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豔陽氣息的句點"

1

的確，因爲大雨的影響，電車行駛速度時而變得遲緩，夕有想過可能因此回到美櫻鎮的時間會晚一點，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停駛。無奈地在不熟悉的車站下車後，首先讓華在等待室稍等一下，夕去詢問站務員目前的情況。態度親切的站務員萬分歉疚地回答夕。夕道了謝回到等後室之後，華起身問：

"夕同學，現在情況如何？"

"站務員說發生土石流的路線不是這裏，是轉乘之後的路段——不得已暫時完全停駛。然而這邊這條路線除了大雨之外，還有土石流的問題需要觀察一下，所以暫停行駛……只是，也因此目前沒有替代的運輸方案，他們覺得很抱歉。這附近乘客也很少。最糟糕的是——"

"最糟糕的是？"

"現在這個時期很不湊巧……"

聽說通往美櫻鎮的路線也因預料之外的集中豪雨造成視線不良，行駛速度因此降緩而造成班次時刻開始錯亂——在這中元節期間的尖峯時期，這段路線雖然還好，但接下來的路線，還有再下一條路線，一定搭載了許多不清楚交通情況的返鄉旅客，車站方面爲了處理這些旅客的事而手忙腳亂，連帶着這邊也照顧不來。

華瞭解到這個情況，輕輕嘆了口氣說；

"的確也是。畢竟是中元節假期。"

"嗯，站務員說要到我們本來要轉車的車站，雖然班次不多，但是可以搭巴士。只是應該會很擠，而且就算去到那邊電車也停駛……不，從那邊開始的路線雖說有準備替代運輸用的巴士……但被迫下車的人數，可不是普通的多啊。即使搭巴士避開土石流的路段，但是繼續搭電車，還是可能因爲下雨停駛或是減速緩慢前進。不如從這邊開始搭乘一般巴士……那麼首先要好好查一下巴士站和路線圖了。"

"下這麼大的雨，要這麼做也很麻煩——……"

"……就是說啊。對了，這個——"

現在的時間，一部分是因爲電車減速行駛的關係，已經來到下午兩點半左右。

從雨勢和雷聲看來，這場雨還會持續下去。如果只是這樣應該還有辦法回去，豪雨造成的暫停行駛不久也會解除吧……但是即使是比較輕微的狀況，土石流造成的路線中斷部分也沒辦法解決。再加上雖然不是第一天，但是返鄉人潮造成的擁擠混亂……

夕忽然強烈地擔心起來。

"這樣，今天回得去嗎……？"

華似乎也在想辦法。

"很期講……應該說要看人潮擁擠的的程度嗎？不管是替代運輸的巴士，或是一般巴士，只要可以順利搭乘……但是，這也要看這樣猛烈的雨勢持續到什麼時候，所以完全抓不出時間。可以採用部分路段搭乘計程車之類的……但這樣一來即使只是一小段路，交通費也很驚人……唔唔……"

順帶一提，園端家因爲沒有車，所以不可能請夕的母親過來接送。而且，就算想請母親的朋友來接送，這樣的大雨請人家大老遠跑來也太強人所難。眼前最好的解決方法是——

"——華公主。"

姑且先問問看吧。

"而且那是在真的沒辦法的情況下。一定回得去吧？因爲雨勢可能會趨緩——"——

這時夕看見了某樣東西，讓他臉紅心跳。

讓夕低呼出聲的是遙控器附近，粉紅色搶眼的小冊子就放在旁邊。那是付費色情頻道的簡介。廣告也打太大了！夕的內心想着"顏色還真鮮豔啊"，感到喫驚又無言。

"——一下下就好。夕同學，不好意思，一下下就好……"

"要是不小心戚冒，就算好不容易回到美櫻鎮，也會浪費好幾天的暑假喔。去衝個熱水澡吧。華公主你先去——"

"這、這是什麼味道？好香——"

"……我回來了。夕同學——"

"……夕，夕同學？你怎麼了？有什麼嗎——"

夕微笑輕拍華的頭。

撲通撲通傳來的心跳，就是華的心意。

當然不管是夕或是華，本來都打算住單人房。

"說的也是。住飯店的話——……"

"啊，我自己有帶洗髮精和潤絲精，淋浴的時候就拿來用了。"

"先、先先先去沖澡？那不是低俗連續劇的劇情裏，勾、勾引人的臺詞嗎？"

或者應該說，溼答答的長髮散發着令人神魂顛倒的洗髮精和潤髮乳的香氣。而且華這種毫無自覺、沒有防備的樣子，光是接近就讓夕幾乎頭暈目眩……

華穿着飯店的浴衣，雖然仔細地繫好腰帶扎住前襟，但薄透的布料卻已經讓夕忍不住心跳加速。然而，比什麼都誘人的，是她那應該還來不及吹乾的溼長髮。這個姿態比起平常夢幻纖細又凜然的華，更別有一番誘人的風情。

"……我到底在臉紅心跳什麼？不對，不是那回事！"

夕心想華髮抖的原因也許不只是因爲雨水太冰涼。對華來說，丟下任性的母親、回到美櫻鎮這樣的選擇，比起從事攝影的自己意識到父親的"美櫻"時，所感受到的那種不安和恐懼更加劇烈吧。

夕應了一聲，將房間鑰匙拿在手上，正打算經過華的身邊往門口走去——

"沒、沒事。呃……遙控器……有了——"

"——我想如果會拖得很晚，去隨便找個便宜的商務飯店過夜可能比較好。"

"……好——"

正當夕在苦惱，華的噴嚏聲將夕拉回現實。

除了現在的情況外，更令夕在意的事——

"——夕同學。"

"——哈啾！"

"說、說的也是。"夕努力解釋後，華這麼回答。

華的聲音突然顯得緊張不安，變得非常微弱。

"雖然還沒到美櫻鎮，但是，歡迎回來，華公主……"

"……夕同學？"

"唔——"

五樓。走到飯店房間前，稍稍停下腳步。

夕激動了起來，不知道爲什麼忽然改用敬語說話。

這時不得已又得下車。在距離車站走路要兩分鐘的距離，小巧舒適又幹淨的飯店裏，狹小的兩張單人牀客房中。

正確而言，他們搭乘了一般巴士到達本來預計轉車的車站，然後在那裏等了好一陣子，拖延了不少時間，終於搭上替代運輸的巴士，前進了幾站後，在那邊轉乘電車，但電車又因爲雷擊只行駛一站就停了。應該說是禍不單行嗎？總之時間已經接近傍晚……而夕和華……

"——不用啦。"

被彷彿會像夢幻一般消失的纖細身體全力抱住。

"啊，不、不是啦不是啦，華公主！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那種邪惡的想法！像這樣的大雨，我跟華公主都很累，三更半夜才精疲力竭回到美櫻鎮，或者是到了哪個車站又停駛什麼的；與其這樣，不如……當、當然，是分兩間房啦！"

即使這樣，華也做出了現在這個選擇。

……如此令人憐愛。華的樣子，本來就已經令夕心神盪漾無法剋制，再加上兩個禮拜以來想見卻見不到面，現在終於能見面的悸動，更是不在話下。夕此刻竭力抑制自己想抱住華的渴望，簡直就像極刑般痛苦。但理所當然的，如果沒辦法剋制自己的衝動，就是身爲男性最糟糕的表現，於是夕也只能忍耐。

雖然華還是顯得害羞緊張。

"啊……因爲我和華公主都有點淋溼了。"

選擇回到夕等人身邊，一起看"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

"我不要。"

夕提着超商的塑膠袋、撐着傘小心翼翼不讓雨水淋溼剛買的披薩和附贈的甜點，回到飯店。雨還是很大，但和雨勢最猛烈的時候比起來，已經緩和不少。

"歡迎回來，夕同學。"

"不、不是的！"

……就跟剛剛的小冊子一樣。"像這種東西不要放在這麼顯眼的地方！"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在心裏吶喊。"不是不是，我不是別有居心才把華公主帶到飯店的。"夕這樣想的同時，感到臉頰發燙，並且用力搖了搖頭。最後拿了自己要的紅茶還有華的綠茶，走向收銀臺。

"頭暈目眩……那個，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夕同學也被雨淋溼了，所以自己要好好注意不要感冒囉！"

那就是華顯得疲勞的面容。

誘人的香氣迎面而來，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胸口，又開始劇烈騷動。溼氣明顯升高的房間裏，充滿着女孩子氣的甜美高雅花香。

"請華公主的伯父開車來接我們，暫時先回宵待高原也是個方法——"

他經過華身邊的瞬間——

夕對自己感到不耐煩，爲了避免遇上華正在換衣服的情況還是先敲了門。接着正打算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華就從內側開了門。

華制止了夕的行動。

"我不想回我母親在的宵待高原。我好不容易拿出勇氣，留下她在那邊自己跑回來……好不容易，就像奇蹟一般——你來到了我的身邊……對不起。我知道我現在說的話很任性，但是，只有道件事……感覺自己好像會就這樣妥協……我——"

夕嚇了一跳。

雨勢完全沒有趨緩，也沒辦法順利回去。

"啊，是，說、說的也是……我可能有點累，或是一直在苦惱不知道怎樣纔可以回家，腦子變得有點奇怪……披薩我沒問題，我拿錢給你——"

華開心又滿足地低語，然後慢慢離開。

"——先去……"

眼看覺得奇怪的華就要走過來，夕想着"絕對不能讓華公主看到這種東西……！"於是慌忙說道：

"今天母親有給我零用錢，我還夠。比起這個，你要好好讓身體溫暖一點。"

先到批薩店訂餐之後，夕繞到附近的超商。因爲沒有預料到會住下來，夕沒有帶換洗衣物，又不想穿着被雨淋得溼答答的衣服睡覺，於是他拿了內衣褲，還有手機的充電器。他想了一下還需要什麼，看向放生活用品的貨物架——

"嗯，站在這裏說話也不是辦法。能走到哪就到哪吧——"

"……對不起。看到夕同學的背影……就忍不住。一下下就好，讓我像這樣……我——"

夕故意忽視自己內心的興奮緊張，拚命擠出笑容。

華獨自低語，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大驚失色說道：

夕正在苦惱的同時，華再次說道：

"啊，我回來了。飲料是要綠茶嗎——"

"華公主，你還好嗎？"

用力抱緊自己的雙手，就是華這半個月，抬頭挺胸硬撐的背後感受到深刻寂寞的證明。因此夕將手疊在華環抱着自己的手上，認真地說：

"——！不、不，我沒有頭暈目眩什麼的喔！"

在這麼大的雨中來回奔波﹒即使有傘也會淋溼。

華這麼回答以後，便歉疚地低着頭說：

夕搖着頭說：

點頭微笑的華，那笑容明顯像是硬擠出來的，即使是華，也沒辦法完全隱藏內心的慌張……這樣說來，連演技近乎完美的華都會這樣了，自己應該是絲毫沒辦法隱藏吧。夕想到這裏不禁感到尷尬，急忙伸出手找遙控器。

遭遇猛烈豪雨襲擊，因土石流造成鐵道寸斷而受困——縱使遇上這些倒楣的事……

華雖然笑着這麼說，肩膀卻微微顫抖。

疲勞是理所當然的。上午才和母親爭執，出生以來第一次不對母親讓步；然後又在豪雨中來到這裏。說不定這幾天的精神疲勞也累積到現在。

"我只是隨口問一下。沒問題的，總之想一下回去的辦法吧。"

夕笑了笑，連忙拿出煙火大會時在沙威瑪攤位拿出的那個錢包，溫柔地阻止華。

"啊，不過我沒關係啦，反正是夏天……"

"是、是是……是啊。"

……短暫沉默之後，華忽然雙頰通紅地大叫

"總之——"

看到這麼回答的華，夕又……

但是因爲這密集的豪雨，和夕他們一樣放棄趕路回家、先住一晚的人似乎不少，所以單人房幾乎客滿，有空房的只剩小雙人牀或是兩張單人牀的房間。小雙人牀雖然比較便宜，但是夕沒有和華擠一張牀的勇氣。完全沒有。因此，用消去法選擇，無可奈何只好選兩張單人牀的房間，但是——

"沒關係，華公主。"

"要看個電視嗎？應該有天氣預報吧……"

但是華堅強地微笑着，歪着頭說：

華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你說能走到哪就到哪，那是什麼意思？"

夕捨棄將影帶郵寄給華這種簡單的方式，爲了早一刻送達而親自來到華身邊。此刻夕覺得光是能聽到華的聲音，自己做的這些都值得了。

2．

他邊說邊走進房間。

再一次假裝找到遙控器而移動身體，在華視線的死角偷偷將那小冊子迅速藏到電視後方。接着打開電視，連選臺都不用﹒就看到了豪雨特服——

"華公主——？"

"過、過過、過夜……咦、咦咦！飯店？咦咦咦咦！"

"嗯，我可能有些着涼。"

兩人都累得不成人形，只好妥協。

忽然被華從背後緊緊地抱住。

"不是你想的那樣！因爲暖和一下受寒的身體比較好！我打算趁華公主沖澡的時候，先去買飲料或是晚餐！你看飯店的對面，不是有宅配披薩店？如果華公主願意，喫披薩好嗎……雖然說是宅配披薩，但是也有店面營業的話，直接過去外帶還有優惠。"

從結果來看……

"夕同學？"

"——？什、什麼事？"

"你怎麼忽然正襟危坐？"

華嘻嘻一笑，坐在牀上。

"先不管這個，披薩很香喔。趁冷掉之前快喫吧？"

"啊、啊啊……不，等一下。在那之前……"

夕先把披薩放在靠牆的桌上，隨意找個地方放下超商購物袋，然後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我可以跟知佳還有花聯絡一下嗎？"

"啊，是應該連絡一下……雖然就我個人而言，纔不想管花怎樣……不過算了，這次的事與"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也有關——"——

雖然花說過"夕一個人送去，華會比較開心吧"，然而她應該還是很在意吧。夕和華從被迫下車的車站，搭巴士前往原本預訂轉乘的車站這期間，有收到花傳來"我有看到電車停駛的新聞，夕同學你還好嗎？"這則關心的簡訊。接下來也都頻繁用簡訊互相聯絡。

然而，因爲最後一封簡訊是在決定性的雷擊發生前傳的，因此花和知佳仍舊以爲夕會在深夜時分回到美櫻鎮，然後知佳家裏的事也已經結束，大家就在夕的家裏集合，觀看"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

所以必須清楚地告知她們，自己和華今天沒辦法回美櫻鎮，得改成明天觀賞電影了。

……非明確告訴她們不可。

其實夕感到非常難以啓齒。即使是因爲同時遇上大雨、土石流、雷擊、中元節期間的人潮及疲勞等各種無可奈何的因素，然而畢竟是啦、華兩個人外宿。夕絕對不會逾矩，認爲這代表自己對花與華兩方的誠信，因此堅決謹守這個原則，也會拚命努力。然而……即使如此，今天的情形還是難以開口。

首先，夕先傳了簡訊向母親說明今天的事。夕認爲母親應該是信任自己的，不會因爲突然外宿就覺得可疑。接着，夕下定決心直接打電話給花。也許是花剛好把電話拿在手上等待夕的聯絡，或是正好要打簡訊，才響了一聲就接起來了。

"——喂，夕同學？你還好嗎？"

花接起電話的口氣焦躁不安。

"你怎麼了呢？電車！我看新聞報導說好像還是暫停行駛。夕同學你們搭乘的電車沒有停駛嗎？已經到轉乘車站了嗎——"

"——呃，花，那個，該怎麼說……"

夕有點尷尬地將眼光悄悄別開——這個動作，可以說是一點意義也沒有，而且也不是特地想做給花看，但夕還是這麼做了。

"安……安心？"

華彷彿想把這半個月來所有不滿的情緒都放進對話裏。她很開心地將累積的不甘心、焦慮，還有其他沒辦法和夕等人一起過暑假的怨氣，傾盡她超越高中生的表現力和演技，以怒濤般的氣勢注入她和花的對話中。

關掉房裏的燈光，只留下牀邊的燈，並且調到最微弱的亮度。

和華兩人獨處的晚上，在雨聲的包圍之中，夜越來越深……

"咦？嗯，我知道電車停駛，可是……"

"晚安，華公主……"

"唔、唔唔唔唔唔！"

因爲明天要儘量早點回去，而且兩人也都很累，因此打算早點睡覺。喫完披薩之後，雖然華在同一個房間裏，總覺得淋浴有點不自在，夕的心裏又起了一陣漣漪，但總之還是洗好了澡。他換上飯店的浴衣、刷了牙，然後爬上自己的牀。

"啥？華公主……？"夕聽了也有些動搖，但是和花所受到的衝擊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差地遠。

……怎麼可能立刻睡着。

花聽了似乎嘀咕着回答了什麼。

"怎、怎麼了？華公主？"

差別只在於，華離開美櫻鎮時花的表情愕然，但現在掛斷電話回頭一看，華反而是帶着開心滿足的微笑。

聽到華的聲音，夕嚇了一跳。

華低聲呼喚。

雖然夕感到疑惑，但華的口吻聽起來如此認真，所以夕也沒多問。

"喔、喔。因爲想說這樣下去即使可以平安回到美櫻鎮，時間也很晚了。而且我跟華公主都很累。"

"呵呵，我也一樣……那個，夕同學……"

……爲什麼？

電車中的反應，和花差點脫口而出的"接……"，聰明如華不可能沒察覺任何異樣。不知道華是怎麼想的，再加上臉上帶着神祕微笑的她如此可愛迷人，因此夕心跳的速度快要破錶。

"今天沒辦法看好不容易完成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我也覺得非常可惜……但是我和夕已經筋疲力竭，人類遇到氣候或天災是束手無策的。我也是情非得已。所以，你可以安心，花……"

"哇！花，你的聲音好大——"

"……啊啊，我還醒着。應該說，我睡不着。"

"那、那早點睡吧，華公主——"

"今晚不是喫中華料理，是喫披薩喔：-怕冷掉不好喫，電話就講到這裏吧？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大概明天上午可以回去……你要再跟夕聊一下嗎？"

花因爲情緒低落而越說越小聲。

"就是，各式各樣的方法囉。呵呵呵……~"

"……兩張單人牀。同一間房間。"

夕感覺華掀開被子，站了起來。正當他感到奇怪，又感覺到華正在靠近，窸窣窸窣的——

她的語氣顫抖着說：

她心中猛然一驚，沉默下來。明明是在電話那頭，但華卻像能看見花冷汗直冒、驚慌失措的樣子。不，夕也驚愕得全身僵硬。華注視着驚慌的夕，仍舊帶着微笑輕聲反問花：

"不好意思……你還醒着嗎？"

"嗚啊啊啊啊！爲什麼——？夕、夕同學，不管兩個人一間會便宜多少，兩個人住同一間……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花的聲音帶着哽咽。

"夕同學、夕同學。讓我聽一下電話。"

"嗯、嗯？"

他的袖子被扯了一下。

"啊、啊啊。嗯——喂？花？"

夕又撇開了視線——雖然這樣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可以保持現在的姿勢，不要轉過身來嗎？"

華悄悄爬到夕的牀上，從夕的後方環抱他的肩膀。

"不，不是這樣！現在是沒辦法！真的！是因爲沒有其他的空房！只剩兩張單人牀或是一張雙人牀的房間，所以——"

聽起來有點鬱鬱寡歡，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也許是比起白天已經趨緩，但仍持續滴滴答答的雨聲所造成的錯覺？雨聲讓萬籟都籠罩了一層憂傷的色彩……

夕道了晚安，然後告訴自己"睡吧，也累了"並閉上眼睛、蓋好棉被。然而……

"咦咦？那到美櫻鎮會更晚嗎？你們要怎麼回來？要等電車恢復行駛？還是搭巴士——"

夕爲了不讓華髮現自己內心的動搖，頓了一下才說：

花所發出的尖叫聲，比今天的豪雨落雷更震耳欲聾。

"——……"

"好……我有點餓了。"

"嗚嗚，夕、夕同學……"

"…………跟華？"

"不會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所以，沒關係……我相信你。但是，那個，呃……你要小心……嗚嗚嗚，不要讓華有機會對你毛手毛腳！嗚嗚嗚……沒事——"

"……那個，我們搭的電車停駛了。我們被迫在完全陌生的車站下車。"

"夕同學！你不要動！"

華的聲音不知爲何——

"華公主，呃，那個……來喫披薩吧？"

夕非常小聲地說：

"嗯。"

平常就中氣十足的花，這時因爲心緒混亂而竭力尖叫的聲音，房外暫且不說，即使雨聲很大，房內連沒拿話筒的華也聽得見。夕一回頭就看到華露出一抹微笑——

"……注意雨勢，小心回來喔。"

雖然剛剛閉上眼睛一會兒，但還是睡不着。因爲華就睡在旁邊。現在夕在腦海裏回想着剛纔買好披薩回來時，華那令人暈頭轉向的誘人姿態；一開始走進房裏時，放在遙控器旁邊的粉紅色小冊子；還有超商裏放生活用品的架上，進入眼簾的……那個——

"——知道了。"華說着點點頭。

"是的。"

不知道爲什麼，感覺現在跟華離開美櫻鎮時的情形完全相反。

夕想着先做目前能做的事、該做的事，於是問華要不要喫披薩。

"………………過夜？"

"——是、是啊。晚安，夕同學……"

"手機借我一下喔~嘿咻……喂？是花嗎？"

"夕同學，電話。"

"……我沒有要做什麼。我沒打算要……那個……偷襲你。我知道夕同學即使是在現在的狀況跟氣氛下，也不會對我亂來……因爲我，相信你——"

"——呃，那是因爲下大雨！花，冷靜一下！因爲下雨！沒有辦法！"

"各式各樣的方法？各式各樣的方法是什麼？難道華你也要跟夕同學接——"

兩個人獨處。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華毫無防備地躺在那裏。情形和集訓的時候不一樣，現在花和知佳都不在，兩人處在一切都被雨勢隔絕的小小房間裏。

"——！華公主，怎麼——！"

"——接？什麼啊？花？"

"……不，那個……"

夕自言自語。

"是我，好久不見……嗯，現在的情形就像夕說的那樣。"

不行！不行！夕用力打消自己的妄想。

華呵呵笑出聲來。

"……沒錯。"

這時花恍然大悟。

"啊。今天讓你把白天晚上的時間都空出來，結果還是不能看"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不好意思。"

"接、接……請喫街上的中華料理？唔，華你這傢伙！中華料理是我纔有專賣權……呃，我到底在說什麼……"

花激動地喊叫，連夕都聽得到。

"謝謝你……就這樣不要動，就這樣——"

"……咦？"

"什、什什什什麼——？"

"各、各種方式？你說各種方式，到底是怎樣？"

"我們要在這裏過夜。"

"——一華、華……？"

停頓了幾秒之後。

"夕、夕夕夕夕、夕、夕夕夕同學！你、你是說！咦咦？咦咦咦？爲、爲爲什麼？咦？咦？怎、怎麼這樣……夕同學，夕同學……！"

"……咦……咦——！"

給我睡覺，睡覺！夕對自己這麼說，然後翻身背對華的牀，閉上眼睛。這時——

"——夕同學……"

"……那個……呃……我有些話想跟夕同學說。"

"我呢，會妥善利用你不在的好機會，盡情地用各種方式誘惑夕喔~"

華輕輕摸了摸肚子，興奮地回答。

"那、那房間呢？是、是各自一間吧？"

就在花要脫口而出的時候——

那是惡魔美麗的微笑。

總之，先做可以做的事。

她的氣焰或許被內疚削弱，以軟弱無力的口氣說：

這時——

華如此低語的同時，將額頭靠到夕的背上。

"……再一下下就好，這半個月沒見的份，我需要充電一下，所以……"

"……"

撲通、撲通、撲通。夕希望自己激烈的心跳聲不要被華察覺，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爲華那急速如警報聲的心跳聲，已經傳了過來。因此夕的心跳怎麼可能不被華髮現呢？夕感到不知所措，即使如此，仍舊盡力壓抑那些感覺。

"……華公主。"

"什、什麼事？"

"你說想要說的話，是什麼？"

夕要華繼續說下去，華稍微安心地吐了口氣說："……嗯。"

她的口氣聽起來，像是拚命想隱藏心動緊張的情緒，卻又無法完全隱瞞。

"那個……這大概都是我的推測，其實……我不是要調查什麼，但也絕不是不在乎。只是，我知道……你對於我，或者應該說你對於我們都非常喜愛，我感受得到你濃厚的——"

華的話語瞬間哽住。

接着立刻清晰地繼續說：

"——感情。你付出許多關心，還有全心全意的感情。這些我都完全明白。我相信我比花那傢伙更能夠體會……我能有勇氣放下母親離開宵待高原，其實都是夕同學你的功勞喔！"

感覺華輕輕笑了。

"——我？沒這回事啦。"

"有。當然，想看跟你一起拍攝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也是原因，除此之外……像前天你們去看"繡球花"之後，你打電話給我……我真的非常意外，你居然能察覺到我的情緒。那時候夕同學的聲音——"

我的聲音？夕感到不解。"夕同學的聲音……"也許是發現夕的疑惑，華眷戀地喃喃自語般重複說着。

"非常非常認真。"

華一邊回想一邊說：

"……夕同學非常認真。讓我感覺到，如果我向你發牢騷，要你立刻來幫我，也許你真的會立刻趕過來。光是你的聲音，就足以給我勇氣了……除了聲音，當然還有你爲了送影帶給我，特地不辭千里地過來這件事。還有你在高原站月臺的路橋上抱住我也是——"

夕的浴衣被華緊緊拉住。

夕說完以後，打算下牀而移動身體。

這些話一讓夕心臟狂跳。

華睡着了，發出平穩的呼吸聲——至少，聽起來像是已經睡着了。

她的手從夕的背上移開。

電車除了因爲土石流而中斷的路線外，完全恢復通車了。夕他們搭早上第一班車回到美櫻鎮，一出車站就被數日不見的晴朗陽光包圍。回鎮上之前聯絡了花與知佳，她們在車站等待夕和華。首先映入眼簾的是——

向華表示歉意。

……事情爲什麼會這樣發展？

"就算發生了什麼足以讓她對我愧疚的事，我認爲那也一定是像意外之類的情形。所以，雖然不是不在意……雖然我覺得很不甘心，但是撇開這些不說，除了剛剛的電話內容，還包括感覺上是花刻意讓你自己到我這裏來的這件事也是上讓我有一些感覺。"

非常想那麼做。

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輕觸夕的背。

華說到這裏，聲音中混雜着些許怒意。

"——！"

"沒錯，我決定了。不過我可不是像花瞻前顧後，所以才放棄誘惑你喔？夕同學，如果花刻意引誘你……那我要更好的，我要比花得到更好的。我絕對不要追在花的後面。我不要意外或是氣氛造成的情況。比起現在我引誘你，我情願等到有一天……你發自內心，而不是我自己去奪取你的吻——"

"歡迎回來。華公主、阿夕。"

她一看見華，不知爲何嚇了一跳，躲到知佳的身後。她的表情尷尬，像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華纔好。知佳苦笑着說：

"…………．"

組成華美麗容貌的五官中，唯一和花相似的嘴脣——

華的聲音聽起來小心翼翼又害羞。

"華公主？怎麼回事，怎麼突然——"

"正因爲如此，我才更覺得不能輸給她。我說的感覺，就是這個。夕同學，其他事我不敢說……但是關於夕同學的事，我絕對不願意輸給花。我是認真地這樣想。"

"嗯。實在很累，我已經快不行了……所以……"

如果花與華盡全力這麼做，夕根本沒辦法抗拒。就像試膽大會時，在夕家發生的那件事一樣。夕完全沒辦法輕易抵抗。就算腦袋知道不行，但是身體的動作卻沒那麼聽話。

"我覺得她真的是個好女孩……不，雖然我本來就這麼想，但現在更這麼覺得。"

"……花……"面對夕的疑問，戚覺華正微笑着。

那是因爲……

"我猜她……感到後悔了。後悔在我因爲母親的任性離開時，在近乎意外的情況下，對你做了些什麼。她認爲自己做過分的事，所以感到後悔……就算性質上接近意外事件，但是能與夕發生那麼美好的事，根本是求之不得。然而，花卻因爲那件事而感到慚愧懊悔，簡直就是太糟蹋了。雖然我認爲她是個好女孩，但是……不管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如果她會爲了這種事後悔，我認爲我絕對不會輸給她。我有自信。所以，夕同學——"

……感到愧疚，所以也對我做什麼？

夕用力深呼吸，剋制自己的衝動。接着夕用行動——

華聽到久違的知佳的聲音，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我現在，就這樣緊緊抱住你。如果我誘惑你……我現在，想讓一些事情發生……"

"…………"

"——我……我想被夕同學奪走我的吻。"

啊，這也難怪。感受到華對自己的感情——雖然這樣好像是往自己臉上貼金，而感到有點難爲情；然而夕還不至於遲鈍到感受不到華和花率真的感情。

"還是感覺不太開心。"

"……所以，夕同學，我現在要睡了。"

"……華公主？"

用她那高貴美麗，讓人光聽就啞然出神的高音說：

但對於華的嘴脣，不管夕多麼心動都不能那麼做。

"呀哈哈，不會啦。只要你告訴我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趣事就好了……先不說這個，好不容易你下定決心要回來，結果遇上那場雨還真是災難耶……不過，這麼說可能不對。對華公主來說，搞不好這樣纔是幸運？"

華的聲音聽起來突然有些害羞躊躇。

是的，她們是夕所愛戀的對象。

在兩個人獨處的漆黑中，彼此心意相通的情況下，如果夕以自己的意志那麼做了，就幾乎等於是夕自己做出選擇。這樣就是對於兩個"HANA"徹底沒有退路的回答。當然，不可能沒有衝動。凝視着華沒有防備的嘴脣，不可能抵抗得了誘惑。身爲一個正值青春期的男生，眼前有這樣一個美少女，簡直用"請隨心所欲"的狀態睡在身邊，怎麼可能不心動呢？

"像這麼坦率深切的愛情……我沒有遲鈍得無法體會。而且……自從我去年看了你幫我拍的影片後，就一直關切着你。所以我知道你不是那種狡猾的人，絕對不會關心我卻利用我不在的時候，和花有什麼樣的發展。這些我很清楚。"

華假裝睡着而閉着眼睛，臉頰還是通紅，若無其事抓住夕的浴衣袖子不肯放開。

輾轉難眠的夜晚——

華可愛堅定的態度，又更加牢牢揪緊夕的胸口。

不管怎麼說，睡在同一張牀還是……理性已經到了極限……但是，夕發現自己被拉住了。

"是的，我回來了。給你添麻煩了……"

華難得說出這樣的誇獎，夕有些驚訝。

揉着睡眠不足的惺忪雙眼。

就像在作夢般……

雨聲迴盪在房裏。

夕心跳加速到快死掉了，同時又被華可愛的睡臉打敗，沒有抗拒的能力。"可惡……"夕心裏這樣哀號，然後鑽回被窩裏背對着華。華公主，我很高興你相信我，但我總是個身心健全的男生啊！我的理性已經快到極限了……！

"我沒有任何防備，會睡得很熟，因爲我很累。我想就算你對我做什麼事，等我醒來也已經是早上了——假、假設，我是說假設……假使夕同學覺得自己只對花做了什麼而感到愧疚，因此也對我做了什麼，即使是這樣……呃……晚安，夕同學——……"

"……花——"

夕耐不住這長長的沉默，心跳加速，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就看到華美麗的容顏比想像中更接近自己，心臟又是一陣猛烈跳動。

"但是？"

除了雨聲還有兩個人的心跳聲，房裏一片寂靜——

不只這樣，夕也將這半個月不見的所有思念都灌注進去。雖然這期間也帶着深切的想念打電話或傳簡訊給華，但這半個月以來，夕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花身上，夕連這部分也補上，往呼吸均勻而深沉的華白皙的臉頰上——

"但是……正因如此……我不會引誘你，夕同學。"

夕臉紅心跳說：

"華公主？你要睡了嗎？"

"——晚安，華公主。"

對於血脈相連，靈魂的某個部分相連的對方……

夕當然明白華的言下之意是指什麼。他再次感到自己的心跳激烈加快、臉頰發燙……華公主——夕在心裏如此低語。她長長的睫毛，小巧挺直的鼻樑……還有那可愛的嘴脣。

忸忸怩怩，欲言又止。

華帶着決心輕聲說着。

知佳笑得詭異，華也故作神祕地笑了。

夕想着花和華，以及與兩個人Kiss的滋味——

因爲——

但是不行。

因爲刺眼的陽光而眯着眼睛回答：

但面對華的問題——

華繼續說着。

華輕輕笑着說："夕同學真誠實。"

"啊，啊啊。"

雖然對花是嘴脣，對華則是臉頰，但論本人的意志，現在這才無疑是有生以來第一個……

夕不得不用驚慌的聲音如此回答。

"華公主……？"

"……感覺？華公主，你是指什麼？"

"咦？"這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結論實在是有點太過突然，夕不禁錯愕。

"我、我……無法否認……可是……"

"如果……我是說如果喔？"

"因爲——"

"我稍微想過了。那個，呃……夕同學，我真的想傳達給你的，是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剛剛說的那些有關花的事，只是根本無關緊要的開場白……我，那個……唔唔——"

花。

"我覺得……夕同學應該不會抵抗。我應該可以……奪走……奪走夕同學的吻……我說得對嗎？夕同學？"——

她停頓了一下，整理情緒後說：

感受到華的緊張和猶豫，夕好像也被影響了。

"因爲她如此在意我的感受。剛纔在電話中也是，雖然她激動得快哭出來了，但之後還是選擇沉默。如果換成我，我想我做不到。對於我和我母親的事，花真的是爲我設想……她是個溫柔的女孩。但是，正因爲如此——"

有幾秒鐘的時間，華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接着開口：

華碰觸夕的身體，力道微微加重。華的口吻懇切坦率。

3

輕柔如微風拂過——

夕把臉移開後，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見閉着雙眼的華，剛剛被夕親吻的臉頰像熟透的番茄般紅通通。但華的眼睛仍然沒有張開。那是當然的，因爲華睡着了。至少，表面上是睡着了。夕也感覺自己的臉頰漸漸熱了起來。

自己目前能做的事；做不到的事；現在雖然還做不到，有天非做不可的事……希望剩下的暑假，可以將全力製造的特別回憶作爲禮物獻給兩位"HANA"。夕這樣祈禱着，閉上了眼睛。

"當然現在不管做什麼都不會被花打擾……如果不是我想太多……夕同學，那個……"

華與夕躺在同一個枕頭上，閉着眼睛。

華像是下定了決心，繼續把話說完。

明明對方是自己喜歡又憐愛，令自己心動不已的女孩。

唔！

只剩下漫長的寂靜。

夕的內心激烈起伏。

"——我，我沒有生氣。我沒有生氣，但是……"

"是的。已經……如此這般了。呵呵……"

夕有點驚慌地說：

"等等，華公主！你說什麼如此這般的，我們又沒有——！"

看到夕紅着臉辯解，花的表情也產生動搖。

她忍不住開口說：

"華、華！怎、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咦？花？"

華嫣然一笑，不慌不忙地對花說：

"你怎麼了？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唔——"

花像是被說到痛處，雙馬尾也隨之晃動。站在夕他們三人眼前的花，眼神忽然開始遊移。

美櫻車站、站前廣場、偶爾可以從雲隙間看見的藍天、華、知佳——最後視線落在夕的身上。

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雙頰緋紅，瞬間低着頭消沉地說：

"——沒……沒有，沒事……"

看到這樣的花，華微微皺了眉頭。

但又立刻開心地笑着說：

"這樣啊。沒事就好——夕同學。"

"——咦？"

華牽着夕的手。

"華公主——？"夕嚇了一跳。但花驚愕的反應更勝於夕。然而，華毫不在意地拉着夕的手說：

"我——"

華在夕這麼說以後，也低聲說：

"——我纔想問你呢！怎麼回事啊？真是的！看你這麼遲疑不決，不覺得很丟臉嗎？"

"啊……啊嗚……"

"在看影片之前，今天也想先順道去某個地方。跟前陣子的某一天一樣。"

"啊……好痛！你怎麼回事啊？華——"

夕叫喚不打算面對鏡頭的花。

"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應該說我看你這樣就有氣嗎？總而言之——"

花低着頭忸忸怩怩。

"咦？丟、丟臉？我？"

比他搶先一步——

華清澈的眼睛充滿了光芒。

夕鏡頭中的華，氣沖沖地走過"向日葵街道"，一步步逼近花。她經過夕的前方說：

華聽了花說感謝她的這些話，臉上浮現細微得難以察覺的喜悅，眼裏閃過一絲靦腆。夕瞥了知佳一眼，看來她並沒注意到。那是連現在情緒激動的花，也沒能注意到的細微變化。然而，夕正拿着攝影機拍攝，所以能觀察到。

"因爲我感謝你！我雖然非常討厭你！但是你有一件事讓我很感謝，只有一件事！華你爲了公平，所以給夕同學的情書——"

"我所做的，只是讓你也有一起站在起跑點的機會。我沒有要幫你的意思，你不要搞錯了。那天你親自走到展望公園，用自己的意志向夕同學告白，我才把你當成情敵。正因如此，我有時也會想着，如果夕同學選擇了你該怎麼辦，因而感到恐懼不安。"

聽到夕的回答，華"啊——"的輕呼出聲。

"——那個……是因爲我想在公平的情況下，得到夕同學的心、得到只屬於我的特別的日子，還有我的……夢想。但是花，你對於公平這件事，是不是搞錯方向了？"

拍攝的資格，是花和華所賜與的——

"看到你的反應和帶着愧疚感的行爲，我當然不可能沒發現你不對勁。但我反而因此感到安心——你有這樣的反應，代表我肯定不會輸給你。所以我一路上都打算對你的反常行爲視而不見。從車站到這裏，你看着我一路上都牽着夕同學的手卻悶不吭聲。你這種行爲，根本讓我在心裏大人地笑你是個笨蛋。但是——"

她看起來有點猶豫忸怩。

華這麼說，舉起握着夕的手給花看。

這些，一定和夕某天必須回答的答案有關聯。

這時華睜大雙眼。

這除了是花自己心裏的糾結之外，無疑也是夕心中的糾結。所以，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仍舊本能地想開口擠出些什麼話來。總覺得現在非說什麼不可，即使只有一點效果也好，夕都想極力安慰花。"花——"正當夕要開口時——

"只是，當華在那邊的時候，在那邊的時候……只有我——"——

知佳嘻嘻一笑，輕快地抓住了花的雙馬尾說

"——但是？嗯，看來花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嘛。夕同學。"

"家家酒——？"

"夕同學？"不只是知佳，連本來打算牽着夕往前走的華也感到不解。花望向華握住夕的那隻手而顯得焦慮不安。

又是一陣忸怩。

因爲夕想將此刻的花與華、暑假髮生的所有事情，還有這個本身就很特別的暑假當中的每一個瞬間，都鉅細靡遺地刻劃進回憶、靈魂裏。

"華、華公主——？"華不理會夕的緊張，突然緊貼在他身上。貼近的程度，使得知佳說着"哎呀哎呀"取笑。華心花怒放，彷彿在說"如果花不阻擾，我就盡情享受囉"。

花嚇了一跳，身體往後一縮。

雖然有一部分的向日葵耐不住昨天的大雨而垂頭喪氣，但整體而言還是呈盛開狀態，一讓人不禁佩服其忍耐力。尚未乾透的地面顏色，還有從向日葵滴下的水滴，相較於前一陣子只拍攝花時的景象，別有不同的味道。

現在不只是花露出一臉被說中心事的表情。"華公主——"攝影中的夕聽了華說的話，心情也不禁激盪不已。小小的身體竭力挺直腰桿，以堅定的眼神看着花，強勢的口吻訴說着這些事，她的氣度、美麗，都使夕喜歡得無法剋制。

華惡作劇般道了歉，然後在海風中腳步輕盈地向前走。

帶着魄力的輕聲細語。

華似乎想說些什麼，應該說表情看來有些不悅。

對夕來說不只是開心和愉悅，夕甚至看見了更深層的強韌與尊嚴。自己就在和花、華兩個人一起過的暑假，燃燒般燦爛閃耀的每一天，將這些拍攝下來。

這時——

"那個，華公主，雖然我一點都不介意你這麼做！但是你靠這麼近，我就沒辦法拍攝了，所以——"

"如果是這樣！花，如果以後又有什麼事發生在我身上……不管是我母親或是其他事，不管任何情形，總而言之，如果因爲某些原因我又得離開美櫻鎮，你會開始遲疑不決嗎？我是說如果……雖然不可能再發生﹒但我是說如果……"

這句話的衝擊性，比剛剛額頭上那一記還強烈。

"啊，現在就要去阿夕家看拍好的電影嗎？"

因此，不會錯過兩個"HANA"的心情和感受。

"什、什麼事？"

無疑刺中了花的痛處。

華又步步進逼。

華公主——夕心中一驚，暗自低呼。

她開心地笑了。

"我本來打算什麼都不跟你說的。你要怎麼焦慮苦惱那是你的自由……而且如果你因爲低落而沒有心思誘惑夕同學，對我來說根本就是求之不得的幸運。你要自己放棄，我是一點意見也沒有。但是，但是呢——"

"夕同學，我們走吧？"

華說完之後，喘了口氣，背對啞口無言的花。

"我、我哪有搞錯方向！"

面對逐步逼近的華，花"唔"的一聲往後退。

"啊，啊啊。就是爲了這樣才搭最早的電車回來——但是……"

華以冷淡的眼光，看着眼神裏閃爍着驚愕的花。

走向海與向日葵構成的街道。

"……我，其實——"

夕看着攝影機鏡頭中，華認真誠摯又殷切的側臉，腦海裏再次浮現她昨天對於花態度轉變的看法——如果不堅守堂堂正正、公平的原則，要獨佔像夕這樣的一顆心，一點都不是什麼難事。但是這兩個人卻無法這樣做。

夕在鏡頭中看見，華看着花遲疑的態度，顯得焦躁不耐，終於忍不住說：

"花也一起來拍吧——"

"華、華公主？"知佳被華的魄力震懾而喃喃自語。

"到昨天爲止我真的不想管你。因爲我覺得沒有道理要對你那麼仁慈，但是——"

"——"向日葵街道"。"

啪！狠狠給花的額頭一記手刀。

將夏季的美感，淋漓盡致表現出來。

"——花。"

夕透過攝影機看見花的側臉表情變化。花看起來正拚命擠出所有勇氣，極力忍耐胸口的痛楚，以及試膽大會之後一直抱持的深刻罪惡感。她看了夕一眼，流露出的悲傷表情讓夕不由得嚇了一跳。接着，她朝華的身後全力扯開嗓子。

"當、當然不可能……可以……但是，那個——"

"當然可以啊！小花你真是的。"

花慌張地說：

"難道不是嗎？看你那種總是遲疑不決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刻意學我，爲了和我競爭才一直說喜歡夕同學。這樣說起來，難道不是家家酒嗎？"

"我當然也想讓夕同學拍攝，但是……比起華，我已經讓夕同學幫我拍很多了，不，應該說我根本就想拍得比華多，我想像這樣跟華炫耀："華公主，看吧！""

知佳這麼一問，夕來回注視着花與華，緊張地回答：

"是的！不管誰來看都會覺得，這種傢伙居然是我的情敵，真是笑掉人家大牙。怎麼？你看我被我母親的任性要得團團轉，覺得同情嗎？認爲我真可憐嗎？如果不是，那就堂堂正正地競爭不就好了。然而你卻顯得緊張不安，其實就是同情我吧？這樣的話——"

"——花？"

"像你這種行爲，根本是對我嚴重的侮辱！因爲我自始至終，就沒有任何需要讓你這傢伙同情、顧慮、手下留情的地方！"

夕完全瞭解花爲何會這麼猶豫不決。

華此刻露出的笑容有些特別。不是水晶般的微笑，而是有如向日葵綻放的滿滿笑意。

"順道？"

華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微微顫抖握着拳頭。

說到這裏，花又猶豫不決。

攝影機對着華的同時——

"但是，你錯了。所謂公平，是光明正大地全力以赴，而不是同情或顧慮，絕對不是。如果你對夕同學的感情只有這種程度，那不管你想對他採取什麼行動，我一點都不擔心。我和夕同學有任何進展也不會對你感到任何愧疚，反正你頂多是在玩家家酒而遲疑不決罷了。"

宛如一幅風景畫。

"唔、唔唔……與其說是不想，應該說——"

"——我、我可以一起拍嗎？"

"但是？"

夕將攝影機對着莊這片風景中微笑的華。

也許是因爲回到久違的美櫻鎮，或是因爲在這裏確切感受到的暑假氣氛，華不禁感到十分開心。華幾乎是拉着夕的手，以小跳步的步伐走在前方。在他們身後的是知佳，然後走在最後面的是花。"花？"華髮現夕有點在意花的反應，於是這麼叫了一聲。

花難過地皺着臉。

"這樣可以嗎？"

"因……因爲！因爲——！"

花一臉泫然欲泣，緊緊握住拳頭說：

"這種情況下，如果你和夕同學之間發生什麼事，他選擇了你，你會因爲內疚、對我感到抱歉而拒絕嗎？如果你那樣做就是侮辱我，也侮辱了打算真誠回應我們感情的夕同學……！"

"怎麼同事？你是不想和我一起拍嗎？"

被這樣窮追猛打，花不禁眼角泛淚。

不知怎麼的，花一時語塞。她的眼裏浮現許多糾葛、不甘心，還有難以忍受跟坐立難安的心緒。然而當這些情感要浮現出來時，立刻又被迷惘躊躇等罪惡感取代。花低下頭，不看夕與華，只是一個人發悶。

"唔！知、知佳學姊，你不要拉啦……那個，那個……"

往"向日葵街道"裏頭走。

"咦？咦？華？華同學？那個，呃，那個——"

"怎、怎樣？"

"咦……啊！對耶。不好意思。"

"——不是這樣！"

淚水在花的眼眶中打轉，似乎隨時會掉出來。

"沒有那回事！絕對不是家家酒！"

華——

夕注意到華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懊惱。她帶着後悔的表情，像在訴說"我爲什麼要那樣做……不要管她不就好了？我幹嘛這麼多事，對花火上加油"。

然而，就在這時——

"因爲我非常喜歡夕同學！的確，我一開始對夕同學產生興趣的契機是因爲你，但是，也只有那件事跟你有關！我根本不是因爲想和你競爭才說喜歡夕同學！因爲我早就一直在注意夕同學了。他是一個溫柔的男孩子，總是帶着憂鬱的氣息，有很多迷人的地方！"

由於華背對着花，花當然看不見華的表情。但是華聽見花的吶喊時，夕看見了華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開心的表情，彷彿讓花這麼吶喊纔會有趣。這也讓夕看見了她不服輸的個性。

"夕同學攝影的時候，看起來那麼耀眼，簡直帥氣極了！夕同學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平穩，讓人能安下心來。還有，比起其他人，夕同學總是最關心我的每一件事，他總是全心全意坦率地肯定！爲了我們對牡丹駿平發怒，夕同學也是第一個……！"

……聽花說着這些，夕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和不知所措，心想"沒有那種事，我沒有花說的那麼好"。然而聽到別人這樣讚美自己，當然會感到心花怒放。身爲一個男生，心情不可能不因此而振奮。對花的喜愛，讓夕不由得心跳加速。

"前陣子集訓的時候也是，和夕同學一起拍了很多影片，也聊了很多話題，非常非常開心。那次在游泳池，華你沒辦法來，夕同學溜滑水道嚇得不得了的樣子也很可愛！試膽大會的時候，我的腳扭到……夕同學還背、揹着我走！"

"嗯？"華皺了眉頭，回頭看向花。

"……背？"

"對啊！他揹我！他好溫柔，果然很強壯！我又幸福又開心，一路上都臉紅心跳！之後到夕同學家裏喫飯，他煮的飯真是超好喫！奶油燉菜！夕同學料理真在行耶，華你應該知道吧？超！超！超好喫的喔！"

華的太陽穴爆出了青筋。

"喫飯……？這樣啊……"

"是啊！因爲我也不是什麼都沒做。你說那些壞心眼的話，我再也不會顧慮你了！雖然當時對華感到有點抱歉，但我還是認爲非努力不可……！證據……證據就是，那個——"

花瞬間語塞。

雙頰脹紅，拚命繼續說。

"——我、我親了……夕、夕同學！"

"同一張——？"

奔放的笑容；清澈透明的微笑。此刻對夕而言，光是兩個人的笑容，就是特別的回憶。拍攝這樣的笑容同時——

"我、我……？"

花與華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是刻劃在夕的心裏、記憶裏、靈魂裏，由"現在"所凝結成的氣息……

"因爲是大家努力的成果，我不是那麼在乎成績——雖然我之前一直這麼想，但……"

……夕把害羞當作動力，重新架起攝影機。

"——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海風吹動向日葵，水滴從花朵、葉片上滴落。

她指着已經暫停拍攝，只有電源開着的攝影機。

即使會因此被花與華討厭。

花的神情漸漸變得有些害羞，不服輸地說：

花顯得有些緊張。

攝影集訓的最後一個晚上，還有在美櫻車站前告訴夕等人，因爲母親的關係會暫時離開美櫻鎮那時也是。華不曾被內心翻騰的情緒擊敗，使得夕心疼得胸口作痛；而堅強和總是維持着驕傲的特質也讓夕敬佩不已。

"那當然。這次雖說是業餘，但因爲是個水準不錯的比賽，所以應該不是那麼簡單。但是，我個人覺得，我們已經達到了不錯的程度……"

華露出理解這種心情的苦笑。

完成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

"是、是嗎？真的嗎？我本來很擔心如果你們生氣怎麼辦？說的時候心臟都快停了……"

"——哎呀？怎麼小花和華公主，看起來好像都鬆了一口氣？"

坦率表達出自己對花與華的感情中，已經可以確定的那部分。

"沒、沒有那種事！夕同學，絕對絕對——"

兩個人臉上浮現的表情，與其說是憤怒或傻眼，不如說——

夕重視的兩個女孩，因爲緊張而表情僵硬。

"那、那那、那種吻根本沒意義……根本不代表什麼！是你自己強迫夕同學而已吧！像那種事，只要我想一定也可以！如果我想！"

"……那、那種——"

花與華。

華收起害羞的臉色，認真地說：

"嗯、嗯！夕同學對我居然是這樣的感覺，我真的高興得不得了……嘻嘻嘻，我好開心！非常非常開心！"

"唔——"夕、花與華同時僵住了。

"知道華公主這樣想，我就覺得有信心多了。嗯，不管怎麼說，這次的作品可以做的努力也全都做了。"

夕緊張地冷汗直流，一臉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兩個女高音完美重疊。

夕與知佳反覆的摸索，以及花與華全力演出的結晶，有如經過焠煉的鑽石。

"……在宵待高原車站久別重逢，我激動得無法剋制自己的感情。我一直認爲華公主真的非常不簡單，值得尊敬……隨時隨地都努力抬頭挺胸的樣子，我只能說非常……非常美。光是華公主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我，就讓我感覺變得有自信。總覺得不知不覺，心就要被華公主偷走了。華公主對我的感情，我想盡我所有去回應……這樣的感情，用一個詞彙來表達，那隻能說是"愛情"吧……"

"纔不是那樣！我和夕同學一起去看電影，我興奮緊張時，也感受到夕同樣因爲我而心臟怦怦跳！我們的心意相通！他根本就是喜歡我！"

"那、那是你騙人！騙人的——！"

即使如此，他還是把原原本本的事實，竭盡全力真摯誠實地說出來——

知佳呵呵笑着。

"我也留下了很多回憶啊！夕同學爲了我冒着大雨來到宵待高原，那個……沒錯！花！"

聽到夕率直的解釋，花和華都嘻嘻一笑-

在充斥着寒蟬鳴叫聲的鎮上，知佳露出笑容。

"我和夕同學一起睡覺！在同一張牀上！"

夕邊說邊回想——

"啊，但是，那個呢？"知佳心情仍舊很好。

除了花之外，在場所有人——

花費六天五夜的時間進行集訓攝影，刪去無數擷取下來的片段，重新排列，然後篩選出埋藏在影片中最大的畫面。經過這樣的歷程後，誕生出來的電影僅有二十四分鐘，與攝影時間相比，實在是出奇地短。

這是在中元節結束時發生的事——

相隔半個月，在宵待高原車站見面之後被大雨阻斷交通時，到今天回美櫻鎮爲止，感受到華的心痛與凜然的堅毅。還有剛剛對着花生氣的正直、自尊——還有溫柔。

夕心想從現在到自己可以明確回答的那一天，這段時間也要儘自己的全力，讓花與華的每一天都特別，不管是不是透過攝影機，要繼續獻上特別的回憶當作禮物給兩人。想盡自己的所有能力、所有心意，即使多一點點也好，伴隨心裏無可取代的戀愛感覺，全心全意回應花與華給予自己的一切……

"接下來只能拜託評審大人了……順道一提，蓮井同學他們好像也是前天左右交出去的。他那時帶着絕對不會輸給我們的自信笑容。我倒覺得我們纔有贏面！雖然就創意而言不是特別奇特，敘事手法方面，比我們更出色的人也比比皆是，但……即使如此，這仍是一部讓人滿意的作品。特別是美感這方面。"

"但是你還是沒辦法做吧！你根本是輸不起！輸不起！啊啊——夕同學的嘴脣真是柔軟啊——太美妙了——！"

"——那麼，剩下的就等結果囉。"

"——！"

"咦？知佳學姊……因、因爲那個……我、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衆人在夕家裏一起觀賞，隨劇情又哭又笑。花再次被華的演技折服而露出落敗的表情；再次確認花的演技及表演方法和狩野葉奈子相似……大家互相擊掌慶祝——幾天後，到車站前的郵筒將形帶寄出。

不管是花還是華都嚇了一跳。

夕驚呼出聲，想起那甜美的觸感而心跳加速，同時卻又因爲華也在場，所以焦慮得莫名冒汗。知佳雙眼圓睜，眼神中帶着"喂，這是真的嗎？"這樣的疑問，來回看向夕和花，接着是華。雖然某種程度上她一定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但還是像這樣直接聽到最具衝擊性。

她竊笑着望向臉頰發燙的夕說：

接着她激動地反擊：

他看起來感到非常慚愧又歉疚。

"唔……永、永久保存，這不就是我希望的嗎？因爲現在，正是重要的回憶！"

"咦、咦咦？咦咦咦？"花滿臉通紅，驚慌失措，而華則露出錯愕絕望的表情。"——但是！但是，兩個人都一樣……"夕連忙繼續說道。

夕帶着必死的覺悟低聲回答。他感到很不好意思，聲音也好像因爲太過緊張而變尖銳。但是剛剛花與華那樣爭相把心裏的感情都表達出來，夕只能誠實說出自己的想法，不能摻雜謊言或矇混帶過。

夕偷偷瞄了一下兩個"HANA"的反應。

"好——"

華掩飾不了激動，但仍拚命回擊。

"是啊，真的……夕同學，我纔是……對你，我喜歡得不得了，而且感到尊敬——"

"你喜歡誰呢？阿夕？"

"我也一直想着華公主的事。"

"最後月與繭的接吻畫面也處理得非常精緻……親吻鏡頭也……親吻鏡頭——……"

夕等人把複製好的影帶小心裝進信封。信封上已按照蓮井社長拿來的徵選傳單上的資訊寫上收件地址，接着投進車站前的郵筒。信封在郵桶中發出"啪"一聲物品掉落、代表着已經不能回頭的聲音。夕有一瞬間激動得發抖……然後，回頭望向其他三人。

花看起來快哭了，華則是吞了口水，改變一下姿勢。

"這個攝影機，應該把小花和華公主的對話都記錄下來了。而且，雖然可能只有聲音，但也順便把阿夕剛纔說的話都錄下來了吧？呀哈哈，做成永久保存版，小心保管吧！"

知佳開玩笑地對着郵筒雙手合十。

從攝影集訓開始，花的一舉一動。開朗的朝氣使得周遭都受到感染，可愛又很努力——才這麼想，又看見她悲傷心痛的樣子。有如妝點美櫻鎮的繁花般，綻放然後散落，又以其他的姿態綻放然後散落，瞬息萬變的表情，難以形容的動人可愛；她耀眼的魅力幾乎讓人眩目。還有，那個——吻。

不禁動搖了。

輕飄飄的令人心醉神迷，飄散着甜美的戀愛氣息。

這時，花與華突然轉過身來。

這是夕等人一階階往上爬的青春、屬於夕他們的世界的證據。

"一路以來我一直看着花。她的表情變化萬千，真是難以言喻的可愛。活力充沛、表裏如一，總是全力以赴……還有極度在意華公主的感受這種溫柔，讓花看起來光芒四射，像是感情要爆發般閃閃發亮……真的非常迷人。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如果問我對花的感情是不是愛情……那個，雖然我戀愛經驗極少，不是很確定……但我覺得應該是愛情——"

"唔……花……唔唔、唔唔唔！你、你錯了！我纔不是輸不起，我是因爲昨天晚上下了決心！我不想像你一樣擅自強行奪走夕同學的吻，我希望我的吻，就是，那個——"

一陣短暫的寂靜充斥在空氣中。

"抱歉……雖然我想找出答案，而且我也知道我必須回答，但是……我還沒辦法回答。我確實感受，並且更清楚明白自己對你們的重視、喜愛——還有自己已經陷入戀愛……然而我仍舊無法給出答案。即便這樣的說法會讓你們感到愕然也沒辦法……"——

命運的一擊。

夕面紅耳赤地低吟。

"什、什麼！你憑什麼這麼說！纔沒這回事！比起你，夕同學絕對是比較喜歡我的！"

知佳一邊竊笑，一邊隔岸觀火。

4

"實際上完成，看過作品，然後像這樣參賽之後想想……還是會忍不住期待，或者說是覺得漸漸產生不想輸的想法……"

"蓮井學長說過，選擇出其中一位交往，獻上特別的回憶當作禮物。雖然不是完全聽信他的意見，但覺得也有幾分道理。而且，畢竟不做選擇，採取保留答案的形式，也不是一個好方法。因此，雖然不管花或華公主，對我來說都確實非常重要，我都很喜歡……但說到超出喜歡這種感情，讓我感到愛戀的對象是誰——"

華現在的表情，像是被砍了一刀。

"唔……那個，我——"

華也雙頰通紅。

"夕同學喜歡我比喜歡你多！"

"——我希望夕同單自己來奪取我的吻！到那時哭着敗北的就是花了！"

"花！華公主！再拍一下，之後就到我家看"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吧。再拍一些被雨淋溼的"向日葵街道"——"

"嗯！"

他笑着說：

這必定是現在的夕唯一可以做的事——

"嗯，各位，焦急也沒有用，不是嗎？反正不管怎樣，事情總會有個結果的。就像製作電影一樣，不要只是一味考慮太多，應該順從自己的感情。嗯，應該說阿夕是笨拙嗎？我有點了解阿夕個性太耿直，沒辦法當花花公子，也再次感受到他對你們兩人有多認真。"

"纔不是！夕同學跟我一起製造的回憶，比你多很多！"

"這個暑假，花——"

"呵、呵呵……真的喔！真的是這樣喔！雖然我瞭解你不願意面對現實的心情……沒錯，換句話說呢，就是同牀共枕。在那時發生了什麼事……我實在是不好意思自己說出來，但是……！你看！如何呀？夕同學果然喜歡我吧！"

"一、一旦真的來到這個時刻﹒不知爲何會感到很焦急——"

夕拿着攝影機的手，加重了力道。

花驚訝地愣住了。

說到這裏，知佳忽然得意地笑得更加開心。

"……應該就是那樣吧？如果哪一天，又要拍有親吻鏡頭的電影——"

知佳"呵呵呵"的像個大叔般大笑。

"——就能展現更好的演技了吧？小、花？"

"咦……！"

雙馬尾因花拚命搖頭而晃動。

她望向夕，瞥了一眼夕的嘴脣後，慌忙說道：

"知、知知知、知佳學姊？你、你在說什麼……？"

"因爲啊——各種人生經驗會變成養分，對演技產生影響。花已經踏入大人的世界一步，所以接下來一定不用假裝就可以完成黏糊糊、熱情滿溢的大人之吻——"

"知佳！你又說這種話……！"

夕臉頰脹紅地抱怨，而花也附和着說：

"是、是啊知佳學姊！我纔沒有過黏糊糊、熱情滿溢的大人之吻！只是，稍微碰觸一下、類似輕吻那樣。那個、那個，真的很美妙——……"

花想起了當時的感覺，滿臉通紅。

……帶着幸福的表情傻笑着說：

"……真美妙……太棒了。我在那個瞬間，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夕同學，跟夕同學……嘻嘻嘻~那瞬間我覺得跟夕同學心靈相通——"

"唔！"夕聽了臉紅心跳。對於他們的互動——

華感到焦慮煩躁。

"……花。"

華的聲音隱隱挾帶着怒意。

"可不可以停止這些一讓人不舒服的話題？"

"沒、沒那種事——！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明白！因爲，因爲——"

"給我們？"

花和華額頭貼着額頭。

花害羞地說：

"禮物？"

華有些認真地扳起臉孔。

剛纔華突如其來送上可愛的嘴脣，因爲誘人的甜香洋溢而心動不已的夕，聽到知佳嘻嘻笑的聲音纔回過神來。眼看兩人就要超過爭執的界線，演變成隨時可能動手的氣氛，情勢一觸即發。夕擋在花與華中間說："花！華公主！等一下，兩個人都等一下。"HANA"Stay！"接着又說：

花比了比自己的嘴脣，然後又比了比華的嘴脣。

夕在肩揹包中摸索着。

華轉向了夕。

"將這些影像分別整理成花與華公主的部分，試着做了剪接。那個……如果你們覺得不滿意，真的很抱歉。你們可以把這個當作是暑假的相簿……換句話說——……"

"那、那是——"

兩個"HANA"不知爲何，各自將拿到手中的DVD，對着陽光盯着看。

"啊，謝謝你……夕同學？"

拍攝兩人的同時，不知道爲何忽然想到……

短短几個字，讓處於興奮狀態的花動作戛然而上。

"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本身的拍攝當然不用說。

不用說，暑假仍持續着。八月份，現在幾乎可以說是下旬了，自由的暑假時間所剩不多。即使如此，夕可以爲她們做的事、可以和她們一起做的事應該還有很多。因此，這絕對不是全部，只是其中一部分——夕盡全力想當作禮物獻給兩位"HANA"的夏季特別回憶的一部分。

華用力撥開花的手。

"沒那回事！完全沒有！花你最近經常說這件事，可不可以請你停止？而且我也完全沒被你領先！前陣子纔跟你說過，精神方面反而是我領先呢！花你的理解力太差所以——"

"——花，不好意思。"

"這不是"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喔。嗯，雖然也用了不少錄影時的影像……該怎麼說呢？這個夏天，拍了很多吧？"

"那個……禮物！你們吵架之前，我想給你們禮物！"

"……夕、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

啪！

"……！"

"咦咦！"

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

"——暑假作業。"

"唔、唔唔……！"她如此低吼，小小的身體不住顫抖。

"這是"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嗎？"

花似乎萬萬沒想到，居然只剩自己一個人。

花急忙一把抓住華小巧的下巴。

"請加油喔。花，該說是你讀書效率不好，還是方法不對？我想你一定擠不出遊玩的時間。我和夕同學甜蜜地相親相愛盡情玩樂時，你就加油吧——"

……因爲對夕而言，毫無疑問的，這是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最特別的夏季。

"唔唔、唔唔——"

貼近過來的華緊握夕的手，努力墊起腳尖，閉上雙眼，可愛的雙脣靠了過來。夕不知如何是好，這時華的嘴脣毫不留情、不容分說地靠過來——

"我本來就是考生，所以有時間就會拿着自動鉛筆寫。真是遺憾，小花。"

與花與華一起度過的暑假，對夕而言如此具有"特別的意義"；而夕所拍攝的影像必定透露出這樣的想法。

夕三人的高中二年級的暑假。

對着僵住的花，華的攻擊並沒有手下留情。

許多的影像，暑假的片段。在那當中兩位"HANA"的表情。

知佳覺得不可思議地歪着頭說：

"就算你這麼說，華，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夕同學，這是什麼呢？"

花受到打擊而忍不住呻吟，求救般的眼神朝夕他們望去。

"咦？是什麼東西？阿夕？我怎麼也沒聽說？"

"怎樣！"

"——！華！"

"……暑、暑假作業？"

花太過激動，眼角泛淚。

美麗、冷淡而響亮，令人不由得感到畏懼的聲音。花瞬間露出膽怯的樣子，卻又立刻露出敵對的笑容。

"……與花、華公主的暑假，還有我眼裏的暑假之類的東西。有拍得很美的，也有拍出來很開心的，以及拍出來顯得有些悲傷的……我想許許多多都在裏頭。如果你們喜歡就好了。啊，不對，應該說——這個夏天……"

其他像集訓時前往黑髮島的船上、正式攝影前在海灘上的練習等等。回到美櫻鎮之後，先是煙火大會，然後是花當運動社幫手的時候；在接近盛開的"向日葵街道"的攝影；試膽大會的夜晚；還有在夕的家裏，花的喃喃低語；以及去避暑山莊找華時，從車窗看出去的雨中景色；回程電車中華的姿態。最後，還有兩個人一起在雨過天晴的"向日葵街道"——

"那是因爲花！"

"到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臉紅心跳！我跟夕同學……呃、呃……嘻嘻嘻……接……吻……的瞬間！簡直就像你根本就不存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和夕同學。"

如果能將夕心中確實存在的"特別的意義"；將對花和華多到不知如何是好，眼看就要滿溢出來的喜歡和感謝；將夕確切感受到的溫柔洋溢旳戀愛氣息——

冷汗直流的花一副不甘心的樣子。

"你在幹什麼啊？"

"我的嗎？"

"咦？華公主？怎、怎麼——"——

"你根本不明白！"

"你在幹什麼？你不是說過你不想自己主動，想讓夕同學奪走你的吻，這種裝模作樣的大話嗎？"

"你……！唔唔、唔唔唔……！"

華露出殘忍的微笑，自言自語般說出這幾個字。

花與華詫異地回過頭來。

華微笑的臉頰，比剛纔看起來更僵硬。

了？最後一個字還來不及說出口……

"如果你們可以從影片中感受到，這個夏天對我來說非常特別，非常重要，而且極爲開心，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今年我想要振作一點，就一點一點寫……現在已經差不多要寫完了。"

"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呃……昨天還有之前，我趁着空檔一點一點整理起來。想說"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郵寄參賽後，就要把禮物拿給你們……等我一下。嗯——"

這樣是不是可以爲花與華的暑假，再增添一件特別的事物——

"就、就跟你說我要一個好好的吻，不要像你那樣用強迫的方式。到底要我說幾次……"

"……"

"這個……啊啊，是花的。"

"唔！纔沒有！"

夕拿出第一片燒錄成方便在家觀賞的DVD，確認上面貼的標籤寫着花之後就遞給了花。

似乎聽得見華的理智斷掉的聲音。

"沒問題嗎？暑假結束之後，馬上就是能力測驗吧？像這樣玩，真的沒問題嗎？順便告訴你，我在避暑別墅那裏已經完成大半，完全不會有問題喔。"

"輕飄飄的香氣，非常非常甜蜜喔。雖然我本來就很喜歡夕同學，但不知爲何，現在變得更加喜歡了！話說，我這個夏天還有很多想跟夕一起去的地方、想跟夕一起做的事！"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好不容易完成了，想再去黑髮島玩一次，想去逛街購物。前陣子蓮井學長也問我，大家要不要一起去海釣——"

"那是我要說的話——！"

"好柔軟啊——！"

"我領先一步！"

都透過拍攝下來的影像，傳達給兩人……

"——華、華……只因爲被我領先一步，就說這種壞心眼的話——！"

"我，做了。"

"華，沒做。"

夕看見華的太陽穴爆出青筋。

"……領先？"

"唔——"

夕搔搔臉頰。

"但、但是但是！暑假大家都這樣吧！幾乎都是最後一天才欲哭無淚地寫着暑假作業，我的弟弟們也是。是吧，夕同學？夕同學和知佳學姊也——"

然後，也拿出寫着華公主的DVD。

"接下來，這是華公主的。"

夕害羞地沉默下來。

花不服隃。

"什麼！"

"咦！"

這時華的表情看起來像被榔頭敲了腦袋。

"我會努力啦。我也是會認真唸書的……"

華罕見地露出有點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

被粗魯抓住下巴的華掙扎着說：

"好像是這麼回事喔，花。呵呵呵，只剩下你耶。已經不是可以玩的時候囉。我真心爲你加油喔~我和夕同學還有知佳學姊一起去玩的時候，花要竭盡全力專心在書桌前，眼眶含淚地持續努力喔。"

不管是花還是華……

都露出這個夏天最開心，或者說比這還要開心的笑容。

"嗯！因爲這是對我來說……對我們來說——一

"——特別得不能再特別的暑假。夕同學……"

兩人遊說邊點頭的同時——

從海面上吹來一陣涼風。是的，涼風。夏末時分，悄悄透漏秋天即將來臨的涼風……今天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雖然炎熱，但風裏幾乎已經完全沒有盛夏悶熱、令人倦怠的感覺。雖然緩慢，但季節確實漸漸變化着。從春到夏，從夏到秋……

到藝術、閱讀、食慾、學園祭——波瀾起伏的季節。

***

過了好幾天，夕等人一起去購物，隨意聊天時才知道——華說想讓大家看狩野葉奈子飾演配角的電影"繡球花"的原因，不只是因爲花的演技和狩野葉奈子氣質相近……也就是說，今年美櫻鎮夏季業餘電影作品比賽的客座評審是誰，也是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