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從華的平安夜到花的平安夜」
《花X華》 · 巖田洋季 · 2.7萬 字
1
……夕作了一個夢。
夢中似乎是一個特別的夜晚,那是一個非常平靜柔和的夢。夕迷迷糊糊想着,那也許是聖誕夜。就在剛纔夢見的夢裏,感覺恍若現實,時間並不是聖誕夜前幾天,而是聖誕夜當天,一個和華在一起的夢……
儘管已不記得夢的內容,但腦海中仍舊殘留些許印象。
躺在華舅舅位於宵待高原的別墅裏潔淨的牀上,夕在半夢半醒間思索着。即使夢的記憶有如潮水消退般褪去,但不管夢境的內容爲何,既然是夢到和華在一起,那麼絕對不會是惡夢。睡意仍舊濃厚的夕微微一笑並翻了個身,這時他摸到了一個溫暖的物體。
同一時間,一陣讓人想起清爽花田的髮絲清香撲鼻而來。
——……嗯、嗯?
夕發現了。
就在旁邊。同一張牀上,華一臉害羞又緊張地注視着夕。那頭有如最高級絲綢的秀髮,順着她的白皙臉頰流瀉而下。「……奇怪?」夕不禁有些疑惑,但疑惑隨即消失。
——……是作夢吧?
是剛纔夢的延續吧?夕想通後順勢就將眼前的華緊緊抱住,緊緊地深深地擁進懷中。「……!」這時華忽然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然而夢終歸是夢,夢裏的華是不可能會抵抗的。夕躺在被窩裏緊緊抱住華,並輕輕撫摸她的頭。「…………!」華慢慢移動身體,夕感覺到陣陣心跳傳來——
——……心跳?
不對勁。這未免大過真實。接着,夕因爲這樣的感覺,頭上的薄靄逐漸散去。有如浮出水面,夕忽然從夢裏驚醒——然而不論是這陣心跳、緊抱的觸感,甚至是這股清香,全都還在。
華,就在旁邊。
只見她滿臉通紅,但絕不是嫌惡,反而甚爲滿足地笑看着夕。
目光完全對上了。
「…………」
華躺在牀上問夕:
「……你、你醒啦?」
「……………………」
「……早安,夕同學。已經天亮了。」
夕發現自己的心跳逐漸加快。他轉頭看着華,恐怕……夕很清楚除非自己這麼做,否則華不會停止在自己臉頰搔癢。既然察覺華的用意,那也沒辦法,夕無從選擇。
「報復?」
「超酷的,這在美櫻鎮根本做不出來。」
「這是前陣子的報復……上次葉奈子小姐來,我也一起去夕同學家過夜那時,你來叫我起牀的時候——」
「……華……華……華——」
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華那與身材比例相符的纖細小手,並在手背上輕輕地——真的只是輕輕地留下一吻。
面對自信滿滿的華,夕仔細看了看由華集雪製作出的謎樣建築物。「這該不會……不對,可是……爲什麼?」夕一邊思索一邊回答。
之後就如同這宣言——
「早餐好像已經準備好了,我其實是因爲這樣纔來叫你起牀的。」
那是一封沒有主旨,內文也只簡單寫了「早安♡」的訊息,卻有一個附加檔。
不提這些,在這趟和夕一起的旅途中,華從昨天開始就一直表現得很興奮——對華來說,她打算好好享受這次的聖誕之旅。另外,比起昨天,今天相對有些餘力的夕也終於有空把攝影機拿出來,在滑雪場上稍微拍攝一下。
不,或許是因爲這個東西就算沒有技術還是可以用雪堆出來吧?
「是的——夕同學。」
「喔,好——」
「應該可以喔。這裏也有租借雪橇,讓大家盡情地玩。前天,就是來這裏的那天,我也在這裏玩得很愉快……該不會,華姊姊你想溜?」
這也玩太大了吧……?夕驚慌地想。然而在陣陣心跳及渾沌不明的視線下,爲何那張透着潮紅的雪白臉頰,可愛到幾乎令人無法呼吸的華看起來仍舊一臉不滿?表情忸怩,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不停搔撫着夕的臉頰。
這時華再度露出開心的微笑。
「夕同學,沒問題吧?」
「只要你小心使用就行。呃……基本設定只要這樣——」
「有事……?」
華說着便將視線轉到夕身上,想偷看夕的反應。
他被嚇得六神無主,下意識迅速往後退開。就在這時,華似乎是豁出去了,滿臉通紅卻反而緊抱住試圖逃脫的夕。這對夕來說又是另一種衝擊。就在華緊緊抱住夕時,透過華身上的冬季睡衣傳過來的身體觸感,她的纖細、夢幻,以及所有女孩子的特質都越來越、越來越——!
這時夕懷裏的華輕輕用頭抵着他的胸膛。像撒嬌,也像要緩和緊張的情緒,她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再次露出開心又嬌羞的笑容。
「還不可以喔,今天夕同學要跟我一起歡度聖誕。我們說好的,不可以隨便想花的事♡」
她這才罷休,慢慢從被窩裏爬出來。
就在差不多該回去華舅舅的別墅準備喫午餐的時候,華突然接到舅媽的電話,要他們去買點東西。於是回程途中,他們繞到宵待高原的市中心。
今天一開始和昨天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在初學者專用的緩坡滑道上,夕總算學會了大轉彎滑行,也能順利剎車。於是他和以似乎稱爲平行式,也就是讓滑雪板呈平行滑行的華一起愉快地滑雪。
教完耀助攝影機的操作方法並借到雪橇後,夕和華就一起到滑梯後面準備爬上去。當然他們有乖乖跟孩子們一起排隊,輪到他們時——
一陣旋律忽然從華的睡褲口袋流瀉而出,電話鈴聲聽起來有些悶悶的。
「我也想跟華姊姊一起溜!」
夕一度以爲自己死定了,頓時睡意全消。
「喔,好啊——……兩個人一起?」
「雖然兩個大人坐那臺雪橇好像有點擠,不過反正我個子很小,應該沒問題。」
「什麼?這樣太賊了,太賊了!」
…………什麼?
滑到一半,華便和耀助一起到滑雪場中完全不會妨礙到他人的最角落,幾乎算是平地的地方開始用雪堆起某種東西。
「那當然……老實說我也很想玩。」
「咦?啊……早餐?啊,早餐啊!我、我知道了。我馬上去——」
喫完早餐後,夕和華仍舊前往昨天的滑雪場。這次他們帶着耀助,三個人在滑雪場上大玩特玩。
「那麼夕同學,我們去喫早餐吧?」
耀助也出聲抗議。
「夕同學,今天我們也要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天喔♡」
看到夕點頭答應,華接着說:
「是報復。」
「——……華公主?」
「沒什麼。我只是想讓花不甘心到極點♡」
她看着夕說:
「嗯?華公主,電話?」
一直保持微笑的華,似乎並不打算接電話。沒多久音樂停了,隨即又傳來「嗶嗶嗶」通知收到簡訊的聲音。接着,電話聲再度響起,然而華還是一點也沒打算接。
「可以。」夕笑着說。
「……………………嗯。」
滑梯上有幾個滑道,許多孩子拿着塑膠製雪橇,大聲喧鬧溜滑梯。
「到、到底爲什麼……?爲什麼會抱在一起?不對,話說回來爲什麼華公主會在我牀上……?」夕的腦袋不停運轉,努力回想:「昨天晚上……昨天晚上!」記得兩人一起觀賞了快要完成的「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然後、然後……怎麼樣也不可能一起上了牀啊!
腦海中浮現一件事。夕想起來了。
「我不接。我知道她有什麼事。」
「——夕同學!這個,你知道是什麼嗎?」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畫面又切換了,來電鈴聲再度響起。來電顯示是成宮花打來的。然而華只是低着頭,靜靜地盯着手機,「……嘿嘿!」隨後露出了一個陰森又美麗的微笑。
「我可以用這臺攝影機?」
「可、可是華公主,那時候我並沒有爬上牀——!」
就在夕也準備跟着華爬出被窩時——
只見華終於滿意了,露出一大早便要將夕的心擾亂的惹人憐愛的微笑。
「好。那照順序,我和夕同學溜完就跟你溜吧?另外,耀助,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華公主?你、你不接嗎?」
爲什麼?
「好了,夕同學,你一定要緊緊抱住我喔。」
「啊,是的。我的電話……是花打來的。」
「…………是古墳嗎?」
也就是兩人同牀共枕的照片。
昨晚到了該休息的時候,華應該也像平常一樣說完「晚安,今天真是謝謝你……明天見」之後就回自己房間,怎麼可能一下子全亂了套?可是,可是——
「這不知道是不是地方上的有志之士爲大家準備的……不、不知道我們能不能玩。」
「沒錯!答對了,夕同學!是前方後圓墳!」
「雖然今天是陰天,不過現在還有陽光喔。儘管有點冷,但是個很舒服的早晨。」
「夕同學,喫早餐了。」
「就是這個。」
「咦!」
沒錯,就是華所說的那個時候。夕過去叫醒華時突然萌生惡作劇的念頭,就是像這樣在華的臉上搔癢。華當時又是如何反應呢?她繼續裝睡,之後在夕的手背上親了一下,然後……
「咦!」耀助表情一亮。
對於華的細語呢喃,夕因爲太過緊張而無法立刻反應過來。
不久,她再次切掉來電。
看到這種景象,夕和華一時玩興大起。
「華、華華華、華公主?爲、爲什麼……?」
……回到美櫻鎮之後,不知道花還願不願意聽我好好解釋——夕在心裏默默呻吟。
華對着陷入驚恐的夕緩緩輕聲說:
——咦?
「夕同學。」
「我試着把版本升級了。」
「那我們兩個一起溜吧?」
聲音好甜好甜。
「可以請你在我們溜下來的時候幫我們拍攝嗎?」
由於昨天來的時候天色已晚,而且主要目的是來看聖誕樹,因此並沒有發現。就在另一個不是聖誕樹所在的廣場上,有人將剷除的雪收集起來,製作成一個規模不是太大的滑梯。
纔剛點點頭,這次換夕的手機響起。是花的來電鈴聲。華對着不加思索便將視線移到手機上的夕說:
「沒錯!」華露出了要射穿夕和耀助般的笑容。
你發的訊息……?看到夕一副不解的表情,華切掉花打過來的電話,操作了一下手機之後便拿給夕看。
「我想她是要跟我抱怨剛纔我發給她的訊息。」
應該是華自己拍的。那是睡夢中的夕還有微笑着躺在旁邊的華。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兩天一直和華在一起,滿腦子幾乎都是華,也都只想着華的關係,就這樣一個眼神,夕立刻就知道華想說什麼,因此他對着華點點頭表示「沒問題」。華開心地微笑,並對着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耀助說:
「……咦!」
「…………!」
夕又感到驚慌失措。
「——…………」
夕想了一下。
好似在輕撫小貓,使人發癢。
華輕輕抬起她那略顯嬌羞動搖的美麗臉龐,並伸出手撫摸夕的臉頰。
「啊,嗯。」耀助這麼回答華。
早上在被窩裏時夕就覺得華很纖細,現在他再次從後方抱住華那和花觸感完全不同的身體,兩人一起坐上雪橇,從用雪做成的滑梯上溜下去。華就像個孩子大聲歡呼……不,就連夕也是,一旦心裏的隔閡消除,哪有不開心的道理。就這樣不知玩了幾次,他們時而和耀助交換,不斷重複着爬上滑梯又滑下來。一開始夕還戰戰兢兢地從後面抱緊華——
然而幾次之後,夕也逐漸習慣。
一定是夕和華都太大意了。他們加速往下衝,結果在着地的時候失去平衡,兩人就這麼從雪橇上被拋出並跌落到冰冷的雪地上。
「哇——!」
「啊——!」
這時夕一心想着必須保護華公主,瞬間整個人呈現緊抱的姿勢——結果反而緊緊抓住了某樣東西。不對,根本不用想是什麼東西。像這樣直接觸碰,這次是第二次。歷史是會重演的。不,昨天不是用手抓到,而是臉。夕馬上就意會到這趟旅行中第二次碰觸到,尺寸雖小但不管形狀或彈性都絕佳的這股柔軟是何物。「不、不會吧……?」一時之間,夕覺得自己的臉大充血……拼命壓抑不想鬆手的雄性本能,慌慌張張把手抽開。
「華、華公主,我、我又……!對不起……!」
「…………」
「你、你沒事吧?雖、雖然這是第二次,不、不過我都不是故意的!真的……那個——」
「——我知道。」
華露出一副害羞忸怩的表情,就像昨天在滑雪場上跌倒時一樣。她用手遮住胸部坐了起來,垂下眼簾輕聲說:
「我、我知道。這是意外,是事故……只是……」
「只是?」
「竟、竟然連續兩天都發生……那個……我、我覺得……好像被夕同學摸透了,而且剛剛好像被你、你的手……整、整整整個抓住……我、我在想你會不會因爲我完全沒辦法跟花比,所以很失望——啊!呃,總之……我到底在說什麼——?」
「不、不會!華公主,請、請別這麼說自己!我、我向你保證!昨天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剛剛我又更確定了!華公主有華公主的優點,況且我根本就沒有失望……我纔是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時耀助害羞地向驚慌失措的夕和華問道:
「……華姊姊你們兩個,這一幕……我拍到了,有關係嗎?」
『————!』
當下子夕也慌了,但沒想到華更是慌張。
「不、不行!也不是不行,這樣的……!耀、耀助,趕快刪掉——」
——重要的事——夕心想。
「你是東雲家的……呃……應該是小華對吧?你就像老婆,這邊這個男孩子就像老公,至於耀助小弟就像是你們的孩子……呵呵呵,是不是還太早了?」
「……和母親一起去見那個人——去見牡丹駿平,一定也會……」
倒是耀助有些不高興。
話才說到這裏。
儘管沒說出口,也許華光靠感覺就知道夕現在有些驚訝。
一時之間夕猶疑了,到底自己該不該直接說出口?又或者這件事能不能說?
……即使都到了這個地步,夕仍舊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樣的標準、什麼樣的考量去衡量。面對極具魅力又這麼爲自己着想的兩位「HANA」,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然而他很清楚,自己必須給個答案,否則就無法回報兩位「HANA」的心意——
——唔。
毫不掩飾的視線及回答。夕深刻感覺到這番話發自華的內心,絲毫不假,因而感到震驚。
華立刻明白夕想說什麼。
「——你說要充電,那……你充飽了嗎?」
「這、這種事……咦咦咦!」
「華、華公主?這、這是什麼意思?你剛剛說只是,再來呢?」
「……牡丹駿平?」
聽到舅舅這麼說,兩人都有些依依不捨地回答『知道了』。
「……是啊。」
是花和華身世的詛咒……
夕完全沒想到華竟會這麼回答。
總覺得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時間過得比較慢。
彷彿有些害羞又有點顧忌,這使夕更加疑惑。照理說談到自己的母親和父親,華應該都不會感到開心,這件事應該讓華從小到大都感到痛苦。
一位夕從未見過,此刻正在孩子羣中看似相當高雅的中年女性,恰巧目睹了三人的這場騷動,忍不住笑了出來。「……咦?」就在夕覺得奇怪時,他發現華和耀助一臉訝異,看來這位女士似乎是住在別墅附近彼此認識的鄰居。
不——華似乎好不容易下了某個決定。
「是的。」華認真地點點頭。
「……下次是什麼時候?」
她溫柔地回答「好了」並看着窗外。
華這麼說的時候,眼神就和昨晚到夕的房間,還有寒假前幾天在社辦時的表情一模一樣。一種不同於以往的神情——沒錯,就好像多了某種決心。
「咦?」
——……下次,和華公主一起來的時候啊……
華的表情微微動搖。
——這!再怎麼說!
並沒有受傷或難過的樣子,反而相當清爽。
夕有些不知所措。
「華公主……那是……那個……是你回家之後又跑到社辦的那天嗎?」
「充電?」
夕感到有些不安。
「是的,我的母親臨時替我安排了聖誕夜的行程。她說要到東京和那個人一起喫晚餐。」
夕不禁滿臉通紅。清楚看到這一幕的華舅舅和舅媽此時不由得輕笑出聲。
「所以我到現在仍舊……雖然我希望時間能夠停下來,不過能讓我有這種想法就足夠了。只要能和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夕同學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夕同學能爲我實現所有我期望的事……總是給我勇氣。只要這樣的夕同學能待在我身邊,我就滿足了。所以我並不打算勉強讓時間停下來,反而希望它能繼續前進——」
就像現在這樣,和華或花兩人獨處時,還有前陣子去遊樂園,三人一起坐摩天輪時也是……就連拍影片時,覺得自己捕捉到最完美神韻的瞬間,夕也曾想過。總覺得三個人的心能夠傳達到世界的每個角落,那樣的瞬間!
2
「嗯,是的,真不愧是夕同學。我母親就是那個時候告訴我的。聽到的時候我當然有點震驚,再說我實在很難放棄和夕同學共度聖誕夜。只是——」
那個時候就是夕要「給答案」的時候了。
然而……
女士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咦……咦咦咦?」
「現在,在這裏。我在想如果時間能夠停止,那該有多好。」
——有。
夕思考着。
是春天?夏天?還是明年冬天?夕並不知道——
「你沒有想太多,我並沒有受傷。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們……絕對不是因爲不想讓你們知道……該怎麼說呢?那個……我算是在耍帥。」
或許是夕的心情完全寫在臉上,華又安心地笑了。
華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位女士對着向自己低頭行禮的華微笑。
「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開心。」華摸摸耀助的頭。
讓舅舅送到車站並道別後,現在只剩夕和華兩人在電車上。地方的區間電車乘客並不多,因此四人坐的座位上只有夕和華兩個人。
「……華公主,這是……」
「……華公主。」
華嘻嘻一笑。
夕和華整理好行李。
不管如何,是時候必須快點準備回家了。將行李放進舅舅的四輪傳動車後,夕和華……還有跟在後面堅持要送他們到車站的耀助也一起上了車。聽着華愉快地和舅舅及耀助聊天,夕和剛來時一樣眺望着窗外——
「所以今天我得先回去了。我玩得很開心喔,耀助,我還會再來玩的。下次再請你跟我一起玩。」
不過也不像是難過。
透過車窗可以看見從天而降的點點白雪,回家的路平穩又安靜。
夕和華的關係……
「自誇——其實也沒那麼誇張,我想這應該就是耍帥的感覺,面對夕同學倒還好,但在花和知佳學姊她們面前就有點不好意思了。應該說是難以啓齒嗎……?總之就算老實告訴花和知佳學姊也沒關係啦……只是由自己來說,總覺得有點太……」
不過,確實如此。
夕馬上有了決定。
「——時間……」
「你是東雲家的孩子吧。呵呵,這樣看起來很像感情很好的夫妻。」
夕還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了。
「充電——」
「——不用,還是不要刪。既然都拍了,沒關係,耀助……夕同學,回到美櫻鎮之後請拿給花看。」
「那麼……就約耀助你們下次再來這裏的時候。」
「華公主?你怎麼了?」
如果還有下次,那麼那個時候一定是——
「可是我有重要的事,非回去不可。」
「華公主,那個……要是我想太多,請你別見怪——」
華溫柔地笑着。
「到目前爲止,我……這個念頭不知道在腦海裏閃過多少次,我時常在想和夕同學在一起的時光,還有夕同學替我拍攝影片的時光,如果時間能夠停止,能讓我和夕同學完美地停在當下就好了。真希望可以一直保持這樣。夕同學也有這麼想過嗎?」
轉過身面對夕。
「嗯?」
「像這樣和夕同學邊搭車邊聊天,再過不久也快到轉乘車站了。之後電車的班次一定也會很順利,這樣應該晚上就能回到美櫻鎮了吧?日子一天天過去,再過一個多禮拜又是新的一年……到時候『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也差不多該完成了吧?」
『咦!』夕和華同時傻住了。
「比起當華姊姊的小孩,我也想當男朋友……」
夕當然很清楚華接下去想說的話。
「那麼,華、夕同學,差不多該送你們走了。」
這麼說的華表情仍舊——
「你是想說時間不會停止?」
華似乎比以往更堅定,決心要放手一搏——
「這兩天我真的很開心……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能讓我充滿能量了。舅舅也是,雖然我臨時改時間,但他還是那麼熱情地接受……我想我一定沒問題的,明天——……」
「太好了,不只是我。本來還想萬一只有我這麼想,那真是有點丟臉呢。真希望時間趕快停下來!就讓這個『現在』永遠繼續——不過,我很清楚,我之前也說過——」
那是華的——「HANA」的父親。
「……呵呵」忽然間,華在奇怪的時間點笑了出來,和聊天內容並沒什麼關係。「嗯?」於是夕歪着頭問:
夕和華閒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在別墅及滑雪場上的點點滴滴,逝去的時光讓人感覺心情舒暢——
接着華以和緩的口吻率直地低聲說:
夕總覺得眼前的華有哪裏不對勁。
「下次我也會帶夕同學一起來,不過到時候他就不是我喜歡的男孩子,而是男朋友囉。」
「沒事,沒什麼……只是,那個……昨天和今天,那個,我……原本我真的非常非常不願意把聖誕夜讓給花,可是剛纔忽然想到,像這樣和夕同學單獨相處,這該不會是第一次吧?想着想着,我真的……真的……就在剛纔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好幸福喔!」
「咦咦——」這時耀助不太高興地說了:
「華姊姊,我們難得見面,你就要回去了喔?夕哥哥也可以繼續待在這裏,你再待一陣子嘛!明天就是聖誕夜耶——」
之後他們拍掉衣服上的雪,買齊華舅媽交代的東西后便回到別墅。舅媽已經大致準備好午餐,華也和昨天一樣進去幫忙最後一道手續。餐後的午茶時間結束後,時間大約是下午快兩點。如果想搭上途中能順利換車,不用花太多時間等車,能縮短回家時間的電車,那麼現在這個時候差不多得準備出發了。
「這種事……阿姨……呵呵,真開心,謝謝你。夕同學,阿姨說——阿姨說我們看起來像夫妻呢。」
「這種事……!」有別於內心動搖的夕,華心裏想的則是另一件事。
……因爲對華來說很重要,所以原本夕就越來越篤定這件事應該和華的母親有關。然而事情並不只如此,儘管華輕描淡寫帶過,但這個名字對華來說——不,是對兩位「HANA」來說,都是相當沉重的。
「……要放棄聖誕夜,其實我也很掙扎,可是……相反的——」
「相反的?」
「……我想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兩個人在安靜搖晃的電車內——
華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緩緩傳進夕的耳朵。
「我第一次想好好面對它。」
「……面對它?」
「是的。母親這次也是臨時要我聖誕夜一起去東京。當然,呃……那個時候我母親看起來相當興奮,所以我想她一定是要去見那個人。只有這一點我母親一直都沒變,永遠都是個戀愛中的女人,比起我的事,她總是以愛情爲重——」
華說到這裏,因爲察覺到夕的表情而顯得有些慌張。
「啊,不,夕同學,不是的。看到我母親露出那種表情,沒錯,要是不久之前的我,確實會受傷。」
華看來十分坦誠,絲毫沒有一絲抑鬱。
「對於母親滿腦子都是那個人,我的心情確實很複雜,更何況我還下定決心要和夕同學一起過聖誕夜。而且當時我真的很努力,完全不想把那天讓給花。暑假時也是,因爲我母親的任性而離開美櫻鎮那時,我真的相當沮喪……不過……」
夕眼中的華這時——
「不過這次……不一樣。」
變得更加美麗。
美得讓夕甚至希望時間能夠就此停止,讓眼前的美麗永遠烙印在心中。
就像由華自己的堅強意志完美切割,零雜質最純淨的頂級鑽石。
「比起低落難過,那是一種更、更……強烈的……我想這也許是我的好機會。」
「……好機會?」
「最近我一直在想這件事,說不定從暑假時就開始想了。這件事……這件事也許是我在蛻變成大人的過程中,應該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不對,是必須解決的問題。關於我母親,還有那個人——牡丹駿平的事。」
夕覺得這時候的華有些顫抖。
就像她美麗的意志,她的臉上忽然洋溢着無慾無求的神情。
「啊啊……你果然一眼就看穿啦?」
華說到這裏笑了。
就像園端朝地的存在讓自己感到自卑一樣,每當夕認真思考自己的未來,還有人生方向時,父親的存在總會形成一道必須跨越的高牆。
然而,他馬上就知道自己錯了。顫抖的並不是華,而是自己的視線。
「你有!」
「……沒什麼啊。」
聽到這裏,夕覺得自己只要稍不注意,眼裏的什麼似乎就會馬上奪眶而出。體內的每一個器官都像變成心臟般,「撲通撲通」激烈鼓譟着。
夕思索着。
她來回盯着一臉不知所措的夕和華。
花忽然一臉錯愕。
「仔細想想,我也……花一定也是,打從一開始我們就完全不想承認那個人是我們的父親,所以從來沒和他面對面開誠佈公談過。」
園端櫻從後面叫住夕。
『!』
這番話帶給一直以來因爲自己身爲園端朝地的兒子而感到困擾,始終懷抱着複雜不安情緒的夕衝擊,就像那時——在學園祭站上舞臺時一樣,更加深深打動夕。
花有些驚訝。
這時她已淚眼朦朧,肩膀也微微顫抖。
夕匆匆忙忙關掉電腦開始準備。之前母親、「Toy Bo」的女孩們,還有芹菜都再三告誡自己,聖誕夜的約會穿着絕對不能太隨性,必須正式一點。
——靠着堅強的心智和永不退縮的毅力。
此刻的天空雲朵密佈,看不見任何星斗。嘴裏呼出來的還是白煙,氣溫卻比在宵待高原時稍微溫暖一些。一定不只是氣溫的關係,而是因爲對夕而言,這裏就是他的家。
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
「所以當我聽到母親這麼說的時候,雖然有點猶豫,但無形中也有所覺悟。我想好好整理自己對母親的複雜情感。和夕同學一起過聖誕夜非常……當然是很重要,可是三個人一起喫飯的機會更是難得。所以我並沒有對母親說我不願意配合她的任性,要和夕同學一起過聖誕夜這種話,而是面對面——」
「歡迎回來,夕同學!你沒事吧?華有沒有對你做出奇怪的舉動?那個啊,那個啊,你聽我說喔!聽說美櫻鎮明天可能也會下雪呢——」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我真的真的非常害怕,所以那天……放寒假前幾天……在母親這麼告訴我而我又還沒答應她之前,我跑回社辦看夕同學還有影片……我想如果這麼做,就又能獲得勇氣。另一方面,我也很擔心萬一被母親討厭該怎麼辦,萬一和那個人最後完全沒有共識又該怎麼辦,而且、而且……還有把聖誕夜讓給花的事……」
「…………華。」
「你的聖誕夜是明天,夕同學今天還是屬於我。」
只是除了學校的制服,夕哪可能有正式的外出服,於是他拿出一套衣櫥裏最像樣的衣服換上。現在的髮型也只花了五分鐘儘量梳整。猶豫了一會兒,夕最後還是決定把攝影機塞進揹包裏,接着向剛起牀的園端櫻說「我出門囉!」便準備從玄關——
——華公主竟然可以這麼美麗,這麼堅強。
爲了對抗一直試圖擠進來的花,華也不甘示弱,使勁地抓住夕。就在這個時間人潮還是絡繹不絕的美櫻車站前。
對華來說,這——
花如此大喊,就像一頭肉食動物,靈敏地撲向夕。「……!」華一時間也慌了。面對信以爲真的花,華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見花一下子就閃開華擋在前面的手,牢牢扒住夕的手臂,試圖鑽進夕和華兩人之間並推開華。
「既、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明天也要對夕同學做很多很多對華說不出口的事!」
「啥?還、還不都是因爲你老是那麼壞,每次都叫我悶騷色女……我根本不是這樣!而且夕同學纔不會配合。明天他也只會傻傻地勉爲其難陪你一天!對吧,夕同學?」
「等、等、等一下,華!你、你怎麼突然……!而且昨天和今天你也一直這樣,甚至還做了色色的事——……!」
「咦、咦——!纔不是這樣,你已經結束了!華,我們明明說好在宵待高原那晚是你的聖誕夜,回來之後你就要把夕同學讓給我!」
「夕、夕同學……!」
——爲什麼?
華站到夕前面作勢保護他。
雪並沒有變大,因此電車照預定的時刻準時運行。
「纔沒這回事!夕同學,明天我們集合以後,要一直一直、一——直……呃呃……一直手牽手喔!」
「唔!好痛!你、你幹嘛啦?華!」
「不、不是的,花!等一下,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
華的聲音沒有顫抖。
「面對面把話說清楚,儘可能讓母親他們瞭解我。當然我想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很愛我的母親沒錯,可是我並不是她的洋娃娃,我想試着告訴他們我也是一個人。」
或許是因爲夕慌張的模樣很滑稽,華開心地笑着說:
明明就是這麼小巧纖細又惹人憐愛的手,夕卻想不到還有誰的手能比她強韌。
夕覺得自己應該沒有那股力量,然而如果正如華所言,那份堅強及勇氣全都是因爲夕的存在——因爲夕拍的影片才得以獲得支持,就算只是碎片,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那麼身爲一個男人、一個攝影師,這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一件事……
根本不可能光靠某個靈感就能解決一切。
「……!糟糕!」
儘管如此,回到美櫻鎮也已經完全入夜。由於出發前曾被問大約幾點回來,而夕也直言不諱,因此當夕和華走出車站時——
「你……總覺得……你的臉看起來好像煥然一新?」
「我不知道他們能理解我多少……不過我也從來沒和母親面對面溝通過。我甚至害怕會被母親討厭……我自從懂事以來就沒有父親,真的很害怕連母親都會失去,所以一直逃避。這是我的第一步,雖然不知道會不會順利,但我想好好把話說清楚——」
最終除了用手中的籌碼一決勝負,別無他法——
就像華實踐每件事那樣——
「我纔沒這麼說。」
「——好了,夕同學,我們走吧?」
等到夕發現時,已經是集合前三十分鐘了。
華緊盯着更遙遠的屬於永恆的幸福——
「我想這和花一樣……爲了想以對等的態度面對夕同學,現在的她一定在煩惱該不該接受葉奈子小姐的邀約。這是個爲了讓自己抬頭挺胸,繼續向前邁進而不得不做的決定。就算心裏很害怕、很不安,但因爲夕同學——夕同學的影片給了我足以下這種決定的勇氣和堅強……」
是夕自己的內心——
「好了……你、你們兩個都給我等一下!Stay、Stay!」
答案其實很簡單,卻又比任何事物強韌。
自己還欠缺的那一步絕不是某種靈感。
「——夕。」
夕的心裏好震撼……
「我說我沒有!對吧,夕同學♡」
剛好就是他們準備轉乘的車站。
這件事到底有多特別——
「什、什麼?什麼什麼什麼?到底什麼啦——?發生了什麼事嗎?在那裏,你、你你你你……你到底對夕同學做了什麼?」
華一副若無其事——不,此刻的她以十足撒嬌的聲音這麼說,並緊緊抱住夕的手臂,這使得夕感到異常驚慌,心想:「別這樣,華公主,畢竟是在花的面前,而且你身體也靠太近了吧!再說,這附近人還不少……!」然而看到這一幕,花自然比夕更緊張。
「——……」
——原來如此。
必須靠超越才能的堅定意志做到底。說是理所當然,確實也是如此。只要努力做到臻美,以結果來看當然也就是臻美。雖然實踐起來並不像嘴巴說說那般容易,但夕的眼前就有一個這麼一路走來的女孩。
不知華是如何解讀夕的沉默,只見她抬起頭,微笑的眼神似乎在說「沒問題」。夕看着她的眼睛,頓時發現一直苦惱還差一步就能完成的「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剪輯工作似乎有了一個答案。不,也許自己早在學園祭的舞臺上就已經察覺這個答案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愛那個人,也許我根本做不到。不過,不管是那個人或是母親,他們兩個都不是壞人。如果我能不逃避、不退縮,和他們好好面對面溝通,也許彼此會有所退讓……我想那應該也是我必須面對的事——」
然而,就是因爲這樣……
夕打從心底這麼想。
夕握住華伸過來的手。
夕還是一頭霧水,然而這時華卻「呵呵呵」露出得意的微笑。
夕和華對望,因爲太專注聊天,完全沒注意時間。就在兩人慌慌張張準備下車的時候,電車漸漸放慢速度,沒多久就到站了。
花興奮地向夕伸出手,卻「啪!」一聲被拍落。
「還有跟那個人——牡丹駿平說清楚。」
「這麼做也只是爲了我自己,還有……這樣說可能有些狂妄,不過我希望你不要被我嚇到。這也是爲了日後我和夕同學能一起走下去,這件事情如果不先解決,那它永遠都會是個問題,畢竟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馬上聽到一個相當有活力的聲音。
「血緣是不會斷的,我再次體認到這是多麼理所當然。多虧夕同學陪在我身邊,拍攝出真實的我,才能支持我做這樣的決定。我和花是姊妹,那個人是我父親,還有我母親的眼裏永遠只有那個人……這些事實全都無法改變。所以……」
「——算了!」
在車站前的明亮街燈下,不知等了多久但似乎等到有點冷的花,一看到夕馬上就露出可愛的表情。華沒有特別說什麼,應該早就猜到花會在外面等了吧?聽到花大喊「夕同學!」並朝自己跑過來,夕也輕輕將身體靠向她。
和花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夕從早上起牀後一直到臨出門前都在進行剪輯工作。昨天因爲聽了華的決定,在內心翻騰昇起的熱情鼓舞下,夕很認真地將花和華盡全力演出的每個片段,剪輯成不只是單純的影像片段,而是替這些片段注入生命,製作成電影——
「什麼事?」
「……啊!」
不對啊,華公主,並沒發生什麼難以啓齒的事——!然而從華的表情和極富自信的聲音裏,花似乎認爲那就是實情。此刻的花露出一副被徹底擊潰的表情,再次錯愕地看着夕。
必須貫徹到由衷覺得自己盡力了,夠完美了爲止。
努力不懈。
這時車內廣播預告即將到站的站名。
這樣的美櫻鎮,明天就要上演真正的聖誕夜——
3
「我之前也說過,花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孩,所以我真的很害怕把像聖誕夜這麼特別的日子讓給她……不過就算是這樣,我覺得這件事絕對絕對……就算是爲了讓我找回自信也好,或是讓我能夠以對等的態度面對夕同學也好,我認爲都是必要的。我必須擁有自己不再逃避那個人還有母親的信心。」
她比任何一個夕遇過的人都更有韌性。一位夕心之所向,既堅強又美麗的嬌小女孩——
「我想我只能盡我所能全力以赴,直接和他面對面。我打算告訴他我的事、花的事,還有所有他無法理解的事,而且是面對面直截了當告訴他。我不認爲我們能夠互相理解對方,是不是能改善和他之間的關係,老實說,我完全沒信心。」
即使沒信心,即使不知道結果——
比起眼前聖誕夜那極爲燦爛的喜悅——
「我很清楚。當然……這麼說或許對那個人很不公平,不過我真的不認爲好好聊過後,我會覺得他是好人,也不認爲自己會開心地承認那個人就是我的父親,我不認爲會有這種快樂的結局。我這麼做並不是想跟他和解,只是……只是……」
「……華公主,可是……」
「這個啊……對你我實在說不出口。」
只見她以嘲弄的口氣笑着說:
「你也終於長大成爲會在聖誕夜和女孩子約會的男人了呢。」
「呃……總、總之,我出門了。」
「我其實是想跟你說——今天晚上就算不回家也沒關係,不過還有一個華公主,這又讓我很爲難……該怎麼辦呢?夕,你今天要在哪裏過夜?」
「……當、當然是回家啊!」
雖然園端櫻對花和華都已經有相當程度的瞭解,更不用說華還時常和她碰面,不過和自己的母親談論這種戀愛話題,還是讓夕雙頰發燙,好不害臊。於是夕投降似的說完後便出門了。
看看手錶,就快來不及了,因此夕開始用跑的。
集合的地點是在美櫻車站前的觀光導覽看板處。
融合了芹菜的意見,今天花所規劃的行程是——和華一起去宵待高原時也一樣,對於所有的事前準備都讓花安排這點,夕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今天預計兩個人先搭電車到鬧區,一起欣賞花想看的舞臺劇,接着在預約的晚餐時間到來之前,到街上四處逛逛,之後再到意大利餐廳享用美食,用完晚餐再回到美櫻鎮,到展望公園看看……大概是這樣。
之前夕一度不知道聖誕夜該怎麼過,而且老實說,夕實在很難不去想華的事,更何況現在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和母親一起去見牡丹駿平——
當然,這並不表示夕不喜歡和花約會。
而且以一般世俗的觀點來看,會在聖誕夜那天約會的多半都是熱戀中你儂我儂的情侶。一想到這裏,夕不禁開始心跳加速,也逐漸興奮起來。
而且實際到車站前集合,花就——
「……啊!夕同學,嘿嘿♡」
和夕一樣——這麼形容可能不恰當,花一身一看就知道下過工夫的打扮,將雙馬尾吹整得比平常更卷,肩上揹着玩偶造型包包「Eve」,看起來真的好開心,並且期待得不得了。她對着夕露出無憂無慮、令人愛憐的笑容,看得夕不禁又是一陣激動——
哇!今天的花比平常更可愛!夕害羞地想着並向花打招呼:
「啊,抱歉,花。等很久了嗎?」
「不會不會,沒關係!」
花對着夕搖搖頭,夕忽然覺得花頭上的雙馬尾就像興奮地來回奔跑的小狗尾巴。
花向夕靠近一步,眼睛忽然閃耀着發現了什麼的光芒。
然而……
「花——」
「昨天和前天我真是坐立難安,一直很緊張也很擔心。雖說是去華的舅舅家,但畢竟那是夕同學和華兩天一夜的旅行,所以我今天也決定了。」
「聊了很多?」
夕對着轉過頭來的花緊張地伸出手。
「夕同學,你該不會是……跑來的吧?你有點喘。」
「嗯!看了之後,連我也不禁起雞皮疙瘩,真的是一場非常用心的舞臺劇吧?說不定專業演員們——像這種正式的舞臺劇會更棒吧?」
就在兩人並肩向前走時,夕忽然發覺身邊的花不知爲何正緊張兮兮地四處張望。嗯?夕覺得奇怪,也循着花的視線四處確認,沒多久便明白了。
花心情很好地挽着夕,一副要開始到處跑的樣子,完全表達出她無法自已的情緒,一邊拉着夕一邊睜大水靈雙眼窺視他的臉。
「嗯!」
「我們好好享受吧。」
「嗯,真的,花。」
花看起來有些害羞,稍稍加重了挽着夕的力道。
「約會?說、說的也對,我們是在約會……嘿嘿♡」
有關花提議的聖誕夜約會內容,也就是一開始說的觀賞舞臺劇。
「多虧夕同學將我從這些情緒裏解救出來——都是因爲認識了夕同學,讓我不再在奇怪的方面庸人自擾。所以每次我和母親聊到夕同學,她看起來總是特別高興!」
「嗯,完全不會。相反的,該怎麼說呢……也許是以前的我對很多事都感到厭煩,也一直在逃避,還有煩惱——」
「爲、爲什麼夕同學要跟我道謝?這應該是我要說的話。我是真的很感謝你……唔唔,好奇怪喔!那個,夕同學,關於演戲,之前學園祭你也看過由戲劇社演出的舞臺劇吧?」
「——纔沒這回事呢。」
「爲什麼?」
「那個……我要把之前擔心的份全部討回來。就算華和夕同學一起度過了愉快的聖誕之旅,就算昨天華還因爲這趟旅行,一副驕傲自滿的模樣,說自己和夕同學度過了一個無法對我說出口的愉快之旅!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輸!我要由我自己把這些記憶全部掩蓋——」
「……那、那個……你母親會不會不高興啊?」
「嗯?」
「……今天到剛剛爲止都進行得很順利,一不小心就做到要出門的前一刻。都怪我太貪心才搞得快遲到……」
——「牽手?」夕根本不需要把話說完。
「呃、呃……其實是……」
「咦!」
「嗯,我也有跟母親說。只是對父親總覺得有點害臊,不太好意思說出口,不過照理說他看我晚上不在家應該也知道吧?應該知道我在和夕、夕同學約會——」
花一定也是察覺到這點,心裏有些在意纔會不自覺地慌張起來。
花立刻撒嬌般緊緊勾住夕的手。
要享受和花共度的聖誕夜。
「因爲、因爲啊……我在等夕同學啊。」
夕覺得心裏輕鬆了一些,對着花微笑。
「也、也沒有啦,因爲……像花這麼可愛的女孩子……那個,我自己說似乎有點那個……你居然會對像我這樣喜歡玩攝影又有點土氣的男孩子——」
夕用空着的手輕輕撫摸花的頭。
因爲不管是夕或花,這都是兩人的第一次。
花驚訝地眨眨眼睛。
看到這麼多情侶,花的雙頰不由得泛起微紅,有些靜不下來。
「謝謝你,夕同學!」
「那花你呢?」
當然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安排,應該是待會兒要去看的舞臺劇剛好就在十二月二十四日這天公演。
——這是……
花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在意舞臺劇,相較之下反而表現出沉浸在與夕約會的興奮心情,看起來十分開朗愉快。
「就會像一對情侶了,對吧?嘿嘿嘿♡」
「——花,我、我們還是先去買票吧?」
咦?爲什麼?連等我也很開心?就在夕感到不解時,花立刻害羞地說:
「夕同學纔不土呢!而且我母親……總覺得……我沒有問她喔,這只是我自己覺得。總覺得她滿喜歡夕同學的。」
「——我今天要好好享受和夕同學共度的聖誕夜!」
「夕同學,那個,那個啊……」
「咦?喔喔……我有跟她說今天要和花出來約會。」
其實夕也想了很多。
儘管如此,這項提議和一般人即使對演戲沒興趣還是會去看電影的情況不同,一直以來都在逃避演戲的花,竟然會向自己提出看舞臺劇這種會讓人意識到「演戲」這回事的娛樂活動,這使夕感到十分喫驚。加上上個月葉奈子還提出了那種邀約——
看來是什麼事都和母親商量的花,在徵詢母親意見的時候,才自然聊到了這次的舞臺劇。據說雖然花母親平常對戲劇也沒特別感興趣,不過難得有地方上的公演活動,而且母親剛好想到自己喜歡的資深演員——一位年紀超過五十歲的演員,這次也有參與演出。這時花又「嘿嘿」笑了,露出忸怩的神情。
「在等夕同學的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很緊張,心裏撲通撲通的很興奮。這種心情只有在等夕同學的時候纔有,其他時候不會有。在認識夕同學、喜歡上夕同學,還有跟夕同學成爲好朋友之前,我從沒有過這種感覺!所以就算夕同學遲到也沒關係,而且看到你爲了我這樣跑過來,我很開心!」
儘管夕有些猶豫也有些害羞,他還是決定豁出去!
「那個,我問你喔,夕同學。夕同學有跟你母親——櫻阿姨說嗎?」
既然本人並不在意,那麼夕自己一個人想太多也無濟於事,因此也就不再多想。擺脫多餘的操心,夕也變得開始期待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舞臺劇鑑賞。
「這麼一天……去看舞臺劇嗎?」
「咦?」
夕偷偷瞄了花一眼,此刻的她看起來心神不寧。
「啊,嗯……這樣一來,旁人看來……那個,就會像……」
「那、那個……如果你願意,要不要——」
等一下要觀賞的舞臺劇應該也是這樣吧?現在的花對於看舞臺劇已經不再露出退縮的神情。也許花的母親就是因爲知道,纔會安心地推薦花在約會時去欣賞舞臺劇。
她又緊緊抱住夕表示自己堅定的心意。
「決定什麼?」
「喔喔,你是說美園學姊他們演的,演得很棒呢。」
「我和我母親聊了很多……就是那天聽完知佳學姊他們說聖誕夜派對破局之後的……那個週末。」
剛剛一直問不出口的問題,現在倒是很自然就說出來了。
……這又和華所說的一樣,都是多虧夕的力量——儘管夕本人並不這麼認爲。夕覺得這應該都是因爲花和華兩人本身心智就很堅強。然而,雖然如此,假若在花的內心深處有一個或對某件事感到一點點苦惱時,自己能成爲那個掃去陰霾的關鍵……夕一想到這裏,也不禁再次對自己感到驕傲——
唔。
花搖搖頭否定夕的疑問。
「爲什麼你會知道今天這場公演?是因爲看到宣傳廣告嗎?」
「呵呵呵,遲到一點點沒關係啦——我啊,就連等待夕同學的時候也很開心喔。」
「————!」花聽到這裏,馬上綻放出笑容開心地說:
「……她、她不討厭我?」
花的腳步明顯變得輕盈,整個人也相當開朗愉悅。光是這樣,花根本不需多說什麼,夕就能清楚感受到她究竟有多喜歡自己,能和自己共度十二月二十四日這天又有多麼開心。此時傳來的甘甜清香,說不定就是那個春天以來從未變過,反而更加濃郁的戀愛香氣。
「……花!」
「謝謝。」
「——嗯!」
和喜歡的異性一起共度聖誕夜——
「我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嗯……!」
兩個人在電車上閒聊——夕分享在宵待高原上發生的事,花聊了以前和家人朋友一起度過的聖誕夜相關話題等。不管是兩人東聊西扯講得不亦樂乎,或是像現在這樣手挽着手要前往會場大廳——
多麼天真又無憂無慮啊。看到花那毫不掩飾、全盤托出的神情,這下子夕也不得不開始緊張,心裏激動澎湃起來!最後夕害羞地回答「這、這樣啊」並下意識別開雙眼。將視線從花身上移開後,夕看了看手錶,距離預定搭乘的電車到站剩不到五分鐘。
也有可能因爲夕和花都過於意識到今天是聖誕夜,那些情侶纔會顯得格外醒目。然而,路上手牽着手、手挽着手,或是相互依偎,開開心心走在一起的年輕情侶似乎真的有點多……
——而華公主也只是稍微提了一下。
感覺有些忸怩。
花嘟着嘴。
因此夕的心裏一直有個想法,該不會是因爲花對自己受邀演出舞臺劇感到茫然,而這個問題又一直在腦海中徘徊,纔會想到要觀賞舞臺劇。
不過她並沒有握住夕的手。
「……我告訴她我想在聖誕夜約夕同學出來約會。」
——雖然花並沒有特別說什麼。
花像只小動物歪着頭,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花……不過我也是這麼想的喔。」
夕覺得自己已經被眼前的笑容擊敗。
發自內心坦率地說:
「——花。」
而是抱緊夕的手臂挽着他。
「真的嗎?」
「…………」
夕一度心想「……不過要在這麼多人的地方,也怪難爲情的」,然而他隨即又想到花也是覺得很害羞又靜不下來。而且今天的行程從策劃到行前準備,幾乎都是由花一手打理,那麼自己是不是也該在今天這個正式約會的日子好好帶頭纔是。
「……」
到處都是情侶。
在到處還殘留着積雪的美櫻車站前,心情多少——
「不是這樣的,我是指和母親聊有關男孩子的事。」
「就是說啊。」看着花那副天真率直,真的越來越興奮的神情,夕也不禁露出笑容。
「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舞臺劇,無法做什麼評斷,也不想無謂提高門檻。不過至少小時候父親帶我到拍片現場時,我是真的覺得演員們都很厲害。」
「對吧對吧!我自己稍微想象了一下,結果就激動了起來,心臟一直撲通撲通跳。那個啊,夕同學——」
兩個人此刻就在距離會場入口不遠處,花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站在原地,忽然放開挽着夕的手,然後笑容滿面地輕輕牽起他的手。就在夕還在覺得奇怪時,花就這麼牽起他的手——
「————!」
花將夕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她用力按住並對夕微笑。
「你看,感覺到了吧?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在跳。」
不,夕哪裏感覺得到心臟的跳動,此刻的他只感覺得到花的豐滿及彈性……!搞不好剛纔那一瞬間,夕的心跳比花想傳達給自己的鼓動還快!夕有些驚慌失措,花則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然後……
「夕同學?那個……………………唔!」
似乎是察覺到夕爲什麼慌亂,花的臉瞬間漲紅。
她趕緊拿開夕的手。
「不、不是這樣的……夕同學,我沒有那個意思,呃……我跟華不一樣,我可不是悶騷色女喔……!」
「不、不,沒關係,我明白,我明白的!剛纔那不是……那個……呃……」
夕也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炙熱。
「你的心跳很快喔……」
「對、對吧……」
「…………」
花以一副作夢般的口吻說:
真的非常有趣。
「嗯、嗯。」看到花的反應,夕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走進會場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聊了一會兒剛看完的舞臺劇。花還是一副興致高昂的樣子,一直處於很亢奮的狀態。不久太陽西下,差不多到了該慢慢走走逛逛的時間,於是兩人離開咖啡廳,朝預約的餐廳前去。
花仍舊面紅耳赤,堆起笑容整理情緒。
「如果能在那樣的舞臺上演戲,一定會令人很愉快——………」
「嗯、嗯?什麼事?」
「……花?我,那個……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花——……」
「咦?咦?」
「——彩燈……」
「咦?啊……我當然這麼打算。」
謝幕後,正如擔綱主角的演員說「很抱歉爲大家帶來這部和聖誕夜不太搭調,有些無聊的喜劇」,帶動全場熱烈的情緒一樣,儘管這部舞臺劇完全和浪漫愛情無關,但不論是夕或花看完無不起立鼓掌,激動得就好像自己也參與其中——
「剛纔喫飯前我纔在想。」
「我記得你說過那算是你的夢想吧?沒問題,我們還有時間,要不要一起過去看看?」
與花和華一起全心投入拍攝工作的這些日子,看着花如此一心一意對待自己,還有華那屹立不搖的強韌,隨着內心升起的那股熱情,此刻夕的心裏也萌生出想挑戰葉奈子的念頭。
她不時盯着夕看,夕發覺後感到奇怪,她又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出了美櫻車站,海面上吹來的風真是冷得嚇人。天空一片黑暗,不用說星星,甚至連月亮也不見蹤跡,夕想着或許等一下真的會下雪。多虧寒氣的幫忙,走向沿海街道的這一路上,花始終緊挨在夕的身邊。然而花給人的感覺不像往常一樣天真無邪,緊緊抱住夕的手臂力道簡直就像使盡全力,拼命抓緊又帶點撒嬌的感覺——
「因爲……因爲現在的我正和夕同學共度聖誕夜啊。不是華,而是我,現在和夕同學在一起的是我……那個……」
他將目光停留在花對面那些光彩耀眼的商店櫥窗上。此刻花正因爲話題來到出人意表又有些尷尬的事情上,不知該說什麼,只是一臉困惑地陷入沉默,就像一個人被扔進一片黑暗之中。「——那個……」聽到夕的聲音,花疑惑地轉過頭。
「……怎、怎麼可能討厭!完全不會!不、不是這樣的。並不是因爲你依偎着我,而是你,你……該說是和平常不太一樣嗎?總覺得——」
夕出示花之前給的門票,兩人便進場至指定的座位坐下等待開演。在兩人邊等待邊聊天的過程中,夕發現花仍舊對剛纔的失誤耿耿於懷,一直表現得害羞又忸怩。直到表演開始,場內的燈光瞬間熄滅,原本還在閒聊嘈雜的觀衆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夕、夕同學……!我、我們走吧?」
而是更……該怎麼說?像是——
花也被自己的這番話嚇到。
花的聲音聽來有些緊張,吞吞吐吐。
「——……夕同學。」
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膽怯。
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如此強烈的興奮感在轉瞬間全被抹滅那般——
——肯定很開心啊啊啊啊!
「啊!夕同學,門票、門票——」
「咦!」
花立刻害羞地別開視線。
「像這樣和我緊緊靠在一起走路……」
「回到美櫻鎮之後……我們要去展望公園吧?」
就好像在對待寶石或某個珍貴的東西,花再度低聲叫喚夕的名字。
「……花,你真的……那個,你怎麼了嗎?總覺得你——」
夕正面迎向花的眼神。他察覺到此刻花的眼裏正閃耀着一種出乎意料的炙熱光芒。那是剛纔欣賞的舞臺劇,還有欣賞後花所產生的感情餘韻。就像花感到迷惘一樣,雖然她並不是特意選擇看舞臺劇,然而一旦體驗過,內心對耀眼的舞臺所產生的好奇及激昂,就連花本人也感到不可思議。就好像這並不是花的意志,而是存在於花內在更深層,也許是隱藏在深處那份不爲人知的強大才華所帶來的反應。
聽夕這麼一問,花嚇了一大跳,頓時就像一隻煮熟的章魚,同時又露出想掩飾一切的笑容。「沒……沒什麼!夕同學並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喔。」花搖搖頭否認,之後又害羞地垂下眼簾——
花一直叫喚着夕的名字,就好像——
——肯……
這樣的情形不知重複了多少次,花看起來實在很可疑,因此在距離美櫻車站還有兩站左右時,夕終於開口問她:
出美櫻車站走到彩燈大道才幾分鐘的路程。就在兩人橫越斑馬線時,夕緊張地問道。只見花呼出一口白煙,抬起頭看着夕。此時她仍舊緊緊挨在夕的身邊。夕沒有猜錯,花的眼睛有些溼潤。此刻的她看來有些恍惚,並難過地歪着頭。
花和夕首次觀賞的舞臺劇是部喜劇,劇情簡單明瞭,演出的步調也相當平順。儘管演員羣中並沒有那種活躍於電視廣告上的豪華名人,不過包括花母親喜愛的資深演員在內,清一色都是個性派,反而讓人興味盎然,簡單來說——
夕別開視線試圖掩飾剛纔的害臊,再次牽起花的手,兩人朝會場入口移動。花也緊緊回握夕的手,一邊小聲發出「啊啊——……」、「唔唔——……」等垂死般的呻吟聲。兩人來到入口處,花抬起頭。
——要享受聖誕夜的約會,要灌注許多愛情呼應這一天。
「……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嗯,謝謝你……!那件外套確實很可愛!我去試穿看看!夕同學——………夕同學。」
……花的眼裏掠過不安、沒自信這樣的訊息。
這件事……沒錯,一開始夕就知道了。不需要試探花的想法,也不用等到和華聊那麼多,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夕就很清楚。葉奈子以那種方式邀約,花當時也並非只顯露出膽怯的神情。從那時起……也正如華所說,對於這件事花並不打算聽從大家的意見,而是要以自己的意志做決定。絕對是這樣。
這都是因爲今天是聖誕夜,是奇蹟降臨的平安夜——
不斷叫喚一個非常珍貴重要的寶物一樣。
「彩燈大道?」
花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嗯!劇本也是!之前在看戲劇社的舞臺劇時就是這樣,我好佩服他們竟然能規劃得這麼周全。可是啊,這又更……讓人屏氣凝神?高潮的鋪陳?好多讓人爲之震撼的細節,全都是經過這些真正傑出的人一起規劃、籌備之後,纔會這麼吸引人……那樣的演出,團隊成員全都是佼佼者,這樣一定——」
在這個等待奇蹟降臨的聖誕夜,在這個神聖的平安夜約會中,還無法清楚回應的夕至少還能做的事情是——
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樣,讓夕不禁心跳加速。
結果,在現在這種狀況下,這就是夕唯一能對花做的事。「——……」花陷入沉默,垂下有些激動的雙眼,停下腳步。「花?」感到疑惑而回過頭的夕,目睹了花情緒上的轉變。
4
一靠近彩燈活動的主辦會場,人潮一下子變多了。當中當然有很多年輕情侶,此外也有年紀稍長的男女身影,還有應該是朋友、由女孩子集結而成的團體,也有帶着小孩的家庭。
「對啊,因爲真的很有趣嘛。好棒,像那樣……該怎麼說?他們真的很用心!這些決定以這份工作爲志業的人……那個,當然葉奈子小姐也是——」
然而,同一時間——
夕忍不住眼神動搖。沒多久,或許花也感受到了這份心情。
在這麼寒冷的天氣,夕品嚐全身毛孔瞬間全打開的感覺,在心裏大喊。他察覺自己竟然動搖到這種地步。因爲花散發出的氛圍不太對,並不是情緒低落,沒錯,是認真的感覺。花的緊張,還有顫抖的溫暖鼻息,讓夕也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所以夕所能做的——
沒錯。就算到目前爲止花什麼都沒說,就算她並不是有意要選擇看舞臺劇作爲約會行程,然而有一件事絕對不會錯。那就是對於葉奈子的邀約,花絕對不可能不煩惱。
然而她又重新鼓起勇氣。
「嘿嘿,抱歉,夕同學,你別露出這種表情。我並沒有誤會喔,我很清楚自己根本做不到。那麼高規格的舞臺,而且還是跟葉奈子小姐——……」
「……那個,那個啊……呃……那個,呃……」
「咦!夕、夕同學?我很高興,可是——」
害羞興奮的情緒消失無蹤,忽然整個人變很專注,將注意力全放在舞臺上。
「……花,說到這個,我記得你說過在那裏散步,那個……」
花仍舊低着頭,似乎有些膽怯又有些緊張。
「喔,好。也差不多快開演了。」
「……啊,不是啦,呃……」
「……好可愛。」
花說到這裏就停下來了。
也許花在不知不覺間,加重了握着夕的手的力道。
「因爲是聖誕夜啊。」
花想瞞混帶過,害羞地哈哈笑了。
眼前的花臉好紅。她低着頭因此看得不很清楚。那雙眼眸似乎多少,或許只有一點點……溼潤。夕一度以爲自己搞砸了而內心一驚,不過並非如此。沒多久,花抬起頭來,雖然是一臉想哭的表情,卻是在微笑。她再次緊緊勾住夕的手拼命說着:
最近幾年從十二月中旬開始到新年爲止,美櫻鎮地方上的有志之士都會共同贊助籌辦這項活動。在與商店街平行延伸的沿海街道上,佈置着五顏六色的各式彩燈。其規模當然與大都市有名的彩燈景點無法比擬,不過大家也都盡了相當的努力。活動結合展望公園的夜景,打造出這個時期屬於美櫻鎮的觀光資源。
才說到一半,花就察覺到夕的目的,於是不再說話。
花似乎變得有些緊張。
第一次觀賞的正式舞臺劇,一下子就把花的注意力拉走——
一路上花牽着夕的手大幅度擺動,還有她輕盈的腳步、在她心裏捲起的那股濃烈到就要滿溢而出的喜悅跟幸福的心情,這些都讓夕感受到她的興奮之情。情緒是會傳染的,這也讓夕開心了起來。
應該就是在回程的電車上發生的事吧?
當花提到葉奈子時,聽起來似乎多了某種親密感,就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心也逐漸向葉奈子靠近,語調中多了一份不可思議的情愫,而夕總是會爲之一驚。總覺得她們之間已經建立起某種非夕所能瞭解也無法干涉的牽絆。不,夕對於這件事已經有了不再退縮的決心。
「……你、你是不是不開心……?果然,夕同學……」
在這之前,原本花還很興奮,就像平時那樣對夕說了好多話,包括今天的舞臺劇,還問了夕很多和華去宵待高原時的點滴,另外還有完全無關的電視節目和雜誌內容,聊到最後甚至還問起寒假作業。總之一路上心情都很好,幾乎無話不談的花,話漸漸越來越少,不過看起來也不像有什麼事發生。
一陣風吹過,冷得讓花又往夕靠近。這份溫暖和清甜香味,使夕的體溫升高。
「沿海的,呃——」
儘管餐廳的調性很輕鬆,但畢竟不是家庭式餐廳或速食店,加上又沒有大人陪同,不管是夕或花自然都不太有到這種地方用餐的經驗。用餐時兩人都略顯緊張,但由於餐點美味,氣氛又很好,在漸漸習慣之後,兩人也愉快地結束了這頓晚餐。接着,他們搭電車回美櫻鎮。
「嗯——嗯!」
這時兩人的視線落在一件花應該會喜歡,樣式可愛、設計有點花俏的粉色蓬蓬外套。幾乎是反射動作,花不加思索地低聲說:
「花,那件蓬蓬的外套可愛吧?」
夕輕輕卻又有些強硬地拉着猶豫的花,領着她往店裏走去。這下子花越來越慌了。
「——我是和平常不一樣啊。因爲……」
「我、我知道,我自己知道啦!我不可能做到那樣,要是我和華一樣厲害倒另當別論,那個,我沒有……!」
「對吧?花,距離跟餐廳預約的時間應該還有一下子吧?要不要進去試穿看看?我想應該會很適合。」
「——葉奈子小姐也是,我真的覺得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她一樣厲害的人!不過還是有和她完全不同類型,戲也演得很棒的人。該怎麼說呢?和電影或電視連續劇不同,這種用全身演戲、表演的感覺真的很吸引人……舞臺呈現也一樣!」
「舞臺呈現?」
「花,你心情一直都很好,真的很好。」
兩人出了會場。
「——嘿嘿嘿!」
——花說過要和喜歡的人在那裏散步。
「你、你在想?」
「沒錯。當然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從知道夕同學這個人以來,我也慢慢有點感覺,在和夕同學見面之後,我就深深地這麼覺得,情感滿得快爆炸了。可是啊,看完舞臺劇和夕同學一起在街上散步的時候——我又想了一遍。我覺得好痛苦、好難過,簡直無法忍受。」
「……你想了——」
什麼?就在夕準備繼續問下去時,剛好看到就在人潮流向比一般要多的前方,彩燈正一閃一閃發出光芒。「……啊!」花抬起頭,儘管前一秒還是一副認真的表情,現在似乎壓抑不了突然暴漲的情緒,指着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彩燈。
「夕同學!你看……是『米米貓』耶!」
的確。
那座彩燈是模仿「米米貓」的造型製作而成的。她是花和華都很喜歡的卡通人物「媽媽貓家族」系列中的長女,身爲一隻貓卻有一副像兔寶寶一樣的長耳朵。兩人走上前看了一圈,並不只有這樣。今年增加了好幾個去年之前還沒有的彩燈。之前在上學和放學的時候,夕有好幾次在還沒點燈的情況下經過這裏,也曾經在點燈以後瞥過好幾眼,卻從沒注意到。花似乎也是如此。呵呵——這時花微微一笑,再度緊緊黏在夕的身邊。
「——夕同學,我們走吧?」
「喔——」
不知道是不是彩燈的關係,還是美櫻鎮上到處都還殘留着積雪,又或者是因爲平安夜格外不同……
還是因爲這一切——
原本應該很熟悉,孩提時期就知道的這條沿海街道,此時就像另一個世界。有着五光十色、各式花樣看起來熱鬧卻又不失莊重的彩燈,真的非常具有聖誕氣息。雖然賞燈的人很多,但每個人都很專注於跟身邊的人聊天及欣賞彩燈,因此此刻就跟兩個人獨處沒什麼兩樣。在冰冷海風的吹撫下,兩人就像要用彼此的體溫取暖一樣互相依偎着,帶着心裏陣陣激烈的心跳,夕和花就這麼依靠着彼此走過光亮的大道。
途中,花突然大大地深呼吸。
吐出的氣息化成白煙。夕知道花又再度提起勇氣。
他立刻明白花是打算繼續剛纔的話題。
因此這次他先問了:
「花,今天,你……又重新想了什麼?」
花嚇一跳般呼吸變得不安。
「……夕同學。」然後停下腳步。她就停在彩燈點綴下的街道正中央,再一次以認真又難過的表情看着夕。
「……我重新……夕同學,我實在是無法承受,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是有關夕同學的事。」
站在他旁邊的是副社長蘭子,以及一年級的小蓬和其他一二年級的社員。他們每一位——原本這時都是要參加由知佳主辦的聖誕夜派對,輕輕鬆鬆就空下今天晚上預定行程的每個人,此刻都是一副各懷鬼胎的神情。
「我的事?」
「!」花顯得相當驚慌失措。
這個瞬間,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兩個人。
咦!夕纔剛意識到便看見蘭子將手機對着自己和花,於是又嚇了一跳。
這個時間,纜車上應該擠滿了情侶,因此兩人現在正一邊小心避免在雪地上滑倒。一邊喫力地爬着坡道及階梯……身體也因此暖了起來。夕就這樣牽着花的手,慢慢小心地爬着百合峯的坡道及階梯——
「————!」
花一字一句認真地說出這番話。
「我打算向東雲同學確認你剛纔說的話是真是假。」
動搖的心。不論是花或夕。
「不爲什麼。」蘭子仍舊一副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表情。她天生就長得一張臭臉。
不知是不是因爲聖誕夜而特意打扮,小蓬穿着飄逸的蘿莉風洋裝,外面罩上一件同樣是蘿莉風的飄逸小外套,就連夕也覺得她今晚格外顯眼。然而此時她卻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小蓬原本也好期待喔,還不都是因爲你們的社長太笨。算了,反正我和你們社團那個叫芹菜的也不和,能和蓮井社長還有鴻池學姊一起出來玩也不錯啦。」
夕在反駁電影社社員時說溜嘴了。
『————!』
花的心情……
「我是認爲你剛剛說的應該都沒騙我,只是既然你說打電話會造成華公主的困擾,那我就只傳訊息給她,告訴她我遇到你們兩個……這樣應該沒關係吧?」
夕心想雖然自己一直以來也不是很討厭這個人,可是她的心情真的很難掌握……這時他轉頭看向花尋求同意。原本他以爲花只會有點不安,然而她卻表現出「咦?要、要傳訊息給華?」的樣子,表情看來有些慌張,一臉不知該怎麼辦——露出迷惘又複雜,還相當不安的神情。「咦?」這倒讓夕有些訝異。
「真是巧啊,夕,還有小花。不對,畢竟今天這個聖誕夜就是要出來看彩燈,說巧遇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哈哈哈。不過我真沒想到會在聖誕夜遇到夕,我還一度不抱希望了呢……還真是世事難料啊!」
「……我在想……啊啊,我真的真的好喜歡夕同學,好喜歡這個人——」
「不管是華或其他人,我真的一點也不想把夕同學的心讓給別人。我想要夕同學,想要夕同學的心,還有全部——!」
一陣強風襲來,將花的雙馬尾吹得搖曳擺盪。這是花今天第一次覺得冷,身體不禁微微抖了一下。夕拿出塞在口袋裏的暖暖包,直接貼上花的臉頰,並用手指了指坡道上方,意思是「剩下的話到展望公園再說」。
「我想要獨佔……夕同學。」
「咦?」
蘭子的表情仍舊沒變,又說了一次。
「話說回來,怎麼只有園端和小花兩個人啊……?華公主怎麼沒跟你們在一起?明明今天就是聖誕夜……!難、難不成……?」
夕覺得周遭那些毫無意義的雜音頓時全消。
花顫抖着。
「華公主說,她並不是害怕花或知佳知道纔不講。雖然她確實也有些難以啓齒,不過並不是因爲害羞或是怕讓你們擔心。」
華的母親——是原因之一,但不只是這樣。
花害羞又泫然欲泣。
夕馬上發現花之所以停下來並不是不想繼續講,而是有某種不得已的原因。夕追着原本應該只落在自己身上的花的視線,發現她似乎正看着自己的後方。忽然間花感覺又跟剛纔不太一樣,臉頰瞬間爆紅。這時夕也回過頭。
「哈哈!我和蘭子可是過着連固定情人也沒有的寂寞高中生活呢。」
「華之所以會把聖誕夜這天讓給我——不,是不得不讓給我,是因爲家裏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嗯,好像是這樣。」
只見蘭子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再次拿起手機。一旁的小蓬等人興奮得只差沒有出聲歡呼,至於蓮井社長則是在一旁起鬨:「噢噢!小花,難得的聖誕夜,連你也變大膽了呢!」
因爲不管怎樣,華都知道夕和花兩個人今天一起約會的事。所以蘭子傳簡訊跟華說遇到了他們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花應該也不須在意華的心情……應該不用纔對……這——
夕感覺花的口氣略顯膽怯,似乎有些迷惘該不該問。於是夕先回答了——
「…………什麼?」
花吐出一口顫抖的白煙。
就在綿延的點點燈火及民宅燈光前方,夕和花看見了微弱的藍色彩燈……
「咦?呃……這、這……算了,這樣應該——」
——…………
夕向花道歉。
「蓮、蓮井學長,你、你們剛剛……都、都聽到——?」
「因爲我是站在東雲同學這邊的。」
他仍舊一副處之泰然、遊刃有餘的樣子。
「就是說啊。」小蓬也以撒嬌的口吻表示認同。
「當然沒問題!不過既然要傳給華,就不要只拍站得直挺挺的照片,傳像這樣卿卿我我的照片過去!我一點也不覺得害羞,誰叫華昨天早上要傳她拍下自己偷偷爬上夕同學的牀的照片給我!這是報復!好了,鴻鵠學姊你拍吧!」
「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夕同學,喜歡到不知該怎麼辦——不、不對,當然我一直以來就是這麼想的,也許夕同學會認爲事到如今還說這些——不過我覺得這是到目前爲止自己最無法承受的一次。剛剛,我……明明應該很開心卻說了不該說的話,自己變得很奇怪。就在夕同學察覺到我的心情,硬是幫我扯開話題時——」
「你不需要露出這種表情,這些話雖然是我在回程路上聽華公主說的,不過她絕對沒有因此受傷或情緒低落,反而完全相反。」
聽到夕道歉,花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彷彿沒想到夕竟然連這種事都注意到了。
夕感到驚訝,心跳仍然很快地看向花。
蓮井社長插嘴。
爲了消弭花的不安,夕又加重了牽着花的力道。
「…………相反?」
從他們的表情判斷——
說到這裏,花突然停了下來。
「咦、咦咦咦咦咦?華公主不在,又只有園端學長和成宮學姊兩個人單獨在一起,而且還說了那種肉麻兮兮的話!這是……難不成園端學長,你終於……難道你——?」
看着遭受打擊的夕和花,其他電影社社員也繼續幫腔:
「哎呀,抱歉。夕、小花,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大概是從你們說『這些話我一定已經無法再聽下去,也受不了了』這裏開始吧?你們說的受不了,難道是不能讓我們這些身心健全的高中生聽到,另有弦外之音的意思嗎?」
花眨眨眼睛,一副不明白的樣子。
和蓮井社長一羣人就這麼站着聊了一會兒聖誕夜、兩人一起觀賞的舞臺劇,還有一定會提到的作品。沒多久他們向夕和花道別「打擾到你們的兩人世界,真是抱歉呢!」便離開了。在那之後,夕和花兩人一起逛完彩燈大道,接着按照預定行程準備前往展望公園。
夕突然驚覺,呼吸停了一拍。
花不知所措。
「可是,那是——」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就在這時,花似乎下定決心。剛纔的猶疑被一掃而空,重新展現笑容的她說:「我……我知道了!」接着舉起手臂,緊緊抱住夕的手。面對吹口哨調侃自己的小蓬,花不甘示弱地說:
花害臊得滿臉漲紅。然而她並不像華擁有屹立不搖的堅毅,此刻的她不斷忍耐、壓抑住想別開視線逃避的衝動。
「那是,那個……是因爲她母親嗎?」
忽然間,夕又察覺到花散發出的感覺有些不一樣。
「哎呀?你們該不會說了什麼令人害臊的話吧?小蓬我啊,可完全沒聽到什麼想獨佔夕同學之類的話喔?」
彷彿心裏想的也忍不住說出口。
「……………………嗯。」
夕倒吸一口氣,然而對方則是「哈哈哈」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麼做也對啦,不管是對小花還是華公主,與其聖誕夜還要鬧分裂,還不如把日子錯開來比較明智……不過以我來看,最開始知佳同學提議的聖誕夜派對纔是最棒的選擇。」
「……花,抱歉。」
「這樣啊。」
「鴻池學姊?你爲什麼要拍照?」
「——嗯,我明白。從客觀的角度看來,也許那件事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就連夕同學…也不認爲自己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但我就是不懂,看到夕同學像這樣毫不在意又一副理所當然地爲我做了這些事,總覺得我又發現了夕同學的另一項優點——」
「我……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沒辦法和華相處了。和她在一起有時也會感到快樂,因此、因此……前陣子在遊樂園聽到知佳學姊說的話,我也許是這麼想的,如果只是再一小段時間,那麼就這麼維持現狀也沒關係。可是……可是,我今天才發覺自己錯了。」
喀嚓。
「這和華現在不在美櫻鎮沒有關係。」
懷抱着複雜的心情,夕苦笑着說:
這時有人用手機拍照的聲音掩蓋過夕的低吟。
「請再稍等一下,花。現在爬坡和階梯有點喘不過氣,等上去之後我再告訴你。到展望公園——到展望臺。」
夕度量着現在已遠離人煙。
「……我是不知道鴻池學姊怎麼樣啦,但你這個人就算沒有固定情人,在後面排隊的那些不固定的情人應該也多到數不清——」
「沒關係,夕同學根本沒有錯。我老實跟你說,這件事我一直掛在心上。關於華爲什麼把聖誕夜讓給我,雖然我選擇相信知佳學姊說的……其實心裏半信半疑。會讓華突然改變心意的重要的事,該不會是——」
「不!不是——事、事情並不是這樣的!今天的事華公主也很清楚!這根本不是什麼我選擇了花或這類重大事情啦!不,我當然不是說跟花一起過聖誕夜不重要,而是那個……呃…總而言之,『因爲華公主家裏也有點事』——咦?鴻池學姊?你爲什麼默默拿手機出來啊?」
夕慌了。
「不、不要這樣,鴻池學姊……!是真的!我說真的!我和華公主昨天和前天就已經先去玩了,華公主現在應該正是忙的時候。該說你現在打電話過去反而會造成她的困擾嗎——!」
這是因爲花比任何人都清楚華和她母親的關係。不僅如此,某些時候花和華甚至可以體會發生在對方身上的痛苦……要是華不希望自己說出來,那麼自己是絕對不會說的。但既然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在這個神聖的平安夜,夕也無法說謊或隨便找理由搪塞。於是夕決定了。
說話的是一羣年輕人之中擁有高人一等的身高,身材苗條腿又長,還是個美男子的電影社社長蓮井福助。
「因爲我是站在東雲同學這邊的。」
「我非常喜歡知佳學姊,也覺得小堇真的很可愛,可是……這些話我一定已經無法再聽下去了,也受不了了。不,或許你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想你一定很努力,希望可以早點完成『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
儘管如此,花似乎是非說不可。
心中的情緒已經飽和到連花本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內心漲滿了一直以來就超乎承受範圍的情緒。這份早已超過臨界點,滿溢而出的傾慕之情,彷彿一直佔據着花的內心……
臨界點前的最後一擊。
「我的情緒,已經滿溢到無法再將它深埋於心了。」
夜漸深,氣溫也越來越低,總覺得此刻又增添了些許難過之情。「……不。」花搖搖頭,邊走邊微笑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