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回想那年春天的愛戀」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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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工口楓

校對：細菌

1.

——我答應你。

——我一定會如實將那個時候的感受……回覆花和華公主。

*

分別與花還有華度過聖誕節之後。

夕等人在忙得昏天暗地的情況下跨了年，而這陣子被抓去參加考前衝刺集訓的知佳，也獲得短時間的重見天日。年初影研會所有成員一同到美櫻鎮內的神社新年參拜，並在那裏與電影社的社員不期而遇。他們社團的主要成員同樣相邀來新年參拜，另外還碰到戲劇社的前社長——美園學姊，之後衆人順着花的妹妹麻菜的提議，跑到美櫻高中的操場放風箏，然後夕等人再次將精力投注在「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剪輯工作，進行最後衝刺。總而言之，新的一年，日子依舊是一天天飛快地流逝——

「我想拍攝一部新的電影。」

夕對花與華等影研會的成員們說出他已經放在心裏一陣子的想法。時間是在寒假結束後第一天上課的放學後，一連好幾天放晴，讓年底的積雪幾乎融化殆盡。

說是放學後，時間其實也還沒到中午，因爲學校這一天只舉行了開學典禮。

大家此刻在破舊校舍的社辦裏，從門縫吹進來的風冷得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夕的這番發言可能完全出乎大家意料，花眨了眨她那又大又圓的眼珠子；華則是靜靜看着他，等待進一步的說明；一年級的三個人則紛紛露出「咦……？」「啥？」或是「……」的驚訝表情，就連平常總是會冒出各種點子的知佳也訝異地問：

「新……電影？阿夕，你之前有提過這件事嗎？」

「不，這是我第一次提這件事——啊，內容的部分我當然會先和大家討論一下，但是無論如何，我希望能馬上着手開拍。」

「我們大家一起進行？」

「當然囉。」

「……你確定？」

換句話說，從花拿到劇本到舞臺劇正式演出距離的時間相當有限。雖然花擔任的只是一個小角色，但是對於毫無舞臺劇經驗，只有之前校慶時和葉奈子一同即興演出的花而言，留給她揣摩角色的時間並不充裕。這一點社團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所以知佳想問的其實是，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想要花一起擔綱影研會的拍攝嗎？也因爲這樣，這次連知佳都對夕的提議感到訝異。

「知佳學姊？」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身爲一個不太靠得住的導演，我感到非常抱歉。也因爲如此，我希望大家能幫助我，一起安排時間，讓拍攝不致於妨礙到花即將參加的舞臺劇……我知道這樣花會很辛苦，而且在時間方面，其實還有一個人更湊不出時間——」

知佳如此表示。夕點點頭肯定。

聖誕夜時，一句「我要試試看」，花決定接受葉奈子的邀約，也就是葉奈子當初說的「你願不願意參與我的舞臺劇演出？」——

葉奈子那邊已經傳來後續聯絡，告知花排演的日程以及其他相關資訊。時間就在元旦那天大家一起去新年參拜，正好和蓮井社長、美園學姊等人聊天的時候。

——因爲我很清楚我能一直走在戲劇這條路上、花和我們一起拍電影並被葉奈子小姐看中等，都不是血緣或天分這些單字能夠一語帶過的。花和那個人能客串參與舞臺劇的演出，一個大前提當然是花具有無與倫比的天賦才能，但也絕非只有這樣，絕對不是。

——花，你的表情不用這樣驚訝，又不是事情出現了什麼戲劇性的變化。關於我母親和那個人的事，我應該還需要很多的時間、次數去克服……

——他清楚我們的近況，甚至也知道葉奈子小姐邀花參與演出她的舞臺劇。我當時心想應該是葉奈子告訴他的，畢竟夕同學有說過，他們兩人彼此認識。就算不是這樣，那個人和葉奈子之間應該有一個很大的交集吧？

「這個提議還不錯。」朱美也表示：

夕永遠也忘不了華在說那番話時的神情。

「嗯，我確實有想到這點，也和你有相同的看法。這次的拍攝或許會增加花的負擔，但我還是覺得開拍比較好，因爲對她也有好處。」

不過夕馬上看到了證據。當大家內心都開始動搖時，率先表示「——你說得對」的便是花本人。花一開始的表情像是被子彈擊中，而那顆子彈隨即化爲火種，點燃她的熱情。她神情誠懇地注視着夕說：

「就算劇本真的已經寫好了，到週末之前的短短几天，應該不夠我們討論各種相關事宜以及進行拍攝……況且這個星期我們都要正常上課。不過如果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作品，倒是還有可能——」

——我當場開口問那個人，結果他開心地說「劉生親自邀請他客串參加同一場，也就是在東京的公演。這件事很偶然，所以我和葉奈子都有些驚訝……不過讓我覺得很有趣」。

這句話沒有將她在聖誕夜的杜鵑花園裏的即興單人演出算在內。

再過不久，花便得登臺參加舞臺劇的演出，但這個月即將面臨重大考驗的人不只她一個。甚至可以說相較之下，知佳比花更沒有時間，事情更加緊迫。她在去年底的集訓應該有發奮圖強、急起直追，但現在也還不到可以放鬆的時候。

華和他們交談需要非常大的勇氣，而他們之間存在的問題、爭執、誤解與齟齬，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解決。不過華又補充表示，至少雙方踏出了第一步。

知佳此時突然蹦出一句：

去年年底他一直專注於「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剪輯工作也是原因之一，但觸發他想要這麼做的直接原因，則是葉奈子在元月一日打來的那通電話。葉奈子在神社境內響起的聲音，讓夕意識到花之後真的要參與葉奈子的舞臺劇，心中更常浮現她的身影，這形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同一時間，隨着「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即將完成，花那無與倫比的反饋力變得更加鮮明，讓夕想拍攝新片的衝動愈發不可收拾。

「啊……！夕學長，你說小品，莫非你已經私下寫好這部電影的劇本，所以想快刀斬亂麻，在狩野葉奈子小姐他們過來之前完成這次的拍攝嗎……夕、夕學長好厲害喔——」

當時……三名一年級的學妹還不知道花與華之間的血緣關係，聽到後都震驚不已。但她們隨即釋懷，現在看起來更是毫不在乎。其中的原因或許便是她們從那番話當中，感受到了一些東西吧。

華輕笑了一聲說：

這方面的努力，華並沒有全部推給母親和牡丹駿平，而是親力親爲，不論遭遇多少挫折，都堅定地改變現狀，突破自己的弱點。這樣的崇高情懷讓夕的心爲之憾動不已，也讓花變得泫然欲泣，華卻只是面對着微笑，彷彿在告訴他們這條路就算再辛苦，也比什麼事都不做，任憑日子流逝來得正確。

夕能理解知佳爲什麼會這樣再三確認。

——我當時心想「你若想用血緣兩個字概括解釋這一切，我們會讓你知道的」。

這句話既不是酸人，也不是要傷害誰。

華向花點點頭，並針對朱美的「東雲學姊你覺得呢？」這個問題給出明確的回覆。

「昨天在園端學長家舉行放映會時，鴻池蘭子學姊似乎感到震撼，露出非常耐人尋味的表情。如果能再次體會那種感覺，或是自己看到成品時的那種感受，我覺得再次稍微拼一下也無妨——東雲學姊，你覺得呢？雖然我覺得我應該知道你的答案。」

「等等，你該不會是……」

華公主連這一點都看出來啦？夕不禁莞爾回答：

「最近這個情況是還好，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爲花是屬於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進入狀況的人，因此如果我們先展開拍攝，讓她的大腦切換到演戲模式，之後她要背舞臺劇的劇本可能也會比較順利，而且……」

「你還沒有確切的規劃，想拍攝的內容也還不明確，但你就是想以我們目前的成員進行拍攝……這便是夕同學抱持的心態，對不對？」

「——知佳同樣很忙，至少迫在眉睫的大學入學考試結束以前，她應該沒有多餘的心力投注在拍攝上……這次真的前途渺茫，失敗的可能性不低，不過大家應該能體會我的心情吧？應該也有同樣的心情吧？你們是不是和我一樣，想以目前的成員陣容再拍一部作品，即使只是小品也無妨。」

……知佳去了一趟考前衝刺集訓後，就變得對花和華有些過度保護的傾向。夕對此露出苦笑，不過他也能理解知佳的心情。

花和芹菜等人轉頭注視着華。華則像是在引導她們，讓大家的視線集中在夕身上。

——總而言之，這次與他們交談，我真的是前所未有地認真，始終心平氣和……只是當母親中途上洗手間，留我和那個人獨處時，他突然說：「你和另一位花感情似乎很好呢。」

「——嗯，我的意見和芹菜相同。但話說回來，阿夕，你向我們提出這個提議時，應該都有考慮到這些事情吧？」

「…………夕同學——」

「沒、沒有錯……！我當然、當然也沒有任何理由反對……如果能不礙到小花學姊，試着挑戰一下應該也不是壞事，何況我還想再讓姊姊和蓮井學長爲我們讚歎一次……！」

「小堇同學，這是不可能的。園端學長剛剛纔說過，內容要和大家商量，何況寒假期間學長應該沒有那樣的空閒纔對。」

感受到大家努力進行的拍攝工作，比所謂的血緣更重要。

「怎麼可能會有麻煩！」聽了花這一番話，絕不會對她說NO的學妹芹菜搖搖頭說：

「你該不會打着什麼……這次就讓小花當配角之類的主意吧？小花這陣子在精神上可是有許多的壓力耶。」

體會到那消息帶來的震撼不重要，重要的是花已經決定要參與舞臺劇演出，大家應該要好好支持她。

這段話是冬天時從宵待高原回來的路上華親口說的。她其實也一樣，至今仍未向她母親與牡丹駿平敞開心胸。畢竟人與人之間的基本原則是一方踏出一步後，另一方也會自然跟着走近一步。

花愣了一下，雙馬尾也隨之晃動。

花預計參與演出的那場舞臺劇將在縣政府所在地舉行，日子排在這個月底。

花不解地歪了頭。

「呃，華？你願意幫我……？」

——我說的是血緣。

一道女高音響起。是華，她開口向夕確認他的想法。

華就像早就等着別人開口問她一般緩緩說道：

——我昨晚與我母親，以及那個人……嗯，和牡丹駿平說了很多話。談話的感覺並不差，對於這一點，我自己也覺得很意外。在去之前我明明做出很大很大的覺悟，最後卻和我的預期有點落差。

「而且以花現在的狀況來說，和我們一起拍攝真的對花有幫助。我說的不是空話。」

這個念頭是在過年之後開始變強烈的。

姑且不論拍出來的成果是否能媲美「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大家有信心這次的拍攝一定能交出不俗的成績——

「我個人也這麼認爲。如果開拍，我有一些東西可以教——不，花現在的演技已經不容我隨意置喙。不過我和花在風格上畢竟天差地別，再者，在戲劇方面我的經驗好歹長了十年，所以還是能給一些建議。」

「對、對我也有好處？」

所以，「就是想拍」。這個念頭很單純，但或許也是最重要的，也非常能夠激發大家的創作欲。夕清楚地看見花和其他人的表情先是震驚，而後慢慢出現不同的變化。熱情和活力漸漸打敗不安與憂心，佔了上風。夕很瞭解花，知道她現在和自己一定有着相同的感覺，而且那種感覺非常非常強烈。話說回來，她心中應該還是充滿各種迷惘和猶豫吧。

夕的這番話，讓花和知佳等人都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是的。」

「我沒有向你邀功的意思，我的想法很單純，只是想說你在『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殺青後，就沒有認真演過什麼戲了，對吧？」

這是夕在看過「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影片後，心中產生的一個想法。

華的下一句話也讓夕的心中燃起一股熊熊烈火。

「我沒這麼想，這部新電影我打算採取雙女主角，由花和華公主主演……我真的很清楚，考慮到花擁有的時間和精神壓力問題，現在進行拍攝確實不是太輕鬆。所以這次拍攝的大前提是要最優先考量花的狀況和心情，她之後開始要應付舞臺劇的諸多事宜時，我們的拍攝也可以中途暫緩。我不確定這次能不能拍出好作品，作品內容也僅止於有靈感的階段，可是——」

「————換句話說，你不確定拍不拍得出來，本身也有意識到這樣的困境，但你就是想拍這部新電影，對嗎？」

意思是就算形式有所不同，兩人心中都仍緬懷着園端朝地。

葉奈子還說，這週末她會帶韭本劉生導演再次造訪美櫻鎮，讓花與導演先碰個面聊聊，並拿劇本給花。韭本劉生導演同時還是一位劇作家，除了編寫舞臺劇，有時還會負責電視劇和電影的劇本。

「我確定，我是認真的。當然，這次的拍攝應該不會弄得像『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那麼正式費工，會再小品一點……我也很清楚即使只是小品，在時間上還是有許多勉強之處，但在考量這些種種因素後，我還是想拍新的電影。」

而且更重要的是，花已經請夕在舞臺劇表演後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不論夕給出的答案爲何，這或許是原班人馬最後一次拍片的機會——

華說的是葉奈子和牡丹駿平都和夕的父親——園端朝地有交情。

而是牡丹駿平本身一個很單純的感想。

因爲「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讓大家都感受到，他們真的製作出一部很棒的作品，連帶也產生熱情，想再拍出那樣的作品——

華回到美櫻鎮，聊到那次聚餐時，開頭說的便是這段話。

小堇像是想通了什麼，拍手說：

——現在的花全力以赴演戲時，具有一股可以讓那個人以及其他人感受到的力量。但那股力量並非全靠與生俱來，而是我們遇到夕同學、喜歡上夕同學後，拼命努力才磨練出來的。我希望花能向他證明這一點，而且說句自私一點的話，要是能證明有很多事情其實比血緣更重要，對我也有很大的幫助……！所以，我會竭盡所能地幫你……！

——我們一開始先聊學校和課業方面的事，接着他又提到他對我們兩人的看法……該怎麼說……我的母親因爲能見到那個人，整個過程一直很愉快。至於那個人，當然也不是特別討厭我和花。

「夕學長也說了，最重要的是不能妨礙到小花學姊的舞臺劇演出！話說回來，只要我們能同心協力徹底顧好這一點，芹菜當然也很希望能夠近距離看到小花學姊的演技，小堇小堇，你說對不對？」

華詢問是何事有趣，結果牡丹駿平的手先是指了自己，接着又指向華，臉上笑意更甚。

花的眼神有些閃爍。

「大家都在擔心花要參加舞臺劇的事，但我覺得只要能多加留心，就算後來因爲考量到花在時間與精神上的負擔而中止拍攝，無法殺青，只要不會影響到花排演和開會，這次的拍攝對花應該很有幫助纔對。」

花在聽了這句話後，也露出鬥志被點燃的表情。

……當時華是這麼說的。

花瞬間愣了一下，心神有些動搖。

「嗯，這些我都有考慮到，所以才覺得也要參考一下大家的意見。我很清楚這樣做有難度，不過——」

夕的視線落在考生——也就是知佳的身上。

——老實說，我確實想和他說說花的事，但這些話在母親面前又難以啓齒……我在那個當下有些開心，因爲他主動提起了花。可是我發現他當時的表情是笑着的，而且他不是開口問我「你們之間相處得好嗎」，而是說「你們感情似乎很好呢」。我因此直覺體認到一件事，甚至有接近絕對的把握。

她臉上的凜然堅定深深撼動夕他們的心。

知佳瞄了花一眼。

夕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個人，表示：

「……也是，畢竟花從上個月到這個月都沒有演戲的機會囉。我們因爲要負責剪輯，一天到晚都在看大家的影片，所以沒什麼感覺。」

就是他其實都知道。

「聖誕節那天我不是說了嗎？你既然下定決心要參與葉奈子的舞臺劇，我就希望你能全力以赴。爲了這個目的，我也會竭盡所能幫你——」

不過正如華之前所說的，她母親的個性就是那樣，所以也無從得知她能理解華到什麼程度。更何況他們實際交談的時候，應該沒有華此刻輕描淡寫的這麼輕鬆。

「真的，夕同學說得沒錯。夕同學，我也和你一樣，就算實行上很困難，我還是想和你——和大家再拍一部新的作品。我這邊沒問題的……呃，其實我沒把握，不過我很想拍！應該說，嗯，我不曉得舞臺劇那邊到時候會是什麼情況，或許會給大家添麻煩，所以也得看你們是否能接受我兩頭跑……」

「而且啊……」芹菜跟着補充：

夕點點頭表示肯定。

朱美冷靜地分析，而且說的都完全正確。夕等人的嘔心瀝血之作「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幾天前才完成，就算有創作新作品的靈感，也不可能有時間加以發展，並且寫成文字。

「所以我當然是採贊成的態度。不，應該說夕同學今天能做出這個提議讓我很開心，讓我覺得我和夕同學心有靈犀…………總之，如果能幫到花，我很願意幫忙，但就算不考慮這些，我也很想進行拍攝，希望進入夕同學的鏡頭中。」

「夕同學，你應該也有想到這點吧？」

花和知佳，以及一年級的社員們紛紛轉頭望向華，露出訝異的表情。華則是一臉肅穆，筆直地注視着夕……這樣的發展正如夕的猜想。剛剛在場衆人中，唯獨華沒有露出茫然不解的模樣，讓夕覺得或許華公主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或許這是他身爲導演，或者說是身爲攝影師的一種自以爲是——

——「怎麼說，這個血緣的相吸，或是血緣註定的命運讓我覺得很妙。你們真不愧是我的女兒」……他笑着說出這句話。老實說，我聽到這句話時並未感到生氣，只是，只是……怎麼說，心裏突然一陣激昂，感覺簡直就像……花，你好好聽我說，先不要有情緒。我當時真的有種「我們」遭受挑戰的感覺，不管是我從小便持續參與戲劇一事，還是你即將和那個人同臺演出一事……

始終一臉悸動地看着華的花，此時「啊」的一聲回過神連忙表示：

「華，你也太狡猾了！你要那樣說的話，我當然、自然、無庸置疑地也想讓夕同學將鏡頭對着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唉，阿夕，說真的……」

此刻開口的人是知佳。

她舉起雙手聳聳肩，揚着嘴角露出無畏的笑容說：

「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個有藝術細胞，但仍有點靠不住的導演，想不到現在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這樣就算我仍有諸多不捨也能把棒子交給你，然後功成身退了。」

花此時又因爲不同的原因着急起來。

「知、知佳學姊，功成身退的意思是……？」

「我會盡量參與這次的拍攝再引退啦。我也覺得阿夕的主意很好。說真的，實際上我在大學入學考試結束前應該幾乎無法一同參與。之前我在衝刺集訓已經做了不少題目，但爲了將來着想，我實在不敢輕忽大意……而且視考試的成績，說不定之後我又要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不過就算只有一丁點時間，就算只有現在這一刻，我也想參與制作工作。」

知佳挺起胸膛，環視在場的社員們表示：

「我這次有很高的機率幫不上什麼忙，所以不想在這邊說什麼大話，但既然小花——以及華公主和其他人都贊成這個提議，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我現在以社長的身分拍板定案，我們試看看吧。時間上是有些軋不過來，不過正如大家所說的，比起什麼都不做，試着做做看應該是個較好的決定。」

夕有些促狹地問知佳一個問題，雖說他早就知道知佳會怎麼回答。

「知佳，這樣真的好嗎？幾乎不能參與制作，對你而言可能就像凌遲處死喔？」

「就算是凌遲處死，多少有一點機會能參與，總比零還好吧！不過我再提醒一次，我們要優先考慮的人是小花……小花，撇開一時衝動或其他人怎麼想，你冷靜想一下，這件事到底可不可行？你覺得這樣不會對舞臺劇產生不良影響嗎？」

「沒、沒問題——」

花反射性地點點頭，但頭點到一半便停住，低頭沉思。

她思考了一會後，抬頭先看看夕與華，接着表示：

「——我會注意要客觀審視自己的狀況。而且就算我真的很累，或是拍攝工作真的影響到舞臺劇，卻因爲我是個傻瓜沒注意到，到時候夕同學他們也會提醒我的。要是有這種情況，我會好好聽他們勸告，所以沒問題！」

知佳露齒微笑。

「好！小花，答得很好！哎呀，不只阿夕，就連小花都真的懂事了……華公主則是打從一開始就很懂事。好了，阿夕、大家，心動不如馬上行動！」

「依阿夕的個性，他要是沒什麼想法是不會提議要拍攝的。」

一部沒有臺詞，截取了美櫻鎮的風景、一幕幕生動的景象，以及攝影者和主演少女之間愛戀悸動的影片——

「你現在有點在發抖，應該不是因爲覺得冷吧？」

「花，就是這樣啊。」

她拍了一下桌子，振奮精神說道：

夕一開始說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所有人都是滿頭問號。知佳代表大家表示：「……可是阿夕，現在才一月耶？有些東西是可以設法模擬一下，但我們應該不可能拍出櫻花和杜鵑花的畫面吧？」是的，知佳說得一點都沒錯。

「一來已經沒什麼時間，再者是我難得也在這裏，我們這就來開會吧！討論這次的拍攝概念、內容、點子，以及大家的時間安排等等！」

「……點子有是有，可是也只是有個大概的想法，就算可以靠華公主和花的演技來彌補不足的部分，我覺得想構成一部影片還是很困難，所以我在這邊想多多徵詢大家的意見。」

「唔！」

夕是攝影組——這次的拍攝採雙主角花和華的模式，演員僅她們兩人，芹菜和朱美這次轉調幕後工作組。在兩人以外的所有人開始討論拍攝事宜和檢查機器後，華趁着這個機會向花使了一個眼色。

花的臉頰微微泛紅。

……夕一行人跑來這裏準備開拍，是在大家於社辦開了長達一個半小時的會，暫時解散各自回家喫午餐、換裝和準備不久之後的事。

——……啊，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應該沒問題……當然，拍出來的成果是否堪用全依你的判斷。不過我剛纔也說了，我有這個自信。夕同學，你可以相信我嗎？」

「再者，我也不覺得會緊張是件不好的事。只不過你想象一下，要是你站上葉奈子小姐主演的職業舞臺劇舞臺，而且假設夕同學和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在身邊，到時候你就不會只是現在這樣，而會變得全身僵硬，連關節都彎不了吧？」

「嗯，小堇你從那邊拍過來，芹菜和朱美的話——」

華眯起眼睛直直地盯着花，像是要看穿她的心一般。

百合峯展望公園。

「放心，我們今天會開拍，其實有很大一部分也是我們自己想拍影片，而且就算出了什麼紕漏也沒有人會介意。這部分你可以再放輕鬆，相信我們一些。」

華彷彿——不，或許是真的在等夕說出這句話，接着她又淡然說道：

「話說回來，即使花和華再優秀，我還是有自知之明。想拍出這種感覺對我們影研會的機器與技術來說，無庸置疑是困難重重。所以想請大家針對拍攝設計、劇本、氣氛和臺詞等環節儘量發表意見，想到什麼就說」……夕補充了這麼一番話，引發大家之後熱烈不已的討論。

所以夕決定不只以「美櫻十二景」裏一月的項目——「雪白新年的豔紅日出」爲主題，而是加以擴大，想拍攝出具有季節更迭概念的影片來向那部影片「美櫻」致敬。時間則是和「美櫻」及攝影集一樣，從四月「櫻花陸橋」到三月「櫻花再次綻放的階梯」。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這個人分明就是個愛喫鬼，心思卻意外地細膩……奇怪，明明這麼貪喫耶。」

便是園端朝地在高中時拍攝的傑作，夕自幼便憧憬不已的影片。

「剛纔大家也都提過很多遍了，基於諸多因素，我們現在時間不是很充裕，就連我自己都沒有充分的時間來寫劇本，尤其花又必須同時兼顧葉奈子小姐的舞臺劇，所以應該沒空背太多臺詞。所以這次拍攝有一個大前提，就是我們儘量不要倚賴故事和出乎意料性，而應該以花和華公主這兩位主角的魅力，以及這個地方——也就是美櫻鎮的場景爲優先。」

知佳原本因爲念書疲勞和天氣冷顯得有點懶散，但一旦點燃動力便會馬力十足。

「啊，你說得對。」知佳也跟着附和：

「所以你必須學會在不可能不緊張的情況下，有意識地試着減緩自己的緊繃……你現在就是因爲覺得『不可以，我不可以緊張』，身體纔會繃得這麼緊。花，你要更懂得將情緒交付給身邊的人。」

「我想到的，是拍一部迴歸我們原點的作品。」

「好，可以了，夕同學，你們準備好就說一聲，我現在已經充分培養好情緒，隨時都可以入鏡。」

但是夕很信賴華。從過去到現在，華在攝影方面的意見不曾出過任何大紕漏，更何況這次華還信誓旦旦地說「我有自信」。反正大家先前開的會都快鑽進死衚衕了，華又這麼表示，夕才因此做出值得一試的判斷。再加上夕，以及包括花在內的其他人似乎也一樣，心裏或多或少都清楚——

大家給了不少意見，包括稱讚夕這個點子。只不過大家也只是體會到一時的熱血激昂，稍後冷靜下來思考一下，還是感覺想以「電影」的形式讓實際上「無」的東西看似「有」，是件很困難的事……快要成形的共識隨即被推翻；再成形再推翻，這樣的過程反覆了好幾次，讓衆人都陷入沉思，傷透腦筋。就在這個時候——

「好，不然這樣，花，我覺得差不多沒問題的時候會做手勢提醒你，你可以依自己的判斷加入演出。只不過現在不確定的事真的很多，我們這次主要是先試華公主的點子行不行得通，所以NG也很正常，請記得這一點……華公主，我們先以櫻花樹爲背景來拍你，這樣好嗎？」

「……華，謝謝。我清楚感受到你的心意——瞭解到你想多給我一些建議，好應付之後和葉奈子小姐共同演出的舞臺劇。你的演技好過我太多，經驗也遠比我豐富，所以這次的拍攝我也會盡量參考你的演技，就像之前的拍攝工作一樣。」

「花。」

夕開口指示一年級學妹們該怎麼做，不過真正的目的是要將拍攝組先前大致討論好的內容說給華聽。

「唔，嗯？華公主，怎麼了？」

不過，他的心裏也暗自期待着——如果是和花、華和知佳她們一起拍攝，如果是現在這樣的人馬，就算多少有些難處，最後應該還是能拍出一定程度的結果吧。

夕見大家給的回饋都很正面，也跟着放鬆了一點。

但夕在聖誕夜那一晚便想到解決這個問題的點子。

此時發出驚呼的，是認識他的時間壓倒性勝過其他人的知佳。

「好的，不過我這麼做也是爲了我自己，你不用太介意……請仔細看我的表演，如果是你應該馬上就能領悟我想做的是什麼，並做出適當的配合。我覺得可以由我先開始，你中途再加入，不過也要看夕同學怎麼判斷就是了……夕同學？」

花似乎真的想象了畫面，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

「嗯，對喔，既然你都說沒問題，那就根本不需存疑了。」

如果是已經熟悉到滲透身心的事物，就算細節沒辦法處理得太仔細，夕自己身爲導演的能力尚且不足，大家或許還是能拍出一部小品。

「好的，就先從那邊開始。氣氛的掌握就麻煩夕同學了……中途開始拍攝的地方當然就交由你全權判斷，我覺得這樣做效果會最好。」

班上同學只知道花平常是一個非常開朗，永遠精力百倍，朋友不分男女遍及班上、同年級以及全校的人，但是對於人際關係，實際上她有着非常纖細膽小的一面。這一點夕很清楚。

「沒錯，就是父親他們拍的『美櫻』——」

花發出「嗯……」的聲音，雙馬尾像尾巴一般搖擺着，芹菜則是精神奕奕地附議：「好！主角人選可以不用考慮，就由小花學姊和華公主來擔任。」小堇和朱美也都露出笑容。

不管何時，親自說明拍攝點子或是故事總令人害羞，即使這次是花和華加入影研會後第四部作品也一樣。更何況這次是夕最沒有具體點子的一次，他自己也很清楚僅憑這樣很難拍成一部影片，所以感覺有些難開口。

接着，她緊緊握住拳頭說：

「……嗯，我懂了，你說得對……華，對不起。」

「我們先前以此爲目標拍攝而成的影片是『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但這次我希望不設定什麼目標，而是抱着致敬的心態。至少對我而言，我覺得我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完全是因爲那一部的關係——」

「——唔。」

——都抱持着想幫我一把的心情。

「花，我剛剛看你爬樓梯的腳步好像有點沉重，依稀覺得你——」

夕這羣人的原點。

「可、可是，就算這個說法成立，我還是沒辦法控制我的緊張啊！」

花的頭輕輕側向一旁表示疑惑。

華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語氣帶着先前沒有的自信。

「啊，好……華公主，你真的可以了？」

地主爲以造船業發跡致富的東雲家，地理位置上算是「華公主家」的一部分，園內處處是美景，一年四季都開放一般民衆進入，是美櫻鎮數一數二知名的觀光景點，居民往往誤以爲這裏是「鎮裏的公有土地」，就像過去的夕一樣。

夕透過知佳的表情知道她已經完全抓到自己的意思，便向她點點頭，停了一拍後繼續說：

基於上述的經過，大家決定馬上試着開拍，動作迅速得就連夕這個一開始便打算不做精細準備、只憑一個大概念就開拍的人也覺得有點不安，想着「這麼做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花被點到名字，露出愕然的表情。

——……這要用嘴巴說明或許滿困難的，實際試一下會比較快。況且花和知佳學姊的時間很寶貴，大家可以讓我試一次看看嗎？夕同學要是覺得不行，我當然就會放棄這個點子，但就算這點子不被採用，嘗試過這個方法之後大家說不定又會有更多新點子……不過，我對這個點子很有自信。

因爲影研會每一個成員都是土生土長的美櫻人。

也因爲夕和「HANA」們還有知佳都很熟悉那一部影片……

華說到這裏，口氣突然認真了起來。

就在社辦氣氛一片大好之際，「夕同學。」華開口喚了夕一聲。

「你剛剛說你已經有點子了，對吧？可以請你先跟大家說說嗎？」

公園這裏在春天到初夏期間，可在日沒後欣賞美櫻鎮璀璨瑰麗的夜景，若是假日，則是一整年都可以見到滿滿的觀光客。即使如此，在此刻一月寒風亂舞的平日，公園裏除了夕一行人之外，便見不到什麼訪客。在這樣的情況下，衆人來到了瞭望臺。此刻理所當然地見不到任何花苞，但一到四月，這邊便會被櫻花所環繞，形成大家口耳相傳的「櫻花陸橋」。

「對，這一點似乎真是這樣，所以我並不打算叫你不要緊張。」

「沒問題。」看到華的視線投向自己，夕微笑同意。知佳和小堇之間的討論也差不多告一段落，雖然她們和華、花沒有特別商量要怎麼配合，不過既然華表示她有自信，大家先試着配合，嘗試拍出華想到的點子，之後再思考如何改進，這樣倒也是一個可行的方法。

對夕而言，這個公園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這裏既是他被花和華告白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拍攝影片的地點、第一個殺青地點、暑假時試膽大會的起點兼終點，更是他和花在聖誕夜造訪的地方。

——這樣的想法讓我很開心，也成了我的動力，可是多少也讓我有點緊張……

夕的話華聽得很仔細，小細節也沒錯過。

「沒有啦，你能演得順利一些，我演起來也可以比較輕鬆。」

花沒說出口的這些話，夕多少能夠體會。

……簡單地說，夕大致的靈感，第一步便是不採用具體的劇本，而是透過拍攝以概念和影像美爲主的影片來當做這次拍攝的基本主線，省下準備時間，就像夕他們的第一部作品「杜鵑絕景」那樣。這次的情況和當時相同，夕有把握若是隻想拍一部小品，應該足以做出一定的成果。只不過現在的夕等人應該有能力追求更好的纔對。

他在攝影機的另一頭看見原本沒有綻放，照理不可能見到的杜鵑花，同時震驚無比，體會到原來花的演技已經到了那樣的境界。

「你剛剛在社辦時明明就充滿了幹勁，一副情緒激昂的模樣，現在又有點……你是不是每次一要開始拍攝就會感覺緊張？」

就在他看了花在展望公園這裏的杜鵑花園演出的即興獨角戲之後。

華呵的一聲笑了出來。

「……嗯，我很緊張，一來是感覺大家已經很久沒有一起拍影片了，再加上你……還有大家都，呃——」

「這、這件事和貪不貪喫沒關係吧！」

「原點？」

2.

或許打從一開始，華對花說的這番話就不單單隻針對現在的攝影，而是爲她登上大舞臺做準備。花似乎感受到華的認真態度，瞪大眼睛感到有些訝異。

花似乎是話說到一半，突然想到要是表示覺得冷，夕他們便會爲她操心。她輕輕低下視線，放棄矇混的心態再度開口：

向來思路清晰的華聽到這句話，也眨了眨眼睛，似乎沒什麼概念。知佳的反應雷同，就更別提入社到現在才三個月時間的一年級學妹們了。

華輕輕側頭詢問：

今天這樣馬上開拍，就可以讓已經說了明天起或許就無法參與的知佳一起拍攝了。這次算是情況特殊，慢工出細活不如快刀斬亂麻，能讓大家覺得這次的拍攝是大家一起進行的感覺或許更爲重要。

各自在保養反光板和副攝影機的芹菜和小堇當場噗嗤笑了出來。「說的也是，之前去新年參拜的時候，小花看到賣雞蛋糕和章魚燒的攤子也是開心得不得了。」知佳點頭同意。「……知佳社長好像沒什麼立場可以說別人就是了。」朱美則幽幽補了一句。

「那、那是……不，不是，是因爲我覺得冷——應該說……」

夕暫時放下和小堇共同進行的作業，來到有些忸怩的花身邊叫了她一聲。他注意到華瞄了他一眼，不過還是說了：

華問了一聲，夕則微笑表示：

「我、我也這麼覺得，而且……夕學長剛剛有說會拍成小品，所以對於拍攝的大方向，學長心裏應該……嗯，已經有相當的概念，或是一些具體的想法了吧……嗯……」

「喔！」夕等人懷着期待問她是什麼點子，華罕見地爲了自己的靈感興奮不已，表示：「就是我試着思考有什麼方法可以不需要劇本，但還是能便於我和花演出……」說到這裏，她看了花一眼，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接着她搖搖頭，食指抵住自己小小的下巴。

小堇也急忙表示：

「交付……？」

花聽了夕的說法，頓時手足無措、驚訝且害羞了起來。她拼命搖着頭，表示那只是一時興起，自己並沒有那麼厲害。不過夕還是向大家說明當時的情況——在我們擁有花的表現力和華的演技，要拍攝的又只是一部小品影片的情況下……我們是不是有可能讓觀衆感覺到有別於現在的季節感？

「啊。」

「咦……華？怎、怎麼了？」

「對，交付給我們……參與舞臺劇演出時，則是交付給葉奈子小姐他們。我們或多或少會有心理準備，可以在你出一些小紕漏的時候幫忙圓場。所以你要更相信身邊的人，抱持着就算我犯點小錯誤也沒關係的心態參與演出，這樣對你應該會好一些。因爲你只要一進入狀況，就不會有問題。」

「——懂嗎？我們試試看能不能拍出那種感覺。華公主，這樣可以嗎？」

「沒有問題。」

「你需要麥克風吧？你會講臺詞，對不對？」

「是的。」

此時，華向夕和花等人露出微笑表示：

「放心吧，我們就抓個大概，拍攝時大家先以夕同學的意思爲優先，其他部分可以憑各自的感覺下判斷。現在的我們彼此間應該有着良好的默契，因爲先前拍攝與觀賞『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感覺和感動，都還留在我們的心裏。」

……夕其實或多或少已經猜到了。

他大概知道華想做的是什麼，知道華會怎麼用她完美無瑕的演技儘可能將自己那無視於季節，想如同「美櫻」一般拍出「美櫻十二景」意象的異想天開點子呈現出來。這是夕在先前暫時返家，喫着午飯再次觀看「美櫻」時想到的。

華想要做的大概是敘述吧。

華應該會敘述她對於每一個季節的回憶，因爲華，還有另一位女主角花，兩人都是生於美櫻鎮、長於美櫻鎮十幾年的人。不管是近年還是小時候，她們或多或少都帶着關於「美櫻十二景」這些爲人所稱頌的景點的回憶。若只是述說那些回憶，她們便能即興侃侃而談，所以華打算那樣喚起季節感——

當然，現在還無從得知僅憑這個點子是否真的可行——

——話說回來，大家似乎都想到了呢。

夕打開攝影機的電源時，在心裏喃喃自語。

或許這樣真的可以吧。不過同一時間，他也有些懷疑，華想到的表示想透過實踐向大家說明的點子，真的就是自己想的那個方式嗎？

反正這次只是試試看，先不想成不成功。

畢竟真的不能否認，這次的拍攝不管是時間、安排還是企劃上，都有強人所難之處。這次的情況比較特殊，大家在意的不是要拍出一部好電影，而是要大家一起拍電影。既然如此，讓每個人自由發揮，想到什麼就去嘗試的做法或許也是可行的。

沒人猜得到這次的拍攝是否能夠成功。

夕將花和華在聖誕節送他的那條長長圍巾重新纏了一次，確認華做好心理準備、攝影組準備就緒、花也準備好以後——

「好了，華公主，準備……開始！」

一道風咻的吹過，搖動不帶半片葉子的櫻花樹。

接着間隔數秒鐘，華低頭像是想起什麼般露出微笑，時機掌握得依舊精準，恰恰能吸引觀衆的注意力。

「呃，花！你幹嘛啦？現在正在拍攝——！」

……光是煩惱、畏怯，沒有任何幫助。華在心裏一定也是害羞得不得了，可是考量到大家想一起拍攝的心情，以及不想浪費夕的靈光一現，她做出剛剛的表演。說真的，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沒錯，反正這一次的拍攝打從一開始就處在一個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狀況之下。

「我知道你覺得很害羞，不過你剛剛的反應這麼慢是爲什麼呢？」

「————」

「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主題如果定爲我們和夕同學之間的回憶以及感情，我們應該有很多話可以說纔對！即使是完全即興的表現，我們也能輕輕鬆鬆想到臺詞，說話時也能投注很多情感，呈現季節感的部分也可藉着遙想我們和夕同學一起走過的季節，讓我們更好演，就算沒有劇本，主題也可以連貫起來。我這樣有說錯嗎！」

除了夕一行人之外沒有其他人的瞭望臺上；除了華之外沒有其他人的夕的攝影機裏，她默不作聲，朝圍欄的方向踏出一步。

「我還是會想起那時的櫻花，一切就像昨天——不，就像不久前纔看見的一般。我每次來到這裏，記憶裏的畫面都會甦醒，顏色就像當時的櫻花一般鮮明。甚至還會想起那時心裏發顫一般的感動。呵呵，我這樣很怪嗎？」

就算再害羞，再令人難爲情，這種方式一定能拍出成果，讓成品接近夕想表達的概念，也讓大家在這種連劇本都沒有，有如趕鴨子上架的狀況下也能完成這次的拍攝。

「我演起來有感覺，也對這樣的呈現方式有自信……你覺得呢？」

「唔——！」

……嗯，哎，我能瞭解你此刻的混亂心情——夕在心中喃喃自語，並暫時中止拍攝。他觀察了一下其他人的反應。小堇和朱美似乎受到那番話的影響，此刻變得滿臉通紅；知佳是從一開始的啞然無言轉變成暗自竊笑；芹菜的表現則有如花的促銷大衆版一樣。

「唔唔——」

「那……那是因爲華公主搔了人家的少女心嘛！」

花的臉頰變得愈來愈紅。

是春天。華此刻凝望的必然是那時候的櫻花。這一切透過她那晃動的眼眸、哀傷卻又柔和的表情，以及想握住凋謝櫻花花瓣的手勢，完整地呈現出來。這畫面彷彿和夕的拍攝手法疊合在一起，夕將全身的注意力都投注在攝影機的整體畫面上。

華之所以不事先採取口頭說明，或許是想讓大家先真實體會一下。

「現在……現在可是拍攝中耶！可、可是你講那些到底是什麼？我可是因爲你剛纔說想到一個很有自信的點子，我心想着要儘可能學習才待在旁邊專心觀摩，想知道到底是多厲害的點子，可、可是你剛纔那樣——」

花當場跳了起來，臉紅得像是要噴火似的。「小花，你聽我說。」一旁似乎比夕更早想通這一切的知佳則忍俊不禁，開心不已地喚了花一聲。

「知、知佳學姊，你說什麼爲什麼？」

「唔——」

華和剛剛演戲時的表現完全不同，緊緊拉起外套兩側，一副很冷的模樣。

「你剛剛應該是在更早的時候就發現華公主在傾訴她與阿夕之間的回憶吧？可是你卻隔了一會才衝上前阻止華公主演下去——這是不是說，剛剛華公主的演技也讓你看得入迷了？正是因爲你自己也察覺這一點，情緒起伏纔會這麼大，對不對？」

「你給我等等，等一下！你、你你你是在幹嘛！呃，你在說說說什麼啊——！」

她似乎在回想、敘述當時春日時分，在櫻花繽紛的環繞下自己真正的心情。

華露出和先前截然不同的表情。

銀鈴般的女高音喃喃細語。

「剛剛夕學長拍着拍着，整個人害羞地小鹿亂撞！所以這對小花學姊來說也是一個好機會！仔細思考一下，華公主說的其實一點都沒錯！這是一石三鳥之計！不，芹菜也因此很開心，所以是四鳥！」

「不，不奇怪唷，因爲那個回憶對我真的真的很重要，在即將完全盛開的櫻花樹羣環繞之下，我一大早就一直很緊張，腦中閃過無數念頭……要是他拒絕我怎麼辦？要是他露出嗤笑，說對我沒興趣該怎麼辦？我想象了很多，很多不同的可能——」

「…………呃，是啦，我現在是小鹿亂撞，不過芹菜，你的臉也很紅喔。」

「雖、雖然剛剛演的最後被花打斷了……但大概就是那樣。我所想到的，就是剛剛演的那一段……你、你覺得如何？我剛剛也跟花說了，最後能決定我們該怎麼做的人是你……只、只是，我還是要說……」

「而且！我們這次拍攝要怎麼進行的最終決定權既不在你也不在我，而是在夕同學身上！明明都已經說好了，你卻擅自打斷了拍攝，這樣對嗎！」

華揚起手彷彿想觸碰吹拂而過的清風，亦像是想仰望此刻沒有開花的櫻花樹羣……

不過，基於這個想法展開的拍攝，最後拍出來的成果卻是——

「——…………」

「……是風……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全都誕生在當時的櫻花樹下，因爲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爲自己這輩子不會喜歡上任何人，也不會因爲誰而爲愛癡狂。所以——」

打從一開始，她便完美操控着自己的演技，溶入夕的攝影機裏，化身爲作品世界裏的一名登場人物。演出的感覺就像事前已經和衆人經過縝密討論，也再三排演過一般。太強了。夕心裏這麼想着。

「可是，我非那樣做不可……我得向你表達我的感覺，告訴你我在看見你爲我拍攝的影片後所感到的開心、救贖，以及開始在意你，眼睛總不自覺尋覓你的身影之後，心裏越發強烈的感情……還有會讓我小鹿亂撞，就像小鎮比鄰的海灣閃閃發亮一樣，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擁有的感情——」

華一開始採取自語自語的口吻，但說到一半，不知不覺間又變成與人對話，一切自然得讓人搞不清楚她是何時改變口氣的。與人對話……跟誰？某個並不存在於這裏的人——不，華的動作依舊很自然地回頭望向夕的攝影機時，答案就出來了。

「說……說……說得是沒錯，或許真是如此！可、可可可是，這實在讓人害羞，而且這樣還能稱之爲作品嗎？這變成私人影片了！」

「對我而言，那個春天的顏色、味道，已經化爲關於你的回憶的色彩和味道——也是我愛情的味道。你看——…………」

3.

「……！對啊對啊！」芹菜聽見花這一聲大叫，也跟着大聲說：

華也不容別人不停數落。花氣勢洶洶的質問讓她「唔……」地短暫沉默後，情緒從戲裏跳脫出來。

華臉上帶着甜甜的微笑攫獲夕，或者是她假想在攝影機另一頭觀賞畫面的觀衆的心……她那完全即興的演出與臺詞……呃，等等……嗯，我是有預期她不會只展現演技，還會透過敘述關於櫻花的回憶作爲讓人嗅到一抹春天氣息的調味料，但她現在所說的——嗯……

夕順着她的視線、動作將鏡頭輕輕帶過去，躍然呈現在畫面裏的是位於樹羣另一頭的美櫻鎮街道建築，以及海面的彼端和水平線相融在一起的冬日晴空。華眺望着眼前的冬日景象，但眼裏浮現的卻是不同的事物。

「嗯，就是……怎麼說，要是你覺得自己也可以——覺得你有辦法配合華剛纔的演出，就一起加入。」

「————喂！」

畫面定在華的側臉，她輕輕按住被風吹動的頭髮，看着遙遠的彼方。她的視線既未停在眼前的櫻花樹羣，也未落在瞭望臺下方美櫻鎮與海灣的景色上。彷彿在追憶過往的年華，原本便夢幻不真實的容貌蒙上一股哀傷，整個氣氛讓觀看者瞬間冒出疑問：「這女孩遇到什麼事了？她有什麼憂愁？」

——……呃，這？

夕聽見知佳、小堇和朱美終於忍不下去，分別發出呵呵、嘻嘻和嗯呵的笑聲，也知道自己和花一樣臉愈加發燙。不過事到如今……算了，就這樣吧！夕也有些豁出去，拋開有的沒有的想法，下定決心看向花與華兩人。

「好吧……！決定了，就採用華公主的點子！這次要一次拍好，所以重新開始吧！一樣由華公主開始，中途花再插進來——這樣也和當初的情況比較雷同。小堇，你站那個位置，避免干擾到她們——」

「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從那個時候到現在，我的心意沒有絲毫改變——不！比起之前，我現在喜歡你更多更多……同時，每當這種心情變得激昂，我就會想起當時——我在這裏看見的櫻花色彩。」

「我也可以！」

「所以，嗯……我們再拍一次看看，這次，嗯……花，請你在中途加入。」

……夕明白華要表達的。他回想剛剛華做出的表演——透過攝影機觀看的感覺，陷入沉思。嗯，第一個感想是訝異，同一時間也覺得很難爲情。華所說的一字一句都輕輕刺進他心裏，連帶喚醒他的記憶。冷靜思考一下，以攝影機拍下一個女生對自己表述情意，以及述說與自己之間回憶的畫面，也滿令人害羞的……可是，怎麼說，夕突然想通了。

啞然失聲好一會的花回過神來，臉頰變得像顆蘋果一般紅通通，有些慌亂無措地衝向華的身邊。

「還是……」華見到花無力反駁，慢條斯理地微笑表示：

這一切彷彿在「美櫻」裏主演的少女——青春年華的櫻，當年心裏掛念着拍着她，同時也是她心儀的園端朝地所進行的表演一般——

「而且現在的你應該有能力放入感情和我演對手戲，剛剛你要是不跑來攪局，而是加入配合我演下去，應該可以拍出不錯的成果吧？還有，我要再念你一句，夕同學剛剛也說了，他可能會打手勢給你，要你加入一起演，所以你不是應該在一旁乖乖待命嗎！」

芹菜被夕反將一軍，「唔」的一聲，聲音變小了。

花帶着慌亂動搖的眼神看向夕。

華揚起手，彷彿想觸碰吹拂而過的清風，亦像是想仰望此刻沒有開花的櫻花樹羣……此時，一道彷彿突破臨界點的大叫聲突然迴盪在衆人耳中，像是要擾亂華的表演一般。

華說到這裏壓低說話的音調，轉頭看向夕等人的攝影組。華那有如白雪的晶瑩臉頰泛着淡淡紅暈。她清了一下喉嚨，重新正色道：

「……阿夕。」

「——總之就是這樣，夕同學……」

「——因爲當時的我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鑽進死衚衕，即將無法更進一步。不過，我還是很慶幸，自己能在櫻花樹羣裏向你表達心意，那便是我開始蛻變，變成現在這個我的起點。想來，我以後每次來到這裏……每一次看見櫻花，應該都會回想起當時那珍貴、值得我珍藏終生的心情吧。」

華纖瘦的身體倚在圍欄上，表情絲毫不受寒風影響，讓觀衆察覺不到一絲寒意，幸福地緩緩閉上雙眼。始終捕捉着畫面的夕則是感到心跳加速，血脈賁張，如果現在不是嚴冬，他應該會冒出大顆大顆的汗水吧。

「——我……」

夕早就知道華很厲害，但還是不禁再次讚歎「真不愧是華，演技就是好」。她很清楚要露出什麼表情、以何種方式行走、以什麼動作按住頭髮才能抓住觀衆的注意力。即使這次的拍攝沒討論細節，而且還是第一幕，她卻已經進入狀況了。

華的指尖輕輕點在圍欄上。

「沒、沒有錯！你們看，夕學長現在一臉小鹿亂撞的表情！」

「你覺得真要將你和夕同學之間的回憶、你對夕同學的感情放入表演之中，你會遠遠不及於我？也是啦，如果你對夕同學的感情無法和我相提並論，那也沒辦法。夕同學，既然花這樣猶豫不決，我們還是再集思廣益一次，想想別的方——」

「我很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從那個時候到現在，我的心意沒有絲毫改變——不！比起之前，我現在喜歡你更多更多……同時，每當這種心情變得激昂，我就會想起當時——我在這裏看見的櫻花色彩。對我而言，那個春天的顏色、味道已經化爲有關你的回憶的色彩和味道——也是我愛情的味道。你看——…………」

「根本是對夕同學的正式告白，不，應該說是冠冕堂皇的求愛嘛——！」

正處於沮喪狀態的花抬起頭。

「——……櫻花……」

這次拍攝的重點不在拍出好作品，而是爲了想拍而拍。

「……咦？」

「我就是覺得你會這樣大吵大鬧纔不想先說出來！而且你說這樣很簡單，我要是口頭表示要『以我們對夕同學的心情帶出季節感』，你會不會覺得很難懂？而且我這樣做錯什麼了？」

華見花露出動搖的樣子，趁勝追擊。

體會這部作品是可能拍成的。

「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纔會避而不提夕同學的名字。在我和你一起搭檔，又由夕他們負責攝影的情況下！我那真誠的感情和回憶可以超越一般的私人影片，讓觀衆感受到！」

花就不用提了，華則跟她一樣都很害羞，芹菜則是幹勁十足，大喊着：「小花學姊，加油！」其他三人則是拼命笑着，但仍然手腳俐落地各自完成重新開拍的準備。夕感覺到現場的氣氛變得比剛剛好上許多，包含他自己在內，大家的積極程度都提高了。

夕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急速變紅，但還是表示：

知佳繼續說下去，讓花無路可退。

站姿優美的華此刻凝視的不是夕的攝影機，她的眼神完全沒有一般人看向攝影機時的不自然。華現在的表演是想定攝影機的位置此刻正站着一名男生？或者，她凝望的是攝影者？她是否帶着滿滿的愛與回憶，想象着對自己很重要的人此刻正拿着攝影機拍她？

華也因此露出驚訝的表情，擔心夕他們攝影組的狀況，略顯焦慮。但花還是帶着紅通通的臉頰，慌亂地表示：「沒、沒錯！」隨即又說下去：

「打斷剛剛漸入佳境的拍攝，我感到十分抱歉！再一次，請再拍一次！這次我也會好好……呃，好好演出的！華說的沒有錯！這是一石三鳥……四鳥！我會說出很多我對夕同學的心意，以及我們之間的回憶，回想起春天時發生的事情，在這裏重現『櫻花陸橋』……！」

「嗯，或許這個方式真的……行得通，我個人覺得。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方式能夠實現這個難上加難的點子。」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因爲我以前有點討厭自己，對自己沒自信，害怕會被拒絕……而且說不定，你最後牽手的對象會是花，而不是我——」

像華這樣從第一幕便演得彷彿拍攝已經進行了好幾天的能力，是起步較慢的花目前很難做到的。這一點無庸置疑值得花參考一番。想到這裏，夕瞄了身邊的花一眼，發現花似乎也注意到這件事，正全神灌注地看着華的表演。

華的表情嚴肅了幾分，認真地說：

「你察覺到這個方法確實可以讓你和華公主都不需倚賴劇本，不需斟酌什麼設定就可以滔滔不絕說下去，也可以帶着感情表演，就算是趕鴨子上架也可以拍出不錯的成品，覺得華公主的點子其實還不錯。」

夕頓了一拍才接着說：

「咦……咦咦咦咦咦！」

「是啊，芹菜說得沒錯，你那少女心求愛是怎麼一回事！這、這哪是要給我建議？而且什麼叫做很難說明，要實際做給我看？這根本不會不好說明，而是簡單至上主義吧！」

說到這裏，她仰頭望向沒有開花的櫻花樹。

「唔唔唔，那、那是因爲——」

「櫻花……到了現在……」

「……！夕、夕同學！」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有信心可以演出好的作品。既然如此，在其中，嗯……加進我個人對夕同學……像是最後衝刺的……示好……應該也沒關係吧！這樣是一石二鳥——不！除此之外，我還能像剛剛那樣一有能夠給你建議的地方就提示一下。所以要是拍攝工作順利進行，絕對也能爲你的舞臺演出助上一臂之力，所以是一石三鳥！」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件事，確實會是花和華在沒有劇本的狀況下最好即興發揮的話題……可是！優秀，太優秀了——！

知佳帶着笑意，以手肘輕輕頂了夕的側腹一下。

花似乎也曉得華和知佳是在激她，臉羞得微微顫抖，但還是帶着一點豁出去的感覺，熊熊燃起心中的烈火。

「——這種心情……」

此時……

另一道女高音接着加了進來，彷彿算準華會在這一刻輕輕呼吸換氣一般。

在那瞬間，夕感覺自己渾身發顫。

因爲他感覺到聲音出現的瞬間，他透過攝影機看到的世界便換了一個色調。

「這種心情和我感受到的一模一樣。我和你相同，也是伴隨着當時的櫻花誕生了現在的自己。那個時候，我得知華……即將向你告白，整個人坐立不安，一路跑到這裏——」

夕當然能夠理解這其實是一種錯覺。

即使能理解，夕還是彷彿看見四周寒冷的空氣因爲那道聲音帶來的色彩，「色調」似乎增添了一些溫度。樹木微微搖晃，整個世界被注入一股生命力、躍動感，彷彿季節出現了些許的變化，熒幕上的氣氛彷彿開始倒轉，回到寒冬以前，差不多是秋天的那個時候……

「我的心狂跳不已，我不知道那是因爲我一路奔跑的關係，還是我一直想着你和華……覺得自己快要被不好的、可怕的想象給壓垮，但我最後還是跑到了這裏。當時櫻花的顏色，以及我一路衝上『櫻花陸橋』時的感受——…………」

攝影機的鏡頭一轉，花出現在畫面之中。

「……！」夕倒抽一口氣，提醒自己要集中精神，不讓畫面出現搖晃。當花躍然出現在熒幕上，在胸前緊握拳頭，臉上露出徘徊在決心與憂鬱之間的神情時，她的存在感，一種說不清的明豔動人，讓世界再次爲之一亮，增添了色彩與溫度。

花憂傷的眼神看向攝影機——不，是看向夕，硬是忍住心裏湧出的感情，深呼吸調整她彷彿因爲奔跑過來而紊亂的氣息，和華一起看向櫻花樹羣。接着，她朝華的方向踏出一步。

「我當時在趕往這裏的途中，心裏一直很害怕，害怕因爲自己的磨磨蹭蹭導致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害怕你和華——兩人已經走在一起，所以當時我帶着後悔不已的心情，驅策自己快點、再快點。我全力向這裏奔跑，使盡喫奶的力氣，不帶一絲保留——」

花一步一步向華和櫻花走去，每踏出一步，空氣便多一分色澤和溫度。她的話語、表情和給人的感覺，彷彿真的奔向那個春天裏的那天，蘊藏着一股堅定的力量——花的生命力具有的璀璨，以及她那顆躍動的心。

「不過，我害怕的事沒有發生，所以我來到這裏所看見的櫻花色彩對我個人而言，就是奇蹟的顏色，味道是得到救贖的味道。對我來說，『櫻花陸橋』便是一幅充滿希望的景象，我所身處的『現在』便始於那個時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愛戀尚未黯然落幕的證明——」

華也轉頭望向花。

兩人視線交會的瞬間，夕的攝影機捕捉到的那個世界顯然已經不再是萬物蕭條的冬天。充斥在兩人四周的熱度，讓兩人激昂的甜美愛情炙熱得使觀衆瞬間忘掉現實世界的寒冷，以及北風的冷冽。

一抹微笑浮現在華的臉龐。

那抹微笑一出現，空氣再次變得和緩，四周變得更溫暖。

「……要是你那時沒趕到……」

花也移動到華的身邊，將手肘靠在圍欄上。

華像是要作結一般說了：

「對呀對呀！小花學姊，你應該像剛剛那樣在演戲時……更大膽地向夕學長示愛！小花學姊的演技很棒，所以一定更可以……！華公主的話，就繼續打噴嚏好了！」

在百合峯展望公園中理所當然看不見半朵花的杜鵑園裏。

就好像她沒有忍受任何冰寒，而是在盛夏陽光的照耀下吹着和煦的風，對花開玩笑地說：

「阿夕，聲音應該也都絲毫不漏地錄下來了，你就放心吧——小花，你原先明明那麼害羞，可是一旦認真起來，真的是完全難不倒你耶！總之就是要豁出去啦，這是有沒有做出覺悟的問題！」

「要是你當時行行好，沒趕到這裏，那就更好了。」

「假使……你纔是能鼓起勇氣先去告白的人，然後也發現我和你有一模一樣的感覺，你有辦法拋下我一個人，自己先告白嗎……不用想也知道，這件事絕不可能發生，對吧？所以我當時會那樣做絕對不是因爲我很溫柔，而是一種不得已的必然——」

芹菜也大聲給予聲援：

「你、你就是那樣一直開我玩笑，纔會打出這麼大的噴嚏！你剛剛脫掉外套，露出溫暖表情的演技是很精湛沒錯，但還是要注意一下，不要因此感冒……等等，假的！剛、剛剛那個是在演戲，是騙人的，不是我的真心話！」

「那是因爲你忘了帶傘吧……我則是從小就不討厭梅雨，因爲在你的父親拍攝的『美櫻』裏，你的母親——櫻阿姨非常夢幻動人，美到讓我想變得和她一樣。她撐着傘，朝着海的方向緩緩走下樓梯。對了，她當時就像這樣撐着一把藍色的傘，雨聲還有和雨繾綣在一起的清風……哇！花，你不要突然跑過來嘛！」

有那麼一瞬間，春天的殘光、櫻花的色彩停留在畫面裏，隨後整個世界理所當然地回到寒冬裏。即使如此，他還是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跳着。剛剛的感覺和這個場景雙雙進入尾聲，他的心卻還是有種被緊緊勒住的感受。

花的臉頰頓時泛紅，整個人僵住了。華接着又促狹地說：

話一說完……

拍攝工作一直完美無瑕，會給人一種幾近全能的感覺。

由於花和華在拍攝過程中演技一直都很精湛，即使品質上還完全不到父親「美櫻」的水準，最後拍出的片段還是有了接近那部影片的光彩。他個人覺得……捨棄現實，以意象來拍攝四季原本就是一個困難的點子，所以相對來說，現在這樣的成果已經很好了。

「花說她剛剛拍攝時說的不是她的真心話，所以她說很喜歡你的那一段可能也是騙人的耶。話說回來，花真的很厲害呢，可以像剛剛那樣即興扯出漫天大謊。既然她演得這麼輕鬆，我們完全可以不用像之前那樣擔心她適應不了舞臺劇，所以下一幕——以『杜鵑絕景』爲意象的場景，是不是可以大幅刪減花的戲碼，改成以我爲主呢♡」

夕原先拿着攝影機的手握得更緊了。

在現在這一刻，這樣的環境與狀況，這個時期與現在的人際關係，甚至連花之後要參與舞臺劇的演出，以及夕答應要在那之後做出抉擇等情況統統加在一起，使這次拍攝必然能拍出只有在這種種奇蹟時刻重疊在一起的「現在」，纔有辦法完成的作品——

「我還記得，清楚強烈地記得……我在那之前，一直都在逃避演戲這件事。並不是說我很清楚知道自己討厭演戲，但依稀覺得自己的人生不應該和演戲牽扯在一起。當時的我，心中對自己的父母親多少有一點抗拒，也不喜歡自己……那時候的我應該是覺得很害怕。不過來到這裏……在這座杜鵑園裏，我第一次認真地打從心底聚精會神演了一場戲。讓我做到這一點的人是你，因爲我想在你的鏡頭中魅力四射，在你的人生裏發光發熱——！」

「花，請不要忘記那個感覺，你要是能像剛纔那樣不受無謂的想法拘束，敞開心胸演戲，最後一定能夠交出亮麗耀眼的成績，所以你要更常保持你的自信。」

「東雲學姊，你……真的……實在是太……園端學長，快，快給她看，讓她看看剛纔拍的片段……！」

「對於我的演戲經歷來說，這裏也是一個特別的地方。自從一年級看了你在校慶拍的『灰姑娘』後，我便對你心生傾慕。然後我在這裏認真地試着和你一起拍電影……不只如此，這裏也是你爲了我們不惜衝動行事，對我們的父親大發雷霆的地方……對我而言，這裏的杜鵑花象徵的就是那段回憶。是這一座杜鵑園讓我知道自己並不孤獨。這座色彩繽紛的杜鵑花園透過迷幻的方式，讓我體會到它的美麗，送給我一段關於你的回憶——」

夕彷彿想證明這件事，將攝影機轉向此刻他們面前的櫻花樹羣。真的，夕真的拍了。就在那個瞬間，短短的一剎那，他在鏡頭的另一邊真真實實地看見和那天一模一樣的櫻花。不，眼前櫻花開得比當時更繁盛，是真正「櫻花陸橋」本來的樣貌。完全盛開的染井吉野櫻隨風搖曳，數不清的花瓣飛舞風中——

「所以，我心裏真的真的……很感激。」

華帶着促狹的口吻說了這麼一句。

「……一樣？」

「夕同學，夕同學！剛剛那一段如何呢——話說，嗯，嘻……其實我還是，有一點害羞。可、可是……我和你之間的回憶和我對你的愛慕，都是我的驕傲喔！你這樣拍着，應該能夠感受到我喜歡你比華喜歡的還要多吧——？」

畫面上的冬櫻消失，天空灑下的和煦陽光莫名帶有初夏時分的溫和。

說出這句話後，夕發現這樣還是不夠。雖然成果好壞大家都很清楚，但他身爲導演，還是必須有所表達。他頓了一拍，轉頭面向花與華，還有包含攝影組在內的所有人，賣力地又補上一句：

她突然抖了一下，打了一個對她而言相對大聲的噴嚏。這才讓夕愕然說了：「抱歉，幫我拿一下！」他連忙將攝影機交給此刻人來到他身邊的小堇，跑去撿起華的外套，急忙用手拍掉灰塵，在華冷得雙手抱住肩膀時將外套罩在她身上。結果，華有些忸怩地仰頭望向夕。

「……唔——」

明明看的人只有自己一個，卻有一點心跳加速的感覺。

這一天除了知佳，還有兩名一年級的學妹湊不出一起拍攝的時間，花也要幫家裏一點忙，所以大家決定拍攝暫時休息一天。

華一邊將手穿進外套的袖子裏一邊說：

但是，雖說在這個條件下需要花與華的即興演出，但她們那隨口說出來的臺詞幾乎都是獻給自己的愛的告白。

「華，你明明在心裏的某個角落也在等待我的到來……不，應該說，謝謝你等我，讓我也擁有這個機會——或者說，擁有這個可能性。只爲了和我公平競爭，我覺得……你這樣很偉大，真的，很偉大。」

接着，她面向華的側臉，以及拿着攝影機的夕。

由於改變了角度，畫面中完全見不到兩人眼前的櫻花樹羣。此刻夕拍攝的，是華在說這番話時仰頭望向櫻花的側臉，以及在她更後方的花的側臉。拍攝特寫鏡頭後——華透過表情所呈現出的當日光景，以及花瞳眸裏自然映照出的櫻花色彩、味道與氣氛，在在讓夕受到更鮮明的感動。

花得到知佳的讚美，有些靦腆地笑着說：

「……櫻花，那時候的櫻花，不，應該是自那時起就沒變過的櫻花……」

夕對這一點不會不甘心，實際上，由於這次拍攝事前完全沒有設定任何細節，夕默默覺得差不多該將之前累積的片段看一看，確認各個環節，然後再重新構思整體的架構，所以這個時候休息的確不是一件壞事。夕放學後，回到家裏觀看之前三天拍的影片——

……但是夕還是徹底清楚地瞭解——

「好棒好棒喔，小花學姊，你的演技真的好好喔！」

呵——她笑了。

「重新再看一次之後，真的覺得裏面有些對話實在讓人害羞……」

但夕確實感覺到，只有在「現在」纔有辦法拍出這部作品。

「你，依然記得嗎？」

「你騙人。」

說到這裏，花轉頭望向華。

這一切僅成立於現在這一段時間。

再怎麼不願意醒過來，只要他對於花與華在等待答案一事動了假裝沒發現的念頭，一切必定會在瞬間化爲海市蜃樓。因此，正因如此，花和華纔會在拍攝過程中放下各種繁雜的思緒，透過行動持續對夕示愛，表達出自己的愛意與魅力，夕也纔會全力以赴，透過鏡頭不斷捕捉兩名女孩的努力，不錯過任何一個畫面——

「這話我只說一次……華，謝謝你。」

當然這一切僅限於夕這一羣人，限於他們這個小圈圈之中。即使如此，無論體力如何透支，時間安排如何緊湊，大家還是覺得很快樂很充實，彷彿有一股誘惑讓衆人沉浸其中，永遠不願醒過來。

「沒有。」知佳搖搖頭說：

她趁夕來到身邊，將身體靠在夕身上。

夕有種雞皮疙瘩全冒出來的感覺，同時閃過「我想起來了——！」的念頭。不用說，他當然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完全不會褪色、開啓了這一切的季節——「櫻花陸橋」！不論是當時的顏色、氣氛，甚至是風帶來的觸感！因爲，那一切完全和此刻呈現在夕眼前的分明一模一樣。這一股春天特有的風，以及盛開的櫻花——！

「嘻，哎唷，因爲我也想說嘛……嗯，我剛纔回想那天發生的事情，結果也想到了雨，你和我似乎都看見了對不對？淅淅瀝瀝……我很清楚你和我共撐一把傘的時候，其實有不經意地照顧我，將傘撐向我這邊而不理會自己是否被雨淋到。當時大雨淅瀝嘩啦下着——」

花也跟着抬頭看着櫻花表示：

「而且，呵呵，我也很開心可以清楚地聽到你的真心話。」

「OK！你們兩個演得太好了！無懈可擊……！」

四周寂靜無聲。

她似乎感受到春天的溫暖，輕輕脫下外套。華在厚厚大衣底下穿着的，是很有春天風格的薄洋裝。她脫下的大衣飄然落下，消失於畫面中。華隔了一拍，轉頭望向攝影機。她看的同樣不是攝影機，而是更後面的那個人——她含情脈脈地注視着自己喜歡的夕，或者是看着這段影片的觀衆，露出幸福的微笑問：

就在華帶着開玩笑的心情，想要繼續逗花的時候——

「夕同學，你聽見了嗎？」

「你很感激我，是嗎？原來如此。謝謝我，對吧？這實在太讓我訝異了，不枉費我那天特地向你宣告——哈啾！」

她開朗地笑着。彷彿在這一刻，她回到那個春天的那一天，說出她當時絕無可能說出的感受。花臉上的笑容不似此刻嚴冬冷風中的產物，而是落在春風裏。夕從吹拂過花和華臉頰的風中嗅到春天、戀愛的氣息，讓他感受到一陣更加強烈的顫抖。

春風，那溫柔的感觸僅屬於櫻花的季節——

包含首日在內僅僅三天，狀況就好到有如在拍「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後半段的感覺。這顯示出夕這一羣人現在彼此之間形成的化學變化究竟有多絢爛，大家共處的世界到底有多盡善盡美，以及他們之間是多麼心有靈犀。

花也跟着笑着說：

華的視線突然從花的身上移開，轉身向後，將手肘靠在圍欄上，仰頭望向櫻花。此刻的氣氛讓夕頓時驚覺一件事。他幾乎是憑直覺便理解到華希望他做什麼。他維持鏡頭對着兩人的狀態，從側邊繞過去慢慢靠近她們。拿着外接麥克風的知佳也在沒有提示的狀況下察覺到他的意圖，跟了上去。拿着另一臺攝影機的小堇和負責拿反光板的芹菜和朱美等三人，動作雖然稍顯慌亂，但還是想了一下再移動她們的位置，避免不小心入鏡。

「……卡！」

這部作品，本質上明明不過是隨性拍出來的東西。

「——……哎，雖然是舊事重提……」

隆冬的風冰寒不已。

「我在想，雖然我從明天開始應該就無法參加拍攝，不過感覺還是很開心。即使只有第一天，但是能跟你們討論拍攝的大方向還是很快樂，有種不枉在寒假前半段去參加地獄衝刺班的感覺。大家照今天的感覺去做，應該是大有可爲——朱美，我想請你從明天起代替我擔任錄音的工作，怎麼做我待會再教你喔。」

「就算當時的狀況反過來，你應該也會跟我一樣吧？」

拍攝開始後的第四天。

——……不管怎麼說，像現在這樣每個人都近乎隨性的拍攝方式，最後的成果在完成度、故事和整體安排等方面，應該都無法和「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相提並論。畢竟後者對衆人而言，是有如「美櫻」一般的傑作。

一馬當先起鬨的是芹菜，就連朱美也綻放出平常很少顯露的滿面笑容。

「對啊，你很棒，剛剛演得真的很好。」

「等、等等等一下，華……！不是，我剛剛說騙人，只針對先前我很感謝你的那一段。喜歡夕同學喜歡得不得了以及關於那一天的感覺都是真的……啊啊，煩耶！夕同學！應該反過來纔對，下一幕多給我一些鏡頭吧。我還不夠！現在還完全無法使出那個什麼渾身解數的，也還沒徹底表達出我喜歡你的心情和心裏關於你的回憶！」

「夕同學，我剛剛表現得如何？演得好嗎？有沒有稍微接近你原先想表達的意象——嘿嘿♡……華，怎麼樣？有沒有感到後悔？基本上演技方面當然是你比較厲害，但是要是能夠以對夕同學的愛來演戲，就算是我——」

4.

「對、對喔，小堇。剛剛拍的應該是可以直接用，不過保險起見，還是照你說的做比較好。那我先看一下你這邊拍的成果——……咦？知佳，怎麼了？你在笑什麼？」

衆人接着在百合峯的斜坡上演出沒有下雨的「霖雨迷宮小路」。

「不過，事實就是那樣嘛。」

「好漂亮，好美的櫻花，讓我覺得自己能選擇這裏、選擇春天做爲向你告白的場景，真的是太好了。多虧了那次跟你告白，我的櫻花永遠美麗綻放着，因爲我們和你的回憶，就是始於春天——…………」

「什麼！等一下，不對！不是的——夕同學，我真的不是A！而是比A再大——花，你明明知道我是什麼罩杯，爲什麼還故意……！算、算了，夕同學透過之前和我好幾次的親密接觸，應該切身體會到，花說的不是真的……！」

「呃，那個，朱美……那一點並不是……嗯，怎麼說……夕、夕學長，剛剛那一整段真的很棒，不過有沒有幾幕需要補拍一下的？」

「要是你在那一天，在『櫻花陸橋』這裏，不希望我趕過來，不管是現在的我還是從春天的那一天起便不斷出現的開心、快樂的感覺……傾慕、喜歡、愛得不得了的感覺，一定都無法像現在這樣閃閃發亮。所以——」

「…………就算反過來……」

「……對不起，還有謝謝。」

「話說，今天……看起來是不會下雨，嗯，我當然喜歡晴天！可是……可是，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會討厭下雨，就算梅雨也不討厭。就因爲在先前梅雨季的某一天，你爲我撐起一把傘——」

「啥！芹菜，你在說什麼呀？東雲學姊的噴嚏明明就很可愛啦！」

夕他們這一路拍出來的作品，某方面來說都具有這樣的特性，不過這一次的拍攝又是青出於藍。

花與華兩人瞬間都露出開心的模樣，攝影組的成員們也跟着一陣歡呼。

「對。」華回應：

「咦！不，不是——！剛、剛剛的是，嗯，這個——」

她仰頭看向櫻花。

「——啥！嗯，花，你想太多了，絕對沒有那回事。你剛剛演的那一段一樣表現得很好，但請不要這樣就得意忘形，畢竟你的愛和我的相比，簡直就是一顆小豆子，不，以大小來說應該和一隻水蚤或是阿米巴原蟲差不多，能夠獲得夕同學的『未來』的人是我。」

華微笑表示，這一點大出花的意料。她「咦？」了一聲，眨了眨眼睛。

華的臉龐看來剎那間愣了一下，震驚得停止呼吸。或許，這已經不是演技了。但是無論是或不是，那都是華。下一個瞬間，華甚至將她所感受的震撼融入自身的演技裏，仍望着櫻花的眼睛微微眯起。緊接着，她在花帶來的春風裏說：

「嗯，什麼……呃。」

「咦……才、纔不會呢——！今後將獨佔夕同學的愛，得到『未來』的人是我。至於對他的愛……顯而易見，和我大大的愛相比，華的愛就和你的胸部大小差不多，只有A。」

「…………兩人實在都太可愛了。」

夕突然蹦出一句。

「真的。的確，不管是花還是華公主……我在看這些影片時，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啊？幸好知佳不在，不然不知道她又要怎麼糗——」

就在他自言自語的時候，客廳的門毫無預警地被人打開。

「我了啊啊啊啊！」夕沒說完的話瞬間變成一聲大叫。他發揮了原本不可能擁有的反射神經，飛撲向扔在另一頭的電視搖控器。因爲他判斷先把電視關掉，消掉所有畫面，要比操作小攝影機來得快。見到電視熒幕啪的一聲暗掉後，他轉頭一看，發現走進客廳的人是化妝、髮型和服裝都無懈可擊，已經化身爲夜之蝶的母親櫻。

「呃，媽！你、你怎麼這麼早回來……！」

「我忘了一點東西……咦？你幹嘛那麼慌張？剛剛在看什麼？」

看來剛剛的手腳還算快。櫻既沒看見，也沒聽到什麼。

櫻見到夕鬆一口氣的反應，有些狐疑地皺起眉頭，思考一下後說：

「喔～～是不是在看色色的東西？」

「不是啦！是那個，我們最近新拍的影片，我在確認裏面各個片段，構思整體的概念。」

「嗯……那爲什麼要那麼鬼鬼祟祟？我很喜歡華公主和小花的演技，也喜歡你拍的影片，沒必要不給我看吧？」

「因、因爲……要是整部影片都完成了，讓你看一下當然沒關係。可是隻處理到一半的東西，讓人看見實在很難爲情——」

……要是讓母親看見花和華對自己傾吐愛意的畫面，她會用什麼話來糗自己？光是想象，夕便感到一陣戰慄。

「在弄那東西啊……算了。不過我也能體會，印象中你爸爸高中時好像也是這樣，常和攝影組弄東弄西的，卻不太願意讓我和駿平這些演員們看到片段，讓我偶爾會嫉妒一下……嗯，那東西我應該是放在這裏吧——」

夕見到櫻開始在客廳和餐廳的桌子上尋找忘記帶出門的東西，暫且鬆了一口氣。電視是關起來了，不過攝影機裏的DV帶還在播放，於是他先按下暫停……此時，他想到一件事，轉頭看向母親。

現在他腦袋裏一直想着花與華的事。

夕平常很少提及某一類的話題，可是他覺得此刻的心境似乎可以自然提起。

「……媽。」

「嗯——？」

「……這樣啊。」

櫻隨口要說出什麼，但中途又打住。

華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唔。」花瞬間僵住。

夕一行人笑着做好準備，接着往車站的方向移動。

「嗯。」

大家商討一番後，電影本身採取和父親他們拍「美櫻」時相同的方式，時間順序將依照自然的時間，由一個春天更迭到另一個春天。只是不同於最初三天的流程，想從六月的「霖雨迷宮小路」移動到「終端之濱」，兩者之間實際上有好一段距離，所以衆人決定今天就拍中間的移動部分，也就是拍攝下了百合峯的坡道後，由棧橋搭交通船前往黑髮島的畫面。

「……你以前……」

「朝地同學是個很棒的人沒錯，但這一點並非我選擇他的正確原因。因爲不憑感覺，而是用腦袋去比較各種條件，像是這個人長得很帥，讓朋友見到了很有面子，或是他很會賺錢之類的擇偶方式，大可等到成年以後再說吧？」

「花，職業舞臺劇和車站前的拍攝，後者比較讓你緊張嗎？」

「——呃，等等……車、車站前面……？我嗎？」

包含剛剛在坡道上拍攝的片段在內，影片的製作會採花和華交互出現的形式。夕判斷花現在狀況正好，拍攝時間拉長較能展現她的演技，所以決定嘗試一次拍較長的片段。

「你說的粉絲，是沙那嗎？」

當然，會如此順利也與夕同爲當事人有關。

「好了，那我再出去囉。」櫻露出笑容，朝客廳外頭走去。夕目送她離開後，再次打開電視畫面，播放先前暫停的影片。影片中，花和華都傾訴着自己的感情與回憶，變換表情及各種動作。她們的模樣或可愛；或美麗；或嚴肅；或頑皮……

「好，花，我們繼續再拍一段。這次直接從這裏拍到你走到沿海道路那裏。你一樣可以自由編排臺詞和感覺，請你從車站前方的圓環那裏穿越斑馬線……表達的意象則是天氣仍殘留着梅雨的一絲陰霾，但在步行前往海邊的過程中，天空逐漸放晴——」

「————！」

「小花學姊，你到現在還會感覺到障礙這一點，倒是滿稀奇的。」

「對了，那位導演，就是韭本劉生……」

「我、我纔不會NG呢！華，你夠囉！」

華剛纔雖然那樣開玩笑，但除了比較沒有自覺的花以外，所有人都知道花像現在這樣狀況良好的時候，其實是不太會NG的。所以直到這個時間點，夕依舊毫不懷疑今天接下來的拍攝工作能一直這麼順利。

第一幕是花與華兩人各別走下坡道，越過與國道平行的鐵路。

這一天放學後的拍攝，因爲先前大家依四月、五月、六月的順序，每天一個意象的進度相當順利，所以算下來要拍七月的項目——也就是黑髮島的「終端之濱」。那裏同時也是大家之前拍攝「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所採用的地點。然而，事實上卻非如此。

不。

「咦？因爲既然——」

櫻嘻嘻笑了一下，朝客廳的門邁開腳步。

「呃……問你喔。」

「我幾乎是打從一開始就喜歡上你爸——喜歡上朝地同學了。所以你現在這樣問我，我會覺得很難回答。」

夕突然覺得不對勁。

夕想通了這點，對櫻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印象中，比起偶像和演員，沙那好像更偏好去記工作人員的名字？」

「——好！花和華公主，這次一樣完美無缺！坡道部分的拍攝差不多已經可以了，接下來我們要拍花經過車站前方，華公主穿過商店街，兩人自然在海邊——棧橋附近會合的橋段。趁太陽還沒下山，我們大家快一點。我會小心注意太陽，要是它的位置開始讓人有點在意，剩下的部分我們就挪到明天再拍。」

這一幕需要在陡坡和樓梯間爬上爬下好幾次，若現在真的是夏天，過程將會十分辛苦。所幸現在天氣很冷，沒有人喫不消。不只如此，上上下下的過程讓人的身體變得暖和，所以不只是花和華，連夕他們攝影組都表現得愈來愈好。在坡道的部分，花和華都演得很順利。華本來就是隨時隨地都能從一開始便將注意力提升至極限的演員；而和她不同類型的花則是漸入佳境，開始大秀身手。兩人演得愈來愈細膩，不管是表達對夕的愛、認識夕之後的感想，還是以肢體語言傳達梅雨季過後雀躍不已的心情，從頭到尾包括最細微的片段都沒有NG。拍攝過程比最初三天還順利，而且也沒用上多少時間，流暢得令人讚歎。

夕嘴裏喃喃念着。花接着來到海邊一帶，看着「夏天」的海面閃閃發亮。這時，夕爲了從正面拍花望向海面的表情，緩緩繞到花的前方，鏡頭則始終對準花。花也自然而然配合夕的動作，停下腳步，接着露出有如盛夏太陽一般洋溢着生命力和光亮的笑容。這一幕衝擊之強烈，彷彿透過夕的攝影機刺穿夕的心，同時也深深刺進攝影機另一頭觀衆的心裏。

攝影機裏的世界彷彿活了過來，洋溢着情感——

夕輕笑表示：

夕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一方面是因爲花的笑容真的讓他聯想到夏天，以及隨即到來的快樂暑假，但同時還有一個與花的演技無關的理由。

「到底爲何……或者說，究竟是基於什麼……那個，嗯……喜歡上爸爸的？」

「咦？」

「……嗯，好像……好像是這樣沒錯。」

換言之，拍攝的意象將一掃之前六月梅雨季節的氣氛，逐漸交替到梅雨季過後晴空萬里的夏天。

「——媽！」

她的臺詞蘊含着真實感與她的情感，眼神、表情和動作都在在刺激着觀衆的想象力。衆人陷入一種錯覺，彷彿花每向前一步，季節就更靠近夏天。海上徐徐吹來的風讓花的眼神變得柔和，耀眼的天空則讓她的神情整個明亮起來。她手上拿着一把傘，傘面撐開卻沒有放在頭頂上，而是拿在一旁轉呀轉。此時她輕輕將傘闔起，象徵着梅雨季的結束。她輕輕揮揮傘，令人有種真有水滴被揮灑下來的感覺。

——……嗯？

——我現在很清楚自己對花和華公主的喜歡和重視是差不多的，受她們吸引的程度也相差不遠。這一點毫無疑問，無庸置疑。但是……

「不錯喔，你那樣的笑法……我覺得很成熟，這是因爲母親看自己孩子的關係嗎？你慢慢有點像朝地同學了。」

「——嘻嘻♡」

「……嗯，好吧！夕同學，沒問題！我們來拍吧！」

「對了，說到成人我就想到，你之前不是跟我說這週末葉奈子會帶一位導演來美櫻鎮嗎？你指的是明天還是後天？」

「呵，找到了。」櫻拿起某個東西后，轉身面對夕。

「你最近，是不是……啊，這麼說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必須做出覺悟才能進行的重要的事情？」

感覺怪怪的。但既然華示意不要在意，應該表示此時先不管她比較好吧。夕順應華的意思，什麼也沒說便轉向花的方向，繼續進行簡單的口頭討論，也對小堇等其他社員做出指示，接着抓住車站前的人潮暫時減少的空檔——

「好，花，要開始囉。預備…………開始！」

櫻停下腳步，轉過頭說：

夕說明大致的流程，同時也觀察其他人的狀況。拍攝就是這樣，只要一連好幾天拍出好的成果，大家的氣氛自然就會變好，就連這次轉居幕後的芹菜和朱美也露出幹勁十足的表情。甚至是待在一旁綜觀整個拍攝過程同時揣摩心境，爲自己待會的出場做準備的華——

「若說是有藝人出現也就算了，美櫻鎮的居民即使看到我們這樣的業餘人士在拍片，應該也不會毫無顧忌在一旁圍觀……唔，當然這多少也要看情況以及遇到的人是什麼年紀，但會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啦。」

「應該說……」朱美卷着麥克風長長的線插話。

「咦？嗯，這個啊……因爲葉奈子之前只有說『週末』，所以我昨天發了信跟她確認，結果她回覆我『工作告一段落就過去』。感覺她那邊好像也還沒決定……話說，媽你爲什麼會問這個？」

首先是在車站前的拍攝。

「——夕，我問你……」

夕他們——特別是身爲導演的夕本身，因爲知道她們有多爲自己着迷，瞭解她們在那個季節裏有過什麼際遇，所以在拍攝過程往往有種記憶被喚醒，透過攝影機彷彿又看見當時景象的感覺。

「……是啊。」

「嗯。」

櫻嘻嘻笑着說：

花和華真的是竭盡所能，不斷地「無」中生「有」，讓此時此刻不存在的季節躍然呈現在眼前——

「嗯？花，難道你會在意旁人的目光？」

夕拿着攝影機時，心臟總是止不住撲通狂跳。

「咦——」

「啊！」

拍出來的感覺依舊是好得無與倫比，無懈可擊一次到位。花只要能集中精神，就能稍微忽略引人注目，以及陌生人羣圍觀帶來的緊張感。她甚至還得到小堇的稱讚「小、小花學姊，剛剛那一幕是我這臺備用攝影機在今天拍到最好的畫面……！」而露出靦腆的笑容。夕則表示：

「怎麼樣？」

但櫻在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後，並未嘲笑他或是發出爆笑聲。不僅如此，她甚至也沒問夕爲什麼要問這個。她只是看着夕，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

夕提到在出入「Toy　Bo」的人之中，除了知佳、朱美以及華之外，和他交情最好的一位姊姊。櫻則露出一副除了她還會有誰的反應。

花一邊朝着攝影機另一頭的心儀對象——也就是夕，或者說是對着看影片的觀衆說話，一邊來到車站這裏，接着突然仰頭看向百合峯，彷彿在回顧來時路，或是從春天到梅雨季這一路經歷過的季節——

——很好。

「店裏有個女生是他的大粉絲，所以他們來美櫻鎮時要是有空檔，你就不經意地引導一下，讓他們來店裏坐一下吧。包含葉奈子在內，一切都由本店招待。」

「小花學姊，放心啦，沒問題的！你的演技這麼好，我甚至希望能有多一點人來圍觀呢！所以你要加油喔！」

「……我啊……」過了一會，她開口說：

色彩鮮豔——

芹菜給出一個樂觀且非常正面的聲援。「唔……」花卻還是有些畏怯。不過她環視其他人一圈後，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笑着說：

翌日，星期五的拍攝工作。

黃昏的場景很適合拍攝「美櫻鎮的彼岸會」和「黃昏坡道」，所以在那之前要先保留下來。因此這一天，夕請花和華帶更換的衣物到學校，下課後趕忙準備一番便立刻集合，在太陽過於傾斜前開拍。

「你、你說得也對啦……只是現在這個時間，車站那邊的人應該會很多，唔……嗯……你說得對。」

他們想拍出乾爽夏天到來的效果，以及那種炎熱難耐的感覺。

花接下來的表演依舊挑不出半點瑕疵。

畢竟這裏是個會定期舉辦電影徵選比賽的電影小鎮。

拍攝這件事本身，的確一直都很順利。

結果，櫻注視着夕的微笑，突然蹦出一句：

接着她提起另一件事，不過口氣倒不像在轉移話題。

——…………

「是啊，在人多的地方拍攝也能訓練一下你的膽量吧……老實說，即使是我，現在跑到人多的地方拍攝還是會有些難爲情，或說是會有點緊張，再者……」

「嗯？什麼？」

這個瞬間，他以爲母親會噗嗤笑出來。

夕說話時壓抑不住心裏的興奮。「嗯——」花先是開心地點點頭，隨後注意到某件事，補了一句：

只不過——

夕也接在華後頭表示：

「花，你今天一次NG都沒有，狀況好得不得了，所以可愛度稍嫌不足，你待會在人羣前可以多NG幾次，大秀你的迷糊魅力。」

——基於我的心情、我的感覺和我的心……嗎？

「……？」

但就算撇除這個因素，以他的能力範圍來說，這次的拍攝也絕對是如有神助。

「不過，即使我不是李小龍，我也覺得這種事情或許『應該憑感覺，而不是用想的』。我基於我的心情、我的感覺和我的心……在心裏閃過一個炙熱的念頭：『就是他了！』……可是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當時那樣也沒錯，畢竟我年紀還小。」

因爲不久前還面露微笑的華似乎發現了什麼事情，情緒有些不穩，依稀給人一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這一天知佳也不在。不，應該說如果在這個時期她跑來了，大家也會很擔心，所以由六人進行拍攝。前天，電影社的蓮井社長、蘭子和小蓬等人有來參觀一下，今天則沒有那種情形，拍攝順利開始，也順利進行。

「還是說，是那碼子事？前陣子聖誕節剛過不是嗎？你和華公主及小花之間，是不是有了什麼成人的經驗，讓你又朝『大人』的方向邁進一步？」

「唔……唔唔，嗯，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沒問題嗎？」

咦？夕有些慌了。難道是拍攝過程或是花的演技出了什麼問題？如果是華，倒是很有可能發現一些自己缺漏的小錯誤或有欠考量之處。就在夕想開口詢問「華公主，怎麼了？」之前，華便注意到了他的視線，連忙以花她們不會發現的微小動作輕輕搖頭，彷彿要夕不要在意。

不，某個角度來說，不能說是毫無關係。

花以車站爲起點走向這裏，而夕站在她的正前方進行拍攝。換句話說，夕在剛纔那一瞬間變成面對車站的方向。拍攝的當下，夕自然是全神灌注看着鏡頭裏的花，因此沒有當場發現。只是他依稀——就那麼一絲絲——感受到一股令他毛骨悚然，難以形容的不對勁。因爲他在剎那間有了一個預感。

他用攝影機拍攝花的笑容，同時以視線瞄了鏡頭以外的地方，結果他看見了……

在馬路的另一邊，遠離拍攝角度，攝影機幾乎不可能轉過去的某個方位，站着一位眼熟的女子。她不曉得從何時起便站在那邊觀看，神情十分愉快，身邊則跟着一名陌生——因爲從未直接見過面，所以算是陌生的男子。

夕大驚失色，同時也有點佩服起自己竟然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攝影機平穩。

夕死命忍着心中浮現的震驚，隔了一拍後：

「……卡！」

或許是夕這句話的語氣不同於之前，花露出疑惑的表情，停止表演，有些慌張地問：

「咦？夕、夕同學？對不起，我剛剛哪裏做不好了嗎？」

聽她這麼說，夕也「啊！」的一聲焦急地表示：

「啊！抱歉，不是的！你演得非常好，和剛剛一樣一直保持在很出色的水準，也表現出我想拍的意象，很OK！剛剛喊卡不是你演不好，只是我稍微嚇了一跳，因爲……花，那裏。」

花見到夕將視線移向別處，頭上冒出問號，轉頭望過去，其他爲了拍攝而稍微分散的一年級學妹們也跟着回頭……原來如此，夕這時瞭解華之前表情的意思了。華剛纔之所以情緒有點不穩，是因爲立場較爲冷靜的她先看到了他們，但也立刻做出判斷，要是在攝影機即將改變角度之前的時間點將這件事告訴夕他們，花的表演可能會因爲這突然的狀況出現紕漏，所以才默不出聲。真不愧是華公主。

——她還是老樣子。

夕側眼看見花瞪大眼睛的模樣，同時垂下攝影機，露出苦笑。

——總愛出其不意地跑過來，就像是故意的。

「葉……葉奈子小姐？」

花發出驚呼。數秒之後，斑馬線的綠燈亮了。葉奈子瞄了身旁的男子一眼，露出玩味般的笑容帶着男子穿過斑馬線，朝夕他們走來。她撩撥那永遠動人不已、烏黑亮麗的秀髮，在夕一行人有所表示前搶先說：

「小花，好久不見，你好嗎？有乖乖喫飯嗎？」

「呃，嗯，我很好——呃，咦……咦咦咦！葉奈子小姐，你什麼時候來的？難、難道說，剛剛的拍攝——」

「我看見了。」

「呵呵呵，話說回來，好幸運喔，竟然一到這裏就能看到小花演戲，我們之間果然有着命運的紅線——對了，夕，你們剛纔好像又在拍什麼。前陣子的那部戲你們應該早就完成了，所以這是另一部作品嗎？這又是一種幸運，讓他剛好可以細細觀賞小花的演技——」

見到花驚惶失措，夕輕輕撫着她的頭。

「——是啊。」

提到「他」這個字時，葉奈子看了身旁男子一眼。

年輕導演韭本劉生帶着有些高興的聲音說：

他向花以及夕他們友善地打了招呼。

「我現在來了。喏，說一聲了。」

「咦咦咦咦咦！」

他在宣傳自制作品的時期曾上過電視節目，所以夕也知道他的名字。在葉奈子邀花參與舞臺劇演出後，夕查過不少資料，所以現在當然知道他的長相。他便是——

葉奈子若無其事地說：

「葉奈子，既然你要提前一天，今天就過來，好歹跟我說一聲嘛。」

他的體形偏瘦，有着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讓人不禁懷疑是否醒來時沒梳頭。穿着十分隨意，卻莫名有種翩翩的潔淨感。眼神、五官和給人的感覺都很柔和，似乎是個溫柔的人，但他的觀察力感覺很敏銳，具有一種沉靜的魄力，讓明明看起來沒什麼男子氣概的他站在葉奈子這樣的美女身邊也不顯遜色。

「你是……成宮花小姐？原來如此，我目前稍微能夠理解葉奈子會激動的原因了。僅是觀摩你一段獨角戲，就讓我更想看你演的戲，挺有趣的，真的——……另外，你是園端導演的公子嗎……很抱歉，突然就跑來了，希望能跟你多聊聊，請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