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HANA 和 HANA”

臺版 轉自 夜@輕之國度

‘在你拍攝的影像中，我非常耀眼。我想讓你再拍一次。

我喜歡你。正午，我在櫻花陸橋等你。

HANA’

*

美櫻鎮。人口大約七萬人，從縣廳所在地搭乘JR的普通列車，大約要花四十八分鐘才能到達。這座城市夾在標高二一二公尺的百合峯和太平洋中間，有着狹窄平地和宛如迷宮的陡峭坡道，四季景色千變萬化。

它是英年早逝的電影導演——園端朝地的故鄉，也是熱門的外景地、著名的花都，今天一如往常地充滿着溫和的春天氣息。天空宛如暈開的水藍色壓克力顏料，陽光照射在海風緩緩吹過的山坡表面，使復古風情的街景更加醒目。坡道上處處都有野貓在打呵欠。

至於此處，則是可以將美櫻鎮和太平洋盡收眼底的百合峯瞭望臺。

這座瞭望臺以坡道和纜車與市區相連，因此聚集了地方上的居民、情侶們、觀光客、業餘攝影師……等各式各樣的人。而且——

更是寫信給我的“HANA ”等候之處。

——她在等我赴約。

*

“我……喜歡你。”

她這麼說。

迎接夕的，就是如此簡單扼要的表白。她那不可思議的聲音隔着一片飄落的櫻花瓣傳來，就像鈴鐺般鈴鈴作響，響徹雲霄。

夕注視着對方，吐了口氣。

“——啊……”

因爲她實在太可愛了，令夕看得入迷，不自覺發出嘆息。

女孩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說：

“對、對不起……突然把你叫來這裏。我想，我這麼做一定嚇到你了……”

今天仍是春假。時間正如信上所指定，接近正午。

這裏是可以俯瞰美櫻鎮的百合峯瞭望臺，團在四周的櫻花尚未盛放，整體來說只開了五至七成。

——宛如閃光。

“……HANA——”

華歪着頭出聲。她呼喚“花”的方式，不只是在喊名字，更帶有特別的涵義……夕從剛纔起就有這種感覺。

如果那封信，真的是這個女孩寫給我的——

那簡直就是一封完美的情書。

華忽然小聲地說：

男孩用戴着父親留下手錶的右手，舉起那封信……

“表、表白……？”

意思是，櫻花橋上有浮在空中的瞭望臺。

正午了。

她衝上瞭望臺的樓梯，朝着兩人跑來，然後迅速地停在夕的面前。氣勢之猛烈，甚至令他感覺有微風吹過自己的臉頰。

除了身高，極爲纖細的身體曲線也讓她顯得更加嬌小。或許是臉上看似嚴肅的表情作祟，讓人覺得這孩子就像袖珍娃娃屋的可愛人偶一樣。而從那遊移不定的眼神就能知道，她現在非常緊張。

她全身上下散發出閃耀奪目、充滿活力的強烈存在感。

夕從口袋中掏出那封情書，華則是盯着那封信紙外露的信。

“喜？”

眼前的女孩，可愛得令人頭暈目眩。

再過不久，這座瞭望臺就會“飄浮在櫻花橋上”。瞭望臺和櫻花都是爲了營造出這種景象而建造、種植的。今年的花期比往年稍微早了一點，大概在下星期，美櫻鎮的居民就會在櫻花盛開時，指稱這樣的景象叫做“櫻花陸橋”。

‘在你拍攝的影像中，我非常耀眼。’

“這個。這封信，我想問——”

“花——”

幸運草圖案的T恤、拉鍊式的上衣、迷你裙、條紋膝上襪，加上方便活動的球鞋。這身打扮的整體色調是粉彩色系，搭配得活潑又可愛，正是少女流行雜誌裏會刊登的那種類型，和清秀高雅的華完全不同。

尖叫聲響徹整座瞭望公園。

“——你說，你要向誰表白？”

“……我、我說啊！”

“喜？”

“——呃……唔……啊、咦？”

由於音量實在太大，連睡在瞭望臺下的野貓都嚇得發出“喵啊？”的叫聲並且彈跳起來。

她必恭必敬地鞠躬，夕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唔？”少女露出驚慌的表情，因爲上氣不接下氣而漲紅的臉頰變得更紅了。她看了看夕和華，然後閉口不語——花似乎終於發現四周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臉上寫滿不安。

少女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彷彿只要她在場，氣氛就會變得很開朗。

如果沒記錯，去年校慶時新聞社舉辦的“校內人氣大賽”上，她是綜合得票數第三名。有傳言說，若限定男生才能投票，她應該會和華並列第一。

HANA？

這話聽來彷彿是在下戰帖似的。

她站在櫻花陸橋上，清楚地喊道。這聲音似乎不只在瞭望公園迴盪，甚至傳遍了美櫻鎮每一個角落。

夕去拿早報時，發現這封內容簡短的信埋沒在廣告單中。上面不但沒有寄信人的住址，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只寫了“HANA”這幾個字。夕拆開那封信，然後——

爲什麼是她？

輕拂而過的風，打斷了他的話。

但是——

“我、我要向他、表白……！”

用電棒卷卷過的雙馬尾，隨着少女肩膀的起伏而晃動，令人聯想到聰慧敏捷的小動物。從她宛如少女流行雜誌模特兒的可愛臉蛋上，滴答滴答地流下大顆的汗珠。

她應該是用全力跑來的吧。

好可愛。

附近的小鳥們也啪答啪答地展翅飛走。

怎麼回事？夕大喫一驚。

“……我喜歡！”

幾個月前做出那種回答的少女成宮花，居然……

聽說她從小學習演戲，大家都說她是戲劇社最受期待的新星。也許是受到身材影響，同學、學長姐都喊她：“華公主、華公主。”這口吻與其說是尊敬，不如說充滿了疼愛與親暱之意。而且，她甚至號稱校內第一大美女……

夕和華同時反問她。

這名少女也很嬌小——說起來她或許不算矮，但也不高，搞不好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然而她雖然和華同樣是S號，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你、好。我是、東雲華！”

內心受到了衝擊。

首先，這個女孩子的身高應該不到一百五十公分。

就像那封情書上所寫的，他的確有拍攝過華。那是社團活動的一環——去年校慶時，他負責拍攝華主演的戲劇社公演紀錄影片。不過，也就這麼一次。

那道如同盛夏陽光的目光，筆直地射穿了夕。

而且，她實在太可愛了。夕實在很難說服自己，這個可以說是全校偶像的女孩，居然會暗戀他。

“等……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東雲、華……！

“——請問，你……”

——他還來不及說出“你”這個字。

光是服裝就有差異了。

花說到這裏又猶豫了，一直重複說着“喜”這個字，接着突然睜開有着漂亮雙眼皮的眼晴說道：

聲音聽起來像個女孩子，但是——

那女孩就在瞭望臺扶手前櫻花樹枝若隱若現處，她的站姿非常適合“孤零零”這個形容詞。嬌小，是她近距離給人的第一印象。

正當他說出帶有疑問語氣的字句時……

“喜……喜……”

而且還是犯規般的可愛。

“我……我、要……！”

她羞澀地動了動身體。即使如此，她還是拼命忍住，沒有逃避。那因緊張而溼潤的雙瞳，筆直地注視着夕。微微顫抖的手，與臉上凜然的表情形成對比。華彷彿在等待夕回話般，端正了自己的姿勢。

開了五至七成的櫻花——那座只有在春天才能見到的陸橋——發出嘈雜的沙沙聲，傳來春天的香味。是邂逅的氣味。

她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

“喜、喜喜、喜……”

再加上那封完美的情書——

女孩抬起頭來，夕的內心登時因爲她的眼神而小鹿亂撞。她的身材、筆直優美的姿勢、加上端莊的長相，真的很像個洋娃娃。事實上，夕早就知道這個女孩——東雲華的存在。

因爲在夕就讀的高中裏，東雲華是位屈指可數的大名人。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但是——

實際上，夕也有朋友對她做出一生一世難得的表白後遭到拒絕。聽說當時她非常害羞地回答“對不起，我還不太懂戀愛的事”。

“啊……嗯，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對吧？呃……咦？應該沒錯吧……”

隨着春天的味道，一切就要揭開序幕。

他不認爲華是個會惡作劇的女孩，卻怎麼也沒辦法相信對方居然會寫情書給自己。

不變的真摯眼神、不變的緊張表情，然而女孩的臉頰卻彷彿着火般漲得通紅。華就像忽然無法承受住眼前情況似的——

在夕就讀的美櫻高中裏，這名少女同樣是位名人。

少女宛如使勁揮拳一般，全力展開玫勢。

今天早上，那封信才投入夕居住的大樓信箱。

“是。”

夕、華，以及在瞭望臺與公園隨意散步的觀光客和當地居民，全都驚訝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她是認真的嗎？這僅存的疑問在此刻消失殆盡。儘管她是戲劇社最受期待的新星，也不可能在不喜歡的男孩子面前“忽然做出”這種反應。而且，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在自己面前表現得如此羞澀，沒有哪個男孩子會不心動吧。

她和夕不同班，交友圈也沒有重疊；社團活動當然也不一樣：夕隸屬電影研究會，華是戲劇社。兩人完全沒有交集。

還不懂所謂的戀愛到底是怎麼回事。

夕覺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快停止了。

那封信確確實實撼動了、抓住了夕的內心最深處。其力道之大，甚至讓夕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這種感覺，近乎於戀愛。

手錶的秒針前進，指向正上方。

夕也認識這名少女。

少女汗如雨下。顧不得周圍人們的目光，氣喘吁吁的她把手撐在膝蓋上，拼命調整自己的呼吸速度——

對夕來說，這封信宛如太陽，令他十分震撼。信中的第一句話就貫穿了他的心，而且比任何嬌媚、性感的動作都令人悸動。

……這個東雲華，真的是寫信給我的人？

“……唔！”

輕巧、柔和、而且——

夕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名少女。

但華輕聲細語的疑問，反倒推了花一把。花屏住氣，用力閉上眼睛。她不是要逃避，而是豁出去了。

她是東雲造船的千金小姐，也是個模範生，去年四月的開學典禮上還代表新生上臺演講。

和華的聲音正好相反，音量實在大得嚇人。那道中氣十足的女高音，就像活力聚集成團後化爲振動的空氣，然後炸裂開來。

夕困惑地反問，而花的反應顯得很激烈。

“我也是！我也、喜歡……我非常喜歡園端夕同學！”

夕呆滯地眨了眨眼睛。

“……什麼？”

這番大聲的表白，過了一段時間才傳到他腦子裏。

“……呃……什、啥？我、咦……你你你說什麼？”

百合峯瞭望臺是個觀光景點，因此遊客衆多。在一旁圍觀的人羣發出“哦哦哦”的讚歎聲，甚至還有人鼓起掌來；野貓也從瞭望臺樓梯探頭，露出“發生什麼事？”的表情。花的臉就像水煮蛋般愈來愈鼓，而且愈變愈紅。她的神情有點興奮，雙眼盯着華看，彷彿在說：“怎麼樣？”

華看到她這個樣子，於是——

“這樣啊。”

她點點頭，輕笑出聲。

夕不由得感到奇怪。

華認真美麗的容顏閃過無懼的笑容，甚至帶有一絲關心。其中沒有任何驚訝或是不安，反而滿足又有活力……

“我明白了。不過——”

……然而，笑容剎那間就消失了。

華的雙眸燃起鬥志十足的火焰，回瞪了花一眼。女孩往前一步接近夕，接着——

她輕輕抓起夕上衣的袖子，向花如此宣告：

“我比你更喜歡更喜歡園端同學。我的心意勝過你好幾倍，絕對不會輸。”

“什——慢着，不、不可……！”

花瞪大圓滾滾的眼睛，非常慌張；她當場衝過來抓住華的手腕，想把女孩和夕分開。

然而，華堅持抵抗，下意識地抱住夕的身體。

“……呃！”

夕反覆思考之後，收起膽怯得幾乎要哭出來的情緒，鼓起勇氣——

“……呃，我說，你、你們聽我說……不，請問……方便讓我插個嘴嗎？”

“是我！”

青春期的男孩子被異性抱住會有何感覺，女孩子們實在無法理解。

他明白、也必須解決當前的狀況。花和華的臉頰越來越紅腫，兩人咬着牙站了起來，不遺餘力地繼續對抗彼此。可是——

“不要因爲你比較會念書就罵我笨蛋——咦咦？爲什麼？你是什麼時候抱住園端同學的？”

“唔唔唔唔唔唔唔？”

“唔咕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另一方面，花以和華交錯的姿勢倒在夕的身上，頭部側面撞到夕的胸部；當然，相較之下是夕比較痛。她頭髮傳來的甜香讓男孩心慌意亂——

不論是閃閃發亮的陽光、輕撫臉頰的風、或是色彩炫目的櫻花，都會永遠留在記憶裏。

連夕本人都感覺得到自己的臉頰又火速漲紅了。對一個柔弱的男生來說，這實在幸運過頭了，簡、簡直會讓青春期的男孩子喪命啊！他腦子裏一片混亂，只覺得想哭。況且這姿勢實在很糟糕，從各方面來說都太糟糕了。夕想辦法要別開臉，拼命扭動身體企圖掙脫——

夕漲紅了臉。她們聽不到他的心跳聲有多急促。

“……咿？”

“纔不是，我比你更喜歡他。慢着——花，好痛！痛死了痛死了！我的手腕快被你折斷了！請你放開我！”

“……咿！”

“唔、唔唔唔唔唔！”

“我哪有抱住他……啊……呀！”

摔倒時的衝擊令他的視野旋轉，兩個女孩子隨即倒在他的身上……

怎麼辦？

着。花的腰部——應該說是臀部——就在夕的眼前，而且裙底下的春光若隱若現——

“嗯唔嗯嗯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咿！”

“不對！我比較喜、喜喜、喜……歡他嘛……再、再說，你爲什麼擅自抓住園端同學的衣服啊！等一下，華！S、t、a、y！”

“……咿！”

“唔唔！你才應該先、放、開園端同學纔對吧？”

他可以看見花和華的表情，兩個人都氣呼呼地瞪着對方。

“你、你想做什麼！花！”

華猛然撐起上半身，而花彷彿要和華對抗似的，也趕緊挺起自己的上半身並轉過頭來。也就是說，這兩個人分別坐在夕的腹部和胸口上……華“騎”在男孩身上，花則是和華面對面坐

不知道爲什麼，他的口氣變得十分客氣。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夕撐起身體並舉起情書，亮給雖然回頭但攻勢絲毫不減的兩人看。他來到這裏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爲了這封獨一無二、深深打動他的情書。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花看了華，華也看了花。兩人的眼眸深處，閃耀着堅強的決心。她們交錯的視線啪滋啪滋地燃起猛烈火花。

左臂附近是苗條宛如精巧人偶的華。指尖感覺到的纖細觸感，應該是具有完美曲線的腰部吧。夕發覺自己似乎犯了大忌，碰到不該碰的東西，因此着急地想把手拿開，但是華的體重壓得他動彈不得。

她們不知道在想什麼，居然互相用力捏對方的臉頰。

夕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炸開了。

若要用一句話來表現夕這一瞬間的心情，那就是——

花和華的表情都像在說“我絕對不想輸給你”。看過那封情書後，夕腦中模糊地想像着酸中帶甜的表白場景，現在……卻離那種氣氛越來越遠了……華本人給他的感覺，更是和他聽到的傳聞有點出入……

兩個女孩同時鬆開手，把臉湊近夕，盛氣凌人地搶着舉手。好近。近得幾乎可以感受到她們火熱的呼吸。啊，她們兩人的嘴脣都好飽滿好可愛喔……正當夕的理性幾乎斷線時，花和華同時張開飽滿的俏脣——

就在園端夕升上高二的開學典禮前，他身邊颳起了猛烈的春季風暴。

“……呼呀！”

夕可以感受到團觀羣衆的目光，彷彿在說“這三個人在搞什麼”。

這件事——發生在春假最後一天。

華這才總算發覺自己緊緊抱着夕不放。她登時亂了陣腳，滿臉通紅。“我……我、啊、那個！我！”她有點驚慌失措地揮舞着雙手，把手從夕的身上拿開；花看到華的過度反應，不自覺擠了對方一下，結果兩人雙雙失去平衡還連累到夕，三個人跌成一團。

男孩將這一天刻畫並收藏在回憶深處，等待它在遙遠將來成爲無可替代的寶物。

“……呃？”

幾乎在同一時刻，花就像尾巴被踩到的貓咪一樣尖叫，華則是發出無聲的哀嚎。

兩人眼眶開始泛淚。

“——我！”

“真的很痛耶！花，你這笨蛋的蠻力真的很嚇人！請、你、放、開、我！”

“……咿！”

“這個！寫這封信給我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