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中華食堂、尚未綻放的杜鵑”

1

夕意外地積極，積極到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幾天後，他才忽然發覺到這件事。當時篠田正趁着課堂之間的休息時間找他搭話：

“喂喂，阿夕。我有件事想間你——”

“……”

“你老媽經營的小酒館，是怎麼個消費方式啊？”

“……”

“有個年輕又漂亮的女孩子在那裏上班，我老哥對她一見鍾情，說想去店裏看看。有沒有友情價啊——喂！”

篠田在耳邊大喊，夕這才總算反應過來。

“——呃？”

“我是說！你老媽經營的小酒館！你有沒有在聽啊？”

“啊，哦哦，抱歉。呃，那裏不是喝到爽的店，如果有寄酒在店裏，就是兩碟下酒菜四千圓整，沒有時間限制——可是……你未滿十八歲，不可以去那裏消費喔！”

“混、混、混蛋！纔不是我要去咧！我還不到那個年紀，啊哈哈……”

夕非常專心地在想事情，完全沒發覺篠田在叫他。

花和華——如果要製作以這兩人爲主角的電影，什麼樣的題材比較適合？又能拍到什麼樣的影像？

夕一直下意識地思考這個問題，因此自覺到這點時他不禁愕然——自己居然會這麼積極。

篠田詫異地問：

“嗯？阿夕？怎麼了？”

“不……沒什麼。”

他夢想着要親手製作一部影片——一部獨立製作的電影。

進入高中之後，這還是夕第一次有這樣的體會。他發揮了天馬行空的創意，讓夢想無限延伸，等回過神時早已心跳加速，甚至不由自主地竊笑。自己有多久沒有這種感受了？

“你說沒什麼，可是你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啊——呵呵，我知道了。”

“等等，討厭啦！土肥叔叔！他、他還、還不……還不是男朋友啦！我們連約會都還沒有……約會……約會……唔呼呼！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好痛！”

三個人又互看一眼。花“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華則是沉默不語，很爲難地搔着臉頰。

咦？夕覺得有點怪怪的。

“……我、我家的店很小，又很舊，我覺得不太好意思……”

今天原本要針對製作影片提出各自的想法，不過看樣子恐怕沒辦法順利討論下去。

“真的真的。所以我也想去喫喫看嘛！”

知佳高興得不得了，華卻和她正好相反，露出驚訝的表情。

雖然家裏是做生意的，但花似乎覺得招待朋友到自己家很不好意思。或者應該說，正因爲家裏是做生意的，所以反而更難爲情吧？夕光是想像花和華到母親的店，便覺得有點想哭。那實在太可怕了，跟父母的工作態度認真與否是兩回事。

“……男、男男男……你說我和園端同學嗎——？”

“抱歉……我回來了。”

兩個人的確很像。不但長相神似，連健康活潑的開朗個性也完全一樣。

聽到夕的嘀咕，花趕緊解釋：

知佳忽然靈光一閃似地抬起頭。

“……我說，我、我有點喘不過氣……”

華似乎偷捏了花的屁股，她很不高興地別過臉去。

花吐着舌頭回答。

“什麼事？”

篠田環顧教室，確認花就在附近和朋友閒聊之後問道：

父母是一種很特別的存在，而小孩子看待父母的心境是很複雜的。

“呃？啊，我、我是。”

歷經歲月摧殘而有些褪色的招牌上，寫着大大的店名。

“對了！喂，成宮同學——小花。”

知佳在一旁偷笑。夕只能默不作聲地紅着臉，再次忍住想哭的情緒。

“很好！那小花，你要算我們學生價或是友情價喔——”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東雲、華！”

“啊啊！對不起，華公主！”

“——可以啊。事到如今，隨便你們愛怎樣就怎樣吧！”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花歪着頭問：

成員一到齊，趴在桌上的知佳便說：

放學後。

“爲什麼賣中國菜卻叫伯林啊……”

“我今天什麼也沒喫……昨天打工太忙，睡過頭……不但沒空喫早餐，還忘記帶便當……唔哦哦哦——！”

“纔不是！不對，在某種層面上我的確是在想你的事，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她客氣地鞠躬，夕和知佳趕緊說：

夕和花同時着急地回答：

她精神百倍地拉開嗓門喊：

聽到女兒這麼介紹，花的母親有點驚訝。

抑或是——夕也想再次體會，拍攝花和華時那種亢奮的感覺……

花看了夕一眼，害羞地猶豫了起來。

“我們一點也不介意！完全不介意！去過的人跟我說非常好喫呢！”

花和華加入影研會後，四個成員要聯手製作電影。

此時反倒是夕緊張了起來。

聽到“園端朝地”的名字，夕只覺得有點難爲情，卻不會心痛。是因爲花的母親說話直爽不刺耳？還是她最後故意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感覺很搞笑？

順帶一提，以魚貝類等海鮮爲湯底的“美櫻拉麪”最近在國內小有名氣。但是那些不迎合觀光客的拉麪老店，據說都是掛着“中華拉麪”的招牌，而不是“美櫻拉麪”。

她眼眶含淚按着屁股，回頭瞪向犯人說：

“……園端同學，你喜歡中華料理嗎？”

“啊，你回來啦，花……怎麼？他們是你朋友嗎？要帶朋友回家怎麼不先說一聲呢——”

“哇！好棒喔！鎮內會0;注：鎮內會是社區、村落、或是商店街等所組成的地方自治組織，目的是促進地方福利和交流1;上偶爾會提到，很多觀光客都是園端朝地的影迷，衝着他纔會來這裏玩……不過，我們店裏……沒有觀光客……願意上門光顧就是了……”

因爲花介紹完畢之後，華看起來有點緊張。

他們真的拍得出來嗎？真的有能力完成作品嗎？

“那麼……知佳，要不要去喫中華拉麪？”

那人是花的母親。

知佳手腳亂揮亂蹬，其他工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是、是是、是真的嗎？園端同學？咦？是嗎？”

“……喜歡。”

花驚訝得幾乎要跳起來，連忙回頭問道：

“我肚子餓了……”

花帶頭走進門，整潔的店裏有兩位看起來像常客的大叔。

“我明白了，那好吧。”

“噢？小花，你回來啦……嗯嗯？怎麼？你帶男朋友回來嗎？”

不知不覺開始傻笑的花，忽然發出慘叫。

要拍出足以感動其他學生的影像作品……

她肚子咕嚕咕嚕地叫，彷彿要證明她所言不虛。

“這個嘛，我喜歡啊。”

“我也可以去嗎？花？”

“什……？說、說說說我是成宮的男朋友……？”

“小花你家開餐廳對不對？”

“你好！阿姨！”

店名叫做“中華食堂伯林”。

“媽媽，這兩位是我的同班同學園端夕，還有木村知佳學姐！”

“喂，老闆娘，你家女兒帶男朋友回來了唷！”

“你幹嘛呀？華！”

“我回來了！”

“因、因爲啊！這裏本來是我媽媽的孃家，她孃家姓林田，外公開店時想取跟林字有關的店名纔會叫做伯林。他是隨便取的，不知道這個名字和德國的城市名發音雷同，所以——”

“什、什麼？”

“園端……？你該不會是園端朝地的兒子吧？”

“真的嗎……呵呵！”

“哼哼！不要小看我收集情報的能力喔！那知佳學姐有個提議，我們到小花家喫晚餐，就當作是開會順便慶祝新社員加入——怎麼樣？行嗎？”

“知佳學姐，你怎麼知道？”

“喫完之後再到咖啡廳或是別的地方討論——”

“歡迎大家來玩。我們家的花承蒙各位照顧了。”

“你啊，是不是在想小花的事？”

“阿夕你喜歡東佳苑的中華拉麪對吧？我纔不要去那間要排隊排上半天的店，拉麪應該是一種想喫就隨時喫得到的食物纔對！”

“嗯？成宮家是賣喫的呀？”

花又猶豫了半晌，接着終於開口問：

篠田講得很大聲，彷彿故意要讓花聽到似的。

或許，是因爲那封情書撼動了他的心吧。

夕和知佳嘻嘻笑着。“還有——”花指着華說道。

經過這幾年的重新開發後，車站附近變得十分現代化。穿越車站後繼續往前進，就來到了舊市區。這條小巧普通的商店街和拱頂商店街不同，幾乎沒有觀光客，客層都是當地居民。花的家就在這附近。

花有點自暴自棄似的，“咚！”一聲拍了自己充滿存在感的胸脯。

“打、打擾了。”

有位穿着白圍裙的女性從廚房探出頭來。她應該不到四十歲吧，臉上沒什麼歲月的痕跡。

“哎呀，你真是萬人迷耶！阿夕。”

單純的花聽到知佳這麼說，嘴角隨即露出笑容。

“……呃？什、纔沒、你亂講——！”

“媽媽。”

“你喜歡黑醋咕咾肉嗎？”

聽到夕的回答，花似乎下定決心而哇了一口氣，接着點點頭。

坐在另一側的華，一如往常被喧譁的女生們包圍。夕和花一來一往的慌張模樣，不禁令她疑惑。然而她就連這種若無其事的小動作都像袖珍娃娃一樣可愛，因此其中一個女生從後面抱住她明着：“啊啊！好可愛喔！華公主！我招架不住了！”

邊看報紙邊喫着定食的大叔，滿臉笑容地問道。

花似乎大喫一驚，身體不禁往後一仰。

“您、您客氣了，我們來打擾了。”

華生硬地鞠躬後，花的母親顯得有些驚訝——接着才露出微笑。

“唉呀！好久不見了，東雲小姐！”

“……是的，阿姨你好嗎？”

“當然很好！阿姨跟花一樣，唯一的優點就是精力充沛！一段時間不見，你變得亭亭玉立——不過身高好像沒什麼改變呢？”

花的母親開朗地說道，華也隨之紓解了緊張的情緒。

“好一段時間沒機會跟阿姨見面，身高就停止成長了……”

“媽媽、媽媽！”

花用比在學校更孩子氣的聲音說道：

“大家都是來當客人的！我們要邊喫飯邊討論事情。”

“好好好。那我去拿毛巾，大家先坐吧。”

“喂，阿夕……”

知佳淘氣地用手肘戳了戳夕的側腹部。

“這樣好嗎？對方是小花的媽媽耶？”

“什、什麼好不好？”

“你不用跟她打好關係嗎？”

“打好關係是什麼意思……”

“給對方父母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喔！快點，快甜言蜜語幾句啊——”

正當夕和知佳竊竊私語的時候——

“——咦？園端同學，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花的母親詫異地問道。

花和華也覺得莫名其妙，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華緩緩逼近小女孩，那張漂亮臉蛋有些抽搐。

“……噢。”

“——啊，我知道這本書。是美櫻鎮出身的攝影師出版的攝影集，曾經造成話題……呼嘎、唔。啊嗯……”

“這……真是個大家庭啊。我有點喫驚呢。”

“……我回來了。歡迎光臨——啊，花！”

“對！一共八個人——不、不要誤會喔？我不是不會算數喔！我真的不是笨蛋喔！”

“就是啊！雖然我爸爸平常吊兒郎當、口才不好、又很遲鈍，但是廚藝真的很厲害喔！對吧？爸爸！”

小女孩快步走過來——接着突然用力踮起腳尖，伸長了手一把抓住華的胸部。

2

花兩眼泛淚，目光朝上盯着夕看。而坐在旁邊的華，臉頰也愈來愈紅。然後華忽然清醒過來，輕輕抓住小女孩的手腕。她的嘴角勉強擠出笑容，但是眼神很可怕。非常可怕。

“不。”

“園端同學負責拍攝，也是導演。我想先聽聽看你的意見……”

小女孩大概只有五、六歲，長得和花很像；雖然五官不像花那麼引人注目，輪廓和感覺卻頗爲神似。這個看起來很文靜的長髮小女生抱着小熊玩偶，目不轉睛地盯着華看。

小男孩盯着夕上下打量，離開前小聲地說：

“我回來了！”

看來花的一家人都很喜歡華。

夕覺得很害臊，更何況他一點自信也沒有，所以想先聽聽看知佳的意見。

“不要亂講！討厭，你進去裏面啦！”

夕強忍住內心的慌張問道：

“——咦？”

花興奮地探出身子。她像往常一樣毫無城府，感情溢於言表，讓人看了不禁會心一笑。那對總是閃着明亮光芒的眸子，對現在的夕來說實在太耀眼了。

花笑容滿面地說：

“……如果想和花交往，要先打敗我纔可以喔！”

“那麼，該進入主題了。阿夕有沒有什麼好點子？”

“——小花，蟹肉蛋包炒飯好好喫喔！咕咾肉也是！”

她是花的妹妹……？

“呃……美櫻、十二景？”

背著書包的男孩子往店裏探頭並且大喊。

他那歪着頭彷彿在問“什麼事？”的樣子就像小動物一樣，和稍微有點神經質的外貌很不搭調，有種不可思議的迷人之處。

“啥？打、打敗——？”

“華？啊！是華公主！你好！”

“男朋……唔呼、呼呼呼——好痛！華，你偷偷摸摸幹什麼呀？”

花停下筷子，望着杵在前面的小女孩。

“該怎麼說好呢……我家很吵，不好意思。”

花的家很熱鬧，而且這並不只是因爲店裏生意興隆。

所以，夕無法逃避。

同一時刻，因爲小女孩說出“花贏了！”這句話，令夕不由得偷瞄了花的胸口一眼，當事人則因爲他的目光蔽慌了手腳，紅着臉迅速用雙手遮住胸部。夕趕緊說：

華嚇得全身僵硬，小女孩則是毫不客氣地揉着她的胸部說：

“……我知道了。其實我有一個計劃，不知道適不適合。”

可惡的知佳……夕斜眼瞪着知佳，她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笑得非常開心。

“我有三個弟弟、一個妹妹。真是吵翻天了呢。”

“嗯。再加上我爸媽，奶奶也跟我們住在一起，一共是……呃，嗯——欸——”

花隨即回頭。

她調皮地笑了。知佳坐在夕的旁邊，差點把嘴裏的青椒肉絲給噴出來。

該怎麼說明纔好呢？夕在苦思之後，從書包裏翻出一本攝影集。其他人疑惑地面面相覷，然後注視着那本攝影集。

“……那些人是誰？”

麻菜這麼說道，然後用力抱緊華。

“你們一家人的感情好像很融洽呢。”

知佳忽然切入正題。

“該怎說纔好呢，呃……我還有想到其他的點子，但是這個做起來最容易，我自己也想試試看——”

麻菜很關心地到處亂摸，華終於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加以制止。而華也不愧是個博學的模範生，連這個都知道。

“嗯！咦？姐姐，他們是你的朋友嗎？哦哦！姐姐居然帶男人回家，應該把今天當成紀念日……姐姐明明那麼粗魯……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嗯，你回來啦。”

嬌小的華讓小不點麻菜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果斷地拒絕夕的提議。

花有點難爲情地笑了。緊接着又有一個年紀更小，應該是就讀小學低年級的小男孩背著書包出現了。

不愧是母女，她們露出神似的笑容，異口同聲地回答。

在學校總是打扮得很時髦的花，居然出生在這麼散漫的家庭，夕雖然有點驚訝，卻也同時覺得很合理。正因爲在這麼熱鬧的家庭長大，纔會培育出像花這樣充滿元氣的少女吧。

“——黑醋咕咾肉！”

“你好，好久不見。”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知佳邊大口吃着滿桌的料理邊說：

“………………………………”

“華公主……好久不見，麻菜好想你喔！”

“你回來啦！”

華很有禮貌地鞠躬，男孩子羞紅了臉，呵呵呵地露出幸福的笑容就離開了。看來除了店門之外，還有個家人專用的玄關。

“嗯！這是真的，我弟弟跟我妹妹都很可愛。”

花大聲喊叫，穿着整潔白衣的男性便從廚房探出頭來，大概是正好有空吧？

“不、不是的！你誤會了，成宮！我、我沒有看……我是說，我的確看了，可是——！”

花慌張地對小男孩發脾氣，華假裝不認識他們似的，喝了一口涼開水。

“我也是！我也想聽園端同學的點子！”

“知佳學姐知佳學姐！青椒炒肉絲也是我們家的招牌菜喔，你嚐嚐看——咦？”

夕只好死了心，放下筷子。

“麻菜妹妹？你這麼做，到底是什麼意思……？”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華人喫一驚，不知所措。花則是露出苦笑。

“華公主，好小，花贏了！”

原本喫着熱呼呼炒飯的華停下手，眨了眨眼睛。

花手腳俐落地把料理分裝到大家的小盤子，笑着回答：

“是什麼？是怎樣的內容？”

“八個人。”

“成宮，你一共有幾個兄弟姐妹啊？”

看着一道道快速上桌的料理，夕忽然開口問道：

令人意外的是，小男孩的眼神充滿敵意，令夕有點害怕。

華直視着夕，久久不移開雙眼。即使小女孩拉扯她的臉頰和豐脣，那目光依舊堅定不移。

“……請問……有什麼推薦的菜嗎？”

“朋友！是我的同學喔，他叫園端。”

結果，夕一行四人點了兩人份的黑醋咕咾肉和中華風沙拉，一人份的麻婆豆腐和青椒炒肉絲，兩人份的蟹肉蛋包炒飯、一人份的湯炒飯、一人份的擔擔麪，再加上水餃、小籠包等許多點心。因爲有學生價和友情價，這羣食慾旺盛的高中生們便點了一大堆。

夕笑着說：

於是，花和花的母親——

“啊！呃、沒有，我們只是……”

花用手指輕撫封面的標題，念出聲來：

花的父親表情沒什麼改變，只是有點害羞地抓了抓臉頰，而且臉變得有那麼點紅。夕一行人向他鞠了個躬，他點頭示意後就進廚房去了。

“大家都說爸爸煮的菜很好喫喔！”

捏！捏捏捏！

直到剛纔，這人明明都在理頭猛喫……

喫着喫着，看來大家——其實主要是知佳——差不多都填飽了肚子。

華雙手合十準備開動，小聲地說：

他勉強擠出這句話搪塞過去。知佳“噗哈！”一聲笑了出來。

“……我、我先講嗎？不對吧，應該由你這個社長先——”

“這樣啊？好好喔，感覺很熱鬧。”

對雙親經常不在家的夕來說，這是個無緣的世界……

當夕一行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望着菜單時——

華一動也不動，任由小女孩擺佈。

店裏也變得越來越忙，逐漸喧譁起來了。

花也老實地舉手說：

這是夕從過世父親的房間裏借來的東西。

一本以美櫻鎮風景爲題材的攝影集。

以“櫻花陸橋以爲首，別名“美櫻十二景”的風景，就是因爲這本攝影集替它們命名才聲名大噪。自從這本攝影集蔚爲話題後，美櫻鎮就被稱作“日本最美的城市之一”了……

“……明明擺出一副沒什麼興趣的臉，卻認真地準備好資料，果然很像你的作風。”

“囉唆！”

夕無視知佳竊喜的眼神，翻閱着攝影集。

他翻到五月那個部分。

這個單元共有五頁，刊載着五張照片。

這一系列的照片標題名爲——“杜鵑絕景”。

“啊！”花忽然恍然大悟。“這是百合峯瞭望公園的杜鵑花！”

“嗯，沒錯。大家有在杜鵑盛開的季節實際走訪過公園嗎？只有在這個時期，瞭望公園的杜鵑花園纔會被稱爲‘杜鵑絕景’……”

當“櫻花陸橋”從百合峯瞭望臺消失後，遍佈地面的櫻花瓣也迴歸大地，取而代之的是遮蓋天空的櫻花樹翠綠嫩芽——

此時，也代表杜鵑花的季節就要造訪美櫻鎮了。

氣候宜人的美櫻鎮也是一個花都。雖然櫻花是指定的鎮花，卻還有許多裝點城市的其他花卉。五月最具代表性的象徵，就是位於百合峯瞭望公園一角的杜鵑花園。受到嚴密管理的杜鵑花道宛如複雜的迷宮，絢爛的樣子令人目不暇給，所有趁花期造訪的訪客都會看得入迷。夕也在小時候跟着父母去過幾次。

那真的是幅絕佳的美景。彷彿可以通往某個非現實的、不可思議的驚異世界。

走在路上，放踉望去只看到滿滿的豔麗杜鵑，幻化成通往某處的路標……

“一開始我打算拍‘櫻花陸橋’，不過昨天去了一趟瞭望臺，發現櫻花正好盛開……”

“你是說，在我們準備的期間就會凋謝了？”

華在出聲同時戳着麻菜的臉頰，彷彿要報復她剛纔亂摸自己。夕點點頭，知佳又竊笑了。

“阿夕，你特地一個人跑去瞭望臺視察啊？哎呀呀？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幹勁呀？”

“總而言之，最重要的就是‘杜鵑絕景’！”

華毫不猶豫舉起手。她認真的表情完全沒有一絲迷惘或憂鬱，讓夕怦然心動。雖然她臉色顯得有些緊張，卻有着絕不退讓的純粹意志。

當時的園端朝地把自己的一切都投注在這部影片上，手法固然粗糙，但確實散發着剛萌芽的天才光芒——那讓夕嚮往不已卻求之不得的東西。

隔天耳美櫻鎮下了暌違多時的雨。美櫻鎮的春天難得下這麼大的雨，嘩啦啦、嘩啦啦，宛如霰彈般的水滴，激烈、強勁又冰冷地敲打着玻璃窗……

再拍一次也好。

聽到華的疑問，夕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夕拿出幾張畫好的分鏡稿，排列在桌上。

“你不要一直囉哩囉嗦地解釋，要拿出導演的架勢，給我們一句充滿魄力的話啊！”

“這麼一來，不就顯得我們默契很好嗎？好討厭喔！”

花和華的反應正好相反。

“當然囉，主角的戲份很多嘛——”

和一臉納悶的知佳不同，華彷彿早就預知花會有這樣的反應而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夕，彷彿在窺探他的反應。知佳也回過頭來，等他做出判斷。

“……你纔是呢，花。”

“那部叫做‘美櫻’的影片怎麼了？”

因爲她曉得“美櫻”這部影片，也明白夕對這部“美櫻”懷有什麼樣的情感。

“主、演……”花畏懼地說道，顯得有點六神無主。

“只不過……要主演電影，就必須演很多戲吧……？”

知佳接着附和夕的話：

“要拍這個漂亮的景色嗎？拍風景片？”

“……嘖！跟你意見相同，我也非常不高興啊！”

原來時間已經不早了。

“嗯？”做出回答的花和華，互相看了對方。

華用比平常更嚴肅的表情問道，花也目不轉睛地盯着夕看。這兩個女孩平時明明差異那麼大，但在目光像現在這樣專注時，卻會讓夕覺得兩人有點神似。只有在這種時刻，她們的認真、她們眼眸深處的光芒，纔會使兩個“HANA”的形象重疊……

“小花，你怎麼了？你不想演電影主角嗎？是不是在介意什麼？”

“嗯？”

知佳皺起眉頭，納悶地問。

花和華其中一人將帶給夕的新希望，在他的腦海中無止盡地盤旋。

“……‘美櫻’——”

夕望向花和華，花依舊紅着臉，害羞地垂下雙眼。

“……除了攝影機以外，我們影研會沒有其他像樣的設備。”

“戀愛故事。主角是一個女孩子，故事從她寄情書給心儀的男孩子開始。以此爲契機，男孩子開始用攝影機拍攝這個女孩子……設定就是這樣。不過，我爸想拍的絕對不是這種情節，那部電影沒有任何臺詞，很難理解確實的故事大綱。”

“內容是什麼啊？”

“……華，不準學我。”

“爸爸一定是想以那部電影‘捕捉’些什麼。”

“阿夕？”

“——園端同學……我……”

“阿夕，還有……最重要的事情還沒決定呢——主角怎麼辦？小花和華公主，要選誰？”

夕慌張地安撫她們。這時候，麻菜忽然天真地說出火上加油的話：

“花——差不多要打烊了，怎麼辦？你們還要繼續坐一會兒嗎？”

夕的臉有點紅，咳了一聲後繼續說；

或許——夕只是想挑戰看看。

夕想始花和華，該怎麼拍才能拍出她們的魅力？一想到這裏，腦中自然浮現了“美櫻”，這部讓年輕時的父親投注了所有心力的影片。他很嚮往這部片的拍攝手法，同時這部片也讓他發現自己沒有父親那樣的才能。

華認真的臉龐忽然動了一下，小聲嘟囔道。她的手依舊靜靜地對麻菜展開反擊，讓小麻菜發出“唔唔！”的呻吟聲。

花和華表情大變，異口同聲地說：

……夕還沒有接觸到花和華的內心最深處。

知佳跟着補充：

另一方面，花則是——

“只靠我和知佳絕對不可能成功，如果成宮和華公主願意協助我們，或許可以……”

“沒、沒這回事——沒有！真的沒有！可是……”

雖然花的母親微笑地說“沒關係”，但是華看過時間後着急地說“搞不好會挨阿姨罵”，於是大家就決定今天就此解散，下次再繼續討論。

“瞭望臺的櫻花，搞不好會因爲這場雨而凋謝呢。”

花眨了眨眼睛問：

“應該是——非常美麗的東西。比方說美櫻鎮隨着四季變換的景觀？身爲主角的女孩？說不定是……和同好一起製作電影的時光？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總之，這部電影讓我感覺很美、很震撼。我非常喜歡這部片。”

“嗯……的確是這樣。我明白，啊哈！我當然懂，也很想演主角，可是——”

“捕捉什麼……？園端同學，你認爲是什麼呢？”

“我爸爸以前——在他還是高中生的時候，跟同好拍了一部名叫‘美櫻’的獨立製作電影。”

看到夕握緊拳頭，眼神是那麼真摯，花和華忽然回遇神。

“園端同學的？”

花愣住了。

“別……別這樣嘛！你們先喝杯水，冷靜下來——”

“阿夕。”知佳喜孜孜地說。

大笑出聲的知佳看來也沒什麼意見。四人又針對幾個知佳想到的點子進行討論，最後仍舊決定採用夕的構想。

“如果園端同學覺得我很適合的話，我願意！”

“雖然那是我爸爸的作品，然而當時他才高中，實在稱不上是一部好電影。‘美櫻’不僅手法幼稚，運鏡也不成熟，只是一支自我滿足的片子。即使如此——它依舊是一部很美的作品。 ”

“那不是電影嗎？怎麼會沒有臺詞？”

一旦將想法轉換成言語，夕的內心深處又靜靜地掀起了漣漪。

“——我想拍這種影片，大家覺得如何？”

知佳的提問，讓和睦的氣氛爲之一變。

“的確沒錯，尤其是錄音器材。影研會只有非常老舊的設備，連一支能夠穩定收音的麥克風都沒有，拍攝的時候只能用攝影機內建的麥克風。而且，其實我們連燈光設備也沒有。因爲經費不足……”

“成宮……？”

兩個人幾乎在同時暴出青筋。

正當夕要開口時，花的母親從廚房探出頭，露出跟剛纔一樣的開朗笑容。

“我想演，請讓我試試看。”

“——小花？”

“花和華公主……感情好好喔！”

花和華氣憤地互瞪。

“……於是我——”

“……啊，媽媽，對不起！我們是不是妨礙到你們收拾店面了？”

“——我就想，來拍類似‘美櫻’那樣的作品如何呢？短片即可，沒有臺詞也無妨。藉助五月‘杜鵑絕景’的絢爛，拍一部捕捉人物和景色的光芒，表現出影像美的作品……”

絕對不是這個原因。自己會想到這個點子，絕對不只有現實面的問題。

夕嘴上辯解着，但他其實很清楚。

“藉由拍攝一個女孩子和美櫻鎮的景色來追求影像美的電影——客觀地說就是這樣吧？或者也可以說，是部利用美櫻鎮景色將女主角的魅力發揮到淋漓盡致的電影。總而言之就是這樣啦。雖然不具有娛樂性，卻是一部很棒的作品喔。”

花很猶豫，表情充滿了不安……

花的疑問很坦白，夕沉默了一會兒。

或許有人會覺得那是部“無聊的作品”，但至少對夕來說，“美櫻”是一部會讓他感到熱情澎湃，甚至坐立難安的作品。

知佳的語氣很哀傷，花和華互看了一眼，露出苦笑。

構想的概念，是漫步在杜鵑花道里的少女。

“……我的——”

“你、你真的很吵耶！”

他以爲近在眼前而伸出了手，卻沒想到意外地遙遠。她們的內心和夕一樣被薄霧籠罩，什麼也看不到。父親拍攝的“美櫻”的優美影像，以及情書上的文字，在夕的腦海中交織成螺旋狀。

“贊成。我加入社團就是想讓園端同學自由地拍我……因此絕對不會有任何怨言。我想親眼目睹圓端同學構思的影片——一

“我覺得很棒。園端同學構思的影片，我很想參與，也很想了解。我也想要更進一步認識園端同學……”

“——絕對沒有這回事！”

她回答得很不乾脆。

夕忽然發覺，她現在的神色，就和知佳邀她加入影研會時露出的痛苦表情一樣。

自己果然無法達到父親的境界。但是，即便如此——

若要繼續說下去，他需要很大的決心。

花看起來很悲傷又像是焦躁，表情非常複雜；還不時偷瞄廚房，似乎很在意雙親。

假如我們有能力……我想拍，我想試試看！

花紅了臉，顯得心慌意亂。華雖然維持一本正經的表情，臉頰卻越變越紅。只有麻菜一個人感到疑惑，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知佳顯得有些驚訝。

這中間還發生了許多插曲，比方說想睡的麻菜開始揉眼睛，於是花揹她回房間去，換成長男和次男出來，次男還邊喫飯邊瞪着夕。計劃大致上討論得很順利，只有在最後餐廳快打烊，討論漸入佳境的時候——

3

“再加上……老實說，我沒自信拍好一部很長的電影。我沒有認真製作電影的經驗，也沒有寫過劇本……”

花到底在介意什麼？夕無法想像花現在的心境，卻在她的眼眸深處看見了恐懼。

夕眺望着窗外喃喃自語。他的母親方纔碎碎念着“我討厭雨天，髮型很難搞定耶……”之類的怨言，隨即前往位於鬧區的店裏工作。晚餐時段的園端家，夕總是一個人。只有雨聲響徹寂靜的飯廳。

嘩啦、嘩啦。

淅瀝、嘩啦啦、嘩啦啦啦！

叮咚——雨聲之中，傳來了門鈴聲。

“……嗯？這個時間會是誰啊？”

正在喫晚餐的夕停下了手。由於這棟大樓用的是自動鎖，自家門鈴難得會響，要響也應該是接通大廳的熒幕對講機先響起來纔對。他納悶地走向玄關，把眼睛湊近門上的貓眼，外頭有個熟悉的人正在微笑。

“媽……？怎麼了？”

剛剛纔化好妝並且出門上班的母親，對着他揮手示意，要他把門打開。

忘了帶什麼東西嗎？

夕打開門，然後——

“呵呵，真是不能小看我們家的夕呢！”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母親沒有自己開門，反而要故作姿態按門鈴的理由。

“新學期纔開始沒多久，居然就認識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啦！”

就在母親的背後——

“晚、晚安。”

“成宮！”

花正害羞地站在那裏。

夕把花帶到客廳，泡了杯紅茶招待。他用的是父親以前很喜歡的大吉嶺春摘茶，那股清新。的香味雖然不夠柔和，卻頗能刺激五感。

這是夕記憶中父親的氣味之一……

仔細想想，上了國一後，除了知佳和母親的熟人之外，就沒有別的女孩子來過家裏了。

彷彿就像美櫻鎮在哭泣似的。

這部影片是父親的原點。它肯定了攝影對象，將入鏡者襯托得更美，宛如魔法一般。拍攝的一方和被拍攝的一方互相信任，再加工才能和魅力的輔助，才能完成這部充滿了神聖魔力，無法用理論說明的作品。

那支影片？她指的是冬季選拔預賽的影片嗎？

夕好想親手從她小巧的身體裏，引導出那道光、那股魅力——

“抱、抱歉！你別誤會，我不是那種男人。我並沒有用心存邪念的眼光看你——”

花提心吊膽地拿起夕端給她的茶杯，不過手上的茶杯盤卻因爲緊張而喀答喀答地晃動，她只好趕緊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母親聽到花這麼說，便開心地把人帶回家。“呃——你叫小花是吧？慢慢聊不要客氣喔。”她向花這麼打過招呼後，把忘記帶走的東西——裝着大量毛巾的籃子提在手上，再度出門準備上班。離開時還在夕的耳邊小聲說：

“我並沒打算偷跑或直接襲擊你家……我來這裏，是有點事情想拜託你。我想了很久，一個人像傻瓜似地煩惱，坐立不安，最後只好——”

就像父親所拍攝的母親一樣。

女孩飄逸地橫過畫面，踏着輕盈的腳步，牽着攝影師——也就是男孩的手走下瞭望臺。觀衆看到這一段就會發現，影片大部分的角度都是以男孩的視點呈現。

爲什麼討厭演戲呢？夕雖然很介意，但是花在觀賞那部他心目中的終極目標——也就是父親拍攝的“美櫻”時，側臉十分認真而且緊張，讓他問不出口。

他的腦海裏，閃過那封寫着“在你拍攝的影像中，我非常耀眼”的情書。他從眼前的花身上感受到真摯與嚴肅，讓他不禁有“難道寫信的人不是華，是花？”的想法。花觀賞“美櫻”的臉上滿是緊張，一副快要呼吸困難的樣子——

可能近在咫尺，也可能是正好相反、非常遙遠，深藏在她內心的某些東西。

只不過是聽過店名而已，這件小事卻讓花顯得很開心。

“既然園端同學已經去過我家的店，下次就換你帶我去‘Toy Bo’吧……啊，這紅茶好好喝喔。”

——我有事找我的同班同學，他姓園端。

其實不只是花，夕也很緊張……

“對了！園端同學的媽媽長得好漂亮喔！”

“——園端同學。”

紅茶的水面劇烈搖晃——

在過去的人生中，這個影像夕已不知道看過了幾回。

“啊——沒、沒有！沒事！”

“不管是什麼事情，只有華，我絕對不想輸給她，更何況這件事跟園端同學有關。而且，我真的很想助你一臂之力，也想讓你拍攝我。可是、可是我——”

“很可惜，那家店未滿十八歲不能去——不過成宮是個美女，萬一跑進店裏，八成會被拐去上班，你可得小心喔！”

然後，她緩緩垂下雙眼……

寄信的女孩子就是主角。

花的側臉神色堅決，即使早有認知，其中流露的可愛依然出其不意地打動了夕的心。她就像夏天的陽光，散發着奔放的魅力。

畫面中女孩的微笑，顯然觸動了花的內心。

——聽他的形容，他應該是住這棟大樓沒錯……

——花望着正在播放“美櫻”的電視畫面，開口說道。

“啊哈哈，會被拐走啊——咦？美女？我、我……園端同學，你剛纔說我……呃？咦咦？不會吧？”

“美櫻”播完後，花非常滿足地感嘆着。

花用嘴吹涼被紅茶濺到的手指，同時呼喚夕的名字，讓他嚇了一跳。

“戲劇——應該說，我不喜歡演戲這回事，甚至可以說我很討厭。很奇怪吧？明明是我主動說要加入影研會的，而我也知道自己這樣很矛盾，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所以纔會想看看園端同學你視爲目標的作品……”

“……你好奇怪喔，園端同學。”

“……我啊，看到園端同學拍攝的那支影片——”

“什……什麼意思？”

夕實在無法理解，但是——

女孩手舞足蹈地踏進杜鵑花園，男孩——鏡頭慌張地追趕在後。盛開的杜鵑化爲迷宮花道，而女孩則在杜鵑迷宮裏蹲下，調皮地笑。以低視角拍攝的杜鵑花道，看起來真的很像前往異世界的奇幻之路……

夕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啊……謝謝。”

“……園端同學。”

夕忽然有股想再次讓這個女孩入鏡的強烈念頭。

藉由男孩的視點，捕捉每一個瞬間。

“哦，對啊，我爸很厲害的。”

多麼美的五月絕景。

在這個開場之後，漫天飛舞的櫻花瓣忽然佈滿整個畫面。地點是百合峯瞭望臺——只在四月的短暫期間纔有機會目睹的“櫻花陸橋”。女孩站在瞭望臺的邊緣微笑，纖手往鏡頭這邊伸過來——

她咬着嘴脣，臉上表情就像受到重擊似的。

花抬起頭繼續說：

“……呀嗚！好燙！”

“……嗯？”

聽到夕脫口而出的話，花情急之下就晃起了手上的咖啡杯，杯中紅茶便潑灑在從裙子伸出來的大腿上。

都怪母親說了這些話，害他全身不自在。明知道不會、不可能、沒這回事，眼睛還是自然而然飄到花飽滿的嘴脣上，心頭小鹿亂撞……

“呃？啊，哦哦。那個，怎麼說呢？是工作的緣故啦，尤其是這個時間不化妝不行。女性一化妝就會判若兩人，真的好誇張……她放假在家時，其實沒有你看到的那麼漂亮。”

說不定，花不只是在看“美櫻”這部影片，同時也在看別的東西。

夕不禁慌了手腳。花今天也很用心打扮，除了那對卷卷的雙馬尾外、還穿着小鳥圖案的T恤、印有彩虹和雲朵的可愛外套，以及蛋糕迷你裙。她把手指靠在嘴脣上，呵呵地笑着。

據夕的母親說，她剛剛似乎在大樓入口附近徘徊。

安靜的房間裏，只聽到不間斷的雨聲。

花很快地眼眶泛淚。

“什、什麼事？你放心！我一點也不飢渴——”

女孩踏着櫻花花海，在觀光客之間穿梭；她更在和煦陽光籠罩下，靜靜地走向瞭望公園。

某個男孩子，收到了一封情書。

她露出“受到震撼”的表情。

花很用力、很用力地握緊拳頭，指甲幾乎陷入掌心。

——夕，你也老大不小了……時候到了就不要害怕，逮到機會就給他飢渴地親下去，知道了嗎？

“咦？呃？什、什麼？你說飢渴是什麼意思？”

就像“美櫻”中的女孩一樣。

“關於主角的人選……”

對於父親蘊含在影片中的才能，夕有過無數次的憧憬和焦躁。

“——好燙！”

“啊，那家店很有名耶。我聽過喔！”

花觀賞“美櫻”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掙扎。

雖然她不像華那麼嬌小，但就女孩子來說，身材依然算得上小巧玲瓏。那飄逸捲翹的雙馬尾、活潑可愛的穿着、甜甜的淡香水，更襯托出少女的風采。這個苗條、柔嫩、纖細的身體裏，隱藏着宛如超新星爆炸的能量。

宛如風，宛如光。也宛如——春天美麗的幻想。

“成宮……你、怎麼了？”

她甩着長髮，踩着蹦蹦跳跳的輕快腳步，來到位於瞭望公園一角的杜鵑花園後回眸一笑。女孩的臉上，掛着天真、幸福、樂在其中的燦爛笑容。

影片傳來櫻花樹晃動的聲音，以及女孩秀髮飄動的聲音。

花回看夕一眼，隨即滿面通紅。

“第一次，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我——這個名叫‘HANA’的存在，第一次受到肯定。只有園端同學你拍的影像認同HANA，就像‘美櫻’這部影片肯定了女主角一樣……HANA非常耀眼，充滿了光芒呢！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見的事實，所以，所以我……我對你……”

花的表情變得很嚴肅，彷彿在辯解似地說：

夕抬起頭，花的臉龐近在眼前。

夕慌慌張張拿出手帕擦拭濺在花大腿上的紅茶。紅茶已經稍微涼了一點，看起來應該沒有燙傷。他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到——眼前就是花那雙從沙發滑落下來的裸露大腿。

“你媽媽的工作是開餐飲店？小酒館？”

夕無法想像那到底是什麼。不過，他的第六感是這麼說的。

他想起去年冬天的花。少女無視籃球社正式社員的存在，玩弄敵隊球員於股掌之間，散發惹人注目的健康光芒。那一刻透過攝影機鏡頭所見的她，確實是稱霸世界的主角。

“嗯，對啊。那家店原本是我外婆在外公過世之後纔開始經營的，我媽在我還小時就繼承了。我的生活費和學費，都是靠‘Toy Bo’賺來的。”

聽到花這麼說，夕也很坦率地接受她的讚美，笑着說：

“……有事拜託我？”

“唔唔、嗚嗚嗚……”

“——請用。”

“哇——園端同學，你爸爸真的好厲害喔。”

“美櫻”的影像繼續播映，女孩穿過杜鵑花園後，開始下起了雨——就像現在夕身處的現實世界一樣。打在園端家窗上的雨聲、邀請女孩進房間的緊張感，彷彿變得很遙遠。花看“美櫻”看得出神，而夕則是看花看得出神。此時無聲勝有聲。

“我不想輸給華。”

“……啊！”

夕感到很困惑，他不太懂花說的話。

“第一次有了受到認同的感覺。”

“——突然跑來找你，真是對不起。”

“啊！哇——成宮，你不要緊吧？”

就算沒有他拍的影片，周遭衆人也十分肯定花啊！至少她比空有“園端”這個姓的夕更加了不起。

“我想看你爸爸拍的‘美櫻’！”

滴答、滴答。嘩啦、嘩啦、嘩啦。

走到一半發現忘記帶東西的母親折回家裏，便和如同迷路小貓的花撞個正着。她覺得奇怪而試着問個清楚，花雖然既緊張又忐忑不安，卻也老實地回答。

在天真無邪的女孩背後，盛開的杜鵑花彷彿無止盡似的延伸。

“哇！笨蛋，你又……！”

重要的，是當下這個瞬間。

“嚇到我了。美櫻鎮和身爲主角的女孩子，都好漂亮……”

“就算我再怎麼想達到那個境界，也拍不出那麼美的影片。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挑戰，跟成宮和華公主——”

“花。”

花小聲說道，然而夕並不僅她的意思。

“嗯？”

“如果你可以別再叫我成宮而改叫‘花’，我會很高興的。因爲你叫華的時候是用名字，叫我卻用姓，我不服氣嘛！再說，我會注意到你，是因爲你對‘HANA’感到認同……啊，呃，我是說……”

花說完這些話有點害羞，抬眼看着夕。

“當然啦，我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夕當然願意。她這麼說，反而讓夕覺得很害羞。心跳加速的他趕緊把目光別開。怎麼辦？要明她“花”嗎？可是馬上改口又覺得很不好意思。

“那、那——叫我夕。”

他也決定說出有點介意的事。

花似乎沒聽懂，眨着眼露出疑惑的表情。

“夕？”

“成宮你也別叫我園端同學，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可、可以嗎？”

花站了起來，雙馬尾隨着她的動作彈跳。

“咦？呃？只、只有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啊——？”

“這、這樣是不是顯示出我和華的區別啦？我領先一步了嗎？欸、呃呃、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啊……哇啊！”

啊，不是這樣的。我打算叫華公主也這樣稱呼——夕着急地想解釋，但他看到花開心的樣子，實在說不出口。

“那——花。”

“……怎、怎麼了？華。”

——這一輩子，你連園端朝地的複製品都沒辦法當。

“看吧！花，聽到沒有？你聽到夕同學的回答沒有？”

花興奮地緊握住夕的雙手。

“爲什麼？”

“我也想像‘美櫻’裏的女孩子一樣讓你拍攝！不是別人，而是你！我希望夕同學肯定我的存在。我是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了你！因爲我——”

“——全部？一、一切……”

他很驚訝。

知佳看向華，華則是緊盯着花不放。

“——夕、夕夕、夕同學？”

“啥？咦？……什麼？夕同學？怎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花！你憑什麼擅自亂叫？還叫得那麼親熱？”

“……纔不是！我不是愛哭鬼，也沒有想哭！可惡，知佳那傢伙又亂講話了！啊——氣死我了！”

這就是夕所碰到的“決定性的挫折”，粉碎他天真懂憬的最大一擊。

都怪媽媽亂講話！夕不小心想像了一下，雙頰隨即變熱，心跳也撲通撲通地加快。他很希望自己能冷靜下來，卻無能爲力。沒錯，夕和花現在兩人獨處。正值青春期的男女、密室、只有兩個人。夕不自覺地偷看花的嘴脣……不、不只是嘴脣，花比他想像得還要成熟。她不只天真可愛，還帶有些許的豔麗，身材也很棒。所、所謂飢渴的吻，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華的表情非常平靜，雙眼中燃起熊熊鬥志。

華瞬間僵住，緊接着——

花臉色大變，像彈起來似地猛然起立，讓夕大喫一驚。

“……嘿嘿！”

花所言的“珍貴的現在”，在很久以前、就在記憶幾乎要隨時光消散的遙遠過去，夕的父親也曾說過同樣的話。這是父親針對攝影方面，所教導夕的唯一信念。

夕內心充滿罪惡感，將視線從花身上移開。

“……知佳學姐說你是個愛哭鬼。”

明知如此，夕還是——

“怎、怎麼這樣。還不知道女主角是誰呢！”

“所以……所以！我希望你能拍我的全部！我的一切——”

“唔？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華大大吐了一口氣，放心地回頭看向花。

“……夕同學？”

驚慌失措的花眨了眨雙眼，抬頭看着夕。

“你錯了！”

花清澈的雙眼，認真地注視着夕。

“呼呼呼——夕同學，你剛纔說你拍不出那麼美的影片對吧？”

“你現在是不是有點想哭呀？”

夕聽懂之後，苦笑着搖搖頭。

——時候到了就不要害怕。

“他、他家？兩人獨處？你在胡說什麼啊……？她在騙人吧，園端同學？”

“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夕原本早因屢次遭受挫折而失去自信，將四分五裂、滿是灰麈的意志沉在內心深處；此刻卻因爲花的話而受到震撼。回想起華注視自己的真誠眼神，他顫抖了。兩個“HANA”居然會讓他如此沸騰，真是不敢置信。

“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

“不要叫我成宮！懂嗎——夕、夕……夕同學！”

“過去沒有人相信你，也沒有人願意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你用影像呈現！可是，現在有我們呀！我和華想讓你拍，所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都還不知道呀！”

“我也想演主角。我終於下定決心，不再迷惘了。我想要被你拍，而且要拍得比誰都多，甚至比華更多！我不喜歡演戲，很害怕演戲……可是我不想輸給華，她一定也跟我一樣。我們都不願意服輸，但是我們更不願意不戰而勝。無論何時，我們都必須正面衝突，然後纔會有不服輸的念頭。我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我、我在！”

時間來到隔天的午休。昨天的雨彷彿一場夢，美櫻鎮又恢復往常的好天氣。距離嘈雜的新校舍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就在舊校舍的影研會社辦裏——

“什麼——？”

他曾經嘗試過、也挑戰過。自從接觸攝影后，夕就一心想拍出像父親那樣的影像。他試着拍過很多東西，也拍遇好幾次父親在“美櫻”中所拍過的景色。還拍過母親、知佳、母親店裏的女孩子們。

華的嘴角微微上揚，令人聯想到花對夕表白時她所露出的微笑。那副表情不只大膽又充滿了活力，甚至還帶有一點喜悅……

她這時的表情和華問“我不能加入影研會嗎？會給你們添麻煩嗎？”的時候很神似……

“我知道，就是我……絕對是我！”

“……不過，既然華公主想這麼叫，我也無所謂……”

“沒、沒聽到！我什麼也沒聽到！”

“對不起……”

“……因爲到目前爲止，我都拍不出來。”

華難得大喫一驚，驚慌失措地站起來。

“不，我自己很清楚。”

他又想起母親出門前說的那些話。

最珍貴的現在。

夕望着花，只覺得這樣的她非常可愛。雖然誤會沒有解開，但假如叫個名字就能讓她這麼開心……或許不把事情說破也好。

“這很難說啊。你不見得拍不出像‘美櫻’那麼棒的作品吧？”

——無論何事，所謂的“現在”都只有一瞬間。幸福、不幸、美麗，都不會持續到永遠。所以“現在”是非常珍貴的。你明白嗎？夕……

花張開雙臂說：

聽到花的宣言，知佳嘻嘻笑了。

“……沒事。”

“咦？你怎麼突然必恭必敬的？今天夕同學真的好奇怪！”

還以爲她想說什麼呢。

“我不想後悔。我和華曾經發過誓，無論什麼時候，都要把我們卑微的生命燃燒殆盡。我希望在重要的人——也就是夕同學的生命裏發光發熱！我想要把我的現在刻畫在你的影片裏！我明白當下只有短暫的一瞬間！無論何時，最珍貴的‘現在’就只有短短一瞬間而已啊！”

“呃？不、不是的！你不要誤會了！唔、嗚嗚，我怎麼會說出像華那個悶騷色女一樣的話……可是夕同學，如果你想拍，也不討厭我的話——啊呀？”

4

“是嗎？啊哈哈，好可靠喔！對吧？阿夕，華公主！”

那偌大的雙瞳，蘊藏着閃閃發光的熱情——

“……噴！什、什麼啊！花？你、慢着！不、不會吧？你什麼時候瞞着我偷跑的？這、這是怎麼搞的？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說啊？唔、唔唔唔……園、園端同——夕同學！”

花顯得有點開心。

華用她嬌小的身體拼命地跳，想要強調自己的存在。

“……”

“花的決心不關我的事，我不會做出任何評論。”

對於誰來主演的問題，夕的腦海閃過一個念頭。

實際上並沒有這麼誇張，只不過——

她強而有力的口氣，足以吹跑夕無謂又任性的懦弱——

“等、等一下！華！你才擅自亂叫吧？不准你叫他夕同學！她不可以對不對？夕同學？”

熾熱生煙的情感裏，注入凜然的火焰。

“——以前沒有我和華啊！”

“可、可是，以前我真的有拍過，還是拍不出來啊——”

然而——

“我纔沒有擅自亂叫呢！是他要我這樣稱呼他的呀！就是昨天我們在他家獨處時！”

花“砰！”的一聲朝沙發猛然坐下，接着隨手抱緊了一旁的靠墊，然後用喃喃細語般的聲音說：

所謂的才能，是殘酷到讓人無力改變的東西，也不是靠努力就能輕易克服的東西。表演之神實在很不公平——這句話是跟父親有深交的年輕女演員說的。她在夕國三的時候，看了夕所拍攝的極短作品，嘻嘻嘻地笑了。

“你到底拍不拍得出來，沒有人知道。可是，要是你做的時候不相信自己辦得到，就沒辦法證明了呀！如果連你自己都說拍不出來，那就絕對辦不到了！”

剎那間，花秀麗的臉蛋扭曲了，幾乎快哭出來。

她重複說了好幾次，就像把甜滋滋的糖果含在嘴裏滾來滾去似的。

“啊，不是的。那、那個，成宮——”

“就、就是說嘛！夕同學，我這樣叫可以吧？沒錯吧？哼！”

“啊……沒、沒有。沒這回事——”

“夕同學？你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也要演女主角，我不會讓步的。”

“沒這回事！我也會加油啊！你說對吧？夕同學！”

“——因爲不管你決定怎樣，女主角都是我呀。我根本沒打算把女主角的位子讓給你。”

握住雙手的強勁力道，代表花的真誠。燃燒般的熱度，證明她有多麼想讓夕拍攝。花內心爆發的某種東西，透過緊握的雙手，將溫度傳達給夕。

“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

“夕——？”

夕就像遭到重擊一般，驚訝地盯着花的雙眼。

這句話是——

——逮到機會就飢渴地親下去。

“哎呀呀，小花，你怎麼改變心意啦？”

花非常認真，氣勢之強幾乎要將夕給壓倒。

“這個嘛，不，她沒有說謊……”

花和華彼此互瞪着，兩人之間啪滋啪滋地燃起火花。知佳則是張嘴開懷大笑：

“這下慘了呢，阿夕。居然有兩個主角候選人，好奢侈的煩惱啊！”

“……知佳，你倒是很樂嘛。”

“那當然！因爲影研會好久沒這麼熱鬧了啊……阿夕，你自己還不是很開心？”

這天放學後——

夕一行四個人，進行第一次的試拍。

他們穿過國道，搭上觀光客佔了多數空間的纜車，到達剛過四月中旬的百合峯瞭望公園。美櫻鎮的繁榮從陡峭坡道往狹窄平地演進，瞭望公園可以將對面的太平洋和三座大小不同的島嶼盡收眼底。當四個人走向公園一角的杜鵑花園時，華忽然開了口：

“我很喜歡接下來的景色。”

“嗯？華公主，你常來這裏嗎？你家離這裏很近？”

“是的。因爲這裏就是我家嘛。”

“……”

乍聽之下，這話顯得有點沒頭沒腦。

夕和花眨着眼，感到很疑惑。知佳回頭說：

“你們兩個不知道嗎？百合峯瞭望公園是東雲家的私有土地喔。負責管理公園的當然是華公主家，他們是基於好意纔開放給一般人蔘觀。”

夕和花異口同聲地——

“咦咦咦咦——？”

細間之下，兩人才知道美櫻十二景當中，包括瞭望公園的“櫻花陸橋”和“杜鵑絕景”在內，共有三處景色位於東雲家的私有土地當中。東雲家到底多富有啊……雖然夕的家境不算清寒，還是無法想像……

“我、我都不知道……我還以爲是屬於鎮上公有的……”

“話是沒錯，不過東雲家——我是說東雲造船的規模，是由我祖父和曾祖父發展出來的，我本人一點也不偉大……”

華說得很輕鬆，身後彷彿散發着光芒。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卻看得出來心裏竊喜。

“唔、你……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知佳用嘲弄的口氣說：

‘……嘖！’

“不、不了，我有心儀的對象，所以……”

“你在胡說什麼啊？這話讓人聽了完全高興不起來。”

花依然非常緊張，動作相當詭異。

花又說了：

她用力回瞪華。

“你騙人！”

“你眼睛好利。”

“啊哈，小花真的好緊張喔。”

‘——花——’

雖然華是戲劇社的新星，卻也沒有想像中順利。

一旦發揮演技，開始在意旁人的眼光，華嬌小的身體就會流露出非常搶眼的存在感。她的美麗依舊引人注目，這一點毫無改變。

雖然夕和知佳都這麼說——

——開始試拍一段時間後，夕發現一些狀況。

結果她不小心絆倒，在夕的鏡頭前摔了好大一跤，跌進杜鵑花叢裏。美櫻高中的制服裙子飄起，攝影機的畫面似乎照到了有蝴蝶結的粉紅色物體——夕手忙腳亂地停下攝影機，在不知目光該往哪兒擺的情況下，朝向呻吟着“好痛喔……”的花跑去。

夕看着用腳架固定的攝影機鏡頭低吟。

華用很不爽的眼神盯着花看。

知佳眼鏡後的眼睛爲之一亮。

“嗯，好！”

“——阿夕，你在傻笑什麼？”

但是舞臺和外景拍起來的感覺不同。走路、微笑、凝視杜鵑花，雖然該做的都做了，夕和知佳也鬆了一口氣，但當事人卻無法認同，立刻皺起眉頭說：

“啊呀呀，你真的好可愛喔！好像洋娃娃一樣。”

兩人跟花和華道別後走回大樓前，這時知佳開心地說：

‘……唔？’

知佳很幸運，夕的母親已經出門了。

“嗯，好。沒、沒沒、沒問題。”

更何況她的強力對手——另一個女主角候補華——雖然被看熱鬧的人打擾，卻還是表演得很成功，本人甚至爲了“我還可以演得更好”而苦惱。這場比賽一開始就對花不利，她一定深刻體會到華超越自己一大截吧。話雖如此——

“……夕同學，我演得還可以嗎？”

這時候，夕的攝影機轉向她們的上半身。

難道說是因爲這樣，花才說她討厭演戲……？

“你嘴裏唸唸有詞，看起來很開心喔。”

對於夕的提議，花倒是回答得很大聲。然而從她的動作裏，完全看不到冬季選拔預賽時那股充滿爆炸性的活力。這個女孩頭上冒着詭異的冷汗，呼吸急促，甚至不時偷瞄攝影機。

他把影片快轉到他想要播的地方。

“囉唆……啊，就是這邊……花的確因爲自己演不好而感到沮喪，華公主也不滿意自己的表現。老實說，今天的確亂成一團，但是——”

影像中的天空染紅，在杜鵑花園享受了好長一段悠閒時光的野貓也不見蹤影，大概是去找商店大嬸討喫的吧。畫面上頭，只有花孤零零一個人。不管她體力再怎麼充沛，依舊難以抵抗精神上的疲勞。她的表情非常疲倦，但是一發現鏡頭在拍，又變得很生硬。

“重要的東西？”

“男、男男——？我、我們還沒有進展到那裏啦！現在還沒、還不是、雖然我下定決心總有一天會……我希望……呵、呵呵呵……”

“這就是身爲上流階級的優越感嗎……？我家光是喫一盒布丁都會引發家族戰爭耶……嗚嗚，氣死我了，華看起來好刺眼啊……！”

“願不願意嫁給我孫子呀？我孫子三十五歲了，目前待業中……”

華走入畫面，拍了花的肩膀。但是華的行爲裏並不包含溫柔或是貼心，她的眼中燃燒着不服輸的鬥志，認真得彷彿碰觸她就會傷到自己一樣。

“嗯，我是騙你的……今天的拍攝，有什麼收穫嗎？”

互相瞪着對方的花和華，臉蛋近到不能再近，從遠處看搞不好會誤以爲她們要接吻，令人心驚膽戰。只有這一刻，她們完全忘記了攝影機的存在，赤裸裸地展現自己激昂的情感，盡全力表露最原始最真實的“自己”。這時候，有道閃光掠過畫面——

“我纔不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給你看呢！”

“想不到小花居然那麼沮喪呢！她的表情就像‘毀滅世界的恐怖大魔王降臨了！’一樣，畢竟小花都把心情寫在臉上了嘛。”

“你等着，我準備一下。”

她絲毫沒有展現自己出衆的運動能力，伴隨着慘叫再次絆倒。

下個月，衆人打算在杜鵑花園進行正式拍攝。

“花和華，這兩個人果然正好相反……哈哈。”

“呃？可以啊，感覺非常自然喔！”

“……唔，唔嗯。這……”

“花……不要緊吧？”

知佳坐在夕的旁邊，邊看電視邊笑。

“唔、嗚嗚……呀唔？”

“總之，你們先隨意動一動好了……那就先從花開始吧？”

“……前途比我想像得還堪慮耶？”

攝影機的另一頭，有兩個相信夕，並且耐心等待着他的女孩！

因爲會在意旁人的眼光而導致全身僵硬……？

夕露出微笑。

太陽下山，天色已晚。

似乎她前腳剛走，兩人後腳就踏進了門，爐子上的奶油燉菜還熱呼呼的。園端家一向是夕和母親輪流煮飯。

“啊哈哈！抱歉抱歉，別生氣嘛。然後呢？”

她一意識到鏡頭對着自己，剛纔還很靈活的肢體立刻變得生硬。腦中雖然想表現得自然，動作卻像電視上偶爾出現的機器人表演般僵硬，彷彿聽得見“嘰——咯鏘！”的音效一樣。

“……你從道路那一頭走過來，在鏡頭前面凝視杜鵑花試試看。”

這時候，花疲憊的臉龐，浮現了絕不服輸的神情。

那是當然，也難怪花會沮喪。她在大家面前宣告堅持要演女主角，不肯把機會讓給華，然而無論夕和知佳怎麼幫忙，她始終無法進入狀況。這問題遠比演技嚴重多了。

“咦？噢噢？那封信，有那麼重要嗎？”

“可是……我覺得應該可以演得更好——”

“接下來換我了。夕同學，拍我吧——！”

“……咦？啊，我有笑嗎？”

‘你那麼累，不管拍幾次都沒用。’

他用這些話代替回答：

夕從包包裏拿出攝影機和帶子。他並沒直接利用攝影機的熒幕，雨是以傳輸線接上電視，播放剛纔拍的影像。

“喂，要不要去我家坐坐？給你看個好東西。”

“我當然知道啊！也不想想我們都認識幾年了？我還幫你換過尿片呢！”

“……咦？問、問我嗎？你說我是藝人？”

夕有種預感，內心更是愈來愈興奮。不過，雖然他有把握，但結果不能用攝影機的小液晶畫面來看，必須用大畫面來檢視，所以他才把知佳帶回家。

不愧是人緣很好的華，就連在這裏也大受女性歡迎。夕趕緊跑去對着包圍着華的老婆婆們說“不好意思，我們正在練習——！”好制止她們。就在這時——

一羣頗有氣質、似乎是來這裏觀光的老婆婆們，笑咪咪地對華問東問西，害華一直分心。

“哎呀，好可愛的小姐喔！你們在拍什麼？她是藝人嗎？”

“……真是受不了你耶，花。雖然我早就猜到會這樣，但是這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聲音出現了。

‘既然你拍不下去，就換我上場吧。’

華喫驚地搖搖頭，往前走了幾步。

“啪滋！”鏡頭捕捉到她們互瞪，燃起火花的一剎那。

“唔，再來一次！這次我一定會認真演，你們看着吧！夕同學！知佳學姐！保持自然、自然……唔唔、嗚……呀唔？”

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夕盡情吸入攝影現場的空氣，並且從手上抱着的大包包裏拿出攝影機——影研會的攝影機，還有夕自己的私有物品——腳架。稍遠的地面看得見野貓懶洋洋地躺着，遠處的太平洋更是閃閃發光。說起來，這還是新出發的影研會第一次社團活動。

花露出戰敗者的表情說：

‘沒關係！華你走開！’

它宛如清涼的風鈴，柔和卻一本正經。

“華公主今天好像也很緊張耶。在舞臺上演戲和入鏡的感覺截然不同，就算是華公主，也很難掌握到訣竅吧……可是，華公主依然很受女性歡迎耶！畢竟她苦惱的樣子就像小動物一樣可愛，我倒是可以理解啦。不過再怎麼說，今天依然是影研會正式恢復社團活動後，珍貴的第一步——”

“唔我是無所謂啦……可是這個時間，櫻阿姨還在家裏吧？昨天我打工遲到了，好尷尬喔……”

“呃……這是排演的後半段了。”

“你果然樂在其中。”

“哇！心儀的對象，是那個拿攝影機的男孩子嗎？他是你男朋友？”

此刻園裏還沒有任何一朵杜鵑開花。然而這座宛如迷宮的杜鵑花園，卻讓他們有種絕佳美景就要到來的預感。

知佳說道，用非常認真的表情盯着電視畫面。

知佳放下擴音器，小聲地說：

結果，練習持續到日落，從頭到尾都亂七八糟。正如知佳所言，前途堪慮——

“今天就當作是測試攝影機，放輕鬆點。”

“啊，好香喔……太好了，櫻阿姨不在。然後呢？阿夕你說要給我看什麼——該不會是小花和華公主說的‘那封信’吧？”

除此之外，當苦惱的華在攝影機前面走來走去時——

‘稍微休息一下，做個深呼吸怎麼樣？’

——在夕的眼中看來像是如此。

知佳似乎也感受到什麼驚悚的東西，抱緊了自己的雙肩。

事情只發生在一瞬間。

有某個東西發出閃光。

互相接觸、撞擊，轉眼間猛烈燃燒。

是光？

是某種力量？

——還是兩人的存在感？

尚未開放的杜鵑包圍着兩個女孩。這平凡到不行的畫面，卻在這麼短短一瞬間染上不可思議的氛圍。色彩變鮮豔了，光芒跳動了。攝影機捕捉到的一切，在在散發着堅強的生命光輝。

夕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不斷地打哆嗦。

拍到的那一瞬間，他只不過算是有種預感。用大畫面確認過後，才深刻感受到這般明確的悸動。不成熟的花，趨近完美的華。兩人突破這個軀殼，顯現內心深處的情緒併產生激烈衝突，夕的攝影機確實捕捉到跟以往不同的東西。畫面非常生動，華麗的程度令人昨舌。甚至從那裏誕生了某種特別的、讓人誤以爲是閃光的東西。

然而，那一剎那宛如幻象，霎時間便煙消雲散。夕好不容易，才拍到一點點沉睡在花與華體內的生命力。寄宿在兩個“HANA”體內的光芒雖然形態不同，卻無庸置疑地同樣特別。

但是，就算只有一瞬間——

“阿夕……小花和華公主，是不是有一瞬間變得非常漂亮呀？該怎麼說好呢，她們本來就很漂亮了，但是漂亮的感覺不一樣——”

——夕的攝影機果然拍到了。

他聽着知佳呆滯的自言自語，腦中同時思考。究竟能不能拍得成功，自己目前也沒把握，說不定花和華也不願意，但是——

花來到這裏看了“美櫻”，並且坦率地說出她想演女主角……當時夕所想到的事情，此刻他頭一次說出口：

“知佳，我不打算在花和華公主當中選擇……我決定採用雙主角——兩個女主角我都想拍。光憑我們兩個拍不出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但要是和她們合作……”

……若是能捕捉到她們兩人發出的光芒撞擊燃燒的那一瞬間，或許可以勉強望見父親那部“美櫻”的項背。

內心深處的震撼，讓夕顫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