其他毫不相干的事情，總之她一從教室外面進來，便徑自向夕他們這邊跑過來。

華的眼睛眨了眨，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花則愈發害羞，急忙解釋：

葉奈子再次微笑表示：

「知、知道什麼事？」

「——花，你還有空去喫鬆餅嗎？」

「華公主和小花……你們好像變得很要好耶。」

他們聽到一道十分符合午休時間教室裏的吵雜氣氛，明亮開朗的聲音。

葉奈子說到這裏，露出苦笑。

她的視線遊移不定，一副很害羞的樣子說：

韭本劉生似乎真的拼死重新改寫了劇本，星期二花就拿到葉奈子主演的舞臺劇「少女一葉的喜怒哀樂」新版劇本，因此夕等人的拍攝暫告一段落，讓花認真熟讀劇本。

「……這……」

「……那你練習的部分都沒問題嗎？你可以實際和其他人排練的時間應該只有去東京的時候，以及正式表演的前一天和當天對不對？」

「份量是很多沒錯，但更麻煩的是——很多地方感覺都很難，該怎麼說，像是揣摩意境，以及實際上該怎麼做，似乎都不是太容易……嗯。」

「你那表情是怎麼回事……咦？怎麼了嗎？我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要來嗎？」

兩人隨即很有默契地臉紅，一起用力搖頭表示：

卻又突然猶豫不決。華有些不解地問：

「葉奈子小姐陪你？」

花似乎下定決心把話說出來。

「嗯……透過電話陪我，我們會一起念劇本，在晚上的時候……」

「嗯——所以，大窪同學，我們一起去『百合屋』喫喫看吧？時間可以選今天放學後，或是明天再去都可以——………………大窪同學？」

「……對，我個人覺得如果真的辦不到，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或者說，這種事情逞強也沒意義。不過既然葉奈子和韭本先生都認定『你可以』，你就應該試試看。」

「我其實之前……是什麼時候來着？好像是第二學期期末的時候，當時我就有點疑惑的感覺了——」

華表示些許疑問。「我、我是有些不安——」花回答：

「花，那個，你的戲份很多嗎？」

「——但也不知該說是巧還是不巧……東京公演週六日的神祕嘉賓都是他，所以……」

「咦……不，我好像有一陣子沒去『百合屋』了……啊，花，你很喜歡那裏的比利時鬆餅吧？你知道嗎？」

夕等人討論了一番。既然花在拿到劇本之前無事可做，倒不如儘量趕一下拍攝的進度，因此衆人都卯足了全力。

「一起？你是說，你們會透過念臺詞來練習？」

「嗯。」

華輕輕噗嗤笑了出來。

「哇——！嘿嘿，好開心喔，謝謝你耶。」

「我真的想向你們——尤其是夕和華公主答謝。做爲回報，回報…………啊！」

夕、花和華三人異口同聲問：

「嗯。」花予以肯定。

「是、是啊，花說得對！我和花感情纔沒有變好，沒、沒那回事……夕、夕同學，你說對不對？」

「一開始我們坐着念臺詞，葉奈子小姐也會爲我解釋韭本先生的意思、如何加以理解，或是跟我說角色的形象特質。講到一半葉奈子小姐便站了起來，告訴我『小花，你想象自己正和我對戲，搭配肢體念出臺詞』……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我想象葉奈子小姐的演技，她則是想象我的演技……實質上，在我們的想象中彼此是一直在做實際演練——」

她連忙將視線從夕和花身上別開。

「…………」

「這個嘛……」

於是，大窪同學說出炸彈性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