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個溫和第一個避暑地"
《花X華》 · 巖田洋季 · 2.7萬 字
1
那只是眨眼間的片刻所發生的事。
在那彷彿永遠又絕對,甜美的剎那之後-
花的嘴脣輕輕從夕的嘴脣上離開。
夕和花都一臉恍惚地望着對方。頭腦幾乎完全無法與現實世界連結,只是繼續陶醉出神。
只剩比這世界上所有事物都甜美的餘韻,還殘留在脣上。花的身體貼在夕身上,即使隔着浴衣,夕也感受得到花發燙的身體彷彿在燃燒,她心裏極度熾熱。
花以迷濛的口氣細語:
"夕、同學……"
只剩心跳聲,沒有任何雜音的寂靜世界——
啪答一聲。
突然,不知哪來的水聲猛然響起。
夕與花剛開始還有些茫然,往聲音的來源——客廳的架子上望去。是細心照料的魚缸。剛剛那是在魚缸中悠遊的金魚跳出來的聲音。沒錯,也就是花與華在煙火大會時撈的金魚。
花與花。
這個念頭,使得夕與花同時驚醒。
"——!"
夕發覺自己臉頰發燙,但這瞬間花的反應比夕劇烈,臉頰像是火山爆發般紅通通。她立刻起身說:
"……夕、我、我——"
彷彿現在才發覺自己做了什麼事一樣。
簡直不敢相信。
也許是因爲罪惡感,花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我……我沒有打算要做出那種事。夕同學——"
對攝影機的操作顯得笨拙、生疏,而且手忙腳亂。這樣有順利地拍攝嗎——影片中的花有一小段時間用這樣的表情看着鏡頭。沒過多久,花將視線瞥向前方——廚房的方向,這時夕應該在那邊。在窺視夕的動靜之後,花說話了。
想對花表達些什麼。雖然不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麼,也許什麼都好。但是,即使現在稍微冷靜下來,還是想不出該表達些什麼。與當時花跑出家裏後,自己握着手機煩惱時的情況相同。
"至少,如果電影的上映期間可以長一點就好了……嗯,我大概查了一下,華公主提過的那部電影"繡球花",說實在的因爲票房沒什麼成長,所以沒辦法。"
花沒有傳來任何訊息。
"……花,不……那個,我——"
夕無計可施,對花的感情一股腦地從嘴脣的引爆點開始,擴散到身體及心裏的每一個角落。夕知道自己連耳朵都在發燙。身處在困惑和熱烈的情感中,只能承受。承受這爆炸和直撲而來無法抵抗的灼熱,心臟像是要碎裂了……——
"……花——……"
"……!"
夕回過神來說:
回到房間——
從那天,那個晚上以來,一直沒有見面的花。
"你先看過影評了嗎?"
華公主……
花說着表情越來越痛苦。
比混亂的感覺更加強烈,比其他的一切更加強烈。
花不知所措地說:
好不容易捉住了花的手。
軟呼呼甜滋滋,彷彿棉花糖的觸感。光是碰觸到,心裏就像被燙傷一樣的熾熱氣息。那時近距離看見花美麗的容顏和閃爍的眼睛。
夕點點頭。
華說過"想讓花觀摩"的國片,是製作費不高的小規模電影,因此放映的電影院並不多。距離美櫻鎮最近的電影院,位於幾天前去過的水上樂園下一站附近,縣內最大型的購物中心。
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之後,先着手收拾用過的餐具。爲了讓頭腦清醒,夕衝了澡,換了睡衣。他拿起手機,躺在臥室的牀上——
從自家公寓前往美櫻車站的途中,知佳嘆着氣這樣說。
金魚當然一點也不介意將自己撈上來的是哪位"HANA",逕自在夕的魚缸中感情和睦地悠遊着。水槽打氣用幫浦發出的呼嚕呼嚕聲,和電視裏持續傳出的綜藝節目聲,應該和剛纔沒有不同。但這瞬間夕聽起來,總覺得不知哪裏變得截然不同。
這時是即將進入中元節期間的時候。
前幾天傳了簡訊給華,說決定十二日去看電影,但華很不好意思地回信說中元節前還是沒辦法回來。雖然不能算是補償,但華將她騎馬時穿戴帽子和靴子,表情緊張、戰戰兢兢地握住疆繩的照片當做明信片寄過來了。
但是,回過頭來的花——
"沒有大規模宣傳的加持還是很艱賣座吧。電影本身的評價是不錯,但只有這樣不夠。"
如果不這麼做,是不是就沒有辦法把特別的回憶當作禮物獻給兩位"HANA"?
變得比之前更加重要,有如實物般珍貴。
"……夕同學……"
腦海裏只浮現那甜美的嘴脣。
"——花……?"
"……本來以爲?你的意思是說,其實不是這樣嗎?"
就算忽略花背後的房間擺設,或是夾雜的電視節目聲音,光看浴衣打扮就知道這是剛剛夕在準備燉菜的時候,花對着鏡頭自拍的影片。
"——結果,華公主回來的時間會延到中元節之後啊?"
她像是逃跑般轉身就走。
"那個……那個,今天……對華真的很不好意思,覺得很對不起她。但是,那個……能喫到夕同學親手做的料理,我覺得好開心。"
"我有注意,只看沒有透露劇情的影評……只是,那個,阿夕,我本來以爲華公主說想讓小花看的,是那位女主角。"
爲何花要拍自己呢——?對此夕有些不解,但不久後他就明白花這樣做的目的了。
知佳這時看了夕一眼,使夕有點疑惑。
當然,不知情的知佳輕快地向花揮了揮手。
距離華說最久到中元節的歸期,還有一個禮拜左右。
姑且不論平常,如果是現在的花應該追得上。應該可以從玄關,或是公寓的走道追上去,從後面抱住她。但是,夕做不到。
八月十二日這一天,似乎已經逼近下檔日期,因爲明天開始就有別的電影要上映。會等到最後一刻纔去,是期待也許華可以回來一起看,然而——
看電影的日子是由知佳決定的——
玄關的門被關上,腳踝受傷的花不規則的木屐聲也漸漸遠去。
有如魔法一般。
"嗯,是啊。"
"——"
再一次感到迷惘。
"——總之,實際看過就知道了。"
"——可惡……"
些許的眼淚已經在她眼眶中打轉。
"——因爲,我喜歡夕同學,所以沒有辦法剋制……但是……啊嗚,我親了夕同學——"
也許是因爲無意識的預感,夕什麼都沒想,不知不覺打開攝影機的電源觀看影片。倒轉了影片,注意到裏面有自己不記得有拍過的影像。
"配角怎麼了?"
現在——
夕在"向日葵街道"拍攝花的那段影片之後。
……喝些什麼吧——夕想着從牀上起身。走向廚房,泡了晚餐後原本打算泡的紅茶,直接喝了起來。即使不放砂糖,苦味與澀味的深處仍有甘醇的滋味——宛如戀愛。夕忽然覺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像個傻瓜,便輕輕笑了。繞到餐廳的桌邊,拿起放在那裏還沒收拾的攝影機。
"啊,我覺得她演技很好,雖然我只看過她演的連續劇。"
講到這裏,花臉上又像是要冒出火般通紅,接着靜默下來。害羞和罪惡感,猶豫和迷惑,快樂和心痛,各式各樣的情緒混雜,花的心裏毫無頭緒。她再也承受不住,緊緊閉上眼晴。
"——唔、唔唔唔!夕同學,抱、抱歉……!我、我該回家了!謝謝你的招待!"
沒辦法整理混亂的情緒,飽嘗無力感而嘆氣之後……——
到現在問自己無數次,都找不到答案的問題。輕飄飄的戀愛氣息飄散在美櫻鎮,想捕捉卻又立即消失在遠處。對於如此喜愛的花與華,彷彿要從胸中滿溢出來的感情,某天真的能夠只傾注在其中一個人身上嗎?但夕比誰都清楚,終歸得這麼做不可。
夕摸着仍因甜美滋味而麻痹的嘴脣思索着。
她的悲傷懊惱,使人看了胸口都要發疼。
夕望向架子上的魚缸,在心中低語。
夕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
伴隨強烈的情戚……
花似乎有些害羞,想緩和緊張感而笑了笑,然後下定決心繼續說:
夕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機。
猛然伸出的手,確實碰到了花。
夕心底深處湧出對花激烈如狂風暴雨,幾乎要爆發的情感,無法剋制。而這情感濃烈得使夕自己都感到驚訝、不知所措又無可奈何。無法負荷的心痛與憐愛。過了一會,心跳猛力加速——與其說是心跳,不如說強烈得像是一股衝擊。沒有出口的激情,在身體裏像無知的野獸般橫衝直撞……
電話也好,簡訊也罷,不管什麼都可以。
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的"那個"極其震撼,使心靈、身體、整個世界都泛起漣漪。
雖然如果那樣做,花一定會接受自己的擁抱,也可以安撫花心裏的某部分……但夕很明白,那些刺痛花胸口的罪惡感也會因此增加。
2
而且——
口中喊出的這個名字。
應該因爲是中元節前夕,很多人提早放假的關係,即使現在是平常十分擁塞的通勤尖峯時間,卻感覺美櫻車站前的人潮減少了。也許再晚一點,就會因爲返鄉人潮而反而變得擁擠。總之因爲這樣,夕和知佳馬上就發現了花的蹤影——
"我也不是很確定,只是配角——"
夕意識到嘴脣這件事,臉上又是一陣泛紅。
試着播放影片。
有如剔透的水晶。花心裏的狂風暴雨凝結成純度極高的寶石。夕感到錯愕,瞬間鬆開了手。花用被鬆開的那隻手擦了擦眼淚,抽搭搭的吸了吸鼻涕,對着夕點頭後,拖着右腳小跑步離開了。
"是這樣嗎?我記得前陣子有看到主演的男女主角上各節目宣傳電影……"
"…………!"
"只看了一點啦。"知佳笑着說。
"……花!等一下——"
熒幕上出現的,是看起來有些緊張的花。似乎是自己拿着攝影機,以極近的距離拍攝。端正的五官拍得一清二楚。長長的睫毛,光滑的肌膚,水潤晶亮的眼睛,小小的鼻頭更是惹人憐愛。容貌雖然與華迥然不同,但只有軟嫩的嘴脣與華極爲相似——
花彷彿說着悄悄話般,用甜美的聲音輕輕說着。
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甜美寶石般的名字。另一位"HANA"——
"我、我……!我才說了這樣對華不好意思,卻還做這種事。因爲、因爲——"
夕聽了感到不解地說:
雖然夕自己還沒找到真摯誠實的答案,但真的沒有其他可以獻上"特別"的禮物給兩個"HANA"的方法了嗎——?——
……蓮井社長在煙火大會那晚開玩笑說,青春期的男生一下就神魂顛倒,某種程度而言,這種說法意外地並不算太誇張。盛夏的夜晚天旋地轉地搖晃,世界都被撼動了。
花。
大致上爲了避免產生先入爲主的想法,不管是夕或知佳,當然也包括花,大家說好了儘量不事先調查。
"我好喜歡夕同學。我真的,真的——……"
夕也頓時語塞。
不只是因爲害羞或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還有另外一部分的原因,單純是因爲想要在中元節前完成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剪接作業也進入最後衝刺階段,因而忙得分身乏術。不管怎麼說,雖然傳了好幾封無關緊要的簡訊,然而簡訊內容完全沒有提到"那件事"。儘管如此,一陣子沒見面……夕還是有點緊張。
或者像爆炸一樣。
沒辦法追上去。
夕直覺認爲,這樣的行動沒辦法止住現在花因爲心緒紛亂而流下的眼淚。
"喂!早安——小花!"
聽到知佳爽朋的聲音,花也注意到夕他們。
花一如往常晃着卷卷的雙馬尾。
"知、知佳學姊……夕同學。早、早安。"
看着這麼說着的花顯然緊張害羞的表情-
夕邊走近花,邊告訴自己冷靜、冷靜!明確感到心跳加速,說不緊張或不在意是騙人的。
即使如此,花當然還是花,更不用說今天知佳也在場,花應該希望相處模式如同平常吧。因此,夕用力提醒自己要冷靜自然。
然而——
……什麼?夕在心中暗叫。
花表情害羞,頭低低的眼睛朝上看了過來——
那個表情……
"……?阿夕,你怎麼沒跟小花打招呼?"
知佳拍了拍夕的肩膀,不解地皺着眉頭。
"你怎麼了?阿夕……看小花看呆了嗎?"
"沒、沒事,那個,不是那樣啦……早安,花。"
"嗯、嗯,夕同學。"
"……"
不只是臉孔,連那害羞而雙眼低垂、默不作聲的舉動,還有無法鎮定而不斷甩動包包的樣子,加上像是要奔向某處的開朗活力。
夕察兜到自己瘋狂的心跳,口中暗自低語——
狩野葉奈子所飾演的臉上常掛着冷笑的女配角,和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在夜晚的房裏獨處。她輕輕將嘴脣湊到男主角耳邊,近得幾乎要碰到了,甜美又帶點陰沉,詛咒般說道:
不管是演技方面——或是戀愛方面。
彼此連忙將目光移開。
三人買了爆米花與飲料之後,照着票上所寫,往第六廳移動。
"嗯,但是呢……小花、阿夕。"
往第六廳的途中,知佳大概因爲注意到夕察覺了狩野這件事,所以不時看着夕。知佳觀察夕的反應,應該知道了些什麼。雖然夕不曾對知佳說這些事,但因爲兩人常常一起玩,而且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頻繁提起電影和攝影的話題,夕總覺得已經被知佳看穿了。
花之前有可愛到這種程度嗎……?
知佳剛剛含糊帶過的內容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笑容如此悽絕。
以客觀的立場來說,狩野葉奈子並沒有辦法稱爲當紅女星。實際上,四處進行電影宣傳的幾乎都是主角兩人,因此夕也是剛剛在海報上看到名字才知道她有參加演出。同年齡層中比她更受歡迎、更具知名度的女星不計其數。她幾乎只演出電影和舞臺劇,沒有在電視連續劇中出現過,也完全不曾上過綜藝節目或是娛樂新聞節目。
電影一開始是由一個躺在牀上驚醒的美男子揭開序幕。華說想讓花看的電影,果然就像知佳剛剛所提供的資訊,應該是愛情故事。
知佳來回看看沉默的夕和低着頭的花,推了推眼鏡。
"知佳!你這傢伙又馬上說那種事——"
移動的途中,夕陷入沉思。
"……咦?呃——"
雖說正是中元節假期,但仍有許多空位。他們在微暗的電影院內悄聲移動。走在最前面的知佳任意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使得夕與花必須比鄰而坐。也許是因爲剛纔知佳說了許多有的沒的,花緊張的表情即使透過昏暗的燈光也看得出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夕坐在中間的位置,花則坐在夕旁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夕再次自問。
夕轉向花,正煩惱着該怎麼說明,這時知佳揮着三張電影票走回來。
因爲那個人和夕多少有點關係。
夕跟花猛然嚇了一跳。
三人邊用不影響周遭的音量低聲聊天,邊等電影開演。接着,熒幕上終於切換成其他電影的廣告,而廣告播放結束後——
夕不知爲何,感覺自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花說話的口氣有些遲疑,於是知佳給她一個笑容。
到的時候,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所以他們直接往四樓電影院走。等待知佳去買票回來的這段時間,夕和花又是處於兩人獨處的狀態。兩人面對面會非常尷尬,而且光是看着花,心跳就好像又要開始加速了,因此夕將視線投向貼在附近、等會要看的電影"繡球花"的海報。這時,夕才猛然發現——
那是夕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傾心的對象。
"沒有關係喔。不管你想跟任何人在一起,不管你想做什麼事。是的,只要你忘記戀愛這種微不足道的情感——"
"嗯——啊,內容大致上好像跟戀愛有關。"
花因爲其他的事陷入苦思。
"哦……"知佳看了用力搖着頭的夕和花一會兒,接着哈哈大笑說:
花也和夕相同,再次因爲害羞而露出不安的表情。像是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才恰當,只是呵呵輕笑。這舉動也讓夕神魂顛倒。"可惡……"無法控制的感情,使得夕在心中這樣哀號。
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夕也不清楚。但是那笑容裏,的確帶着非比尋常的力道。沒有道理,無關技術,彷彿創造出巨大世界的表情。看了那個笑容,夕覺得自己又起了雞皮疙瘩,同時也更能理解華想讓花看這部電影的原因。
知佳豎起食指,看着夕和花。
雖然不能確定……
"不看的話,什麼也不知道吧。"
"你這一輩子,連園端朝地的複製品都當不了。"笑着對國三時的夕這樣說的狩野葉奈子,和現在銀幕上的她,外表沒有太大的差異。
夕和花聽了嚇得倒抽一口氣。
夕看着這樣說完以後,獨自往車站方向走的知佳背影——
正想偷瞄一下花的側臉,但花似乎也想着同樣的事,同時朝夕望過來,兩人的視線不小心對上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讓夕感到驚訝的,是她的演技在某方面來說,變得比較內斂。
"唔——……不過……也許是這樣沒錯。"
狩野葉奈子飾演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在演哥哥的男人身邊哭泣崩潰。困惑的男主角不久後小心翼翼地擁抱她,而男主角的戀人帶着複雜的表情看着這一幕——
和花的特色很相似。
"小花——?"
夕原本確切感覺到自己對於兩個"HANA"的喜愛,是人生中不曾有過的強烈感情。而且隱約覺得,自己應該不會有比這更深刻的情感了,明明這麼喜歡,這麼憐愛。然而,夕發現自己錯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烏黑潤澤的秀髮隨着角度微微反射出藍色的光澤,柔柔亮亮,比沒有月亮的夜晚更深沉。主演父親"祈禱人生"的那個時期,她極度纖瘦,看起來甚至有些不健康。與當時相比,現在感覺多了幾分性感,眼神變得清澈明亮,使她有些成熟的氣息。其他幾乎沒有改變。
"……不、不行啦……"
改變的,是自己的心——
"夕、夕同學?你怎麼了呢?"
當女配角狩野輕聲這樣說的瞬間——
"嗯?怎麼了嗎?小花!"
態度有些忸忸怩怩,眼睛裏藏着心痛糾葛的情緒。
接着壞心眼地一笑。
臉頰泛紅的花視線往上朝夕瞥了一眼,怯生生地說:
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
"嗯!沒有喔!完、完全沒有喔,知佳學姊!啊哈哈……"
"這是怎樣的電影呢?那個,呃……我在想爲什麼華想讓我看這部電影。華說她是因爲前陣子在電視上看到這部電影的廣告,才興起想讓我看的念頭。"
"——!"
"我回來了——劃到不錯的座位喔。雖然不是正中間,但是也差不了多少。要不要先買點什麼再進場?"
"一個生病而失憶的男孩,和爲了不讓男朋友忘記戀情而拚命努力的女孩的故事——大綱好像是這樣寫的。雖然規模以及作爲故事背景的東西深度不同,但我有一絲絲覺得主題和我們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有相似之處……至於說到爲什麼華公主會特地說想讓小花看這部電影——"
"——那個……"
她終究沒有讓鋒芒蓋過主演的兩位主角,簡直就像狩野葉奈子這個人格,讓所有感情都帶着繽紛色彩的演技,用技巧處處壓抑,使自己的演技不會壓迫到整個故事或是兩位主角。雖然這麼說,和以前相比,她現在的演技並不顯得薄弱。
整體氣氛哀傷、唯美、靜謐,溫暖地鋪陳主流戀愛療傷故事。夕感覺這部電影有其有趣、引人入勝、激發靈感的地方,有時也會出現令人驚歎的鏡頭,然而還是不懂爲什麼華會指定這部電影——電影前二十分鐘,男主角那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在故事中正式登場之前,夕心裏都這麼想。
"算了,沒關係。不快點會趕不上電車,總之先出發吧?"
"知……知佳學姊,已經走了喔……?"
知佳感到不可思議,滿頭霧水,但夕立刻就察覺了。因爲一瞬間閃過花眼眸裏的糾葛情緒,和試膽大會那晚在家裏看到的一模一樣。掠過花臉上又立刻消失的,一定是罪惡感。那瞬間夕想緊握花的手,但這樣簡直就像在花的傷口上撒鹽,所以他硬忍住了。知佳偷偷回頭,將目光轉向夕,用眼神詢問:"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夕也只能輕輕搖搖頭。這時,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六號廳。
或許華是因爲注意到她,大概有某些原因,所以華纔想讓花觀摩。當然,華應該只知道她演過父親的作品,其他的事情無從得知。因此,夕不禁感覺這彷彿是命運的牽扯。
"沒……沒有啊!完全沒有,絕對沒有——對吧,花?"
當然,即使說有關係,也是透過父親的關係,而不是夕個人。
"——夕、夕同學。"
"啊,嗯。是、是耶。"
妹妹不讓男主角發覺,悄悄抬起頭來盯着男主角的戀人。
這時——
……這是——
他將視線從花身上移開,望向車站方向,發現已經先到那邊的知佳臉上寫着"你們兩個快一點",顯得有些不耐煩地等着。
即使如此,夕的父親在她默默無名的時候,在自己導演的作品"祈禱人生"裏頭,大大地提拔她,讓她擔綱女主角。她甚至是唯一被夕的父親評論爲"天才"的女演員。夕並非對她還殘留着什麼眷戀,儘管如此——
……夕認爲華公主想讓花看的部分是——
夕這才察覺,和之前稍微不同的也許不是花。
夕剛這麼說完,旁邊的花便低聲說道:
下了電車後吹拂過來的風,有別於平常的熱風。也許這是因爲天空被烏雲覆蓋住的關係。根據氣象報告,今年夏天以來這一帶的好天氣,可能會在這禮拜首次轉壞。雖然感覺溼溼黏黏的,但皮膚感受到的溫度已經不是地獄般的熾熱。三人在這樣的街道上走了一會,來到了購物中心——
前陣子,在暑假剛開始時舉辦的集訓最後一晚,和華在海邊聊天,兩人獨處"練習"時感受到了極度悸動。夕本來以爲沒有比這更強烈的情感,但——
"——哥哥,哥哥,哥哥……"
知佳露出一抹故弄玄虛的微笑。
知佳將手指放在嘴脣上,尋思般望向通道的天花板。
對於花的一舉一動,還有她瞬息萬變,令人眼花撩亂的每個表情……
"!"
夕如此回答,然後又與花四目相接的瞬間,夕看着花美麗的雙眸不禁看呆了。儘管到現在爲止不知道凝視了多少次,而且一直都覺得很迷人;但是這比透明的湖水更加清澈、晶瑩閃爍的眼睛,再一次使夕受到震撼。感覺如果不壓抑自己的情緒,愛意就會爆發,會突然不由自主地去撫摸花的頭髮。
但是——
"!"
"爲什麼華公主會這麼說?"
夕看了知佳臉上的表情,想起常有的那種不好的預感。
"……阿夕?小花?"
在夕小學時,還有剛升上國中這短暫的時間,有過接觸的機會。但父親過世後的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交集了。她比夕大五歲,所以現在是二十一歲——不,過了在繡球花季的生日後,應該已經二十二歲了。
"喂,你們﹒難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藏在內斂的演技更深處的某個特質,不拘常理,只是自然地將極度鮮明的故事傳達給觀衆。這無可名狀的特質,也存在狩野葉奈子飾演的無血緣的妹妹人格的另一端。表現出的魄力挑動了緊張感,使觀衆不時感到不安,感覺它彷彿就要從演技的深處衝出,將一切吞噬殆盡。使得原本應該會從頭到尾維持溫柔唯美風格的電影情節,產生扣人心絃不可思議的張力。
"絕對不行——……"
不是那兩位主角,而是寫在主角後面的名字。
……狩野葉奈子。
纖長濃密的睫毛與頭髮同樣漆黑,配上一雙讓人聯想到貓的透亮明眸。直挺的鼻子表現出她好強的個性,顯得饒富興味而經常上揚的薄脣——就演技來說,她沒辦法像華或蘭子一樣完美地轉換到另一個人格。即使發揮她最精湛的演技,在角色深處狩野葉奈子這個強烈的人格,綻放着美麗光芒的靈魂,仍不時往外張望。
"既然來看戀愛電影,呵呵,心裏應該有數吧?偷偷牽手的絕佳機會——不要擔心!我就算發現了,也會裝作沒看見,這次我也會幫你們瞞着華公主!"
無庸置疑的,花很可愛。從春天在百合峯展望公園的"櫻花陸橋"初次強烈注意到她開始,不管是她的容貌、行動,都讓夕覺得可愛得不得了,喜歡得像是胸口被捆綁般發疼,這是絕對沒錯的。但是,現在這是怎麼回事?沒辦法具體形容,然而,現在的花感覺上確實有哪些地方不同——
以前,一部電影也沒拍過的夕是無法理解的。這種特別又充滿色彩及感情的演技,也許無法憑藉技術和努力達成,讓人認爲這個世上可能只有狩野葉奈子能夠有這樣的演出。那是使周圍的角色不由自主跟隨她的步調,具有強烈影響力的演技——
想觀察夕的臉色而不時用緊張的眼神望向夕的花,注意到夕的表情有些苦澀。
都讓夕覺得喜愛的程度更甚從前。
現在他發現有更深刻的感情,而且遠遠超過。對花的喜愛程度,不斷在膨脹。
夕偷偷看了花的側臉,發現她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視線,只是愕然盯着銀幕看。甚至可能不是看電影,而是隻盯着狩野葉奈子她的演技看。受到強烈刺激,花的雙眼閃爍出光芒,遠超過攝影集訓看到蘭子演技時的反應。
無庸置疑的,華必定是在電影廣告中看見狩野葉奈子的演技,直覺認爲那裏頭有可以適用在花身上的部分。或許不只是因爲廣告,而是自從看了夕的父親所導演的"祈禱人生",就稍微感覺到了什麼。同時,針對某個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夕也找到了答案——那個從多年前就覺得難以理解的疑問。
狩野葉奈子這麼一個美麗、有個性、出色的女演員,爲什麼作品會這麼少呢?
夕本來隱約覺得,可能是因爲就整體來說,演藝圈這個世界並非單純以實力決定勝負,而是各種力學交互作用所造成的結果。實際上,夕難以理解的力學交互作用這部分也是原因,但還有其他因素。
因爲狩野葉奈子爲表演而生。
像她這樣的女演員,沒辦法在不具充分把握的情況下派上用場。
只要一個大意,她那色彩太過強烈鮮明,有如魔力般的存在感,就會轉化成宛如即將破壞一切的演技。
就這方面來看,這部電影的導演,成功駕馭了狩野葉奈子這個配角的角色。
正如電車上知佳所說,這個導演非常有實力,不用說夕當然無法望其項背。換個角度看,
這位導演有足夠的自信,認爲只要妥善運用這個高彩度的魔女,一定會成爲出色的作品,所以纔會起用狩野葉奈子吧。
雖然兩者情況不同,但這位導演的想法和夕剛開始拍攝電影時,不由自主想設定花和華爲雙主角的動機相同——
夕再次偷看花的神情,她看起來越來越專注地緊盯着狩野葉奈子的一舉一動。
"討厭!別這樣!我已經受不了了。我受不了這樣的氣氛,簡直讓我想吐。這種甜蜜到揮之不去令人噁心的戀愛氣息……哥哥,記憶這種東西,失去就算了——"
狩野葉奈子的臺詞中斷,響起"砰"的一聲東西倒下的聲音。這時,花變了臉色。即使燈光昏暗,也掩飾不住她眼神中劇烈的波瀾起伏。花對電影的注意力,此刻已經煙消雲散。她轉向夕,立刻發現夕正盯着自己看,瞬時驚慌失措了起來,臉上也立刻佈滿紅暈,然後逃避似的將臉別開。夕看到她這樣的反應而感到奇怪,於是將視線移回銀幕上。
"……唔!"
他不禁低呼,知佳因而做出"噓!"的動作警告他。
因爲,現在正是接吻鏡頭。
狩野葉奈子所飾演的妹妹,正親吻着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而且,不是那種浪漫的輕吻。狩野葉奈子飾演的妹妹幾乎要將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推倒般,吻得熱切激情,光看就讓人臉紅心跳。看着這一幕的花,究竟腦海裏在想些什麼,夕不用問也心知肚明。狩野葉奈子將嘴脣移開後,轉爲特寫的畫面上,那纏綿的餘韻簡直像浮現在眼前般清晰——
夕忍不住用嘴脣回憶那感覺。
"……花。"
花回想剛纔刻劃在腦海裏的影像,輕輕閉上眼睛。
即使如此,還是毫無疑問可以確定那是在扮演妹妹的角色。花只是用臺詞和表情,就清清楚楚描繪出故事情節。在那瞬間——雖然只是很短的瞬間——花淋漓盡致地以表情、臺詞,還有眼神深處那自己的感情,重現狩野葉奈子演出的神情、臺詞及整個故事,還有包含各種感情的世界。這深不可測的表現力,和類似狩野葉奈子特質的風格,夕簡直難以想像要怎樣才能達到這種程度。
夕瞄了花一眼。
這時花的表情看起來極度驚慌失措。喫了冰應該感覺涼爽,但花的額頭上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手足無措坐立難安的樣子,在在顯示出花此刻不知如何是好。她的視線遊移不定,但焦點一落在夕的臉——嘴脣附近的時候,就顯得更加慌張不安。夕還想不出該說什麼的時候,知佳已經發現花不對勁,於是問道:
愛慕和心痛脹滿了胸口。
"嗯。而且我也想順便問一下,她說中元節前後會回來,具體的日期是什麼時候……對吧,阿夕?"
於是夕又喊了一聲:
"即使是十分之一也好,如果努力一點,可以達到像那麼厲害的演技嗎——?"
3
夕心想,如果華公主聽到花這顫抖的聲音,會是怎麼樣的感受?
"嗯?"
她皺着眉頭顯得有些低落。或者應該說,這部電影是華特地讓她看的,因此令她心中的思緒格外紛亂。花用即使坐在旁邊,不仔細聽也聽不到的音量低聲喃喃自語:
聽了花接着說出來的感想,原本恍神中的知佳忽然不解地問:
"你那張臉看起來就不像完全沒事……"
"呀哈哈,小花。你從剛纔就一直髮呆到現在耶!"
"我幫你選嗎?等一下後悔我可不管喔!好吧,就交給知佳姊姊我吧。不好意思,請給我這個跳跳糖口味的冰淇淋——"
花將一口冰淇淋送進嘴裏以後,繼續往下說:
夕會隨便知佳選,有一部分是因爲冰淇淋的口味五花八門,讓他眼花撩亂不知選什麼纔好。這麼引起人的好奇心和食慾的冰淇淋,實在讓夕歎爲觀止——
"剛剛的電影,我有點明白爲什麼她說想讓我看了……那個人演技真的好棒——夕同學、知佳學姊,我覺得啊……"
"打、打電話給……華?"
花從電影院走出來之後,就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花眨着眼睛。
花猛然站了起來。
"那我要……一般的香草口味一球,用杯子裝。"
"呵呵,我超喜歡這裏的冰淇淋,雖然我一向不愛喫甜食。我國中一年級的時後第一次喫,就覺得除了哈根達斯以外,不曾有過這種感動……小花,你是在想剛剛的電影吧?啊,應該說是那個配角。"
……這時,夕卻想着"這冰淇淋真是驚人的好喫啊!"正打算再喫一口,忽然感到疑惑。
否定的同時猛然坐下來,大口大口吃起冰淇淋。
挑起了夕等人複雜思緒的電影"繡球花",此時也邁向劇情的高潮——
彷彿敘述着塞麗、遙遠、無法實現的夢,花用這樣的口氣說:
"華她——"
夕和知佳不約而同……
知佳喫着剩下不到一半的冰淇淋,若無其事地說:
"對吧?如果希望華公主一回來就可以立刻跟她說:"歡迎歸隊!我們立刻來看"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吧,很精采喔。"那麼,是不是先跟華公主約好行程,才能順暢地進行?"
明明剛剛即興模仿狩野葉奈子的時候,演得那麼自然生動!對照花現在抱着頭的拙劣演技,令人有種錯覺,彷彿那生動的模仿不曾發生過。"小、小花?"這時知佳不禁感到驚訝。
從和華相似的可愛雙脣發出的聲音,與先前在電影院聽到的聲調相同。是狩野葉奈子演出的妹妹的聲音。
知佳笑着說。
因爲知佳的提議,三人來到購物中心二樓,全國都有連鎖店的冰淇淋店休息。這間店提供內用,裝潢充滿時尚感,其他的客人也幾乎清一色都是年輕的女孩。夕莫名感覺有些不自在,而花與知佳則是如魚得水。
"但是小花,你不覺得你跟她很像嗎?"
"那個……是啊,一定的。"
不只聲音,連表情也是。有些灰暗、野蠻,火焰般悄悄擺動的感情充斥在臉上。雖然不是完全一模一樣,但花所表現出來的,確實就是電影"繡球花"裏妹妹的角色。花和狩野葉奈子演技上的微妙差別,應該是花和狩野葉奈子的心思不同,感情詮釋方式不同,造成在眼神、氣氛,或是人物詮釋上的差異。
沒有反駁的餘地,花只能點點頭。知佳嘻嘻笑着,對夕使了一個"交給你了"的眼神,因此夕揉了卷在冰淇淋餅乾杯上的紙片後,拿出手機,然後對着因歉疚而將目光別開的花說:
花本人當然是老樣子,什麼都沒發覺。
"咦?"
嗚哇。
"有、有那麼痛嗎?你說是喫冰造成的頭痛?我沒有這種經驗,所以不太瞭解……——總之,如果我和阿夕再加把勁,今天或明天應該可以完成"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
"是啊,現在就問華公主啊。你就說"華公主,我看了你說的電影喔。想問你關於你說想讓我看的那個女演員的事——"。總之打個電話就解決了,不是嗎?"
"——像這樣的感覺。"
夕也被花緊張的氣氛所感染。仔細想想,因爲這幾天華體諒夕他們的剪接作業已進入最後階段,所以主要是透過簡訊聯絡而不是電話,已經很久沒有跟華用電話直接對談了。啊,難道從試膽大會那天以來,今天是第一天跟她說話?像這樣,種種的疑問浮上心頭以後,不知不覺伸向手機撥號鍵的手指也有點顫抖。
"小花,你怎麼了?"
"花,可以嗎?"
"咦?哪、哪裏像?"
"……請、請便。 "
她只是逕自低着頭,專心思考着什麼。
然而,不只是這個原因。
但是,不能見面的時間也即將結束。
"雖然這種話我不會當着華的面說,但是,我真的覺得華太厲害了……不管看電視或電影,我都沒有看過讓我覺得比華還要好的演技。至少對我來說,華是最優秀的。我曾經希望自己的演技能夠達到像華一樣。但是——……"
"啊.沒事.什麼都沒有!"
花的口氣中帶着強烈的不可置信。
"……小花?"知佳也感覺到了什麼,於是開口問花。但花沒做任何回應,只是牽動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代替回答,然後將冰淇淋的杯子拿近脣邊。接着,像下着甜美的詛咒,或是訴說沒有別人知道的故事般說着:
"——真是的——夕同學和知佳學姊,不要再說這種好笑的話……不過,她演技真的好棒。也許有一天,我……"
"但是,不管怎麼說,華公主不在就先看好像有點不太好吧?"
"咦?啊啊,的確是……這樣啦——"
離開電影院之後——
"花?"
"華公主?你是指哪方面很厲害?"
夕話語剛落,花臉上瞬間閃過疑惑的神情,慌張地站起來搖着頭說:
臉色肯定不會太好吧。已經兩個禮拜沒見到華了,只收到她寄來的明信片。當夕在腦海裏描繪華的臉,就想到如果是華會怎麼想?會有什麼反應呢?包括這部電影,許多思緒如潮水湧上。雖然沒辦法見面是無可奈何的事,但這段期間確實讓夕感受到半個月竟是如此漫長。
聽到花說出滿是嚮往的想法,夕心想果然如自己所預料的。
夕喊了一聲,花沒有注意到。
"……咦……啊!"
輕聲嘆息的花,已經回到平常時的花。剛剛在花的臺詞和表情中活靈活現的那個感情氾濫的妹妹姿態,以及狩野葉奈子的面容,此刻就像是不曾存在過一樣,完全煙消雲散。花趴在桌上,又夾雜着嘆息說:
"哪、哪有哪有!沒有吧!我根本沒有那麼出色!那麼厲害的演技,我沒有辦法!根本就完全不一樣——"
"呃、呃,那個……冰、冰淇淋!我喫了冰淇淋所以頭痛!嗚嗚,好痛喔!超痛的!"
"不、不好意思,夕同學。那個,嗯,呃,我剛剛在想事情……怎、怎麼了?"
"該說演技的類型,還是表演的方式呢……可能華公主也這樣覺得,所以認爲你看了會有所收穫才希望你看的,不是嗎?"
"……嗯。"花坦率地點點頭。
買冰淇淋的事情交給知佳,夕和花先去佔位置。他們選了最裏側,感覺最安靜的位置。花首先坐進內側的沙發,而夕則坐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說:
"因爲啊,像我,完全不知道有這麼優秀的女星存在,但是華她認真做了功課,甚至還想讓我觀摩。雖然這樣講很不甘心,但是她使我也因此開始思考了很多……不知道華對於這個女演員是抱持着什麼看法?我很想問問她——"
知佳雙手拿着冰淇淋笑着走過來。"這個是小花的香草。這是阿夕的。"說着遞出冰淇淋。就在這時,她發現花居然沒有坐在夕的身邊,因此露出詫異的表情。"算了,就這樣吧。"知佳心裏這麼想着,然後在花的身邊坐下。
花的聲音裏多少帶着緊張。
"嗯、嗯……也是……"
這時花的聲音已經不屬於花。
因爲瞬息之間,花張開眼睛,又改變了表情。
平常的花就像一般女孩子一樣熱愛甜點,更何況是這麼可愛的甜點,花理應愛不釋手纔對;但在如此種類豐富的冰淇淋中,花居然只是隨意選了簡單的品項。
"呵呵呵,我呢,要巧克力片還有草莓起司蛋糕口味各一球!要鬆餅杯!阿夕你呢?"
花這纔回過神,抬起頭來慌張地說:
"完成的話,小花會想馬上看一下,對吧?"
"咦?我嗎——嗯……我也不知道要選什麼,你幫我選吧。"
"沒有關係喔。不管你想跟任何人在一起,不管你想做什麼事。是的,只要你忘記戀愛這種微不足道的情感——"
雞皮疙瘩佈滿全身——
花的側臉。讓人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側臉。
知佳似乎也想到同一件事,於是對夕使個眼色示意之後說:
"華……我——"
"唔……我雖然討厭華,但是,嗯,你說的沒錯……那是大家一起努力完成的作品——"
"直接問不就好了。"
她用塑膠湯匙挖着香草冰淇淋說:
"……沒想到居然有那樣的人存在!我出生以來第一次這樣想——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才。"
的確如知佳所說。這幾天進入最後衝刺,幾乎已經到達夕和知佳都感到滿意的程度,甚至可能比攝影時所預想的更加出色。一部精心製作的電影正逐漸完成,就剩下整體確認和各種微調,然後打上工作人員名單。感覺總算可以趕上在和華約定好的中元節期間完成。
"她真是不簡單——……不過,華也很厲害,是吧。"
……可惡……夕在心中哀號。這個機車導演,放什麼接吻鏡頭!你也搞清楚這邊的狀況好不好!其實是自己太過在意了,但是這種情況怎麼可能不在意?光回想就令人心跳加快,對花的感情又要滿溢而出。這時,夕注意到花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座椅扶手。夕嚇了一跳並望向花——
因爲緊張。
夕溫柔地催促着花繼續說:
就連知佳也選了巧克力片和起司蛋糕加草莓兩種口味的冰淇淋,還選了鬆餅杯!而且店裏其他客人也都各自喫着極具創意、外觀可愛的冰淇淋!也許花偶爾也有想喫那種簡單口味的時候。不過……重點不是選擇的內容,而是花選擇的時候看起來心不在焉。
因此夕特別在意。
沒錯。問題並不只是華對於花的反應會怎麼想。如果華知道這件事情,也就是說,如果華知道花這麼驚慌失措的真正原因會怎麼想。當然,不是夕主動對花出手的,只是許多偶然重疊,其中有一半原因可以說是意外。但是,就結果來說,跟花因爲發生了種種意外造成那樣的結果,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華會生氣?鬧彆扭?還是傷心?或是華可以理解那是無可奈何,因爲各種偶然造成花無意間做出那樣的舉動?完全無法想像,即使是現在也覺得冷汗直流。該怎麼辦?特地跟華報告也很奇怪,但是瞞着華感覺上也不公平啊……完全不知道現在這樣是什麼情況!如果想獻上特別的回憶當作禮物給兩人,現在最好不要多嘴吧?該怎麼說呢,再仔細想一下,情況相當糟糕吧……?
"……阿夕?你的舉動怎麼這麼奇怪?"
夕被知佳盯着看,慌張地說:
"沒、沒那回事……我現在立刻打電話!"
說着按下通話鍵。
到華接電話爲止的這段時間,夕緊張得快窒息了。
他吞下口水和緊張感,就這樣聽着電話鈴響——
在不算太長的等待之後——
"——喂。"
華接電話了。
夕還沒有開口之前,華可能已經猜到夕想說他們今天去看了電影,於是她說:
"那個,你們剛看完電影嗎?"
"啊、啊。是啊,我們現在在購物中心的冰淇淋店內。想跟你說說話,就打電話給你了:……你現在方便講話嗎?你在做什麼呢?"
"現、現在嗎?那個……"
感覺華本來想說些什麼——
"……沒有,沒有什麼。只是沒事在家而已。現在可以說話喔。"
那個聲音聽起來像小小的微笑。
這讓夕喫了一驚。因爲華的笑聲,不知怎麼總覺得是勉強笑出來的,聽起來那麼悲傷和疲倦。到底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卻也說不上來。然而那瞬間,從華的聲調和猶豫不定的口吻中,夕確實感覺到哪裏和平常不同。
接着,這樣的直覺瞬間拂去了所有慚愧緊張。
"其實是有點難以啓齒。到剛纔爲止,雖然這樣說,其實到現在也完全沒有和好……總之我和母親吵架了——"
如此聰明的華一定會察覺。這幾天華不用電話而是用簡訊聯絡的原因,應該不是單純因爲體諒夕他們剪接作業進入衝刺階段,可能也因爲華本人沒有多餘的心力。也許華爲了不讓母親改變心意,做了許多努力。
花她——
夕都想用心撫慰。並非過度自信,認爲自己就是那個可以撫慰她們的人,只不過不管任何事,只要是可以做的事就必須盡力去做。他從長椅上站起來,與花並肩站着並拿出手帕。花仍舊沒有回頭看他,只是繼續眺望着一樓廣場,小心翼翼地接過手帕。
也許是因爲哭泣而感到不好意思,花邊擦着淚邊彆扭地扭動身體。知佳也難得顯得不知所措。夕將手肘靠在欄杆上,跟花一起俯視廣場的溜滑梯,同時對着兩人說:
"電影如何啊?花她——"
不管是花的眼淚……
"是的……啊,當然,誰問題比較大不是重點,只是口舌爭論之類的……"
如果自己這幾天,沒有因爲剪接作業進入了衝刺階段,就只用簡訊和華聯繫……
"——"
聽了夕的說明,知佳表情沉重地說:
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的預感,於是說:
花一聽到知佳驚慌失措的聲音,立刻低頭拚命忍住眼淚,卻又完全剋制不住。
夕對着用疑問的眼神望過來的兩人說:
華像是在忍耐些什麼,停了一會兒。
就像華在攝影集訓的最後一晚,在沙灘上對夕說出複雜的心情時一樣。
這樣說來,可能正因爲東雲緋紗子如此柔弱,華才無法丟下反覆無常的她不管……
這次不只驚訝,傳達過來的情緒還伴隨着慌張。
"該說華公主的母親像是小孩子還是怎樣呢?真是辛苦華公主了。"——
"華……還是那麼難受又心情低落,而我卻……我明明一直知道華不可能不受傷!夕同學,我太差勁了……對不起,華對不起——"
"你果然……是我的精靈。我本來想裝作若無其事……雖然我早就決定,不管是夕同學……知佳學姊……還是花,我都不狸讓你們爲我擔心——"
"……真的嗎?"
因爲夕比誰都清楚,有時這兩人將彼此身上的傷,看作是自己的傷。
"還有整體感覺。"
夕聽着華堅強的聲調,想着攝影集訓最後一晚在海灘上也想過的事。
如果自己的注意力沒有全部集中在試膽大會那晚跟花發生的那件事上……——
但是,假使緋紗子不是今天才突然想要這樣做……
"……夕、夕同學?呃,那個,你怎麼會這麼問?"
如果是那樣——
夕結束了和華的通話以後——
什麼話都沒說,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真的好差勁。我……"
"花傳簡訊來了——"
爲了讓兩人安心,夕露出了微笑。
夕不禁嚇了一跳而驚呼出聲。
"你剛剛的表情好可怕。"
總是縈繞在耳際,夕生平聽過最清脆美麗的聲音。
"嗯?"
而且這樣一來,如果華不開心,這也可以成爲她克服難關的勇氣。因爲現在正要完成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正是夕他們四個人盡了所有努力完成的成果。
知佳也疑惑地回頭望向花,接着驚訝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夕在車站的屋檐下收起塑膠傘並自言自語。
知佳碎碎唸的同時,將目光投向夕。
"我……一個人像笨蛋一樣,開心到得意忘形——"
昨天下午,也就是中元節的第一天,在美櫻高中社辦,夕和知佳已經將"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的剪接作業做到極限的完成度。花前往位在隔壁鎮上的養父老家拜訪的途中,順道繞過來看了一下,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完成的。雖然多少有些興奮——
接着望向遠方。
知佳不知道成串的眼淚沿着花的臉頰滴落的原委,慌張得手忙腳亂。但是夕清楚看見花臉上表現出接近自我厭惡的罪惡感,也瞭解花對緋紗子複雜的怒意——
她的眼淚一滴滴不斷往下掉。
夕買了來回車票,通過了剪票口。
"——如果是這樣,大家就一起送過去吧。"
"——真的耶。聽說下午會下更大,真的沒問題嗎?到了那邊以後,真的找得到華公主住的別墅嗎……?"
"是啊。"
簡直就像是補上前一陣子沒下的雨量一樣。
仔細聽着夕說話的花也因此驚訝地說:"吵架……"
一陣長長的沉默。夕可以感覺到,與其說是在想着該怎麼回答,不如說華只是在沉澱她紛亂的心情。花不安地皺着眉頭,以眼神詢問夕到底是怎麼回事。夕輕輕用手製止花的疑問,強忍着等待華開口。終於華低聲說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
當然,華的母親會那樣,應該不是出自惡意或是想讓華不關心。只是出自天真無邪的動機,覺得那裏很舒服,而且酷暑還沒結束。夕回想起上個月和華道別時,在美櫻鎮看見華公主的母親下車後以弱不禁風的步伐走過來的樣子。之前看到的時候無法理解,爲何東雲緋紗子看起來這麼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如此柔弱無助、虛幻、纖弱。也許,那就是她只能生活在備受保護的世界的證明。
花和知佳都一頭霧水。
華可能暫時還沒辦法回來的理由極爲單純,似乎只是因爲華的母親東雲緋紗子還不想回來。
早一點注意到的話,也許可以爲華做些什麼。當然,夕知道自己可能沒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即使如此,夕對於"本來可以做些什麼而沒做"這樣的自己感到懊惱不已。至少,給華勇氣或是一讓她打起精神,絕對是做得到的事。
假使前幾天開始就漸漸感覺不想回美櫻鎮……
因爲這是夕他們——夕與華,還有花與華之間羈絆的最佳證明。
或是華的傷……
"因爲聲音……"
"——爲什麼?華公主,難道……"
"知佳學姊……夕同學——"
不只對緋紗子,對自己也感到強烈的怒氣。
電話另一頭不在美櫻鎮,而是在遙遠的另一邊。與夕他們分開,在另一個夏季漩渦中。夕感覺得到華有點驚訝,並且微微屏住氣息。心神不寧觀察着夕與華之間互動的花也感覺有些不對勁,眼神中透露出不安。"阿夕?"知佳也注意到夕的眼神和音調都變了,因而皺起眉頭。
"大致上來說,就算沒有和華公主約定好,她也沒有非留在那裏不可的要事,中元節至少也應該回家。真是的,東雲家的爺爺過世纔沒多久……"
"吵架?華公主?和你的母親?"
"……夕同學——"
不知何時開始,她表情扭曲,緊握着扶手。
某種程度上,夕也能理解那是無可奈何的事。華順從母親的任性,那屬於華的家庭問題,這部分夕他們是局外人,也不方便評論些什麼。不管怎麼說,華本身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夕他們因爲在意自己的事而白費了暑假吧。
"華公主寄了照片明信片過來,所以知道她現在的地址。"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照原本的步調完成後,要是華公主還是沒辦法回來,就將複製的帶子送去給華公主……如果大家可以在那邊一起看就更完美了,即使不行——"
"我想夕同學和知佳學姊……你們一定爲了趕在我回美櫻鎮之前完成而努力進行剪接作業。真的非常對不起!"
夕雖然不清楚自己的表情怎樣可怕,但的確是感到很氣憤。
華沒有哭,但這當然不等於她不覺得受傷難過。
"……你的母親怎麼了嗎?"
花的聲音因爲哭泣而變得沙啞柔弱。
"我在中元節期間,可能還回不了美櫻鎮。"
或是彷彿想冷卻盛夏那種燃燒般的空氣。
是剛剛傳來的。她說雨好像會下得更大,要小心安全。
"——花……"
如果這幾天想着華的時間和想着花的時間一樣多……
"——夕同學你……"
即使透過電話,應該也能傳達過來的那種凜然的氣質。
華躊躇着說:
"——也可以採取華公主那邊和我們這邊同時觀賞的形式。雖然說物理上的距離十分遙遠,但心的距離比實際距離更重要。用這個角度來想,邊觀賞邊通電話,不就等於是大家一起看嗎?"
"感覺上你心情有很大的波動……華公主——"——
最重要的是,沒有爲重要的女孩子做明明做得到的事,這樣真的拍得出捕捉到她們魅力的作品嗎?有資格拍她們的電影嗎?夕閉上眼睛,慢慢深呼吸……好!心裏做了決定以後,夕張開眼睛,轉身面向站在長椅的斜後方、握着樓梯扶手望向購物中心一樓的花——
只是看着一樓廣場上小孩玩的溜滑梯。
夕打斷了華的話。
"阿夕你也爲了趕上華公主回來的時間,好不容易努力成這樣,卻……話說,阿夕……"
"你怎麼了?"
昨晚開始大幅轉壞的天氣,到今天早上變得更糟了。即使從公寓到美櫻車站這麼短的距離,夕走路時也要小心翼翼的不讓肩揹包淋溼。因爲裏面裝着攝影機和"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的複製影帶,還有預防萬一事先燒錄好的DVD等物品。牛仔褲的下襬也因此弄得溼答答。
4
"小花?小花你纔不差勁呢。你是好孩子啊?咦?咦?"
"怎麼會這樣,這真是——"
天真無邪地破壞了中元節之前回來的約定也是如此。
那個遠方,當然沒有購物中心的店鋪或柱子。夕想着遙遠的那端,距離這裏很遠,但絕非到達不了的華所在的地方。
"小花、小花!怎麼了?怎、怎麼哭成那樣?"
"——華公主……"
……一個人。
東西已經喫完了,繼續長時間待在店裏也不好,於是衆人離開了冰淇淋店,在購物中心裏的休息椅上坐下。
華的聲音果然哀傷又激動。
到底華爲何會這樣心緒不定,就現狀而言,夕只想到一個可能。
然而不像上次——第一次完成攝影作品那種雀躍的感覺。
因爲華還是沒辦法說服她母親回美櫻鎮來。
所以變成要大家拿着帶子去找華。
但是,查了車子的時刻表和轉乘資訊,大概要決定行程時,正在計算時間的知佳忽然"啊"的叫了一聲。
從美櫻鎮到華所在的宵待高原,需要轉乘兩次。尤其是往宵待高原的地方鐵路班次很少,如果把轉乘的時間也算進去,順利的情況也要花四個半小時左右。
即使搭乘最早的電車,到達當地以後,跟華說明一下,有必要的話也向華的母親或伯父商量一下,然後大家一起觀賞剪接完成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接着將影帶留給華。如果那個環境沒辦法用影帶觀賞,就把DVD留下然後回美櫻鎮。這樣一來回到美櫻鎮的時間一定是晚上了。知佳察覺到這件事,露出感到抱歉的表情。
知佳說無論如何,明天或後天晚上——也就是今天和明天——爸爸的老家,還有媽媽的老家有親戚的聚會。如果前往宵待高原,怕趕不上聚會的時間。而且因爲白天到傍晚確定都有空閒,所以她認爲留在美櫻鎮,和夕等人以電話連線的方式一起觀賞電影比較好。
這樣的方式,與其說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不如說是最好的方式。但不只是這樣。花這時畏畏縮縮地說:"如果是這樣,我也要和知佳學姊留在美櫻鎮。"知佳感到意外地問:"小花,真的要這樣嗎?"花點了點頭回答:"比起和夕同學兩人一起送影帶過去,當然是夕同學自己一個人過去,華會開心很多……"
彷彿前幾天在購物中心哭泣時的淚水和悲傷還殘留着,花用心痛的聲音,忍耐着泉湧的迷惘與躊躇,低着頭說了那些話。會那樣說,一定是因爲罪惡感,還有愧疚。當然,除了是爲夕着想之外,也是爲華着想。這證明了雖然花總是與華爭吵並且互相討厭,但彼此的心還是相繫着爲對方着想。"真是……"夕站在月臺上這樣想着。
上午七點五十二分,夕看着開過來的列車。
不管是花還是華,對夕來說都是好到有點奢侈的正直好女孩,沒有心機,不要手段。如果不堅守堂堂正正、公平的原則,想獨佔夕這樣一個男孩的心,應該是輕而易舉。但是這兩個人卻無法這樣做。正因如此,對於這兩個女孩,夕不禁深切地喜歡她們勝過所有事物。她們鼓舞了夕的勇氣,如果可以爲了這兩個女孩做些什麼,夕什麼都願意去做。
夕的家族一直以來都是做生意的,而且母親園端櫻對於儀式或祭祀都特別注重,特別是夕的父親過世以後,幾乎不曾在中元節期間出遠門。
因此,夕一開始也對於在中元節期間要離開家裏有點抗拒。但是對母親園端櫻說明事情的大概經過之後,母親乾脆地答應,而且還給了旅費送他出門。夕用一部分旅費在超商買了飯糰,到第二個轉乘站的月臺提早喫了當做午餐。接着轉乘只有三節車廂的鄉村氣息電車。
雨勢如同天氣預報和花的提醒一樣,不,應該說更加猛烈。相較於早上,隨着時間經過,越來越靠近宵待高原,雨勢越來越劇烈。
如散彈般洛下的大雨,遮蓋了窗外的山間景色。大到令人心裏發毛的驚人雨勢,天空看起來像是隨時會打雷,漆黑的雲層激烈捲動,彷彿裏面有主掌風雨的龍棲息。無數的雨滴拍打在電車車窗上,然後往下流,接着被風吹到後方。夕將手靠在車窗上,環顧乘客稀稀落落的車廂,從肩揹包中拿出攝影機。
電車鏗鏗鏘鏘的搖晃——
夕用攝影機捕捉狂風暴雨吹襲中,前往宵待高原沿途的景色。
透過攝影機的鏡頭,顯得狹長深邃的風景,漸漸透露出不平靜的氣氛,簡直就像這輛電車逐漸駛離夏天。雖然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夕不禁胡思亂想,這場雨停了之後,是不是這個夏天也要結束了?但想了一會隨即又輕輕一笑。
如果是這樣,就是自己乘着漸漸遠離夏天的電車,將"一個夏季"送到華手上。
現在華正在做什麼呢?這臺攝影機中拍攝的無數夏季影像中,華只參與到一半,使夕感覺有些落寞。幾乎令人無法忍受,難以釋懷。
帶着惡作劇的神情說:
"咦……這不是騙人的吧?不是我丟臉的幻想吧……?"
隔了一拍,他突然對某樣事物感到有點在意。
銀鈴般的聲音。
華注意到夕的視線,於是問道:
"……華公主——"
今天要過去的事,沒有告訴華。
溼答答的月臺和階梯幾乎使人要滑倒了,雖然夕剛要動身奔跑時,心裏知道根本來不及,但仍然奮力衝上月臺天橋。切斷已從響鈴聲轉到語音信箱的手機通話,跑上天橋。天橋只有簡
"直接反抗母親的任性,然後吵架,而且完全不讓步,不順從母親的意思;這些可能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所以,該怎麼說呢……"
"如果是幻想,我出場的方式應該會更加瀟灑……怎麼可能像這樣汗流浹背地出現呢?"
"什麼?"
華的事、花的事、暑假的事,還有電影的事……夕拍攝的同時,腦海裏思索着這些事情。不只是夕他們所在的美櫻鎮夏天,夕也想紀錄華所在的這裏的夏天。想從大雨迷濛的景色中找出些什麼,記錄在攝影機的影片中。
"你是說那位招待你去別墅的伯父嗎?"
……咦?夕抬起頭。
在雨聲中……
這時,華盯着夕的臉瞧。
嬌小的少女?
"——夕……同學?"
電車緩緩駛離……
忽然注意到時間時,已經是十二點半了。
"夕同學現在……"
華的美貌、笑容,還有整體感覺和一舉一動。
"——!"
夕咒罵着,用力將寶特瓶摔進垃圾桶之後拔腿狂奔。
夕還是氣喘吁吁,但仍盡力笑了一笑說:
"怎麼你表情看起來,好像鬆了一口氣?呵呵。"
"夕同學……"
手指相觸的瞬間——
電車的速度也開始慢下來。宵待高原站、宵待高原站——夕聽到了車內廣播,便關掉了攝影機的電源,收到肩揹包裏,然後拿出用毛巾包着的寶特瓶。
不知道是華聽到了聲音,還是注意到手機的震動,她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抬起頭望向被一暴雨阻隔的對面月臺。相隔半個月不見,夕與對面月臺上的華四目相接。夕感覺到了——
夕總覺得,自己多少了解華想表達什麼。
"夕同學?"
華慌張地從肩上揹着的小包包中拿出手帕。
距離下一班電車到站還有三十五分鐘,於是兩人坐在候車椅上,一邊等電車一邊說着各自的情況。夕首先聯絡花和知佳,告訴她們"我會和華一起回去,所以觀賞影片就等我們回美櫻鎮,今晚知佳的事情忙完以後看吧"。夕向華說明了帶"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影帶過來的原委後,坐在長椅上的華掩飾不住喜悅的心情,擺動着雙腳說:"原來是這樣啊……"夕看到華的樣子感到有點意外。
……覺得華非常可愛,覺得自己喜歡華喜歡得無以復加。
"母親太任性了。因爲她把我當作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根本不會那麼輕易答應……幸好伯父他……"
一聲門打開之後,夕下車走到月臺上。那一刻,也許是因爲下雨的關係所以感覺特別明顯,短短的一瞬間,夕忽然感覺到一股這個時期美櫻鎮不可能會有的寒意。
空氣雖然因爲下雨而潮溼,但乾淨清新,感覺肺的每個角落都被清洗過。從月臺上可望見雄偉的山脈位於整潔的街道另一端……可惜下雨,如果沒有這場豪雨,光是景色就會讓人身心徹底舒暢吧。
……是想太多了嗎?
"什麼事?"
於是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華。
"不是這個?"
"總之,雖然當時很不安,但是沒搭伯父的車,自己回來真是太好了。因爲這樣纔可以見到夕同學!"
"今年應該是十歲。是個聰明伶俐的小孩,很可愛喔。"
"……華——"
爲什麼會這樣?夕慌張地問自己。和華有半個月沒見面了。這期間只靠電話、簡訊,還有華寄來的照片明信片連絡。雖然對自己心境變化的原因感到困惑,但那濃密的睫毛、柔嫩的臉頰,還有往上看着夕的那雙無比清澈的眼睛,這一切都令夕悸動不已,不知該如何是好。夕忽然覺得華美得太眩目,幾乎想將目光稍微移開喘口氣。
"真是個好人。"夕如此低語,華也回答:"是啊。"
即使夕驚喜地高喊華的名字,聲音卻被簾幔般的大雨阻隔而傳不到華的耳際。明明是這麼接近的距離,大雨和鐵道隔絕了兩人所在的月臺。這時夕緊張得冒汗。因爲他發現雨中的遠處,剛纔搭乘的電車反方向,隱約可見電車的燈光逐漸接近。
夕在天橋的正中央喘了口氣站定,將手撐在膝上,視線落在腳邊,努力平順自己的呼吸。即使這一帶天氣相對涼爽許多,而且下着雨,但畢竟還是在盛夏中全力奔跑。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一顆顆滴落。"可惡……"夕心臟狂亂跳動,連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這麼在心裏再次咒罵——
看到華的笑容,夕胸口又撲通撲通騷動起來。
夕把嘴脣靠近心情激動的華耳邊說:
"今天如果不是伯父給我勇氣,我不知道敢不敢這樣做……雖然伯父的小孩哭着希望我別回去。"
華用笑容緩和了自己的尷尬,然後說:
夕慌張地四處張望。雖然看見月臺和月臺間有天橋連接,但是跑步速度不快的夕完全沒有自信可以趕在電車進站前繞到對面月臺。雖說乘客稀稀落落,但月臺上也不是沒有其他人。夕猶豫了一下,很快地拋下顧慮,下定決心深深吸一口氣之後,用盡全力大喊:
不管是少女就站在那裏……
夕察覺到這件事,不禁倒抽一口氣。這樣說來,估計馬上就要到宵待高原了。實際上,夕看了一下與自己所拍的車窗相對的車窗,視線穿過大雨,已經可以模糊看見沉穩雅緻的街道。
"——華公主,好久不見。"
發覺臉頰發燙而不知所措的同時,有件事他確定不是自己想太多。
夕聽到一個顫抖的聲音。
"真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我真的很驚喜。聽到你的聲音時,我以爲……我太想見到你,腦子有問題了。呵呵……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你有魔法。當我非常希望你在身邊的時候,你就在我身邊——"
第一次,如此強烈的悸動泉湧。兩個人中止了半個月的暑假,感覺這一刻又連接在一起。半個月不見,毫無疑問的華就在眼前。也許華也有一樣的感覺,因爲手指相觸的瞬間,華像是受到電擊般顫抖了一下,美麗的面容變得糾結,幾乎快哭出來。縱使沒有哭泣,也只差眼淚沒有掉出來。看了華的表情,夕的身體無意識地有了動作。他沒有伸手接過手帕,只是緊緊抱住華小小的身體。
"……伯父本來要送我到美櫻鎮,但那樣實在太不好意思,我就告訴他我沒問題,可以自己回美櫻鎮,婉拒了伯父的好意。只是……剛剛我一個人在等電車時,實在是滿害怕的。"
華嘻嘻笑了出來。
將剩下不多的飲料喝光之後,只將毛巾收回包包,把塑膠傘和寶特瓶拿在手上。"噗咻"
"華公主!"
啊,原來還小啊——夕得知這些,鬆了口氣。
"夕同學,你全身溼淋淋的。這個拿去用吧——"
雖然被雨雲遮蔽而什麼都看不到,但這時太陽應該已經上升到天空中央。
氣喘吁吁的樣子,明顯表示華也因爲看到夕而跑着爬上月臺天橋。可能是因爲還有滾輪行李箱,所以多花了些時間。華這時將行李箱放下,往夕的方向走去。
換句話說,也許華在等正要進站的這輛電車?
旅客當中有幾個人用疑惑的眼神往夕這邊看。夕雖然感到極度不好意思,但還是不放棄,一邊打手機給華一邊再次大喊:
"我會怕的原因……其實很難說出口,但是我——"
說着把手帕遞過來。"啊,謝謝——"夕接過手帕。
夕察覺就像試膽大會那晚之後,對花的感覺產生變化,此刻自己對華的感覺也有了改變。
然而當夕感覺到兩人四目交接時,電車已經進站。夕不確定華是否真的發現是他。電車將華的身影,包括對面整個月臺遮蔽住。如果雨沒下這麼大,也許還可以透過電車車窗尋找華的身影,但現在什麼也看不到。完全不知道華是不是已經上了電車。
"我不覺得夕同學的出場不瀟灑啊……話說……"
夕點點頭這樣說以後,華對夕搖了搖頭。
"——華公主?"
"是的。他今天早上看到我和母親吵架,後來他就告訴我說:"緋紗子的事情我會處理,你先回美櫻鎮吧。"所以,我就自己一個人……那時想着搭上電車再傳簡訊給你……伯父他真的是一個溫柔的人,十分照顧我。"
"……可惡——"
夕不可置信地再次望向對面月臺。
"不,我不是說這個。"
嘩啦嘩啦。簡直就像是夏天在哭泣。
華將臉埋進夕的胸膛,吐出溫暖的氣息。
還是在這阻擋視線的大雨當中,居然能夠發現……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下雨,所以大家都開車出門,還是剛好今天人比較少,宵待高原在當地極富盛名,而且是頗受歡迎的度假勝地,然而現在夕站着的月臺上,除了三三兩兩從同一輛電車下車的乘客以外,幾乎沒有其他乘客。這樣的景象與雨聲呼應,散發一股抑鬱的氣息。
"華公主——!"
"那、那個……不過,太好了。"
夕心想先丟掉寶特瓶吧,於是掃視月臺尋找垃圾桶。這時,眼光無意間瞥見對面月臺。對面月臺看起來也一樣冷冷清清。第一眼先看到的是一對親子、一位嬌小的少女及一位穿着體面的男性。夕看見月臺的尾端有垃圾桶,便走了過去——
雨越下越大。
"啊,沒事……"
影帶送過去,可能會顧慮到夕等人,而以家裏剛好有點不方便爲藉口,要他們先看之類的,刻意堅決推辭。
"夕同學……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漫長的時間,像這樣一路拍下沿途景色——
"是啊,下這麼大的雨,一個人回去的話的確會怕吧。"
"嗯?是堂弟嗎?他幾歲?"
單的屋頂,風一吹雨水就會打進來。夕將肩揹包抱在懷中避免被淋溼,邊跑邊往月臺看。剛剛應該在月臺上的華的身影,不見了。
看見華帶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愕然站在那裏。
華感覺到了什麼,或許是感受到夕的意亂情迷和激動的心情,兩人不約而同眼光閃爍,害羞得臉頰泛紅,然後將頭別向大雨中的鐵道。
"……沒事。華公主你那邊怎麼樣呢?你的母親願意讓你回美櫻鎮了嗎?"
但這不是夕擅自決定的,而是和花、知佳討論後的結果。因爲華如果聽到要特地把完成的
雖然情況完全不同,而且華是對母親,夕是對父親。但正因夕對自己的父親也抱持着複雜的感情,所以可以瞭解華的心情。夕可以體會華離開內心深處所仰慕、主宰自已生活的人,會有多少不安和躊躇。
"……"
這兩件事都有如奇蹟;有如命運。
雖然沒看過淡藍色的洋裝,但輕輕戴在少女頭上的草帽,和攝影集訓前往黑髮島時的帽子是同一頂。放在少女身邊的水藍色滾輪行李箱果然也和集訓時的那一個相同。少女微微低着頭孤單地站在那裏等車。
月臺上人還是很少。雖然少,但還是有三三兩兩幾個人。
夕開始有點覺得這場雨下得太好了。這樣一來不管華說什麼,有雨聲的遮蔽,除了夕之外旁人都聽不見。至少現在這個時刻,可以獨佔華悅耳的清亮聲音。
"因爲,夕同學,我……好想你。我真的很感謝夕同學來找我。這半個月,我一直一直非常想見夕同學——"
華因爲害羞而越說越小聲,但仍把話完整地說完。夕在心中反覆咀嚼着華所說的"我好想你",心跳如此猛烈,一股暖意流進心頭。"原來如此。"夕忽然想到,也許自己已經明白,爲什麼對於坐在鄰座的華,會感到比之前更強烈的喜愛了。爲什麼會喜愛得只是坐在旁邊,也會臉紅心跳。因爲夕和華彼此都有相同的感覺,然後產生共鳴,所以夕纔會變得更喜歡華:︴
夕當然也很想見華。
一直都是。
兩人終於搭上了電車,離開宵待高原站。
先是聊這將近半個月來發生的各種事。像是騎馬體驗,還有現釣鱒魚的滋味,也提到烤肉會時和曾當過演員的老爺爺聊了一下,學到了很多等等——夕津津有味地聽着華敘述這些事情。中途,夕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華公主。"
夕拿出了攝影機對着華。
"明明是難得的暑假,但自從煙火大會以來,完全沒機會拍你。所以想稍微拍一下。"
"……說的也是。"
華拿下草帽,有些害羞地點點頭。
"這是夕同學特地把影帶送來給我的"紀念"。"
喀當喀當。
喀噹噹、喀噹噹……
窗外下大雨,車內冷清,背景音樂只有雨聲和電車行駛的聲音。也許是現在有點涼意的氣溫和前幾天的酷暑氣溫落差太大,總覺得畫面顯得寂寞又悲傷——但夕覺得也許這樣也不錯。這條地方鐵路,散發出宛如遠離夏季的氣氛——然而這也不算悖離現實。
實際上,暑假的確一點一滴走向盡頭。
還有半個月。反過來說,也就是隻剩下半個月。過了中元節以後,像今年這特別炎熱的夏天,暑氣應該還會持續一陣子。即便如此,對於天氣較爲涼爽的美櫻鎮來說,盛夏中最炎熱的時期已經算是落幕了,取而代之的是盛夏與夏末交接期的夏季氣候。而蟬鳴聲中,寒蟬叫聲的比例應該會大幅提高吧。
又一個成人之後就不復存在的悠閒漫長暑假,結束了。
高中二年級的暑假結束了,再也不復返。
"……夕同學。"
"樺木線前方因爲大雨和土石流的關係,上行下行列車都將暫停行駛。造成您的困擾十分抱歉。本列車預計在下一站南嶽樺站暫停行駛。造成您的困擾十分抱歉。另外,本站爲左側開門 "
"呵呵——試膽大會的晚上沒有拍嗎……啊,那時應該很暗吧?"
"今天夕同學怎麼會一個人過來呢?先不說知佳學姊,花……今天有無論如何都推不掉的事情嗎?像是要回老家之類的?但是,花養父的老家,好像很近?"
……不,不!那不算!現在的夕暗自苦惱着。畢竟那不是夕自己拍的,他也是後來才發現。但是在華的面前想起這一段,不知怎麼的,還是無法剋制直冒冷汗。汗水一滴滴地落下。
紀錄華、紀錄夏季逐漸接近尾聲的感傷。
"難道……"
"造成您的困擾十分抱歉。因爲大雨和土石流的關係,上行及下行列車都將暫停行駛。造成您的困擾十分抱歉——"
華有點欲言又止。她的表情看起來想問些什麼,卻又不好意思開口,顯得吞吞吐吐。因此夕主動追問:"華公主?你有什麼事想問嗎?"華瞥了窗外一眼,終於再度正面注視着夕。
"難道難道難道……"
不知爲何那聲音有股沉靜的壓迫感,夕內心猛然退縮了一下。沒有任何道理,總之就是讓夕感到驚慌失措。夕是男孩子,所以不太想讓人看見自己失態的樣子,於是努力保持冷靜。
夕不可置信地聽着,接着一陣愕然。
"——鴻池學姊她假扮成鬼,超恐怖的。我和花兩個立刻就全力衝刺逃跑……花穿着木屐跑,腳稍微扭傷了。"
"咦?那麼爲什麼本來說好大家一起來,花她……居然願意讓夕同學單獨來找我?因爲這不只是去一下附近之類,那麼微不足道的事耶。"
"這個月月初時拍的。那時候大概開了八成吧——"
"不、不用……沒關係。哈哈……"
華當然會這麼問——
華困惑地盯着夕的攝影機看,繼續往下說:
"我不在的時候,你拍了很多她的影片嗎?"
夕和華突然停止動作。
"……夕同學?你又流汗了……那個,你需要手帕嗎?"
廣播再度複誦:
不知怎麼的,夕暗自捏了把冷汗——
"如果那些向日葵可以撐過這場大雨,現在應該正是最值得觀賞的時候吧?"
"…………那個……"
啊!說到試膽大會的夜晚,不就是那個嗎?在家裏和花一起喫飯,然後發生了那件事。自己提到這件事,反而讓心頭一驚,冷汗直流。與其說是內疚,不如說是更單純地感到困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華疑惑地問道:
夕忍住笑意正要繼續說——
"馬上就要到達南嶽樺站,南嶽樺站——"
華也帶着驚恐的表情低語,然後望向窗外。
"那個,即使我沒有要回美櫻鎮,情形可能會變成夕同學和我兩個人一起看"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喔!就算不是那樣,至少是我和夕同學兩個人在離美櫻鎮很遠的地方單獨相處。這不是很奇怪嗎?感覺上花想讓你一個人過來?還是她不想見我母親?雖然這也是有可能,但是不管怎麼說……"
她持續看着夕。
她的表情明顯有了變化。
華好像想到了什麼事說道:
"啊啊,對耶。好像不錯。"
行駛中的電車傳出了廣播聲。
"該怎麼說呢,本來是打算大家一起送過來的。與其說是花有事情沒來,應該說——"
華的音調有點興奮。
"嗯、嗯?"
"那個……呃……"
轟隆隆、轟隆隆,不安的因子潛伏在空中,此刻正在蠢動……
"——有關花……"
"花……到底對你做了什麼?是不是做了嚴重到讓她自己都感到內疚的事——"
"……夕同學。"
細心呵護的亮麗秀髮,不安地飄動着。
"……暫停行駛?"
夕聽着拍打電車的雨聲說:
"不是因爲有事嗎?"華看着不知怎麼說下去而陷入沉默的夕,疑惑地詢問。
花偷偷拿攝影機自拍——
還是繼續看着夕!
這情形真不妙——夕驚慌失措地這麼想着。華爲什麼能夠用這麼短的臺詞,展現出如此強大的壓迫感?我怎麼會像這樣全身被寒意籠罩,汗如雨下?她說"難道"是什麼意思?我被問了這麼多,應該要怎麼回答纔好?什麼纔是正確答案?到底怎麼做才最不卑鄙?怎麼樣才最真誠?各種疑問在夕的腦海裏來回盤旋。華用勝過男人的魄力說:
距離夕他們轉車地點三站的地方。跟他們還沒有關係。然而……
夕想像了一下走在"向日葵街道"上的華,笑了一下。那個畫面也必定是不讓花專美於前的賞心悅目吧。
華感到有些意外。
接着再次抬起頭時——
"回美櫻鎮之後,如果雨停了"向日葵街道"還很漂亮,你願意也拍我嗎?只有花被拍,太狡猾了。"
"應該沒有到很多的程度……就是可以拍的時候就拍。而且上個禮拜也幾乎都在進行剪接作業。如果說煙火大會之後拍的……就是在"向日葵街道"——"
"夕同學?鴻池學姊怎麼了……咦?你冒汗了,夕同學……"
忽然……
當夕要回答時,心裏又是一驚。
但還是決定不要想太多,坦率地說:
當華緊緊追問的時候——
"這樣的話,夕同學……"
"大概還有在花幫忙運動社練習時拍一些吧。是我要去社辦剪接影片,空檔的時候拍的。還有——"——
華開口了。
怎麼辦?
華找不到合理的解答,低頭苦思。
"大雨和土石流……"
試膽大會的晚上,和花兩個人單獨喫晚餐的時候。
攝影機鏡頭中,華開口說:
"什、什麼事?華公主。"
華凝視着夕。
"是啊,因爲地點在百合峯,幾乎沒有燈光。那時有點猶豫要不要拍……對了,華公主,試膽大會發生許多有趣的事喔。鴻池學姊她——"
"花她啊,應該說她不小心的程度就跟運動細胞發達的程度一樣呢?還是得意忘形?或是不夠謹慎?不然就是傻傻的。好像經常受傷的樣子……還有拍其他的嗎?"
接下來聽到的內容是:
帶着試探的眼光田着夕看。
因此,不加矯飾地拍下這最真實的樣貌就好了。
豪雨下得激烈,有如天空的怒吼。持續不斷如機關槍掃射的大雨聲中,遠處出現了閃電。
忽然心頭一驚,想說的話卡在喉嚨。
"——"向日葵街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現在還有向日葵可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