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到滑雪場讓戀Q升溫」

1

車門應聲開啓，這時一陣冷風咻咻吹進電車內，比下雪時的美櫻鎮還要冷上一倍。不，是冷上好幾倍，冰冷刺骨到全身都快起雞皮疙瘩。

「……！」夕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看到這種情景，華不禁輕笑出聲。

「夕同學，你的心情我十分能夠體會。不過如果不快一點，電車就要開走囉！」

「啊……好，說的也是，抱歉。」

夕匆匆忙忙將兩天一夜的行李整理好，再次將後背包背上後下了電車，華也拖着行李箱下車。外面果然冷颼颼，口中呼出的氣息全都化成白煙嫋嫋升空。但此時高原上的純淨天空像是能把一切變耀眼般透明，站在月臺上的夕忍不住對着對面柵欄外那片廣闊的景色發出讚歎：

「噢噢——」

暑假到這裏來看華的時候，因爲大雨遮蔽了視線，沒能清楚瞭望這片壯麗的羣山——

就像夢境一般，山脈全被雪染成白色，美到連平時算是「大海派」的夕此刻心裏的某處也震懾於眼前的美景。華喀啦喀啦拖着行李箱走到夕身邊，看着眼前正對着自己的山。

「那是宵待高原這一帶最巨大的山，標高約一千五百公尺，名叫蒼樺嶽。這附近兩座最大的滑雪場其中之一就在那座山的山腳——」

才說到一半，不知是不是覺得自己的說法很奇怪，華笑了出來。

「——總之，雖然是在山腳下，不過這附近也幾乎都有一些高度。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正確，簡單來說，就是在那座山的山腳下。」

「那華公主舅舅的別墅也是在那一帶嗎？」

「不是。舅舅的別墅比較靠近宵待高原市的市中心，如果要去滑雪場，是離另一個滑雪場比較近。那邊用走的就可以到，也離這個宵待高原車站很近，相當方便。而且那邊的初級課程也很多。」

「……原來如此。如果沒有初級課程，我可能從頭到尾都學不會吧！真是太好了。那我們要怎麼去你舅舅家？」

「喔，他說會開車到車站前面接我們。」

「咦？」

夕不禁有點緊張。

——這麼一來，也就是馬上就要見到華公主的舅舅了……？

「好、好像……開始緊張了。那個，該怎麼說呢？因爲是華公主的親舅舅，也是非常珍惜華公主的一位男性親戚。」

「是這樣嗎？呵呵呵。」

「是啊……不只我，我想花應該也一樣。老實說我沒想過這輩子會那麼緊張……如果不把寫信給夕同學，還有真正在『櫻花陸橋』見面時算進去，應該是從沒有過。」

緊緊的。

「……抱歉，沒什麼。」

「啊！呃……都、都可以……」

「唔！」

夕忽然聽到駕駛座傳來的問話，一時間有些慌張。

「喔？是嗎？」

不過如果能像這樣打成一片，夕想到那時的自己一定正在和華交往，接着又想象了一下兩人的未來，頓時感到有點害羞，不禁想到自己的臉頰現在應該有些泛紅。

這時，華眨着眼睛疑惑問道：

華的舅舅從後照鏡看了看夕，開心地笑着說「這樣啊」。

當然她仍舊一直囑咐夕：「夕同學……夕同學！可是、可是……你真的要小心喔！如果華露出下流的眼神接近你，一定要記得逃喔！」不過似乎還是認爲能夠在聖誕夜那天獨佔夕，自己纔是真正的贏家。芹菜和朱美雖然好像各自都還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無法提出明確的反對意見，至於知佳和小堇當然是非常樂見其成——

他察覺華正在旁邊偷笑，將視線轉回前方。

華轉頭看着夕繼續說：

「——夕同學，你剛剛該不會……想到要在這裏拍電影吧？」

夕無意識端正姿勢問道：

「當然……！華姊姊也……！你今天過來，可以見到你真是太好了……！華姊姊纔是，過得好嗎？有沒有感冒？有沒有被奇怪的男生——」

「——這樣啊。」華回答。

不知道其他人又是如何。透過和夕一起拍片，是否讓她們看清了什麼？雖然知佳說過要是順利考上大學，她想進獨立製作的電影社團，也毫不遲疑說過未來一定會找影片製作相關的工作。那花呢？華呢？她們又是如何——？

「夕同學，怎麼樣？我自己還滿喜歡的。」

「——啊啊！是那個啊！」

——我知道能和好朋友一起製作、拍攝這種品質的作品，真的很讓人高興也很有快感…別想說你不知道。那我再問你，你以後會想走電影製作相關的路嗎？雖然那是條不輕鬆的道路，不過你應該也有挑戰的決心了吧？

「真好。我也還滿喜歡電影的，以日本國片來說，園端導演有幾部片倒是拍得很棒，我很喜歡呢。裏面有一部是那個公路電影——」

這時——

釋放出花的魅力。就連華也以她從小鑽研累積而來的完美演技支持着每部作品，試着讓花的演技發光。想比葉奈子所做的更將一切完全釋放出來——

「呵呵呵♡可以喔，下次的電影背景當然可以拉來這裏。以往冬末初春的時候，積雪都還很深——」

夕心想。

——花苦惱到最後，還是接受了華的提議。

「嗯？」華的舅舅感到有些疑惑。

今天的華心情一直很不錯，不過到了宵待高原之後似乎越來越好，甚至難得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心情。

「只不過，嗯……說不定我們家的孩子會對你產生敵意。」

「園端導演的作品裏，我最喜歡那一部。不但拍得很唯美，而且笑中帶淚，整體的平衡感很好，也最接近夕同學的風格……不過我個人不太喜歡主演的女演員。」

不知是聽到聲音，還是從窗戶或哪裏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快速從玄關內衝出來。此時夕才正要關上車門，才發出「嗯？」的聲音疑惑地抬起頭來，便聽到華「啊」了一聲。

……呃，華公主，你有必要說得這麼清楚嗎？雖然夕認爲華的坦率是項優點，但多少還是讓人有些不安。看到夕害羞忸怩的表情，舅舅忍不住笑出聲。夕心想這個笑聲倒是和華放鬆輕笑時有些相似。

「不過，我想……跟我第一次和夕同學的母親見面時緊張的程度相比，應該不算什麼。」

聽到華直接指出「祈禱人生」和自己的風格很接近，感到有些緊張的夕又聽到她笑咪咪地說出這種話，不禁顯得更加緊張。如果讓葉奈子聽到，夕有預感她會笑容滿面地說出相當狠毒的話。總之，在大家閒聊當中車子向右轉，開進了一條岔路。窗外的積雪非常深，完全不是美櫻鎮的積雪所能比擬。對孩提時期以後就再也沒去過滑雪場的夕來說，眼前的風景真的難得一見，讓他幾乎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

像是讀出夕的心情般，華對着夕微笑。

「沒錯。那部拍得太好了。」

華還在說話的同時，四輪傳動車已經來到玄關前停下來，看來是停車前要先讓他們下車。聽到舅舅說「好了，你們先下車吧」，夕和華便各自從較近的門下車。一到外面，氣溫果然讓人直打哆嗦。就在這個時候——

——這樣啊，那或許……在你真正完成這部作品的時候，就能找到這個問題的解答了。

「夕同學？有什麼事嗎？你在想什麼？」

——以前我這麼問過你，當時你回我「我知道這不可能」這種鬧彆扭的答案，所以我想再問一次看看。

「咦？是、是這樣嗎？」

「——夕同學，我瞭解你的心情。」

——原來如此。

對華舅舅的第一印象，夕覺得他跟華公主並不太像。首先華舅舅的個頭一點也不嬌小，應該說體格也很結實，可能是整體印象的關係，總覺得他應該屬於戶外型。不過正如華之前所說的「舅舅並不恐怖」，他看起來相當溫和慈祥，舉止非常高雅，年紀應該比夕的母親大上幾歲，不過看起來十分年輕。

華開心地邁開步伐，夕也跟了上去走到她身邊。一走路耳朵馬上就覺得很冷，但吸進去的冷空氣也讓人有種將整個肺部徹底洗淨的感覺。夕心想這種感覺真棒！即使先不考慮這趟和華一起共度聖誕、一起滑雪的旅程帶給夕的特別感受，或許就這樣也不錯。

「啊……是，沒錯。」

「是、是，什麼事？」

她緊緊握住了夕的手。

夕心想或許蓮井社長他們三年級生目前正面臨必須仔細思索未來方向——自己應走的道路，所以纔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或許是這樣……不能否認這個念頭確實在夕的心裏萌芽。當然作品的完成並不代表所有的一切，像是戀愛、夢想，都會找到明確的答案。雖然不可能這麼簡單，不過這些事還是得靠自己才能找到答案……只是這份感覺，大家一起達成目標的充實感，或許能帶給夕新的觀點。

扣除期末考那段期間，不管是時間或精神方面，夕將生活重心都放在剪輯製作上。其實以某種程度而言，進度與預期的算是相當，如果不那麼吹毛求疵，倒也不需要那麼多時間就能完成……就差一步。

大約是小學三或四年級——之前聽華說過「滿十歲了」，那應該是四年級吧？他的個子嬌小，體格也很纖細，不過看起來相當聰明伶俐，頗有男子氣概。這孩子就這麼跑過來，幾乎是飛撲將華抱住。

「因爲他喜歡華。」

「咦！」

……或許——

就連夕也是。

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下來。

「夕同學，你是那個吧？園端朝地導演的兒子。」

華剛說完卻忽然停下腳步，表情看來有些猶疑。「華公主？」這次換夕不解地問道。只見華低垂視線，看起來害羞又忸怩……過了幾秒才又將頭抬起來，神色中似乎多了一份決心。「——咦？」連驚訝的時間也沒有，夕便被飛撲而來的華一把抱住。

聽到這裏，夕立刻明白這就是華舅舅的小孩——華的表弟。

「沒錯。當然以演技來說確實很完美……只是個性有點難相處。」

夕打從心底回答邊開車邊問自己的華舅舅：

……也許自己想讓花的演技更加精進。因爲葉奈子向花提出邀約，即使她本人完全沒那個意思——然而對夕而言，那就好像是在對自己下戰帖，雖然或許葉奈子根本不把夕放在眼裏。

「……這、這該怎麼說呢？真的是……非常壯觀。」

「你不需要那麼拘束，反而是我，可以見到華喜歡的男孩子是我的榮幸。」

華公主到底有多瞭解我啊——夕既欽佩又驚訝。

夕沉默許久，只回答「……我不知道」。

「你好啊，上次見面是在暑假吧？過得好嗎？」

一時之間夕有些慌，但隨即又想起來了。該不會是華之前暑假來這裏的時候，曾經說過的那個還在唸小學的男孩？知佳說過如果親戚裏有一個像華一樣漂亮的表姊，哪可能會有不喜歡的道理。她說的就是那個孩子……當然那孩子的年紀還當不了情敵，證據就是坐在旁邊會心一笑的華。

雖然覺得自己有些卑鄙，也很想爲自己的可恥向花和華道歉，但最後以二十二日到二十三日跟華；二十四日跟花約會這樣的形式落幕，老實說……要說心裏沒有鬆一口氣是騙人的。

現在已進入寒假期間，也正是冬季活動的高峯期，路上的行人並不少，因此夕顯得有些緊張，叫喚着「華、華公主——」……雖然纔剛在暖和的電車裏待了一會兒，但此刻牽着的手卻已經開始變冷。和花火熱的體溫恰巧相反，這樣的華反而激起了夕的憐愛之情。此時一陣風吹過山頭，就像內心深處被什麼緊緊牽引住一般，夕回握住華的手。

「……那個，真的……不用擔心啦。暑假時我和舅舅提到夕同學的時候，他也是聽得很開心，而且他原本就很友善也很大方，真的一點也不恐怖啦。」

——結果……「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看來還是沒辦法完成。

夕如此心想。

只是面對夕的母親園端櫻，曾經那麼緊張的華現在卻……早上要離開美櫻鎮的時候就是這樣，兩個人看起來都相當信任對方，還笑咪咪地說了些像「夕就拜託你了」、「哪裏哪裏，我纔給夕同學添麻煩了」之類的話，而且氣氛和諧得讓人覺得好像是真正的親戚在對話一樣，可見從春天到現在這八個多月以來變化還真不少。

「哦！」夕心裏一急，因爲嫉妒——不，應該不會。畢竟再怎麼說對方也還只是個孩子，所以不是這樣，夕只是擔心他突然跑這麼快，萬一把華撞倒該怎麼辦。不知華是否早已料到，竟然漂亮地接住了耀助。

「……夕同學！」

「華姊姊……！」

夕眯着眼朝那棟建築物看去——

……這對夕來說實在難以想象，但仔細回想花和華在面對自己時那股任誰都不會懷疑的心意，又覺得似乎是這麼回事。

如果是以前的夕，其實很怕和別人談到父親，不過現在聽到有人誇獎父親反而會很開心。

華一手牽着夕，一手拖着行李箱再次邁開步伐。

「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這不僅是一部新作，爲了報答竭盡全力演出的花和華，也爲了真切捕捉到她們的一切，夕想透過這部影片呈現出自己和大家心目中的「美櫻」。也因此在進行最後衝刺的時候，能像這樣轉換心情似乎也不賴——

「那我就跟華一樣叫你夕同學吧——夕同學。」

華露出一絲楓紅飄零但仍舊美麗的笑容。

「——是那部『祈禱人生』嗎？」

夕想交出讓自己毫無遺憾，對現在的大家來說也無可挑剔的作品——不，甚至要跨過這一步，製作出讓自己感到驕傲的作品，只是總覺得還欠缺什麼。或許這麼想很不自量力，但如果是一路參與了拍攝花和華等人的自己，總覺得應該能再更好。

夕聽到「別墅」這個名詞，腦子裏浮現的是由大約三、四棟建築物合蓋而成。眼前這棟別墅看起來像山林小屋，感覺裏面設備齊全，非常氣派，完美結合了可愛及豪華……一看到這棟覆蓋着白雪的建築物，夕甚至燃起了想以這裏爲背景拍攝電影的靈感——

因爲華希望夕能將今天和明天當作聖誕夜和聖誕節，並好好陪伴她。當然夕也是這麼打算的——不去多想，只求享受當下。

「夕同學……不，還是該叫你園端同學比較好？」

「好了，雖然是兩天一夜，不過時間寶貴！我們快走吧！滑雪的時候，我會在你身邊一步步慢慢教你，保證今天就讓你不會跌倒，學會直線滑行！」

——就連蓮井學長也說了莫名的重話。

「……耀助！」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和過去相比有那麼一點點改變，蓮井社長看似心情很好，對着夕開朗一笑。

昨天結業式結束之後，夕也是到社辦坐在電腦及攝影機前面煩惱。這時蓮井社長忽然出現，還一邊說了些像是「我是看聖誕夜派對沒辦成，所以來這裏看看情況……老實說我真想在聖誕夜那天看到你」這類讓人聽了覺得噁心的話。接着他又看了剪輯中的影片，然後說了這樣的話。

兩人走出車站，在那裏等着的是華的舅舅——東雲耀次先生。夕超級緊張，向華的舅舅問候了「初、初次見面，麻、麻煩您了。我是華公主的同班同學，名叫園端夕」之類的話後，便坐進他的四輪傳動車後座。夕坐在華的旁邊搖搖晃晃地看着窗外，一個人在心裏自言自語。

「我也這麼覺得。」華也加入對話。

「是這樣嗎？我記得那是狩野葉奈子的出道作品吧？我倒覺得她的演技也很棒。」

耀助以讓夕不禁有些害怕的強烈眼神瞪過來，一副沮喪的樣子實在不像個小孩。

——不知道我這兩天是不是也能和華公主的家人打成一片。

——暑假和華公主聊天時，自己就大概想象過……

「就快到了喔。」

「是的，就在那裏。那邊那個有點新潮的山林小屋——」

「——喔，已經被騙了……」

「咦？呃，不，那個……我、我是奇怪的男生？」

夕正感到不知所措，這時華舅舅笑着從車子裏走出來。

「真抱歉，夕同學。正如在來的路上所說，我們家耀助幾乎從懂事以來，就對華非常熱情——耀助，我要把車子停到車庫裏，你先幫我帶華和夕同學到他們各自的房間。」

「……好——」

耀助不甘願地點點頭，瞄了夕和華一眼，便走進玄關。這應該是「跟我來吧」的意思吧？夕和微笑的華對看一眼，重新背上揹包後便跟着耀助走去。

「打擾了。」

「打擾了喔。」

真神奇，居然和華同時講出一樣的話，兩人對看一眼後笑了出來。

別墅內的傢俱相當有品味，完全沒有有錢人常見的愛金成癡的感覺。哇！連裏面也這麼棒——就在夕一邊這麼想一邊四處張望時，忽然發現走在前面領着自己和華的耀助不知爲何突然變得有些忸怩、不知所措。

……儘管夕也擔心即使和他說話也可能不被理睬，但又心想既然今明兩天要待在這裏受人照顧，當然還是希望不要發生衝突，能好好相處。於是——

「呃……耀、耀助小弟？那個啊——」

夕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出聲問道：

「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跟我或華公主說——？」

結果他竟比想象中坦率——

他轉過頭來，表情似乎變得有些害羞又興奮。他來回看了看夕和華說。

「啊……那個啊！我有一個問題……」

「啊……喔！」夕笑着回應。

「要問我嗎？什麼事？可以啊，請你儘管問。」

聽到夕的回答，耀助點點頭。

「接？」

「耀助他也……那個……該怎麼說呢……？他、他……就像個小大人——」

「咦？」

不管如何——

夕小心翼翼睜開雙眼，眼前盡是一片繽紛的色彩。那是華的滑雪裝。然而此時夕的臉深深埋入的是觸感和花完全不同，但絕非洗衣板，而是十足的「女孩子」——華的胸部……

聽到華這麼說，這……

「……！」

「這、這這這……是什麼問題，耀助小弟……！」

「就、就就、就是說啊……！我、我……和夕同學……那種事——！」

「首先，夕同學，如果是花，一定是一下子就帶你搭纜車上去，然後再來個突擊式的斯巴達訓練，不過我一定會從基本開始——」

「算、算了，既然他說不會去跟舅舅他們大人講，那就應該還好。不對，一點都不好……總、總而言之！」

這根本超越了覺悟，夕的內心不禁波濤洶湧。只是同時夕的腦海裏也浮現了一個疑問。這個問題夕原本以爲自己已經很清楚，但這樣的華實在不可能因爲顧慮花就把聖誕夜讓出來。華到底爲什麼會說出要把聖誕夜讓出來這種話呢？夕實在不認爲華對知佳說出了真正的心意——

「和華公主？」

他們就這樣交纏倒臥在雪白的斜坡上，斜坡上頭的積雪深度在美櫻鎮是絕對看不到的。先是撞擊，再來是雪的冰冷，之後還有軟軟……的感覺……軟軟的？

「……請務必這麼做。」

「——我懂了！一定是我的教法有問題。我太急了，這麼快就讓你穿上滑雪板就是我犯的第一個錯誤，而且這裏是斜坡。我們還是不要急，先把一邊的滑雪板脫掉確保你不會摔倒，在平地說明滑雪的姿勢吧！」

「真厲害，好厲害喔……！那個……夕？夕哥哥？」

「夕同學。」

畢竟是華。

聽到夕的哀號，華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在夕的臉頰上——

2

「……滑過去？」

華的身後閃耀着滑雪場在陽光照射下所反射出的光芒。

首先，先依照華的指示穿上從華舅舅別墅借來的滑雪板……因爲還不太習慣，這個步驟讓夕花了不少時間。他還不太會穿，才一站起來就差點失去平衡蹲了下去，加上又很在意華的目光，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慌亂。不知道是不是覺得這樣也很有趣，華踏着愉悅的步伐走向夕並蹲下來。

「唔！夕、夕同學——」

可是——

「不會啦，沒關係。這樣總比被他討厭來得好……而且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很尊敬我，覺得我很厲害。」

夕點點頭，先小心地按照指示做動作。好！像這樣移動一下滑雪板——

「華……華公主！」

「你不用那麼緊張啦……我也只是大概知道怎麼滑，這是我第一次教人，還在摸索啦。」

「我知道了，華公主。」

「……呃，那個……我完全……沒有討厭的意思。」

「喔……好。」

只見耀助立刻滿臉漲紅。

哪裏怪怪的？明明就覺得自己站起來了，可是腳卻怪怪的。就在夕想保持平衡時，不知爲何身體竟然開始朝莫名的方向滑行起來——

華慌張地叫喊。

「啊，真是抱歉。呃……一開始要先練習黎式……把滑雪板……像這樣站成八字。要注意重心還有很多細節，首先要半蹲，眼睛不能看着自己的腳，要注意前方——」

沒什麼經驗的華一時之間也慌了手腳，趕緊離開夕。雖然戴着護目鏡，但臉上的泛紅仍舊清晰可見。華護住自己的胸部，在雪地上向後退了一步……低着頭喃喃自語。

她模仿耀助剛纔的問話。

看到夕和華慌亂的模樣，還有兩人結結巴巴的回答，聰明的他也許早已看出答案。他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先是看了夕的臉，接着又看華的臉——不對，他盯着的是嘴脣。在一陣沉默後，夕戰戰兢兢地追問：「……耀、耀助小弟？」這時耀助忽然說：「……真厲害。」

接着，華就像在證明自己心情有多好一樣，輕輕將上半身靠向夕。平常的華絕對不可能這樣做。

「——接……」

「夕……夕同學！」

華拉下一直戴在額頭上，到目前爲止還沒拿下來的護目鏡，滑動手中的雪杖，傾斜身體開始側身滑行。不是八字型的滑法，而是讓滑雪板平行的滑行。不一會兒她就回到夕滑落的地方，並伸手想幫助無法控制自己的夕——

「——夕同學，你小時候滑過雪吧？那我真的可以把你當作完全不會的初學者教你嗎？」

就像下定決心似的。

「……嗯，一開始大概就是這樣。那麼夕同學，這次換你從那邊滑過來看看。不要緊張，慢慢滑就好。」

既然要人家教，說得不清不楚反而很難進步。夕直率地回答後，華便溫柔一笑並點點頭。

「你、你怎麼可以問這種問題……！再說，那個……我和夕同學……我們根本、根本…根本——！」

「————！」

夕戰戰兢兢地牽住她的手，她便用力將夕拉起。

重新調整心情後這麼宣言的華，現在看起來已經一掃剛纔害羞的情緒，變得鬥志高昂。另一方面，已經不知有幾年沒滑過雪的夕此刻當然很緊張，不過在看到華的表情後，卻也不禁開始期待……而且——夕也調整好心情。

「咦？爲什麼你要道歉？」

兩人使用的是滑雪場內供入門學習者專用的其中一條，名稱大概叫做家庭坡道的滑雪道。他們在滑道的邊邊練習。

——由華指導的滑雪課程就這麼開始。

不，那簡直就跟天使的羽毛一樣柔軟……！雖然親在臉頰上的感覺又很不一樣……！夕整個人因爲過於震撼而僵住，眼前的華再次微笑着站起來並伸出手。

華清了清喉嚨。

「從、從那裏教起嗎？」

華有些害羞地說：

「我、我問你喔！那是什麼樣的感覺？華姊姊的……嘴、嘴脣——？」

接着華有些沮喪地說：「……對不起。」

似乎有哪裏不對勁，夕眨了眨眼睛。

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公分，雖然不知道體重多少，但絕對是個只有三十多公斤的小個子。如果像剛纔那樣只是協助夕站起來當然沒什麼問題，不過要撐住受到重力加速度，而且還是滑行中極不穩定的夕，那簡直不可能。

——再說現在也有所長進，也許自己意外地會滑雪了。

「……！」

「好的。那我們先練習從這裏滑一小段過去吧。」

夕滿臉通紅，連忙起身。

即使在人潮衆多的滑雪場也不會引人注目，華輕輕將自己的嘴脣自然地貼上夕的臉頰。看到瞬間滿臉通紅的夕，華的臉上也不禁泛起些許嫣紅，接着開玩笑地說：

接着華又像重新振奮精神，抬起頭來。

環顧四周確認安全無虞後，華用滑雪杖畫出一條起點並向下滑行。接着她靈巧地轉身讓自己停下來並往上看向夕。看着華流暢的動作，夕不由得發出讚歎，心想「華公主真的會滑雪耶」。那一瞬間，華也變得像花一樣靈巧。

「我希望這次旅行可以和夕同學一起從滑雪場滑下去。雖然有些提早，不過這是我們的聖誕之旅。今天我要努力教夕同學滑雪，希望夕同學能稍微學會！」

穿着一身滑雪裝的華以略顯疲憊的聲音這麼說道。

他的眼中閃爍着好奇的神色。

兩人現在來到離華舅舅的別墅不很遠的滑雪場。

爲、爲什麼會問這種……？夕發現自己的雙頰發燙，華也是，原本雪白的臉頰現在甚至比耀助還要紅。

『——！』

「……因爲很多事情。明明就選了一個即使失控也會自己停下來的位置，卻連我也慌張起來，還自不量力地伸手要救你，害你摔倒，而且這些事情我都忘了要先跟你說明。總之，有很多事都要道歉，虧我還說自己會教得比花好，這下子——」

「是、是什麼感覺……？」

這又使得夕的體溫飄高。

「唔！夕同學——！」

「接吻了嗎……？已經……親親……」

……要怎麼滑？

「……真的很抱歉，夕同學。」

「呃……你、你和華姊姊——」

華說到一半，忽然確認：

「耀、耀助——！」華的臉越來越紅。

看到夕猶豫不決的樣子，換作是花或許無法察覺，但華明白了。

——而且之所以完全不會滑雪，是因爲上次滑雪時自己還只是個孩子。

兩人一起失去平衡。

華自己大概也嚇到了，也或許她以爲小孩子應該更像天使纔對……不過同樣身爲男生的夕卻很明白。那個年紀的小孩如果有個像華一樣的親戚，卻帶別的男生到別墅……確實有可能胡思亂想。現在的夕依然驚惶未定，感覺只要稍不注意視線就會飄到華的嘴脣上。夕爲了壓抑自己，便笑着說：

「我今天……可以和夕同學一起來這裏，我真的很開心。對我來說，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是奇蹟降臨的聖誕節。我決定利用今天和明天，將夕同學猶豫不決的心抓牢，讓你的心向着我……呵呵，請你覺悟吧♡」

雖然是在小孩面前，不過看來還是沒辦法說謊否認。看到華吞吞吐吐的樣子，耀助反而更興奮，一副「噢噢噢噢」的表情說：「真狡猾，好、好羨慕喔……！感、感覺如何？一定很軟吧——？」夕下意識想點頭附和：「嗯……這、這個——」華聽到這裏，害羞地大喊「夕、夕同學——！」試圖阻止。三人就這麼在走廊上你一言我一語喧鬧了一會兒。

「——我會扶着，你再試試看。」

「……」

「果然……很軟嗎？」

之後華輕輕鬆鬆，甚至不需刻意站起來就將滑雪板穿上。就在夕看着華的動作時，華也察覺到他的目光，疑惑地抬起頭。真的好近。華那美麗的臉龐此刻就在眼前，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鼻息，夕突然感到有點緊張。華似乎察覺到夕的緊張，不禁呵呵一笑。

華替夕將滑雪板固定住，這樣一來夕總算是穿好了。

華當場動了動穿着滑雪板的雙腳示範，於是夕想起來了。八字型！小時候父母親帶自己去滑雪的時候，母親園端櫻似乎就是這麼教的！不對，印象中園端櫻好像也不是很會滑雪！

——奇怪？

華摘下護目鏡，對着夕輕輕一笑。

聽到這個問題，不只夕，就連原本一臉笑容，靜靜在一旁看着夕和耀助聊天的華也倒吸一口氣。

「……夕同——！」

和夕本身的意志無關，他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奇怪的方向滑行。

這時驚慌失措的夕試圖做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在一旁的華大喊：「夕同學！把腳打開呈八字型，不對，你先不要慌，在這邊會自動停下來——」她想傳遞訊息給夕，然而夕卻因爲速度慢慢加快而陷入恐慌。「嗚……嗚噢噢！」接着他發出哀號——

「我想這應該是最快的方式了。我剛纔不應該直接跳過。」

如果真是如此——

照夕的理想，原本是打算花一點時間熟練了，就要拍攝華悠然滑雪的英姿。不過以目前的狀況看來，要去拿寄故在滑雪場置物櫃裏的攝影機，短時間內大概無望了。豈止如此，根本就還害得華幾乎沒辦法滑雪，真是感到抱歉……

不過——

華畢竟對自己有一定的信心，也正如她所說，她確實比花會教。

連教法都確定了之後，她講解得非常仔細。

經過將近兩個小時，就連大家公認而且自認沒有運動細胞的夕，也可以慢慢以八字型直接在緩坡道上滑行，並學會自己控制剎車。

就在滑雪漸漸變得有趣時——

「——華、華公主，就是這樣吧？」

「沒錯，滑得越來越好囉。很好。」

華也開心地回答。

「你漸漸抓到感覺了嗎？」

「是啊。慢慢一點一點啦，真的……滿好玩的。」

「夕同學很認真，所以很值得教你。我也很開心。」

距離並不算遠，坡度也不陡。

夕總算學會直線滑行，並在華指定的地方停下來。

「——華公主！我這次、這次滑得很好……！」

他笑容滿面地回頭看華。

「對啊，恭喜你。」

將手機夾在肩膀和臉頰間的華輕輕拍手。「是啊。謝謝——」就在夕纔回答到一半時，他忽然覺得奇怪……手機？爲什麼會有手機？華不是一直都在和自己說話嗎？

「就……就是說啊。」

「我和夕同學非常契合♡」

「我、我向櫻阿姨……」

「……向我媽媽？」

華察覺到夕的目光，疑惑地轉過頭。

「知、知道什麼？」

夕驚訝地看向華，華則是有些害羞地說：

「是啊，她讓我親近她……應該說讓我對她撒嬌。」

「因爲我想讓花知道。」

妣的表情還是那麼開心，就好像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開心的事了。雖然只是當下片刻，不過印象中華從沒這麼開心過。她的表情彷彿在說「能像這樣和夕同學在一起，我真是開心到不行」。原本夕還對華抱持些許疑問，不明白華難以對自己和大家開口，是否全因事關家裏的母親。然而眼前的笑容卻再次將夕腦中的疑惑一掃而空。

接着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害羞，華又接着說道：

「好、好了，夕同學。別說這麼多了，請坐。」

「喔……喔喔！」

「對啊，嗯……你在跟誰通話？」

——總覺得現在根本就……好像是到父母認同的女朋友家做客？

對於華在華舅舅、舅媽一家人面前不斷對自己發出直球攻勢，夕一方面相當緊張，同時卻也因爲華的這份心意而大受感動，目光因而停留在華和滿桌子的菜色之間。華舅媽滿臉笑容，華舅舅也是一副感慨頗深的樣子看着華——

「不管是準備搭纜車時或搭纜車的途中，甚至是之後滑雪，不論是身體或精神上我一定都會緊緊跟着夕同學，會好好照顧他的♡」

「好了，那麼夕同學……」

「如何？我老婆手藝還不錯吧？」

——華公主的舅舅一家人真的對自己非常好。

「我會無微不至，一步步安全地——」

一直到太陽西下，精確地說應該是太陽西下後又過了一陣子，夕都和華在滑雪場開心地滑雪。最後夕有了驚人的進步——不，算起來夕的資質畢竟也就那樣，以他應有的程度而言，無疑也只是個位數的成長。不過至少直線滑行、剎車、不太靈巧的轉彎……等基本動作，以八字型在初學者專用滑雪道上滑行，雖然有時還是會跌倒，不過夕也算是學會了。

『華，你不可以讓夕同學做太危險的——』

高雅的夫人也很有自信地回應：

夕忽然想到。

夕再次震懾於華那張找不到一點瑕疵，美得無懈可擊的容顏。她的一舉手一投足無不惹人憐愛。不僅如此，就連內在也是相當令人尊敬，不但討人喜歡又那麼清純可愛。還有最令夕感動的，是她比任何人都還了解夕的理想、感受、想法與煩惱。夕一直都很清楚……華真的是個完美的女孩，只要待在她身邊，胸口就好像被什麼緊緊揪住——

「有，我有跟夕同學說過。對吧，夕同學？」

『無微不至？』

「雖然我們不是華的父母，但我也認同你們喔，夕同學。」

五個人一邊閒話家常一邊享受豪華美食。華用心準備的料理十分美味，而且大概是華舅舅一家人也很用心，會適時丟話題給夕，頻率幾乎和華不相上下，儘管話題多半是想了解華在學校的樣子……夕滿嘴的奶油蟹肉可樂餅，邊喫邊回想從華舅舅到宵待高原車站迎接自己的那一刻起，心裏就一直有一種感覺。

「你放心啦。雖然是搭纜車上去，但那裏也是初級滑道，而且我會像情侶一樣帶着夕同學一對一——」

「哈哈哈。好了，言歸正傳，華、夕同學還有耀助，趁着菜還沒涼，我們快點開動吧！喫完飯後，我們還有準備聖誕蛋糕喔，敬請期待——啊，對了，夕同學、華。」

聽到華爽快的回答，夕頓時愣住。

她拉開椅子對夕說：

「跟花。」

「她、她教了我幾道食譜，我也有練習……就是……知佳學姊說要辦派對的時候，我不是有問夕同學聖誕夜想喫什麼嗎？我想說機會難得……就稍微試試看。」

「一起喝點葡萄酒吧？」

「沒錯，她同意。」

這時——

「……華公主？爲什麼你要打給花？」

『你要說什麼啦——？』

——……不過看到華這麼開心的樣子，就算了吧？

「……咦？」

「什麼事？」

之後——

「有、有很多地方都是舅媽幫我的，我也不像夕同學和花一樣那麼會做菜。但要是我也能成功，我想藉着緊緊抓住夕同學的胃……來抓住夕同學的心……」

也許是夕心中的疑問全寫在臉上，華露出了理解的微笑。

「剛纔在準備晚餐時我也聽了一些，小華和夕同學的母親也很要好嗎？」

「華姊姊……你真的戀愛了！」

夕偷偷瞄了一眼坐在隔壁的華的側臉，此刻她正一臉愉悅地和舅媽聊天。

夕抬頭往滑雪場的更高處看去，心裏也不禁擔心：「……之後就算多練習，也不知道我有沒有勇氣從那裏滑下來？」

初次踏入的寬廣客廳不僅裝潢一流，甚至還有夕從未看過的真正的柴火爐。木柴燃燒時會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讓人感覺相當舒服，爐火光芒搖曳微動，帶給室內一股一般日光燈絕對無法描繪出的獨特氛圍。這時華舅舅得意地笑着說：

「什麼？」

聽到華舅舅的叫喚，夕這纔將意識拉回來。

華舅舅開心地說：

「……咦！沒、沒問題嗎？」

夕不自覺發出讚歎，因爲除了有之前聽說的烤整隻火雞——其他還有許多西式餐點，種類十分豐富。

『啥！華，你——』

「啊，對啊，嗯……沒錯。時間沒問題嗎？」

聽到夕和華的對話，華舅媽忍不住呵呵笑出來。

「啊……真的耶，確實是我母親會喜歡的風格。」

「——啊啊，對了，夕同學。」

「夕同學，我們再練習一下，等你滑得更順、剎車練得更好之後，要不要搭纜車上去？」

對一個初次見面，還只是個高中男孩的自己。

「我們再試一次橫着走上去，然後滑下來吧？我一定會牢牢跟着你，一步步安全地，寸步不離地在你身邊好好教你的♡」

「請不要慫恿未成年喝酒！」

在夕他們從滑雪場回來之前的那段期間，一直窩在房裏認真寫寒假作業的耀助輕聲說道，華也因此有些害羞，清了清喉嚨。

…………

回到華舅舅的別墅後，夕暫時先回房休息，華則是幫忙舅舅的夫人——也就是舅媽的忙，所以走向廚房。

「咦？怎、怎麼了嗎？怎麼突然聲音變這麼高亢……？那個啦，我有跟華說過，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我們這裏的聖誕樹裝飾活動。」

「你、你看，你看喔，我舅舅對傢俱擺設和室內設計很有品味……連餐具都很高級……總覺得像這種風格簡約又只有單一重點的時尚餐具，櫻阿姨應該也會喜歡。」

嘟。

她將手機放在耳邊。

華說完也沒將電話掛掉，就直接把手機塞進滑雪裝的口袋裏並滑向夕。華摸着夕的手。

華掛掉電話，一副開心得意又滿足的神情，面帶微笑看着夕。面對不發一語的夕，華再次將他抱住，並用撒嬌的口吻說：

夕感覺背後慢慢冒出冷汗，對華提出了質疑。「不——」然而華只是將手機貼向臉頰，平靜地回答：

在這個到處都是攜家帶眷的遊客，四處充滿熱鬧歡騰、激昂歡樂的滑雪場上？然而豎耳一聽，從華對着夕的手機那頭的確傳來花拼命大喊的聲音：

「啊……是、是。」

當然或許他們原本就是那種好客的類型，不過……自己之所以能被這樣熱情款待，絕對是因爲自己是華重要的人。也就是說，這代表華舅舅一家人真的非常珍惜華。正因如此，就算知道這麼做有些多餘，但還是不禁鬆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華公主會想把聖誕夜讓給花。

華也客套地笑着附和，臉頰微微抽搐。

「我跟花通電話，現在還在電話中。」

「你們兩人的關係該不會是父母認同的？」

華有點不耐煩地碎碎念，之後便將手機拿出來。

「這個手機嗎？」

「……華公主。」

這時從華的滑雪裝口袋裏傳出花幾近哀號的聲音：

兩、兩人的關係！華舅媽的問題讓夕感到些許錯愕，倒是華毫不猶豫地笑着說：

「啊……喔喔。」

——奇怪？

『像情侶一樣？』

「哪裏，我這就叫做想抓住老公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不過，小華也幫了不少忙喔！之前小華提議想做這些料理，所以她自己也下了不少工夫準備。」

「——花，這是你這個運動神經很好，卻無法保證旁人安全的人有資格說的話嗎？」

於是他連忙轉開視線——

忽然間夕感覺心跳加速，心裏就好像有一把火瞬間燃燒起來。

晚餐時間。

夕心想。

因爲此刻，華的笑容是如此無憂無慮，是發自內心幸福的微笑……

「噢噢噢——」聽到華舅舅、舅媽還有耀助的驚呼聲，夕尷尬得雙頰泛紅。華公主自從來這裏之後，真的越來越大膽了……不過或許的確幾近認同。尤其是最近看到園端櫻對華的態度，夕甚至覺得……母親該不會其實比較想要女兒吧？

「——咦！」

「沒問題，晚餐再慢慢喫一下也都還有時間。方便的話，等一下喫完飯大家一起過去看看好嗎？因爲華和耀助他們一直吵着要去，所以我們連聖誕樹的裝飾品都準備好了。」

『……華、華——！你幹嘛發出像小貓撒嬌的聲音？總之你可別對我的夕同學做什麼太過親密的舉動喔——』

一想到這裏，就連夕也開始喜歡上華舅舅一家人，心情因此漸漸放鬆。晚餐喫得既愉快又美味，用餐時偶爾還因爲華的事而被稱讚，華本人是坦然接受，不過耀助卻氣得嘟起嘴巴，這又讓大家笑開懷——

「……老公！」搶在夕和華回答之前，華舅媽便生氣地說：

「抱歉，抱歉，我開玩笑的。而且華那麼正經，根本連一滴酒都不會沾。」

華拉了拉夕的衣袖。

「夕同學，雖然你可能滑雪滑得很累了，不過……請一定……」

夕當然不可能拒絕。

他對着華微微一笑。

「——好啊。如果華公主這麼想去……那我也一定……」

「好！」

看着華回答時那抹不經意又不像華風格的無邪笑容——

夕不是木頭，此刻完全感受到內心那股再次被緊緊揪住的悸動。

3

跟在華舅舅一家人後面，夕和華走在宵待高原度假區內，市區裏不但佈置得美輪美奐，還播放着輕快的「匆忙的聖誕老公公」的水晶音樂。雖然氣溫低得嚇人，不過因爲纔剛喫飽，身體還很暖，而且華幾乎是緊緊挨在夕身邊，因此夕並不覺得冷。

夕一邊走着一邊抬頭望向夜空。

「——夕同學？天空有什麼嗎？」

「啊，沒有。」被華這麼一問，夕搖搖頭笑着說：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在想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星星。」

「對啊……因爲空氣很乾淨吧。如果換作美櫻鎮，搞不好就算把全鎮的燈光全都關掉，也沒這麼美的……啊！」

這次換華向夜空投以焦急的目光，夕疑惑地問：

「華公主？」

「剛剛……有流星……真可惜。太過突然所以沒許到願……我有想許的願望耶。」

「想許的願望？」

華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微笑。

「我想許願——希望夕同學選擇我。」

「是、是這樣嗎？」

「華姊姊，就是那個！好棒喔，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它還在閃閃發光……！」

「報復？」

沒多久，夕率先回到地上，而華也只差一階就可以下來了。

「——我知道。你是想問花和……葉奈子的事嗎？」

「好。」

「和我……還有花。和我們在一起的點滴，夕同學自己不也幾乎都能說出來，也都記得很清楚不是嗎？因爲夕同學是那麼重視我們。我想夕同學會把我們當成美好的回憶，以後也會一直收藏在心裏——」

「啊，嗯……不、不過，說到花，她有點反常吧？那個……我原本以爲她應該會打很多電話，或是傳訊息過來。可是除了今天在滑雪場，華公主主動打過去之外，她是不是都沒有主動打電話來關心啊？」

華笑了笑。

這時，華偷偷往耀助及舅舅、舅媽的方向看過去，猶豫了一會兒後，就像扼殺了羞恥心與害羞般奮力往下一跳，朝着喫驚的夕——

至少夕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壯觀的聖誕樹。他就像個孩子，不禁興奮地轉向華並大喊：「華公主——」此時華的眼睛也閃耀着猶如聖誕樹的光芒。夕再次因爲華那出乎意料的無邪表情而激動不已。

這次輪到夕。他才一伸長手臂，就換華過去撐住他的腰。儘管華似乎不是很有力，夕發現自己對仍舊拼命撐住自己的華露出淺淺的笑容，並掛上緞帶……夕總覺得那好像吉祥物，掛好後兩人便一起走下高臺。

對夕來說，華原本就是個自己根本配不上又極具魅力的女孩，而且今天的她看起來真的十分討人喜愛，真的非常非常美。然而自己卻讓這麼一個討人喜愛的女孩再三等待，一想到這裏，夕的內心就有如針在刺……

總覺得華有些難以啓齒，很難說出口似的聲音略顯緊張。在夕聽來，這反而不像在問類似「你覺得花怎麼樣」這種關於戀愛的問題——不，應該也不是完全無關。總之，夕知道華想問的並不全然如此。大概是——

華就這麼緊緊抱住夕。

夕說完，沉默了一下子。

「到了後天真正的聖誕夜，就在花享受着絞盡腦汁安排的約會時，她當然也會擔心我一直打電話、傳訊息，做一樣的事打斷她，所以她現在一定拼命在忍耐。」

「可、可以，謝謝。請你就這樣撐着我——！好，呃、唔唔唔……」

「……我也是，華公主。不，並不是什麼都沒改變，反而是，那個……變強烈了。」

「這是當然的。我想也許是這樣……」

華抬頭看了看聖誕樹，認真思索了一下。

大家在廣場拍照，併到旁邊領取免費分送的巧達濃湯後，華舅舅說：「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你們呢？」於是夕自然地回答：

華想盡可能將飾品掛在高處，然而卻喫盡苦頭，最後好不容易成功把鈴鐺飾品掛上。

說完便將裝飾品分給大家。

「夕同學還是一樣……就像魔法師，總是知道我在想些什麼，總是能在對的時機說出我想聽的話。不對，現在是聖誕季節，所以應該是聖誕老公公吧？」

一陣風輕輕撫過，夕這才驚覺腿上自己握住的華的手竟在微微發抖。所以夕理所當然地用雙手緊緊包覆住華的手，讓她有些冰冷的手變溫暖。

樅樹上到處裝飾着各式各樣的燈飾，有蘋果造型的燈泡，也有柺杖糖等形狀的裝飾品，還有真正的白雪點綴，頂端還放了一隻聖誕天使，打造出一棵相當壯觀的聖誕樹。

「我當然記得。只要是和夕同學共度的時光，我敢說自己全都記得喔！只不過那個時候有花和電影社的人在一旁吵鬧，現在……只有我們兩個，感覺好安靜。」

……沒多久像是鬆了口氣，笑了出來。

然後夕也想到了某件事。

「——對了，華公主，你還記得嗎？那次大家一起去黑髮島過夜，是第幾天啊？放煙火時，星空也很美。」

「你說的沒錯。關於這個問題，我想直到花有所決定前，我不應該……那個，我想我不應該發表太多意見，但這又很難直接問本人。就我所知，雖然花看起來並沒有太過煩惱，可是夕同學，花有找你談過這件事嗎？」

華那纖細的身體，也再次讓夕心跳加速。

「華公主……」

夕呼出一口白煙。

「並不會喔。夕同學也是……嗯……如果不是我過於自信……」

所以現在只剩下夕和華。

華以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完，再次認真地說：

夕點點頭，爬上不知有幾階的高臺，還不時伸手扶一下跟在後面的華。兩人來到高臺的最上層，高度相當高，看着華努力墊高自己那全學年身高排名前五的嬌小身軀，夕急忙過去從後面撐住華的腰。

「這種事根本不用問，一開始就知道啦？如果花像你說的一直打電話過來，難道她就不怕我報復嗎？」

「華公主，你覺得掛哪裏好？」

「啊……夕同學，真是抱歉，請你不要露出這種表情。我只是想如果是夕同學，應該能夠理解我的心情，我並沒有要指責你的意思喔，只是單純地說出……我的，不，是我們的心情，如此而已——現在的花應該滿腦子都是我和夕同學的事，喫飯也在想、洗澡也在想、做什麼都在想，心裏一定是又着急又嫉妒吧？」

「華公主，你說全都記得不會太誇張嗎？」

「——……」

慌亂之下，夕一時失去重心，儘管差點跌倒還是成功接住了華。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的關係。

——今天晚上對華來說，確實是個特別的平安夜。

「夕同學，夕同學……呵呵，夕同學♡」

然而，夕很明白華接下來想說的話。

「這、這個嘛……考慮到平衡問題，不過我也想像耀助一樣，難得有這種機會，想盡量掛高一點。呃——」

「華公主，你可以嗎？」

「……對啊，真的——」

「……我不清楚。華公主你認爲呢？」

——這樣興奮的情緒，應該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

——華公主，該不會……

……一把抱起就好像整個要散掉一樣，夕不禁有些緊張。

「——夕同學。」

接着夕又問之前掛心的事：

他想起剛纔華所說的。

看着恍然大悟的夕，華仍舊保持笑容並轉向前方。

「那你認爲花在聖誕夜約你去看舞臺劇，是因爲有這個想法嗎？」

只是像這樣單獨一起眺望着奇蹟般的聖誕樹，一字一句讓人聽來竟也顯得格外特別……不，和華聊天本來就很特別。只是身處在這片夜晚及潔淨的空氣中，更讓人感動罷了。

「……這樣啊。」華微笑着說。

「——來，你們三個都有。拿着……雖然好像也有人在賣裝飾品，不過機會難得，就用我準備的吧。」

「我在想這份心意到底會強烈到什麼地步——花一定也跟我或夕同學一樣。所以我能努力做到連自己都覺得很棒的地步……我非常清楚這份心意，還有能奇蹟似的擁有這份心意的『現在』有多重要——……那個，夕同學。」

因爲華的舅舅、舅媽和耀助都在看，另一方面夕也從鎂光燈閃了一下發現華舅媽剛剛按下快門，加上週圍有人驚訝、有人微笑着注視他們，夕頓時覺得自己全身發燙。更何況——

華看似有些喫驚。

「——夕同學，那裏。你覺得那邊如何？」

「這……應該是吧。就算葉奈子說『不需要排練太久』，但也不可能真的什麼都不用做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那邊應該也有他們自己的一些正式手續要辦吧？」

華一直很介意自己的身世，以及母親對她若即若離的愛。儘管如此，她仍舊努力讓自己更堅強、更美麗。一路走來她真的非常努力、非常認真，這樣的她現在居然展現出這麼柔和的表情，如此開朗、無憂無慮，就像個盡情撒嬌的孩子。夕強烈感受到了這樣的華。

連回答的聲音也很興奮。

正當夕在心裏默默低喃時，他忽然發現華的表情變得有些驚訝，便追着她的視線往前看。此時夕已分不清剛纔的話是華自己停下來，還是因爲過於驚訝才停下來的。一點都沒錯。商店街兩旁別有風情的房舍及店家比鄰而立，佇立於正中央廣場上的那棵樅樹確實非常壯觀——

……原來如此。

「太美了，太美了！比我想象的還要美得多。」

「不過，夕同學，今天和明天我都不准你想花，因爲今天和明天是屬於我跟夕同學的聖誕節——今天晚上就是我的平安夜。」

夕想象了一下……忽然間華緊緊抱住他的手臂。

「對於這點，我也……不是很清楚。至少我不知道花自己有沒有意識到，不過我想如果她對葉奈子小姐的邀約沒興趣，說不定根本不會約你去看舞臺劇……不管如何，是不是也差不多該回覆葉奈子小姐了？」

「而且……我不知道花自己有沒有發覺，我和花已經……不像以前那麼——」

「……她並沒有找我談過。或許是顧慮到我太忙，也或許只是單純……就像華公主說的，或許她也想自己決定……兩者都有可能吧？」

「對我來說，不論是第一次看到夕同學幫我拍攝的影片，或是寫信給夕同學，甚至實際和夕同學碰面時的心情……所有的一切我都記得。現在的我甚至感覺當時的緊張不安都還歷歷在目，內心深處好像被什麼緊緊揪住，既痛苦又難過，同時卻又幸福得想哭。那種坐立難安的心情……到現在一點也沒變……」

「當然啊，一定是這樣。」

「啊……不好意思，現在時間還早，我想和華公主單獨多待一下，可以嗎？」

——不那麼討厭對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一直看着開心歡樂的華的關係。

「……華、華公主——！」

華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聽到夕這麼回答，華馬上露出開心的表情。只有耀助一副自己也想留下來，有些不服氣的樣子。然而或許是顧慮到夕和華，華舅舅對耀助說：「你不是得回家做功課嗎？」

這時華的舅舅、舅媽也走到夕、華還有耀助的身邊。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關於花的事。」

耀助激動得幾乎是衝向夕和華。眼前的景色讓他們也不禁各自發出「……噢噢！」「哇……！」的讚歎聲。聖誕樹閃閃發亮，耀眼得就算將星空和街燈反射出的積雪亮光全部蒐集起來，仍舊敵不過眼前的光芒。

「……掛、掛好了，夕同學。再來換夕同學！」

——不像以前那麼……

每一個裝飾品都非常適合掛在聖誕樹上。向華舅舅道謝後，夕拿到了緞帶；華拿到鈴鐺；耀助則是拿到紅襪造型的裝飾品。華舅媽用數位相機拍下三個人彼此互看的瞬間。之後三人便踏着愉快的腳步，前往開放給小朋友和情侶自由裝飾的聖誕樹下。

夕老實回答：

「原來如此，還不錯啊。」

夕問華：

畢竟一般人夠不到高處，爲了讓大家都能將裝飾品掛得高一點，主辦單位貼心地在樹下放置了高臺、梯子和馬梯。夕有時還會感覺到華舅媽按下快門時數位相機所發出的閃光。首先是耀助。他站上馬梯，一臉興奮地想盡量將裝飾品掛高一點。

兩人留在廣場，併到後方沒人的長椅上並肩坐下。不知不覺間，裝飾聖誕樹活動的時間已結束，高臺和梯子全被撤走，兩人眺望着越顯美麗的聖誕樹，開心地閒聊。就在絡繹不絕的觀光人潮，以及不知從哪裏隱約傳來的聖誕歌曲旋律中——

其實兩人聊的內容和平常並沒有不同。

「……華公主，你果然會在意嗎？就是……那個——」

她露出淘氣的神情。

「嗯？」

華有些害羞地說。

「——……也對。」夕承認。

華剛纔之所以會談到這件事！

……是因爲想起了上次和葉奈子到夕家過夜時說的話嗎？

如果花接受了葉奈子的邀約，那麼原本只是參與我們的演出，才能無法突破的花，一旦開始向外界揮灑自己的才華時，我們的「現在」似乎會有非常巨大的變化。

不用等夕把話說完。

「——不會，一點也不會。」

華抬頭看着聖誕樹並搖搖頭。

「要說在意，如果是指現在的花和葉奈子小姐聯手會演出什麼樣的舞臺劇……老實說，這方面我的確很有興趣。但其他事情，我並不在乎。」

「不在乎？」

「因爲我已經決定了。再一次，就在那時——」

「——那時？」

「殺青的時候。」

就是那個時候——華哭了，而花也受感染，最後兩人抱在一起痛哭的時候。或許那會是兩位「HANA」這輩子唯一一次，即使那一瞬間比白雪、比楓紅還要短暫……

「我現在已經不再害怕了。當然我知道未來一定會發生恐怖的事，還有很多，真的有很多光想象就讓人不寒而慄的事，包括夕同學的事也好，演戲的事也好，甚至是未來的發展……就連我的身世也一樣。總之，數也數不清。不過……不過啊……到最後……」

華說着說着便將頭輕輕靠在夕的肩膀上。她的語氣很平穩，反而表現出了無法撼動的堅定意志。

「也只能做了。」

「只能做了？」

「沒錯。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就連現在也是……要致力於當下，照我所想的，照我所相信的。大概……也只能這樣了。」

「……華公主，你真堅強。」

聽到夕喃喃自語，華撒嬌似的依偎在他身邊並微笑。

「我不是堅強，只是……我只是很清楚如果不堅強一點，說不定會失去重要的東西。我也知道不是每件事都能盡如人意，只是一旦無法如願，那我一定……會後悔。」

「纔沒這回事。我纔是，說到尊敬，我比任何人……都更尊敬夕同學。」

「不知道是今年春天還是夏天，或者我又撐了一陣子……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我還是很討厭自己。」

「這件事原本我真的不打算跟任何人說的，因爲對我而言……算是有點慚愧的事。不過如果是今天……如果是今晚……這個聖潔的夜晚，那我……我希望夕同學能聽我說。我會把一切都向夕同學坦白，如果夕同學願意聽我說——……」

華又說了一次，但聲音仍舊小得聽不清楚。

「泡得真舒服，從頭到腳都暖和了。」

「華公主？抱歉，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沒錯，可是那個在陽臺，冬天很冷喔……舅媽，您爲我們準備的熱水是在一樓吧？」

「嗯？」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是我的平安夜。雖然不是真正的聖誕夜，不過能和夕同學兩個人單獨去玩、一起喫飯，還有一起欣賞聖誕樹……我真的過了一個夢想中的聖誕夜。所以一定……可以吧？」

華公主？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害羞……？就在夕這麼想着並注視着華時，華慢慢抬起頭來。她滿臉通紅，神情卻洋溢着幸福微笑着。她像是要惡作劇，半眯着眼。

外頭寒風刺骨，夕抽出被握住的手，改摟着華的肩膀就像爲她抵禦寒風一般。華輕輕吐了一口氣。

「…………」

「我當然也知道有很多事情逃避了之後就會很輕鬆，不過這樣一來，我可能會非常非常後悔。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必須全力以赴，不管是對自己想要的東西或希望達成的願望。萬一事情無法盡如人意？……如果我認爲是逃避造成的，那我原本擁有的很多東西，很有可能都會在一瞬間瓦解……所以我想努力，不管是對我的未來……甚至是對夕同學——」

頭髮應該只用吹風機大略吹一下，並沒有很乾，頭上披着一條純白色的毛巾。

「我說了害臊的話。」

「如果方便，可不可以先讓我看看已經完成的部分呢？不過可能會干擾到你……」

「……我會聽你說喔。」

華的笑容頓時顯得有些害羞。

「——誰？」

聽到華舅媽的玩笑話，夕頓時整個人僵住，而華也聽得面紅耳赤，還出聲抗議：「喔——舅媽！」華舅媽笑着說：

華的語氣當中混着堅強。

就算現在再怎麼想說，再怎麼這麼認爲，還是不應該說出來。絕對——

她垂下眼簾，美麗臉龐泛起的陣陣嫣紅即使在星空下仍舊清晰可見。輕輕的……華似乎說了什麼。

這份什麼都做得到的心情……

一進門華就察覺了。

就在他工作了一會兒之後，忽然聽到有人在外面敲了三下門。

「我也討厭自己的身世。就算母親開心時會對我好，不開心就對我不理不睬，我還是很喜歡她，希望她愛我……我甚至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就連花的存在也一樣，我時常覺得那對我來說根本就是一種詛咒，雖然我知道花是個好女孩，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夕將腦誨中浮現的願望誠實告訴華。

「好。」

似乎是在尋找流星，夕也追着她的視線抬頭凝望夜空——

「——……和華公主……」

「嗯……沒錯。不過並不是很有進展，只是在確認而已。因爲我今天有想到幾個點子，剛剛在想該怎麼把它們放進去。」

華點點頭，將視線從夕身上轉向夜空。

到目前爲止，這已經不知是夕第幾次對華產生了震撼的感覺。夕吐了一口氣，輕聲說出心裏的話：

不管禦寒工作準備得多充足，兩人身體多麼靠近，內心多麼溫暖，積雪的高原一到晚上，冰冷的氣溫實在讓人無法久留。

……說到這棟別墅的熱水澡，夕忽然想到一件事。

華輕聲說了。

「……夕同學，你剛剛不會是在做剪輯工作吧？」

「這次我要直接面對以往我不敢面對的事，這都是因爲夕同學。多虧夕同學在我身邊。」

華依然把頭靠在夕的肩上，慢慢閉上雙眼。

華自我解嘲地呵呵一笑。

「華公主……你真的太厲害了，我打從心底尊敬你。」

聊得差不多的兩人一回到別墅，華舅媽就過來說「熱水已經準備好了，趕快洗澡吧」。

夕跟華說了一下話後便先去洗澡。平常夕是不會泡那麼久的，不過因爲今天天氣很冷，他在裏面待得有些久。洗好澡出來之後，他回到華舅舅替他準備的房間，打開電腦並接上攝影機。他聽華的建議，帶了剪輯中的影片過來。接着他將今天想到的想法記錄下來，還確認了幾個畫面——

「嗯？」

華的這番話……

現在……還不行。必須等自己確定找到給她們兩個的答案纔行。

「害、害臊的話？」

「嗯。」

「不管是花或葉奈子小姐，真的都演得很好。我當時嫉妒得快暈過去，心想自己應該做不到，甚至還想就這麼逃走……但我知道夕同學也在看，我知道夕同學正拿着攝影機拍攝，所以我撐住了……夕同學，我一定——」

「是的……夕同學。」

「我問我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存在，我和花，到底誰的出生是被祝福的？我真的一直這樣問自己，可是隻要在人前，我又裝着一副若無其事的笑容，當個乖孩子……我好討厭好討厭這樣的自己。就在那時，我看到了夕同學替我拍攝的影片。我知道夕同學這個人的存在——」

不過夕微微一笑並誠實地說：

「…………咦？」

「——我剛剛說……我愛你。」

「……不敢面對的事？」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應該已經到了極限。很多事情就算我想努力……我甚至越來越常想着自己到底算什麼。有那麼多朋友珍惜我，也有像舅舅一家人一樣對我很好的親戚，可是……我就是……」

「什麼？那倒是……一點也不會。」

然而就在快要說出口時，他猶疑了。

「只要是華公主的事，不管是什麼我都想知道。」

夕忽然遲疑了。華很清楚夕是想到了之前答應「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完成後就要給答案的事。

又有一顆流星劃過高原的夜空……

「夕同學，我也洗好了……可以打擾一下嗎？」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和夕同學在一起。一起說話、一起歡笑、一起做很多很多事，還有一起攝影。雖然夕同學總是說我很堅強，這……如果真是這樣，那都是因爲夕同學。在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喜歡上了夕同學。夕同學就好像一道魔法光束，一直照耀着我……真的，是真的。因爲有夕同學在我身邊，我就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是華。

「是的。」

「就是啊，而且還準備了泡澡粉，真的很舒服……華公主，外面很冷，你先進來吧。」

這時她睜開雙眼，端正姿勢後看着夕。

「那個……」華吞吞吐吐地說。

幾乎是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夕轉頭盯着華的側臉。而華似乎是滿臉通紅，依舊仰望着星空，小聲地接着說：「……世界上最愛的……」就像暴風雨忽然席捲而過，夕的內心充滿了無盡的愛戀。此刻他也好想輕聲告訴華，告訴她那句遠比非常非常喜歡還要重大的話。

經過裝飾的聖誕樹此刻正五彩繽紛地閃爍着。

「……不行了？」

毋庸置疑，完全不需要考慮。

4

就好像大家共同築起的無數回憶……

華的聲音變得更加無奈。

「這是爲什麼？跟華公主比起來，我根本只會猶豫，而且遇到一點小事就會受挫——」

「我想差不多……應該再過不了多久就完成了。只是我還……我覺得可以更好。總覺得差一步我就可以做得更好，不過得先把想法全部重整一遍……也因此我還在傷腦筋。」

華仍舊閉着眼睛微笑着說。

「什麼？喔喔……我把華公主給我的意見融合進去，之前有幾個困擾的地方多虧了你的意見……現在差不多……」

「反正耀助也洗好澡，現在應該睡了，不用在意。看你們誰要先洗都好，快去洗吧！」

這下子換夕苦笑了一下並否認：

然而，或許相互碰觸着彼此的兩人此刻都能從顫抖中察覺這份心意，現在的華看起來似乎非常非常滿足。

夕不太明白，盯着握在手裏的華的手。

不只是無聲的衝擊，同時也在夕的內心深處蔓延開來——

「剛纔……」

「……我……」

「夕同學，要是——」

或許也像未來即將構築的回憶……

就在他把房門打開時，一陣溫暖清爽、剛沐浴後的清新香氣撲鼻而來，使他不禁心跳了一下。不知是否因爲穿薄睡衣會冷，華順應季節及地點穿着冬季睡衣，害羞地站在門口。

……在學校受到同學和師長喜愛的華，恐怕只有她一個人討厭這樣的自己。

平常聲音很清晰的華，此刻聲音卻小得幾乎無法辨識。夕疑惑地問道：

「我一定已經不行了。」

夕心想「我懂」。

「前一陣子，就是快放寒假時，我們和知佳學姊三個人討論完以後，你有什麼進展嗎？進度……那個……現在狀況如何？」

她再次微笑着說：

「學園祭上，花和葉奈子小姐共同演出舞臺劇時也是——我上臺時連腳都要顫抖了。」

那是因爲夕自己也一樣，因爲有花和華在身邊，或者該說正因爲有花和華在身邊，那些自己原本也許辦不到的事，很多事——

「剛剛完全來不及，如果下次再看到流星而且來得及許願，你想許什麼願望？」

「我希望現在在這裏的這一刻能稍微延續下去——」

可能是夕的臉上寫着「爲什麼突然這麼問」，現在換華微笑着率直回答「是的」。

「我其實也一樣，一直很猶豫、受挫了總是畏畏縮縮……我其實……那個，夕同學……」

「沒問題，當然可以。」夕如此回答，思忖着比起請她自己進來，似乎去幫她開門比較好，於是走過去打開房門。

「華公主，我記得你好像說過……這裏有按摩浴缸吧？」

「是的。不過那邊也很寬敞——兩個人一起洗也沒問題喔。」

「因爲夕同學的影片和作品總是……會帶給我勇氣。」

「……咦？」

華依舊對着眨着眼睛的夕微笑，並坐到電腦前。

……大約過了十秒，華一臉害羞地回過頭來。

「……夕同學，真、真是抱歉。這個……我想盡量從最前面開始看，可是要怎麼弄——」

「——啊，喔喔。抱歉，呃……從最前面嗎？」

「是的，從最前面。」

夕從華的背後伸出手操作……這麼一來，剛沐浴過後令人心曠神怡的撲鼻清香更加濃烈，夕的內心波濤再起，難以平復。他壓抑住這股情緒，將畫面調回一開始算是大致完成的部分。

……花的特寫。

鏡頭下一根根的睫毛清晰可見，就連水嫩的肌膚質感也一覽無遺。

光是一個表情就讓人想起了很多事，興奮的臉透露出好奇又雀躍的情緒。令人訝異不已，每當夕看到這一幕便會心跳加速。那是花——「兔川」的獨特氣質。她對着鏡頭淺淺一笑後便開心地跑開，這時影像切換至另一個角度，背景開始播放輕快的古典樂曲，讓人有種故事即將展開的期待——華認真又津津有味地看着整個故事的脈動。

「花的演技……」

「嗯、嗯？」

「真的……好生動。像這樣稍微調整一下整體的平衡感，反而更加耀眼了。夕同學，夕同學的影片……果然確實將花的魅力……將我們最完美的表現都拍出來了。就算我們只是維持自我也無所謂，沒錯，就像完全肯定我們一樣——」

夕先是有些猶豫，不過隨即——

他將手輕輕放在華纖細的肩上。

「……華公主，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沒有什麼事是夕同學不能問的喔……不，有些事情我不會回答，例如體重。」

華看着畫面如此開玩笑，這也使夕原本有些嚴肅的情緒稍稍放鬆。他面帶笑容，想起了快放寒假時——有一次華明明已經先回家，卻又突然跑回社辦的事。總覺得那時候和現在的氛圍有些相似。

如果說夕的影片能夠帶給華勇氣——

華馬上意會過來，那是祕密的意思。

他伸手摸摸華還披着浴巾的頭。

「——……」

「……和我們見面的時候——主要就是像這樣過來玩，她看起來也都很開心，和耀助也玩得很愉快。只是畢竟我看着那孩子長大……我想自己應該還算了解那孩子心裏到底想要什麼，還有她有什麼事無法如願。」

「這部影片真的很棒，你也做得很好……不過我想我也有點明白了。」

……那是什麼？夕猶豫了，他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下去。總覺得如果現在問，華應該會回答。自己一直很在意寒假前幾天，華說要把聖誕夜讓出來的原因。不過——

……這是因爲——

夕和華舅舅聊完後，端着兩杯衝好的咖啡回到房間。此時華仍舊坐在電腦前看着「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畫面上正播放到兔川和八田第一次遇見愛麗絲——由華所飾演的幽靈少女的段落。

對華來說也許跟夕差不多重要？

舅舅說着站了起來，夕連忙慌張阻止：「啊，我自己來就好。」正當夕從舅舅所說的櫃子裏拿出即衝咖啡豆準備要泡時，夕感到有些惶恐。

「這點……我明白。」

那麼也許所有事情都會變得更單純。對華來說可能會很辛苦，然而如果是像華一樣這麼堅強的孩子，如果她是這麼努力想變堅強，那麼她應該有辦法割捨。可是——華卻是這麼痛苦地愛着這樣的母親。

「……很難得看到那樣的華。」

「……是爲了什麼？有什麼需要勇氣的事嗎？」

「華公主？」

非常喜歡自己的母親，渴望被愛——

「要洗的東西直接放着就好。」夕按照華舅媽的指示將浴巾放進洗衣機，同時心想：「……舅舅這時應該在客廳吧？」

「怎麼了？要去睡了嗎？」

就如華舅舅所說，華和夕在一起時看起來確實非常開心，而且這次的旅行甚至還讓夕嚇了一跳。夕第一次和華在「櫻花陸橋」見面、說話之前，她就一直是校園偶像，不但人緣好，朋友也很多。錯不了，雖然華很優雅，但她的確是個開朗的女孩。

華明明就是在吹涼還熱呼呼的咖啡，卻忽然笑了出來，因此夕有些困惑。

對華來說，必須下這麼大決心的事情，恐怕只有——

「感謝？」

「呃……這種事情可以麻煩你嗎？」

「那個孩子……」華舅舅似乎察覺到了夕的想法，接着又說：

自己當然會希望重要的人能和自己的家人處得好。夕讓華坐在沙發上，自己也端着咖啡，心裏想着確實如此。之後華目不轉睛地看着夕。

「好的……夕同學，雖然你剛剛說還差一步才完成，不過——我覺得以完成的部分來說，其實並不盡然。你做得很棒，真的。不論是影片本身或是剪接方式，我都覺得非常有夕同學的個人風格，我非常喜歡……看着看着都心跳加速了。」

「可以的。」

雖然夕不清楚爲什麼這次的感覺和之前不同，但應該——

「呃……那、那次是……生日的時候……那個……」

「這……說不定喔。這是因爲……華公主？你爲什麼笑了？」

——也許現在還不是問的時候。

「……不好意思，謝謝。」

夕覺得「勇氣」這個詞應該完全說中了。

如果華不願意正視自己——要是華只會討好那個永遠都在作夢，比起自己的女兒或其他一切，更迷戀某個男人的母親；如果華討厭自己的母親……按照華的個性，或許很難想象，但如果真是如此……

這時夕的腦海快速閃過一個念頭，也許這件事會和他一直耿耿於懷，華之所以將聖誕夜讓給花的真正原因有關。與其說這是因爲華表現出讓夕一看就知道的明確態度，倒不如說是因爲夕將華的每個動作，表情、言語及氛圍都收藏於心。

以華舅舅的立場來看，畢竟那是妹妹，所以夕也不知道該不該對舅舅說太多，只是他還是忍不住。

「好香喔。夕同學，你說你剛纔在和舅舅閒聊，你們都聊了什麼啊？」

「他在喝葡萄酒。」

「……謝謝。」

看着滿臉通紅的夕，華又半開玩笑地笑着說：

……不。夕在心裏搖頭。

「再怎麼說你都是華的——當事人不在這裏，不知道這麼說她會不會不高興。你是華喜歡的男孩子……我其實很感謝你。」

只見華一直盯着電腦畫面上的花，不發一語。

華動了動自己小巧的鼻子。

「該不會……夕同學，我今天就一直在想，難不成……你和我舅舅很合得來？」

「是啊。她——緋紗子她……我這麼說並不是偏袒，不過她並不是壞人。該說她情緒不穩定，內心過於脆弱嗎……她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我想她應該帶給華很多困擾，而且她是那種不管別人怎麼罵都可以充耳不聞的人。只是華還是……非常喜歡自己的母親。」

「華公主……你剛剛提到勇氣吧？」

「我並不認爲華的這些轉變……單純都是因爲遇見你，而且你的存在變得比緋紗子更重要的關係。華是個好孩子，她是絕對無法割捨的。只是我真的感覺到她的轉變，都是因爲有你在她身邊，所以我很感謝你。這是真的。而這樣的你現在就住在我的別墅，因此我是真心誠意想盡我所能好好招待你——」

就像之前在聖誕樹那裏華所告訴夕的。

「喔喔，當然好啊。我也想聽聽看你的意見。」

夕聽到這番話，覺得有些害臊，同時也感到疑惑，總覺得舅舅最後說的那句話有點奇怪。因此他問：

夕眨了眨眼睛。

華按下暫停鍵並拿着咖啡杯。畫面剛好停在不知在煩惱什麼的愛麗絲——也就是華身上。夕總覺得這一幕像是在影射什麼一樣。

華到底有多瞭解、多能體會夕的心情與想法？

「……說到這個，剛纔喫飯的時候，舅舅是說華公主絕對滴酒不沾吧？」

於是夕將浴巾從華的頭上拿下來。

「是嗎？」

於是夕走進客廳，果然看到舅舅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喝着葡萄酒配下酒菜。

華不加思索地回答。

接着露出一種大人的沉穩笑容。

舅舅喝了一口葡萄酒並吐了口氣——

「……是啊。」

「啊？喔，你說的對——」

「沒事。抱歉，有點……開心。」

「喔，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咖啡放在那附近——」

「跟華公主的體重一樣。」

夕也很清楚，他感覺得到。

「夕同學……如果你不嫌棄，我可以說一下看到剛纔爲止的感想嗎？」

「是的……其實因爲暑假時我就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所以一開始也沒那麼生疏，你不用太在意……華和你說話、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所以我很感謝你。」

「總覺得我也……想試着做到能與你們相稱的境界。我想找出什麼特別的方法，讓自己可以和華公主還有花的演技相稱。我想把你們——把大家演技的特別之處發揮得更淋漓盡致……只是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話說回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辦到——」

「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做也做不到，因爲華的眼裏永遠只有緋紗子。不過最近……暑假時也是，這次也是，以前總是會盡量勉強自己，把自己逼得很緊的華，現在居然……不知該說變得比較自然，還是整個人變輕鬆了，暑假那次她竟和吵着要繼續待在這裏的緋紗子爭論，甚至還說要自己先回家。」

「——喔，夕同學。」

夕思忖着。

「華公主，頭髮……得快點吹乾——至少讓它自然風乾，不然一直披着浴巾溼氣會……」

舅舅馬上就發現夕，對他笑了笑。

「騙你的……不過也不完全是騙你的。總之……就像夕同學說的，我確實是有需要提起勇氣的事。那是除了夕同學以外，對我來說最重要——也許其實差不多重要，總之就是非常重要，我就是爲了那件事來充電的。對我而言，夕同學的影片……」

「那是……因爲今天對我來說就是聖誕夜啊，我需要逼近夕同學的勇氣……」

沒錯，這是自尊心的問題。爲了可以驕傲地說完美呈現了大家心目中的「美櫻」，或許這根本無可避免……

「開心？」

「不會，你別介意。」

於是她輕輕一笑。

接着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夕。

「——華公主，抱歉，我回來晚了。剛和舅舅閒聊了一下。」

看到夕溫柔地點點頭，華再次露出滿足的微笑並說「……謝謝」。夕再次輕輕撫摸華的頭，便抱着浴巾離開房間。

「我是有提到。」

「……華公主的母親。」

「華公主，你先繼續看。我把這個拿去洗衣間，順便再去向舅舅要一些紅茶或咖啡之類的熱飲。」

「啊，夕同學，歡迎回來……舅舅他在客廳嗎？」

「喔，還沒，還要再一會兒——……我是想問看看有沒有紅茶或咖啡，有的話我想泡來喝，順便幫華公主拿一份。」

「這……這倒也是，你說的沒錯。」

因爲華剛纔說她在充電。既然如此，那就等到結束之後，如果夕的影片能夠帶給她力量，那麼到時候再問比較好。華大概也很清楚夕的想法，因此剛剛看起來纔會那麼開心，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代表夕並沒有錯估。況且夕心裏的假設，現在也已經更加明朗。

「不管是難過或痛苦，她習慣將自己的心情全都若無其事地藏在心底。」

「沒關係的。華公主願意幫我看影片，我反而比較開心。」

「我懂夕同學明明就快完成這麼棒的作品，爲什麼會覺得還差一點。花她……不，我也一樣，我自認在這部作品當中演得相當不錯，花就更不用說了，演技根本無懈可擊，對吧？」

「明白？」

舅舅接着又說：

舅舅回到沙發上坐好並搖搖頭。

「……不好意思，初次見面真的受您很多照顧。」

夕說完突然興起了惡作劇的念頭。

華一時語塞，伸手接下夕遞過來的咖啡。

和寒假前在社辦的時候一模一樣。並不是隨口附和，那語氣就好像再次給了夕一劑強心針，彷彿在說「那是當然的」。

「什麼——」

「夕同學不也一樣，覺得我和櫻阿姨處得來總比處不來好吧？」

夕眯起一隻眼睛開玩笑地說：

「咦……啊。」

「之前我也說過，如果是夕同學一定做得到。雖然我當然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或者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不過我相信夕同學一定會找到，一定能交出更完美的作品。我一點也不懷疑，即使是現在——」

華對着電腦微笑。

「果然……真的給了我勇氣。如果你不覺得困擾……我可以再待在這裏看一下嗎？」

「當然可以。」

「呵呵……對我來說，夕同學……這部影片——也許就是無可取代的聖誕禮物了。」

聽到華這麼說，夕輕輕一笑並轉身走向牀邊放揹包的地方。搶在華還來不及露出疑惑的神情前，夕拿起揹包，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小盒子。剛剛華正好提到了「聖誕禮物」，夕將小盒子交到華的手中。

華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夕同學……？這是……？」

「啊——……那個……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這是聖誕禮物。因爲我最近手頭有點緊，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聽到夕這麼說，華的表情頓時大變。

「華公主？」

「啊……沒、沒事。那個……我、我……聖誕禮物，那個——」

——啊啊！夕懂了。

「不，沒關係。每次都受到華公主的照顧，沒有禮物也沒關係。」

「不、不不不、不是那樣的。我有準備……我是打算準備的，只是……那個……呃呃……該說今天湊巧有點來不及——？」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自己再怎麼解釋聽起來也只像藉口，華乾脆放棄。

「——……我、我可以打開嗎？」

「嗯。」

華不好意思地將包裝紙拆掉，拿出裏面的東西——

原本有些沮喪的表情頓時開朗了起來。

夕對着將不凋花輕輕抱在胸前的華清了清喉嚨，揮去有些害臊的感覺並認真地說：

明天的預定行程是喫完早餐後，兩個人先去滑雪，然後再一起玩雪，午飯過後才動身回美櫻鎮。雖然行程有點趕，不過毫無疑問，明天也會是愉快的一天。也許夕還能找到什麼對剪輯工作有幫助的想法，而且——

代替現在這個當下。即使無法讓短暫的「現在」停留到永恆，卻滿溢着夕希望能稍稍接近永恆的心意……

「哇——！」

不過對華來說，那絕對會是需要勇氣的一天……不，自己也該拿出勇氣，爲了盡力回應華對自己毫不修飾的愛情，也爲了報答對自己說「因爲有夕同學在身邊，我才能堅強」的華——

高雅純白又純潔，再也沒有其他東西比這更美了。這個禮物對平時沒在打工，光靠最近到店裏幫忙根本存不了多少零用錢的夕來說，價格實在不算便宜——搭配時尚器皿的不凋花。

「……嗯，我很高興，夕同學。能像這樣和夕同學一起度過……我……就算聖誕夜和聖誕節當天發生了什麼事，今年一定可以算是我出生以來度過最最美好的聖誕節。夕同學——」

但對夕和華來說，無疑就是現在。

那是可以擺放很久，永遠都不會凋謝的花。

「華公主……」

現在也許有點早。

「——聖誕快樂。」

一看就是華的東西。

——雖然夕不知道華在聖誕夜那天有什麼計劃。

明天的宵待高原是陰天。

也許還會下一點雪，應該會是個適合滑雪的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