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興繭：改”
《花X華》 · 巖田洋季 · 2.4萬 字
1
集訓第三天。
花的演技在摻雜臺詞的部份，因爲集中力、時間點，再加上其他諸多理由，好壞的落差果然很大。不過NG次數比昨天要少，中午以前就拍完了。夕等人在海邊的小喫攤喫了炒麪當午餐後，便前往蜂蜜海濱海水浴場附近的瞭望臺。
那裏也是電影社今天的拍攝現場。
起因是昨天晚上，小蓬他們電影社的一年級社員邀花去觀摩拍攝現場。再加上玩仙女棒的時候，華對蘭子的態度感到有點惱火。
——我也想看。既然鴻池學姊那麼說，我也想看看她的演技到底怎麼樣，我要親眼見識一下她是不是厲害得足以批評別人。
因爲華雖然有點提心吊膽但很明確地說出她的想法，才促使他們下定決心要來觀摩。
在路上，花擺動着即使在集訓期間也沒有疏於整理、依舊用電棒卷卷得很可愛的雙馬尾，開口說了：“欸欸，知佳學姊。”
“什麼事？小花。”
“電影社這次要拍什麼樣的作品啊？”
“和我們一樣的主題，‘短暫的夏日戀情’——”
知佳豎起食指說道。
“——蓮井同學是這麼說的。不過，我們的‘短暫的夏日戀情’和一般人印象中火熱的戀愛完全不同，我想作品整體的感覺應該不至於重複啦。”
“是鴻鵠學姊主演嗎？”
“最近電影社的作品好像都是她主演喔……可是我沒辦法想像她演開朗的戀愛故事耶。”
的確沒錯——夕回想起蘭子那副猜不透內心的表情，也贊同知佳的意見。平常散發着慵懶頹廢氛圍的人，居然要演戀愛故事……
“還有，這次的男主角是由一個叫山口的三年級社員跟鴻池蘭子搭配，他跟蓮井同學號稱電影社的兩大美男子喔。他跟蓮井同學不一樣，不愛開玩笑，是個正經的大帥哥。他的演技也很棒喔，一年級的時候不怎麼樣，但是越來越進步呢——對了，就是昨天放煙火的時候，找華公主講話的那個人。”
“啊，原來就是他呀。”
華也點頭表示瞭解知佳是指誰，夕則是沒有印象。
“找華公主講話？”
“咦？放煙火的時候，阿夕你一直跟華公主在一起，應該有看到吧——啊，我想起來了，那時候你因爲偷窺嫌疑逃到廁所去了。”
“我有一點驚訝，我還以爲只有華才能演得那麼好，原來還有其他的高手啊……我根本辦不到，太厲害了。”
“簡直是判若兩人嘛！說不定蓮井同學是刻意安排鴻池蘭子演她不適合的角色喔。因爲要讓她練習，也爲了讓她開拓新的舞臺——嗯？怎麼了？小花？”
“是啊。即使我跟你的戀情會隨着夏天結束而劃下旬點，但只要這個當下是真實存在的，那就是快樂的結局。最後能不能結合根本就不重要，只要我們彼此的心意相通，這樣的感覺就是快樂——”
蘭子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除了華以外，夕從來沒想過在同一所學校這個狹小的世界中，居然有其他學生能將截然不同的人格，如此自然、充滿感情地表現出來。難怪她的知名度會傳到電影社之外的地方。
咦？咦？難不成——
“聊了什麼？呃，就是一般的閒聊……他稱讚我去年校慶的舞臺劇演得很棒，還說看過之後就一直想找我討論演技什麼的：；電影社的人果然都對戲劇很熱衷，我好佩服他們喔。”
“……嗚哇。”知佳站在困惑的夕後面，也發出了呻吟——
“咦？不、不是這樣，沒有這回事喔，夕同學。絕對……絕對沒有！請你不要擔心，拜託你不要懷疑……好嗎？”
電影社好像沒有按照故事情節擬定拍攝進度，目前似乎正在拍結尾的場景。
“——卡！卡！再來一次，義之！”
“小花……雖然說戀愛是盲目的，可是你未免把阿夕捧得太高了吧……在我看來，你至少幫他加了一億分……”
接着，當別開臉龐的蘭子靦腆地露出微笑時。
“……一定是這樣吧，沒錯吧——”
這時候有人打斷了夕三個人的對話。
所有人的表情都和昨天放煙火的時候不一樣。
她很寶貝、憐愛地撫摸着對方的臉頰。
“……好厲害喔——”
“嗯呵，看到比自己優秀的男生找上華公主，阿夕你還是會擔心吧？”
愉悅，充滿憐愛——卻又帶着些許的依賴，或許是因爲她很明白這份戀情只屬於夏天吧。
不知道她到底在稱讚誰。
其中變化最大的就是蘭子。
……不得不稱讚蘭子真的很厲害。
“啊！”知佳隨即環視四周。“是蓮井同學的聲音。”
最後甚至不需要多餘的言語。
那個人到底是誰？有一瞬間，夕的心裏真的這麼想。
“！”
“呵呵！”
“知佳學姊，你剛纔的話不對！沒這回事！”
“呀啊！”
知佳拉扯了花頭上其中一邊的馬尾，讓花不禁發出慘叫。
“你在說什麼啊，華公主。那是藉口啦！”
“因爲小花你不理我啊……你怎麼了？”
蘭子露出可愛的微笑。
如此的拍攝光景，彷彿看得見的漩渦狀熱氣。夕他們四人只用一臺攝影機制作電影，相較之下兩者的規模實在天差地遠。
那是少女沉醉在第一次戀愛中的淺笑。
前天和昨天散發出來的慵懶氣息不見了，當蘭子注視跟她演對手戲的男主角，也就是知佳說對華公主有意思的帥哥社員時，臉上浮現的是宛如盛夏陽光般光芒四散、充滿少女情懷的開朗表情。
“……知佳你有完沒完啊。不過電影社社員確實是比我有男子氣概啦——”
蘭子和演對手戲的男孩熱情地對望，雙方几乎同時閉上眼睛。
知佳揮揮手說道。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和崇拜。
“我絕對不會忘記和你在一起的時光！”
夕一行人受到太大的衝擊，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我纔沒有逃……！我那時是真的想去上廁所啦卜”
知佳無奈地苦笑說道。
電影社的拍攝現場就像那樣子。
“沒錯。”
社員們的銳氣、對攝影的熱情——
她彷彿想緊緊抓住只有一剎那的火熱愛情似的。
完全感受不到他平常的輕浮。
“——卡！好！OK！這次非常完美！”
華也感慨地嘆了氣。
知佳露出非常納悶的表情。
當然，比起真正的專業拍攝現場，不能否認電影社整體的規模確實小了很多，但即使如此還是比夕他們要強太多了。夕不自覺地握緊拳頭，懊惱不已。
“你演得不差，但是可以表現得再柔和一點——嗯，沒錯。蘭子很棒。好，這一次一定要OK喔。三、二、一……”
花如此呢喃。華用欲言又止、有點心神不定的眼神瞄了她的側臉，但只看了短短一瞬間，隨即就將視線轉到攝影現場。在夕一行人注視的前方，蘭子等人的演技越來越熱烈。
“我也好久沒看到她的演技了……她好像比之前更進步了。我剛纔說過無法想像她演戀愛故事，不過……她確實很厲害。”
而是嘴對嘴。
知佳一味地竊笑着。
蘭子和演對手戲的男孩，接吻了。
“我跟你說，我好開心喔，我想我一定不會忘記的。”
“……”
“我也不會忘記和你一起寫下的快樂結局。”
蘭子說話的聲音並沒有很大卻很響亮，嗓音非常特別。現在的蘭子簡直判若兩人，光聽聲音搞不好聽不出是她。蘭子的內心好像住着另一個因爲談戀愛而亢奮的可愛少女，她用表情、行動、說話方式，描繪出這個少女的輪廓。
當夕詫異地眨着眼睛時，兩旁的花和華也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這、是——”
“還有華也是，到底怎麼做纔能有那麼棒的表現呢——”
“……原來如此，鴻池學姊真的很厲害——”
當場記板清脆的敲打聲響起，夕和兩個“HANA”就同時互看了對方。因爲他們都發現蓮井社長的聲音和平常截然不同。
夕和華倒抽一口氣，知佳則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花拼命否認。
“你好棒喔！學姊！”
我纔沒有擔心……！比起想回嘴的夕，反倒是華更加驚慌失措。
“是華公主你自己沒有發現而已，他肯定對你有意思——嗯？阿夕，你怎麼了？幹嘛那麼擔心啊？”
“快樂結局？”
“什麼不對？小花？”
“……呃？”
“……剛——”
“……咦？什麼？沒、沒這回事，真的沒有。”
“……”
“咦？”
“好啦好啦。你們聊了什麼啊，華公主？”
她對男孩說道，並且握緊對方的手。
“這、這個地球上，沒有別的男生比夕同學更棒了！”
“小花？喂——……欸！”
花有點嚇到，不禁捂住自己的嘴。
“——是啊……”
他們邊聊邊走，忽然聽到吹過海角步道的海風當中，夾雜着熟悉的聲音。
不管叫誰來看，那個人確實就是昨天晚上對夕他們說“不要讓我失望”的蘭子。但是——
“！”
他們並沒有用親臉頰或是親額頭的方式矇混過去。
攝影機一共有兩臺，非常專業，等級跟父親送他的寶物，也就是那臺專業級家用攝影機差不多，甚至更高階。
夕的腦海裏閃過的影像，是曾經目賭過幾次的父親拍攝現場。絕對不是玩票性質，所有工作人員都秉持着決心與驕傲，投入既專業又認真的攝影工作中。
操作反光板的照明助手，還有架設銜接了混音器的Boom的錄音助手，站在炎夏的陽光下全身噴汗卻不爲所動。攝影團隊中央，蓮井社長坐在簡樸的戶外休閒椅上，戴着淺色太陽眼鏡，手持黃色傳聲筒，專心地注視着演員們，偶爾對工作人員下指示。在一旁待命的配角社員們也沒有懈怠，用相當認真的表情看着主角們的演技。
眼前的電影社拍攝現場，夕也是第一次見識到。
蓮井社長心情愉悅地扯開嗓門大喊，現場緊繃的空氣立刻鬆懈下來。小蓬拿着寶特瓶跑到蘭子的身邊。
花又把視線轉回蘭子身上。
不是指音質，而是聲音內含的熱度。
“既然如此，那我們的戀情就是快樂結局囉。”
她的表情。
“呃？啊……嗯，我在看鴻鵠學姊的演技。”
“什、什麼事？知佳學姊，你爲什麼要拉我的頭髮？”
‘——！’
“他一直在對你拋媚眼耶？”
花驚慌失措地回頭看夕。
“剛纔！剛纔！我沒看錯吧？那應該不是我的幻覺吧？夕同學，鴻鵠學姊剛纔居然接、接接接——”
華也流下冷汗。
“吻戲……演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似乎連知佳都按捺不住內心的震驚。
“好、好了不起的職業演員精神……不對，她還不是職業演員。”
蘭子若無其事地離開跟她演對手戲的男孩子——也就是就讀三年級，正害羞地搔着頭的山口義之的身邊。蘭子接下小蓬遞給她的寶特瓶，然後喝着瓶子裏的茶。
她恢復原本的表情了。
那顯得很無趣、猜不透內心的表情，就是平常的蘭子。在她身上完全找不到剛纔那個充滿少女情懷的氛圍。隨着“卡！”的一聲，她在瞬間就切換了開關。
對吻戲好像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認爲自己本身算是一個將演技和現實分得很清楚的人。”
華靜靜地說道。
“但老實說，像她那麼極端的人實在太強了。難怪那麼多人對她讚賞有加，能夠抽離自己並完全入戲，需要很大的膽識。比起技術或其他東西，更需要對演技賭上莫大的決心——”
這時候，跟幾名社員聚在一起檢查影像，對接下來的攝影提出指示的蓮井社長，發現了夕一行人。
“……喔？喔喔！影研會的各位，你們來觀摩嗎？”
蓮井社長立刻開心地笑了，朝他們揮舞着傳聲筒。
其他電影社社員也隨即認出他們。小蓬興奮地說道：
“啊！小花學姊！華公主！你們真的來啦！你們今天也好可愛喔！小花學姊，你的細肩帶小可愛好好看喔。”
“啊！你也覺得？就是呀就是呀！”花也跟着興奮起來。“這件啊，是我在放暑假前趁打折時買的，可愛又百搭喔——”
“對啊。好像露出內衣到處亂跑的女變態，超性感的唷。”
那個情節是知佳提議的，夕想像過也感到興奮，還用紅筆在劇本上嘗試修改。但事後他就立刻冷靜下來，認爲花、華兩人肯定會拒絕……於是把那個情節暫作保留。
知佳低吟：
“什麼事？”
焦躁感油然而生。
他做了深呼吸，重新整理好心情，對她們三人笑着說：
“月的情傷在於不能戀愛，不是因爲月本身的問題，而是因爲她有父母決定的未婚夫。一個只看過照片，完全沒有真實感的對象。月對這件事並無不滿，只是漠然認定自己一輩子都沒辦法談戀愛——”
“既然你們都在看——”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夕只好死心。
但是她並沒有跟他們打招呼。
觀摩結束之後。
花像是被槍打中般震驚，而華眯起來的眼眸深處也隱藏着不服輸的情緒，兩人就這樣目送蘭子離開。
所謂的熱情，會無條件傳達出去。
華無法理解知佳的意圖，知佳只對她笑了笑，然後繼續說着大綱。
“阿夕你太善良了，我想你應該說不出口吧？小花、華公主——有一個暫作保留的點子，你們願不願意聽聽看？如果你們也不想輸給電影社，可以考慮看看喔。”
夕一行人讓開，蓮井社長領着蘭子從他們面前經過。
“什、什麼慾望……！華你這個悶騷色女纔沒資格講我呢！只不過……我覺得鴻鵠學姊真的好厲害喔。那個，我不是光指接吻，而是——”
“慢着！知佳，你幹嘛現在提那件事啊——”
“他們有接吻耶……”
“福助，趕快來拍接下來的戲吧——免得錯過午餐時間。”
不光是高階的技術或器材，最重要的是那股熱情。
花害羞地小聲說道。
“的確是……”
所以，夕絕對不能焦急。
蓮井社長一屁股坐在休閒椅上，重新戴好太陽眼鏡。
“點子是我提的，但是阿夕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他只是很迷惘到底該不該採用。”
知佳雙手抱胸進入思考模式。
而且是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激烈情感。
夕連忙開口阻止。
蘭子對夕一行人連看都不看一眼。
“……阿夕。”
2
“嗯？你的笑容好恐怖喔，幹嘛呀……”
蓮井社長摘下太陽眼鏡，心情愉悅地走了過來。
“——啥？”
“有什麼事嗎？知佳學姊。”
——華也沒錯過她的反應，用可疑的眼神盯着她看。
“其實啊，我有一個點子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如果說，夕親眼目睹電影社拍攝現場卻沒有受到任何憾動，那就是騙人的。
“嗯？啊，說的也是。哈哈哈，你肚子餓了嗎？好——那大家準備一下！接下來從步道的場景開始，蘭子和義之過來這邊。”
她開始敘述正在拍攝的電影“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的大綱。
“我也更有幹勁了。喫午餐前我們還要再拍一個鏡頭，你們一定要看。”
說實話，直到今天他都忘了有這回事。
受到刺激沒關係，但就算模仿也於事無補。
“呃，請問知佳學姊，你說的點子是指……？”
“……小、小蓬，你這些話算是讚美嗎？”
“你說的對，我會加油。”
“你剛纔是不是露出充滿慾望的表情？”
知佳開心地打斷他的話。
花小聲低吟後，整張臉就漲紅了。
好像有一種看對方炫耀的感覺……夕苦笑着。不注意的話，說不定會拍出受電影社影響非常大的東西。一不小心就會被他們展現的熱情、凜然的霸氣給牽着鼻子走。所以夕告訴自己，千萬要冷靜下來。
當蘭子按住被海風吹動的頭髮時，她的表情已經改變了。在那裏看不到慵懶的電影社王牌，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墜入愛河的少女。耀眼的戀愛心情浮現在她的雙眸，蘭子再次開始施展她的演技——
“然後，她們開始認定對方的重要性，甚至想拯救對方受傷的心靈。她們待在對方身邊就會感到安寧、快樂，甚至開始有了錯覺，認爲這就是淡淡的戀愛——”
“……電影社的拍攝方式的確令人感到舒暢，也充滿魅力。所以我們也不能輸給他們，要拍出更好的東西！”
“……鴻鵠學姊——”
花慌了手腳。
他用深入夕的內心，而且是平常絕對聽不到、熱情又認真的聲音說：
夕猜中了知佳的想法。
“嗯！夕同學！”
欸！算了！事情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了啦！
“哈哈，我不擔心你們會妨礙啦。可以的話，等一下我想聽聽看你們的感想——你也想聽吧？蘭子？”
知佳斜眼看了夕一眼，心滿意足地繼續說：
從前蓮井社長對夕感到不耐煩的理由，還有電影社從影研會獨立出來的理由，夕重新認知到這些理由是如此的殘酷。
“是知佳學姊的點子？還是夕同學的？”
“小花、華公主。”
夕必須用自己認爲正確的方法、用自己認爲正確的拍攝方式，去捕捉花和華的魅力，這樣纔有價值。電影社緊繃的氣氛的確很吸引他，但是他很清楚那種方式不能套用在自己身上。華確實可以用那種方式拍，說不定將來的花也沒問題，但是現在的花卻——
這句話似乎引起了花和華的興趣，她們露出疑惑的神情。
“花……你現在在想像什麼畫面？”
因爲目前爲止，花和華的演技都令人非常滿意。
看到夕的笑容，花和華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順序我剛剛已經講過了，這次就不試拍囉。難得影研會的成員都來觀摩，我們要做得比平常更好。蘭子和義之都準備好了嗎？錄音助手也趕快就位……好，三、二、一……”
根據過去的經驗，夕非常明白。
然而——
一場有期限的戀愛。當事人很清楚這份戀情不會有結果，也不能讓它成真。這段戀情雖然痛苦，令人無法喘息，但是當事人絕對不會後悔，一定會化爲美好的盛夏回憶——他是憑着這個念頭完成劇本的。
蓮井社長這麼一間，蘭子便把喝了一半的寶特瓶扔給身邊的社員，然後瞥了夕他們一眼。
“謝謝學長，我們會盡量小心不要妨礙你們拍攝。”
知佳的口氣彷彿在說：“現在就是好機會！”
“——……！”
“——因爲第一次失戀而揹負着莫大的心靈創傷，爲了逃避現實來到黑髮島的少女——繭，遇見了跟她截然不同，但是同樣有深刻情傷的當地少女——月。”
“她們也明白這種感覺只是錯覺，是炎夏陽光造成的幻覺，是受到地面熱度搖盪的蒸騰熱氣，一段只屬於夏天的虛幻愛情。明知如此，因爲戀愛而受傷的兩人，還是願意將心意託付給炎夏的熱氣。只求擁有現在，擁有這一刻，好讓青春期受傷的心靈得到安歇——！”
“啊，嗯，好！麻煩你了！”
“不輸給電影社……？”
知佳笑得更開心了，用她擅長的歌唱般語氣說：
花覺得很傷心。但小蓬天真地笑着回答：“當然是讚美呀！”
在他跟影研會的學姊學長們都無所事事的時候，電影社隨時都在從事那種接近職業等級的拍攝工作。
花和華會如此驚訝，一定是因爲發現蘭子的側臉蘊含着情感。
接着就像惡魔般心滿意足地笑了。
夕一行人在“波之庵”前面跟接下來要去喫午餐的電影社社員道別後，就前往下午的拍攝地點——某座寺廟院落內。在路上——
“保留？”
有同樣志向、付出相同努力去挑戰某些事物的人，一定會明白這樣的感受。
“包括那場吻戲，我覺得電影社真的狠狠地讓我們見識到他們的厲害。阿夕你覺得呢？”
乍看之下蘭子還是保持着一貫的撲克臉，但是——在她的眼神深處，那雙細長的雙眸當中，顯然有意識到夕一行人的存在。火熱的對抗心油然而生，還散發着強烈的光輝。她沉默的側臉彷彿在訴說：“我要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們爲了製作電影到底付出多少熱情。”
其實他正想找機會跟花和華提這件事，打算等兩人的精神狀態都非常安定的時候再說。既然知佳已經開口，就只好順勢讓她說下去。
接着她瞄了夕的嘴脣一眼。
“呃？唔、啊、沒有啊！沒什麼！”
“——……唔。”
“鴻鵠學姊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她不覺得害臊嗎？那樣子、那樣子——”
這是夕從黑髮島的傳說得到啓發後所想出來的故事。
她不會真的要那麼做吧？
副導演在鏡頭前打響場記板。
“——Shut up！”
“嗯，是啊，你說的沒錯……”
夕感到驚訝，是因爲他知道知佳在笑什麼。
“嗯呵、嗯呵呵！你說的對，我們不能輸給電影社。電影社拍得很棒，甚至還有吻戲——你不覺得這是上天給我們的啓示嗎？”
“月和繭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孩子，卻因爲雙方都懷着情傷而產生共鳴。兩人透過在黑髮島上各地的交流，感情變得越來越好，也瞭解到對方所懷抱的創傷。就這樣，她們認識不久之後就萌生了強烈的友情……就像是一種羈絆。”
花和華也鞠躬示意。
她似乎越說越興奮。
“這真的是一場只限一個夏天，隨着夏天結束就會煙消雲散的虛幻戀情！月和繭都不是出自真心愛上同性的對方，她們都體認到現實如玻璃般脆弱。正因爲如此，所以每一個瞬間、每一個剎那都令人憐愛甚至想哭……！可是，戀情終究要邁入尾聲。繭在黑髮島上的假期就要結束，兩個人爲了讓虛幻的戀情成真，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她們決定到黑髮島最美的地方——‘終端之濱’度過最後一天假期！啊啊！”
花有點擔心地問：
“等一下，知佳學姊。你沒問題吧？是、是不是太熱了……你被熱昏了嗎？”
“那是一個只在受限的日子、受限的時間，才能看到它真實模樣的夢幻度假勝地，感覺跟兩人虛幻的盛夏戀情很像。剎那間的回憶，註定一轉眼就會遭到海浪吞沒。爲了記錄下戀情的美麗與飄渺，於是她們——”
知佳暫時打住，醞釀一下情緒。
接着就把“暫時保留”的點子說了出來。
“啾！的一聲——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吻！然後她們心碎地彼此微笑，短暫的夏日戀情就此劃下句點……以上就是我的點子。怎麼樣？不覺得很棒嗎？只要小花和華公主點頭答應，我就打算採用這一段。既然電影社辦得到，我們也可以啊……！”
唧——唧唧，唧——唧唧唧。
夕閉上眼睛等了幾秒鐘，還是聽不到花和華的回答，於是忐忑不安地張開眼睛偷窺她們的表情。這個點子實在太令人意外了，花和華僵在原地注視着知佳。
‘——……’
知佳充滿自信地重複剛剛那句話。
“既然電影社辦得到，我們也可以啊……！”
能不能辦到……就靠花和華。
靠這兩個宣告最討厭對方，水火不容的女孩。
如同夕擔心的一樣，花和華逐漸理解知佳的話，兩人的眼晴越瞪越大——
““——什……什麼——————？””
她們同時大叫，聲音大到幾乎要掩蓋蟬鳴。
安撫受到驚嚇的花和華之後，雖然下午拍攝時的NG次數比早上還要多一些，卻也好不容易拍完了。
在房間裏喫晚餐的時候，他們重新檢討知佳提出的點子——
“沒錯。最後一個鏡頭是月和繭兩個人想把虛幻的戀情化爲真實啊！換句話說，她們想得到一次讓她們從今以後能夠好好談戀愛的真實體驗。啊，如此一來她們就能靠這一吻獲得談戀愛的體驗。你們不覺得這個畫面可以讓觀衆最直接了當地明白她們的感受嗎？”
“……”
“……借位我也不要。”
知佳有點被嚇到。
“華公主……這——”
是Kiss。
“知佳學姊，你的眼睛明明在笑……”
“是華！”
怎麼可能不想？如果可以我巴不得主動親下去……！雖然夕在內心誠實地吶喊着，但是打死他也不能把這番話說出口。知佳肯定是知道男人的心態纔會這麼說，所以她用別有含意的眼神看着頂嘴的夕，真是令人氣憤。
“……！”
“哎呀，沒這回事啊。呵呵！”
“接接接、華、我、和華嗎？人家、我的第一次，已經對天地神明發誓，要跟夕、夕、夕同學……唔唔！嗚嗚嗚嗚！夕、同學……！”
“我會想到這個點子，並不是因爲一時好玩——老實說我不否認是有這麼一點點啦，事實上阿夕也很猶豫該不該採用，但是你們不覺得這樣的故事結尾簡單易懂嗎？”
“華？咦？不會吧？是跟我接吻耶。”
他有預感，花和華飾演的繭和月這兩名少女，一定能夠更加突顯她們內心的思緒和“終端之濱”的美。想拍的情緒化爲一股單純的衝動，隨着顫抖竄流過夕的全身。正因如此，明知花和華不會接受，他還是在自己的劇本上用紅筆試着修改。
老神在在的知佳擺出大姊姊的姿態安撫她們兩個人，並喝下花煮的味噌湯。
這時，知佳擺出做作的表情說：
“慢着！知佳學姊！”
“只要拍出很像吻下去的樣子就好啦。就算是我，我也不敢爲了拍片就把小花和華公主寶貴的初吻給搶走啊——”
“你、你有什麼根據？明明就是花比較色！”
“意思就是像今天這種好天氣，大白天把魚放在室外會飄出來的腐敗味道！”
花瞄了華一眼，華也瞄了花一眼，兩個人都盯着對方的嘴脣看。問她們是否借位就肯答應演出，她們的表情還是顯得很不情願，兩人都撇過頭去——
“對呀，就是這樣。阿夕跟我都認爲這會是一個很棒的畫面，雖然很確定，但是考慮到你們的心情就一直沒說出口……我們也很想拍這個鏡頭，非常非常想拍，爲了這部電影非拍不可！可是一想到你們，我們就——”
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哇！抱、抱歉抱歉。你們不要那麼生氣嘛。開個小玩笑嘛，小玩笑……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如果是借位假裝接吻，你們就願意吧？”
“你不想跟小花還有華公主接吻嗎？”
花嘟起嘴巴說道。
花和華“砰砰砰”地拍着桌子。
“知佳，你憑什麼允許啊……！”
“假如拿阿夕的嘴脣當交換條件就能讓你們答應，那我允許你們愛怎麼搶都行！聽到了嗎？你們先冷靜下來——啊，味噌湯好好喝喔……原來小花家會加生薑進去煮啊。”
華輕聲細語說道，或許她已經察覺到夕的想法了吧。
她顫抖了。
花可愛的臉蛋都漲紅了。
不過最震驚的人是花。
“我——”
“等、等一下，花！你們兩個都給我Stay！現在還在喫飯耶——”
“知佳學姊，你的意思是說——‘借位’就可以了嗎？”
“這、這樣啊。我還以爲如果是借位，你就願意了耶。”
“別吵了，華公主、小花，你們冷靜點。”
夕露出了苦笑。這意想不到的回答，讓知佳非常沮喪。
“跟……跟我接吻吧！夕同學！”
“對啊。是吻戲沒錯，可是我又沒說要你們水乳交融地吻啊？”
“——你們都是初吻沒錯吧？”
“如果是借位就可以，我無所謂。”
“——接……”
“糊糊的？你說糊糊的是什麼意思？”
花偷瞄了一眼華的嘴脣——那個唯一和自己十分相像的可愛豐脣，並且試着想像。
“……搶奪、夕同學的嘴脣……”
——那個鏡頭一定會是非常美麗的畫面。
說了這麼多理由，夕認爲假如華因爲感受到自己的願望，而做出不是出於自願的選擇，這樣就太狡猾了。於是他不發一語只用微笑回應，華則是面有難色地發出“唔、唔唔……”的呻吟聲。
“……你是不是說沒叫我們真的吻？”
華喝了一口味噌湯 一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嗚啊啊啊——她撲在榻榻米上打滾，幾乎要哭出來了。
“不……不可能！我辦不到！不行不行！竟、竟然要我和華接吻！雖然我的確是不想輸給電影社，可是……可是！我會死！我會死翹翹啦！我會被玷污！這樣人家以後要怎麼嫁給夕同學嘛！”
夕知道她們不會答應，所以一直沒提這件事，就算想採用也無可奈何。不過說不定花和華有可能答應，他纔會在內心強烈地期望拍那一段當做最後一個鏡頭。因爲他真的覺得那個畫面肯定會很美，所以更讓他迷惘。夕內心的矛盾，或許華都感受到了。
知佳放下裝味噌湯的碗。
“……你說的沒錯。”
“玷、玷污——？花，你這麼說會不會太過份啊？更何況……我纔想說這句話呢！要我跟花接吻，我的嘴脣一定會爛掉，而且是爛成一團糊糊的。”
夕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一回頭便看到華紅着雙頰，盯着他的嘴脣一動也不動。
“因……因爲、因爲——！”
華似乎也沒有漏聽剛剛那句話。
對於知佳的提議，花和華當然不能接受。夕一開始寫劇本的時候沒想到這個點子，或許就是知道她們不會答應，所以不自覺地把這個點子從選擇中排除了。
華皺起眉頭，知佳便點點頭繼續說：
“是啊，那當然。阿夕你說是吧？你也是這樣假設的吧？”
“……！”
——知佳狡猾的態度就先擺到一邊吧。
“夕、同學……”
花無法理解，不停眨着眼睛。華正好和她相反，似乎已經理解知佳的意思。
華則是氣得太陽穴都爆青筋了。
“……我知道啊。當然啦，我根本不會主動說想演。可是夕同學聽到知佳學姊的點子，確實很想拍吧？因爲想拍纔會猶豫，沒錯吧？”
“咦？”
“啊，不是的。我跟你說喔，加生薑提味不是我家的煮法，是我以前看食譜上面寫磨一點生薑泥加進去，味噌湯的味道會變得很棒。我試過之後效果很好——不對！知佳學姊！我……我現在是在講接、接接接……接吻鏡頭的事啊！”
她對花和華這麼說。
“沒有什麼因爲！花，我早就想罵你了，你說我是悶騷色女，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到底是誰比較低級啊？”
“咳咳、咳噗咳噗！咳咳……花、花？你你你、在胡說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算是吧。”夕點頭表示贊同。“這麼做是在考驗我跟知佳的本事……如果，我是說如果啦，就算你們答應，實際上我也不打算叫你們真的……接、接吻啦。”
“華、華公主？”
知佳說的沒錯。以故事結構來說，這確實是一個簡單易懂的結尾，這一點的確很重要。但除了這一點，夕他那身爲導演還算拙劣但已經稍微萌芽的嗅覺，也告訴他可以的話這個鏡頭非拍不可。
知佳忽然沉默下來，窺探着花和華的表情。
夕大喫一驚，坐在他旁邊喝着味噌湯的華也嗆到了。
“華，你到底把我的嘴脣當成什麼？”
“就算大家很努力地把電影拍完，要是那麼重要的鏡頭看起來就像是我跟華接吻，我也高興不起來啊……而且，看電影的人搞不好也覺得我跟她真的接吻了啊？我和華……我和華接吻耶！我纔不希望別人誤會呢！”
花的反應比夕預想的還要激動。
因爲，那是吻戲。
華輕輕別開視線，小聲地說：
花氣呼呼地站起來要給華好看，夕連忙阻止她們。
“簡單易懂……？”
然而——
知佳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夕和知佳都嚇了一跳。
夕嚇了一跳，趕緊看向知佳。
“好、好難得知佳學姊居然這麼失望……抱歉，對不起，知佳學姊。可是不光是我，華一定也不願意假裝——”
聽到知佳這麼說，反倒是花退卻了。
“……夕同學，因爲你知道我們不會答應，所以——”
當夕聽到知佳的提議時，一股坐立不安的感覺油然而生。他幾乎確信……
夕默默垂下視線心想……不，不只是這個原因。
“——對啊對啊，你們先冷靜下來。雖然說是接吻，我又沒說要你們真的吻得很火熱……啊，這苦瓜炒豆腐好好喫唷……不會很苦耶，小花。”
“苦得恰到好處對不對？我跟你說喔，苦瓜要先用鹽巴揉過，苦味纔會變得剛剛好喔。問題是不苦又會扼殺苦瓜的好處——不對啦！知佳學姊！你剛纔說什麼？”
“不過，你們兩個冷靜地想想看。”
“你這樣講萬一夕同學誤會了怎麼辦啊！真是的！”
華也用存疑的眼神看了知佳。
花開心地笑道。
“咦？啊，對啊！知佳學姊！”
然後她安靜地放下碗。當她抬起頭時，眼神已經充滿了決心。
“什——？”
——確實是這樣沒錯。
華溫柔地笑了。
“既然……既然夕同學覺得那個畫面會很美，打從心底想拍，那我也願意試試看。我想回應夕同學的心意，我希望夕同學能隨心所欲拍出你認爲最美的畫面……”
花感到很驚愕，可愛的臉蛋因爲訝異而扭曲。
知佳也注視着華。
“華公主……可以嗎？”
“是的。”
華點頭回應，再次把視線移向夕。
接着她害羞扭捏地用蚊子叫的音量說：
“不過……不過啊，我有一個條件——算是請求吧……”
夕歪着頭疑惑地問：
“條件？是什麼？我也想盡量達成華公主的願望。”
“就是，雖然是借位……要我第一次接吻就是跟花，我還是很不願意。所以，就當作是先吻吧……夕同學！”
華下定決心說完後，便輕輕閉上眼睛。
就在夕眨着眼睛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時候，華就嘟着嘴探出身子——
“……喝啊！”花繞過去並且撲上去制止。
花和華兩個人在榻榻米上跌成一團。
“呀啊……好、好痛……你、你幹什麼呀？花！”
“你、你你你你想做什麼？我纔想反問你呢！”
花露出激怒的表情。
“那、那個……花？花同學？”
花用力閉上眼睛，緊張的情緒使她像只小動物般顫抖，雙頰隨之漲紅，噘出的嘴脣越來越靠近——
嗯？夕困惑地再次轉頭看向花。
夕嚇了一大跳，趕緊問道：
這次換成花握住他的一隻手。
“權、權宜——？華你沒資格講我……呸！呸！好鹹喔！都是你害我沉在海里的時候喝了好幾口海水！你這個野蠻人！”
華別開眼神，雙頰剎那間漲紅了。
“……野蠻人？這句話絕對輪不到你來罵！是你先撞我的耶！”
給了一記手刀。
“——好，小花和華公主都準備OK了嗎？”
不知道攝影會進展成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最後一個鏡頭要拍什麼。
“阿夕，只要你犧牲嘴脣的尊嚴，小花和華公主就會答應你加入吻戲喔！”
夕和花大喫一驚，異口同聲大叫。
“——花。”
“啥？花，你憑什麼說夕同學是你的啊？”
“……謝謝你，華公主——”
“……花！”
“嗯！”
“啊……很痛耶！花！剛纔那一下真的很痛！”
花拼命跺腳，眼眶泛淚回頭看着夕。
她點頭回應。
華往前走了一步，讓自己更靠近打算用微笑回應的夕。
“決定了、決定了！我決定了！”
但是在這三天所拍攝的影像裏，夕確實有抓到一些感覺。包括堆疊花和華盡全力演出每一個“瞬間”後所得到的實際感受，以及他正一步一步接近所要達到目標的預感——夕將這些思緒深藏在自己的內心。
“唔……我纔沒有！我、我何必假裝啊？”
“所以……爲了讓攝影順利……請你實現我的願望——”
再差一點點，就真的要碰到了——！
3
有小水泡從水裏浮了起來。夕他們緊盯不放的小水泡，隨着噗咕噗咕上隔啵嗝啵嗝啵！的聲音，逐漸變成劇烈的大水泡。
“你還不是一樣！不準說我的夕同學是你的夕同學！”
花“嘩啦！”一聲栽進海里。夕盯着她的背喊了：“花……？”
“你幹嘛呀？花！你不但把我撞開，還把我批評得一無是處，結果你自己還不是想跟夕同學接吻……！”
“……要他完成我的願望啊……～”
就像死魚一樣浮在海面。
“……”
“華公主……你還是覺得害羞嗎？”
噗咕噗咕！
花從旁邊空中突擊，嬌小的華便“唰！”一聲被撞倒在沙灘上。
“我故意的啊！你想對我的夕同學做什麼？”
“夕同學你看！花采的是權宜之計呢。”
“你嘴上說無所謂，結果你……你只是想跟夕同學接、接……接吻嘛！變態！變態變態！華你這個悶騷色女！”
叫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夕不禁被花的氣勢嚇到了。
‘什……？’
“就是剛纔！華，你剛纔順勢想對夕同學做什麼？你說啊！”
撲通撲通、怦咚怦咚怦咚。
接着就慢慢地鬆開遮住胸口的雙手。
“喔喔……花，你沒事啊。”
夕一邊準備攝影機，一邊對華講話使她安心。
“夕同學！”
今天要拍泳裝鏡頭，該說是時候終於到了嗎？月和繭在海灘上玩，感情越來越融洽。海邊的嬉戲暫時讓她們忘卻情傷，是兩人邂逅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覺得開心的時光。她們在某個瞬間，祈求“現在”能夠持續到永遠，而她們也發覺到這樣的心情，或許就是誤以爲永遠無法談的“戀愛”。然而這份感情卻是傷心與炎夏熱氣讓她們見到的虛幻——
花受到衝擊後僵在原地一會兒，接着便說：
“既然華那麼說……我、我也可以！我不認輸！我絕對不會輸給華！所以……夕同學！就是……如果你先實現我的願望……那我就……願意演借位的接、接接、接吻……戲——”
望着額頭碰額頭互瞪的花和華——
“可是，嗯，我不要緊……昨天晚上，我一個人想了很多。我還是想讓你隨心所欲地拍，就算是吻戲也一樣。如果你覺得那樣拍很美，我也會盡可能達到你的要求。所以……”
拍攝過程逐漸邁入佳境。
不會吧……！夕背脊一冷，焦急地想衝進海里——華卻抓住他的衣角阻止他。
就算夕想逃，體力算是在男生當中最弱的他，臂力也比不上運動神經出衆的花，根本就逃不了。
“我一點也不奸詐！因爲……因爲夕同學的嘴脣——”
華說着又閉上眼睛，所以花往華的後腦杓非常用力地——
華躊躇了一會兒，隨即斬釘截鐵地說了。
“啊啊！華公主！你沒事吧……？”
“你剛纔想假裝溺水對不對？”
“放開我，華公主……！她——！”
“喔，我在聽。”
“……因爲你企圖讓夕同學幫你做人工呼吸啊。”
“有一點。”
“花、同學……？花！你不要緊吧？花——！”
“慢着！你等一下！花！怎麼連你都閉上眼睛啊——……放、手……”
集訓第四天的拍攝地點是海灘。
知佳用筷子挾着苦瓜炒豆腐，放心地說道。
“……！”
“我一點也不狡猾……你說對吧？夕同學……那麼，雖、雖然有點害羞，我們還是重新來過……嗯——……”
“哼！”
“我不一樣。我纔不像花是出自單純的性慾，我是真的想要拍出更好的作品，想拍出更美的畫面，所以才向他說出我的願望。夕同學……嗯……”
夕一回頭，便發現華沉默地用手指向花的頭部一帶。
夕按着撲通撲通不停激烈跳動的胸口，在內心呻吟。好近，華的美麗臉龐就近在眼前，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每一絲呼吸，令人感到暈眩卻很舒服的香甜味道搔弄着他的鼻孔。如果剛纔花沒有奮力用身體阻止華的話——
華指着扭扭捏捏的花，朝着夕露出笑容。
“等、等一下！華公主？”
華拼命推開花的身體，忿忿然說道。
“——花……！”
“唔——！沒、沒沒沒、沒這回事……”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
“華！你從昨天就一直這樣！那個、就是、接……接吻……不是已經講好暫時保留了嗎？那你爲什麼一直、從早上就這樣……唔唔、嗚嗚嗚！你的目的絕對不單純！你只是想奪走夕同學的嘴脣嘛！”
華可愛的水潤豐脣。
華使出喫奶的力氣，像顆小子彈般從旁邊展開攻擊，把毫無戒心的花撞飛到海里去。
知佳也換上泳裝並且披着袍子，一副充滿幹勁的樣子。知佳這麼一問，花隨即被眼前的大海刺激得興奮不已，展現出十足的元氣。
華眯起眼睛，用冷漠的眼神望着她。
你真的很樂耶——夕感慨地眯起眼睛看着知佳。
夕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華已經抓住他沒拿攝影機的手，靜靜地閉上顫抖的雙眼，拼命踮起腳尖……咦？呃？啊……！完全不給內心小鹿亂撞、驚慌失措想要逃走的夕一點時間——
“太好了，看來還有希望呢。”
“誰叫你想先跟夕同學接、接……接吻嘛！是你不對！做人工呼吸又不會怎樣！反正你一定會妨礙我們啊？都是你害我上氣不接下氣啦——華你好好詐！”
“……沒問題。”
華露出笑容，輕聲細語地回答。
華雖然嘴上這麼說，卻用纖細的兩條手臂遮住胸口，顯得忐忑不安、扭扭捏捏。她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因爲她雖然是戲劇社的王牌，卻沒有穿泳裝站在舞臺上表演的經驗。
另一方面——
“才、纔不是！絕對絕對不是這樣！華，你……好——狡——猾——！”
就算花的體力有超越高中生的資質，夕還是很擔心。
是蜂蜜海濱海水浴場的淺灘。
“沙譁！”一聲，花用力站了起來。
“——唔！”
五秒、十秒、十五秒……
華破口大罵，但是花依舊臉朝下漂浮在淺灘上。
“——是屬於我的！”
“唔？花你剛纔還不是說想跟夕同學接吻，你也很寡廉鮮恥啊！”
“重新來過什麼啊！給我停下來——！”
知佳開始捧腹大笑。
“哎呀，兩位一大早就玩得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看你們之間的氣氛，今天的拍攝應該可以進行得很順利——蓮井同學說等電影社拍到一個段落就要來觀摩，阿夕你要好好領導小花和華公主，讓她們發揮出最自然的演技喔！大、導、演～”
看這個氣氛應該能拍得很順利——知佳的感想是正確的。
夕一邊拿攝影機拍攝一邊想，到目前爲止，花和華都自然融入電影當中，如此輕鬆舒暢、充滿解放感的氣氛確實是最佳狀態。在這次的集訓裏，他一直想營造出既不會過度緊張，也不會過度僵硬的氣氛——
花的集中力還算持久。
她非常舒服地演着“繭”這個角色。
“喂，你也過來嘛，月。海水很舒服喔，可以洗滌身心呢——”
花本人大概沒有意識到吧？她的演技時而平靜、時而激動，充滿着律動的感覺。對華——也就是“月”說話的時候，言語當中的細微之處，還有在海中玩耍的每一個動作，都流露着豐富的感情，說起臺詞也很協調。“就是這樣，花。”夕在心中默唸着。他深怕花會分心，不安地掌控着鏡頭——
——月的眼神遊移，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可是……我，不行——”
“放心啦。不管是游泳，還是享受海水浴的方式，我都可以教你。所以你快點過來吧？”
繭朝月所在的淺灘走過去，並牽起她的小手。
夕用特寫鏡頭拍着這一幕。
拍着月的美貌受到觸動的一瞬間。
這是很細微的變化，是華非常細膩的演技。既完美又自然，一不小心就會讓人錯過如此細膩的變化。這份猶豫絕對不是來自華，而是另一名叫做“月”的少女。夕好不容易纔發覺到她這麼細膩的演技，於是拼命用攝影機記錄下來。天真的繭牽起了月的手，月很困惑地注視着自己的手——
“！”
彷彿中彈似的，夕受到莫大的撼動。
夕起了雞皮疙瘩。這就是他所構思的故事，這就是他在內心描繪的名爲“月”的少女，這就是他衷心想拍的心境變化，剎那間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花身上的夕拉回現實。不，或許拉回的不只是夕的意識，而是在場的一切，包括鏡頭中的整個世界——
在這個當下。
“……呃，這個嘛……”
原來是花臉朝上倒向海面的聲音。
“咚啵！”一聲，花就沉入海里，華看也不看她一眼。
就在夕聽到水聲的下一個瞬間。
連吞口水都辦不到。
“呃？”
她的側臉看起來很受傷，讓夕嚇了一跳。
不，其實夕並不清楚華本人在演戲時是否有考慮這麼多。說不定她只是盡全力在演戲而已，不自覺就這麼做了。但至少現在，花的狀況邁入佳境，華所飾演的月也配合她加強了存在感，這是很明確的事實。
“當然OK！你們兩個都很棒。剛纔那個鏡頭應該是這次攝影當中最好的一個吧？真的非常完美！”
夕放下攝影機，朝她們兩人露出笑容。
一瞬間。真的只有短暫的一瞬間，她甚至快要哭出來了。看似悲傷卻又帶點懊惱的表情，蘊藏着各種情感的內心世界，剎那間表露無遺。爲什麼會這樣？夕感到很疑惑。剛纔她明明發揮了那麼精湛的演技，爲什麼要露出傷心的表情？正當他想叫華的時候——“啪沙！”激烈的水聲讓夕他們全都回過頭。
——華公主好厲害。
“真的嗎？”
“咦？怎麼了？什麼事啊？”
知佳看向華，發出讚歎的聲音繼續說。
“……不可思議。”月輕聲說道。
“你真是天才。”
夕的心跳撲通撲通地加速，思考陷入麻痹，緊盯着她說話的嘴脣。充滿彈力與魅力的脣，再加上兩人抓着同一個泳圈的緊密感，更何況花還穿着泳裝，老實說她裸露的程度跟穿內衣沒什麼兩樣。夕的手臂所碰觸到的軟嫩質感，還有腳碰到花的大腿那種感觸——
“夕同學……”
然而，還有另一個事實撼動了夕的心。
接近中午的盛夏天空，火辣的陽光非常暴力。
“呀啊……”
知佳說的這句話，是很單純的讚美。然而〡
怎麼看都只像一坨模糊的雲。
嘩啦嘩啦嘩啦！
“夕同學、夕同學！怎、怎麼樣？我……演得好嗎？”
“你還好吧？夕同學？”
花害羞地小聲說道。
“——卡！”
繭眨眨眼。
華有點困擾。
“向日葵……有嗎？很像嗎？哪、哪裏像啊？”
夕真的覺得是神乎其技。
看到他們僵在原地，花感到很困惑。
“第、第二次！你今天害我喝了第二次海水！沒想到你這麼粗暴——……什、什麼？你們怎麼了？”
不過是移動了一點位置，雲的形狀看起來沒什麼不一樣。
花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說：
“咦？啊……喔，華公主，我沒事——”
或許有點勉強，但是花確實跟上了華的演技。
從華的表情看來，似乎已經忘了剛纔那一瞬間的“創傷”，現在她的臉上只看得到慌亂和焦急。
他們現在拍的電影，透過鏡頭所呈現的風景，瞬間染上了鮮豔的色彩。受到現在的月，也就是華的表情強烈的牽引，彷彿注入了生命般光芒四射且充滿律動感，就是這樣的感覺。
他忽然發現花抱住了泳圈。
“……希望你……可以先達成我的願望，我會很開心喔。這樣我一定能繼續加油，就算要跟華拍吻戲，應該也能達到你的要求。所以說，嘿嘿嘿，夕同學，我想贏華——……”
“……”
墜入愛河的錯覺，以結束爲前提的虛幻愛情，正因爲知道結果才能察覺到它的美麗。月的表情訴說了這一切。
花招手催促夕趕緊過來，夕跟知佳互看一眼後，先把攝影機收到海灘傘下的包包裏，才抱着泳圈下水。他雖然穿着T恤，但是下半身穿的是泳褲，於是就直接走到花的附近。水深大概到胸下，他抱着泳圈，在漂浮於海面上的花旁邊躺了下來。
不只夕一個人不停地眨着眼睛。
月沒有開口。
“了不起，小花！還有——”
知佳感慨地說道。
“嘿嘿！”
因爲夕和華都露出驚愕的表情，花把話說到一半就納悶地不停眨着眼睛。
“夕同學！你過來這裏嘛！來這邊——”
花察覺到夕他們的反應都怪怪的，趕緊站起來大叫。
“不不，我說真的。老實說我看到鴻池蘭子的演技，覺得她真的演得很棒。可是啊，她根本不算什麼，還是我們家華公主比較強啊！是說——我認爲不應該隨便用這個字，但是……”
“嗯嗯，小花你的演技上軌道了喔！”
“討厭，我剛纔嚇死了……！花她……我是說……接……嘴脣！夕同學的嘴脣平安吧？有、有沒有遭到玷污？”
“——你躺在這裏抬頭看，就會很像向日葵喔！喏，你過來嘛，夕同學。快點快點，雲的形狀要變了！”
“就是我現在的心情。跟你一起玩，我覺得好快樂、好開心喔。這樣的心情……如果是戀愛該有多好。戀愛的感覺是不是就像這樣呢？”
所以華也對自己“猛踩油門”。
“——唔、喔……？”
她天真地指着天空說：
夕和花互看了對方。
“夕同學，逮到你了！”
華抬頭看花指向的天空，也覺得很納悶。
“天才——是嗎？”
“華公主，讓我這種人來評論你，實在太瞧不起你了，但是你的演技真的好厲害……”
花的笑臉離自己好近，近得讓他小鹿亂撞。
她又啪沙一聲倒向海面。跟旱鴨子沒兩樣的夕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花不會沉下去？
夕完全發不出聲音。
隨着夕的叫聲，花和華也“哼！”的一聲，像是在揮趕金花蟲似的，同時甩開對方的手。
“不可思議？什麼東西不可思議啊？”
花鬆了一口氣。
在以往的拍攝過程裏，華八成有稍微壓抑了自己的演技。雖然她的演技很精湛也很完美，卻還是多少收斂了一些。因爲華不這麼做的話，第一次說臺詞的花就會跟不上她的腳步，會產生不平衡的感覺。
因爲花的狀況很好，很成功地發揮她的演技。
“……什麼？”
繭沉思了一會兒，再次牽起月的手笑了。
“唔！可、可是啊，我剛纔那些話不是謊言喔！今天拍到目前爲止，你只有NG兩次！太厲害了、太厲害了！也沒有說錯臺詞喔！”
輕聲細語的花，眼神閃閃發光，一點也不輸給晴朗的天空。她的表情變得很嚴肅，雙頰也紅了。
仔細想想，他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
陽光刺眼得讓夕眯起了眼睛——
“呃……什、什麼好不好？”
月用微笑回應繭，被她牽着走進海里。
“啊！夕同學你看那個，那朵雲好像向日葵喔！”
“那就當作是戀愛吧！我也希望現在這一瞬間能持續到永遠，我還以爲自己沒辦法再談戀愛了……可是這樣太悲哀、太令人心痛了。所以，我們就把這樣的心情當作戀愛，證明我們也可以談戀愛吧——”
“——向、向日葵？”
“我有騙過你嗎？”
華踩着海水全速衝了過來。“哼——！”她使出喫奶的力氣把花從泳圈上扯下來。
花忐忑不安地回頭問：
“……”
但是她用溫柔的微笑代替了回答——
花從海里站起來拼命咳嗽。
“——華！咳喝、咳喝咳喝、隔喝！”
“別這麼說嘛，知佳學姊。”
“啊，因爲我昨天講臺詞卡了很多次啊，所以我決定下次絕對不能失敗，一整個晚上都拼命背劇本呢。”
“……好像騙過很多次耶。”
他只覺得漂浮在海面上很舒服。
夕趕緊抱住泳圈。
把腳踝泡在海里，手上拿着Boom的知佳也開心地說道。
嘩啦！
華忽然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夕看得一清二楚。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泳圈劇烈地晃動了。
“……花，我怎麼看都是一坨模糊的雲——”
夕和華兩人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圓，表情僵硬。
花的狀況很好，很明顯的比昨天還要專心，這一點肯定沒錯。華的演技則是保持她一貫優秀的水準，並不是到了今天才忽然變得狀況奇佳。但是華的存在感卻突然變得更顯著，開始將故事扭轉乾坤。夕咕嚕一聲嚥下口水，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譁沙、譁沙——只聽到海浪聲。怦咚、怦咚、怦咚——還有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跳聲。
夕感覺孩子們的笑聲離他好遠好遠……
華好不容易擠出顫抖的聲音說：
“……花，你、胸、胸胸……胸部——！”
“咦——？”
看來華把花從泳圈上扯下來的時候，隨手亂抓到的是她泳裝上半身的繩子部份。
雖然花頗豐滿的胸部沒有全露出來，不過泳裝歪得實在恰到好處。
胸部？花慢慢把視線往下移動，看了自己的胸口。
然後——
“……！”
她立刻變得像煮熟的章魚般紅通通的，連忙用雙手遮掩胸部，慌張地沉到海里去。
“啥？咦？爲什麼……華、你你你你、華！”
華尷尬地別開視線，坦率地道歉：
“……對不起，我並沒有居心不良。”
“道歉也沒用，沒用！華你這個笨蛋！夕、夕同學！”
夕嚇了一跳回過神來，雖然爲時已晚還是把視線別開。
“看到沒？你看到沒？”
“不，我沒看——”
沒看到——這實在是個天大的謊言，夕說不出口。
“——我沒有全部看到啦……”
華喫驚地望着花的一舉一動。
“既然如此——”
“……嗯，謝謝你，夕同學。”
“……花，就算我不說，我想你也知道。”
“華公主？華公主……你還好吧？呃……華公主？”
一瞬間，花不太能理解蘭子的話意。
花拼命辯解，甚至忘了用敬語。
“你們來這裏不是爲了拍好作品，而是來玩的嗎？”
“——沒這個必要了。”
“喂，蘭子。你不也說想觀摩影研會的拍攝過程嗎？至少拜託夕他們拍一個場景——”
“我看到鴻鵠學姊演戲，還有電影社社員拍片的樣子，我真的很佩服你們，也希望自己能夠更進步……就是因爲我在近距離看過，我才更瞭解……華應該跟你一樣厲害，說不定比你更強，跟我比根本看不出她的程度。所以你不應該對華失望甚至覺得寂寞！華真的比我優秀太多太多了——”
“嗚嗚嗚，可是！嗚嗚嗚嗚！”
“花……”
華繼續自言自語。
“啊，我是說……”
“鴻鵠學姊——”
“她真的是個討厭的傢伙！不過是稍微聰明一點，動不動就取笑我是笨蛋，明明心眼壞卻又喜歡裝可愛，而且她還是一個悶騷色女，老是用不正經的眼光看待我的夕同學。”
花遠望蘭子離去的方向，嘆了一口氣。
“你不要緊吧？花？”
夕等人驚訝地回頭看，只見蓮井社長和因氣憤而美貌隨之扭曲的蘭子站在海灘上——
“——什麼意思？”
“我想拍你和華公主，也很清楚這麼拍是最美的，所以我纔會選擇雙主演喔？不是半開玩笑，也不是爲了公平，我不是馬馬虎虎就決定的。你有你的魅力，可惜鴻池學姊不懂，你不要介意那些閒言閒語。”
華氣得嘴角痙攣。
花屏住了呼吸。蓮井社長像是在斥責蘭子般說道：
“什麼事？夕同學？”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便背過身去。
花笑得更開心了。
“只不過？”
“你的演技真的很棒。說實話，你說不定演得比我還好，我第一次對別人抱着這樣的期待。沒有臺詞，也沒有具體故事的作品，你卻拼了命去表現攝影師——也就是園端同學想拍的東西，在我看起來是這樣……我以爲你一定可以明白我的心情——……”
大概是因爲聽到花的呢喃吧，蘭子壓抑住快要爆發的情緒，先是低頭嘆了一口長氣。當她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神中帶有非常明顯的失望。
“我是說關於華的事。”
“———！”
花和華兩人大吵大鬧到快哭出來，夕則是因爲剛纔所目擊到的景象太過震撼而動彈不得。
“……鴻池學姊……她說她不明白園端同學爲什麼會選擇雙主演——？”
華看着蘭子離去的方向——不對，她瞪着那裏看的眼神，比夕還要憤怒。
這時——
知佳的太陽穴爆出青筋，狠狠地瞪着蓮井社長。
花感到很納悶。
4。
夕僵住了。
望着這樣的三人，知佳似乎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蘭子——”蓮井社長本來想追過去，回頭看了夕一行人，猶豫之後決定留在原地。
“嗯，我沒事。謝謝你，夕同學……只不過——”
“華？什、什麼啊？你爲什麼那麼生氣啊？”
“唔唔唔唔！華你這個笨蛋！豬頭！白癡！既然如此，夕同學！你要負責！既然你看到了，我就要你負責——”
“你們有你們的拍攝方式，我沒有資格干涉。其實我本來打算不說的……可是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也覺得很不爽。不管怎麼看，都證明她抱持這樣的心態根本不適合攝影和演戲。”
“……什麼？”
“福助，我認爲你並不是一個因爲尊敬園端朝地，就對他兒子過度偏心的人……但是我想難免也會看走眼吧？就像我一樣——東雲同學，上次我看了你們拍的電影……”
蘭子回頭問道，不耐煩地撩起頭髮。
花皺起眉頭。
就這樣，這次她真的離開了。
轟轟轟轟轟……！夕從來沒看過全身上下散發怒氣的華，讓他覺得剛纔表現得那麼激動的蘭子，相較之下反倒顯得很鎮靜。華握着拳頭不停顫抖，漂亮的眉毛因憤怒而挑得很高。
“喂！”知佳也扯開嗓門。“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輪不到你來擔心，小花她狀況好得很。剛纔拍攝的時候，她也有跟上華公主的演技——”
“蘭子……！”
“嗯……不是那樣的。只有這件事希望你不要誤會。鴻鵠學姊你說對她擅自抱有期待，既然你對她有所期待，那就是正確的。華……華她……”
蘭子嫌麻煩似的扔下這句話後，看也不看愣在原地的夕一行人，以及不知所措的蓮井社長，就要離開海灘。
“華公主？怎麼了？我們就照我們的方式繼續拍……吧——”
蘭子露出很無趣的表情，打斷知佳的叫喊。
夕聽說蓮井社長要來觀摩，原來蘭子也跟來了。而現在蘭子親眼看到的就是抱着泳圈的夕，還有爲了夕爭風喫醋的花和華。就算把放煙火的事置之度外，也知道蘭子這一刻會怎麼想。
“——你們到底在玩什麼？”
“我剛纔說得太過分了，我並不打算傷害你們。總之，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
蘭子冷漠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花的話。
“花——？”
“……蓮井同學？你是來搞砸我們的心情嗎？”
“我不覺得你演得很差。在你們拍的電影裏，你雖然有些部分的演技稍嫌拙劣，卻同時有着不可思議的光采，我也很佩服你……但是比起東雲同學還是差多了，不夠成熟。有些小地方的演技很粗糙，我實在很介意。你根本配不上東雲同學。”
“花，你……”
大概是近距離看到蘭子的美貌和身高太有魄力了吧？花先是心懷畏懼猶豫着……然後就毅然決然地抬頭直視蘭子。
“小花、夕——抱歉。”
“跟上——你用這個字來形容，就表示成宮同學根本還達不到東雲同學的水準對吧？”
她的表情就像快要爆發的岩漿。像華這麼標緻的美女一旦真的發脾氣，表情就顯得更有魄力而且恐怖，連知佳和蓮井社長都有點嚇到。
她說到這裏就打住，根本不想徵求夕他們的意見，接着慢慢地搖搖頭。然後像是自嘲般揚起一邊的嘴角說：
“結果——”
花踩着海水發出唰噗唰噗的聲音回到海灘上，連忙叫住蘭子。或許是她聽出蘭子的語氣不只有憤怒，說到一半時還帶有一點寂寞吧。
聲音裏帶有掩飾不了的不高興情緒，夕他們從來沒聽過對方的聲音有如此不愉快的感覺。
那是一個頂多只有輕聲細語的音量，卻莫名響亮且令人印象深刻的聲音。
“不是——沒這回事……我說真的，對不起。”
“從半開玩笑地拍作品的人身上，我根本學不到任何東西……福助，很抱歉，我好像錯了，是我太愚蠢了，我不應該對影研會——對東雲同學抱任何期待。”
“呃，那個，不是的！不是這樣！你誤會了！”
夕走到花的身邊喊了她，花露出笑容。
知佳還沒說完，話就被人打斷了。
夕用壓抑着感情的口氣問道。蘭子瞥了他一眼，馬上又把視線移回花的身上。
這時夕發現華還沒有上岸，覺得很奇怪。
“——負責？”華立刻對這句話產生反應。“你等一下，花。剛纔的確是我不對！但是你說負責是什麼意思？怎、怎麼回事啊？不、不可以喔，夕同學……你未免扯太遠了吧！”
“成宮同學，既然你有自知之明，爲什麼要配合雙主演？”
“慢着，蘭子。”蓮井社長連忙叫住她。“我想夕他們並沒有把拍電影當兒戲，應該只是碰巧……對吧？夕、知佳，你們正好在休息所以——”
“我不明白園端同學爲什麼會選擇雙主演，成宮同學，你說你第一次挑戰有臺詞的戲，現在又說你知道自己的程度差東雲同學很多，爲什麼有辦法平心靜氣地擔任女主角呢？”
夕嚇了一跳，而華更是驚訝。
即使只有一點點，花還是受傷了。夕一想到這裏就非常火大，他壓抑住憤怒的情緒——因爲他知道花現在並不希望自己發脾氣。他露出讓花安心的笑容，粗魯但是疼惜地撫摸她的頭。
“但是，看來是我擅自對你過度期待了。不管你的演技有多好，假如沒有認真面對攝影的決心就沒有意義……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拍攝了，隨便你們繼續玩吧。”
夕和花滿臉困惑，她根本沒把他們所說的話聽進去。
蘭子咬着嘴脣，彷彿很後悔似的。
看到胸部以下泡在海里的華的表情，花也嚇到了。
“什麼？怎麼了？夕同學。華她怎麼了——……華？咦？哎呀？”
“東雲同學？”
“……誤會？誤會什麼？”
花對着蘭子的背影說：
夕覺得全身的毛細孔都“噗譁！”一聲打開了。按捺住的激情開始沸騰，再也無法壓抑。明知道蘭子這番話不是出於惡意——但是這樣的說法反而會把花傷得更深！“鴻池學姊！你憑什麼這樣講——！”夕拋下泳圈，正要朝蘭子衝過去卻又停下腳步，因爲她看見蘭子忽然露出赫然回神的表情。
她充滿歉意地別開視線。
“……啊、那個！鴻鵠學姊！”
“我讓鴻鵠學姊失望了……”
“但是！她很厲害……她真的很厲害，讓我覺得很氣憤……鴻鵠學姊你覺得華的演技很棒，這件事絕對沒錯！”
“……對不起﹒成宮同學。還有園端同學。”
她看到花的表情便皺起眉頭。她知道自己闖禍了。
“咦……華公主？”
“阿夕，今天是你的幸運日耶！好羨慕喔！對象是小花和華公主，連我這個女生也很想體會一下那麼美好的情境——”
“你、你怎麼了？華公主？蘭子她……對、對不起，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我們副社長給各位添麻煩了！”
蓮井社長的這番話，她似乎還是沒聽見。
“——……鴻池學姊嘴上那麼說，可是不管是對夕同學、對我們，還是對花，她根本一、點、也、不、了、解、嘛……！自以爲是說了一大堆！花、花她比你還要更——！”
“……夕同學，華是不是爲了我的事在生氣呀？”
花望着晴空萬里的藍天，卻一副擔心會忽然下起雨來的模樣喃喃說道。
夕和華點了冰紅茶，花點了柳橙汁，知佳則是選了兩公升的寶特瓶裝飲料。“知佳……你故意找我麻煩對不對……”蓮井社長低吟。早上的拍攝行程結束之後，蓮井社長爲了蘭子的事，請四個人喝飲料當做賠罪。
然後——
“蘭子她很了不起，連我都這麼覺得。”
蓮井社長邊喝可樂邊說道。
花點頭贊同。
“我也這麼認爲，鴻鵠學姊真的很厲害。”
“謝謝你，小花。演技當然不用說，最厲害的是她很鎮靜。每一個表現都很舒暢又俐落，在電影社裏也是出類拔萃，長相和身高都很上相。畢業之後成爲職業演員，若是運氣好說不定可以發展得很順利。只不過……”
他瞄了夕一眼。
“我跟夕稍微提了一下，最近她好像很煩惱。”
“煩惱？鴻池蘭子會煩惱？你騙我吧！”
知佳坦白到不行的感想讓蓮井社長笑了。
“那我換一種說法好了，她在思考很多事情。我想無論什麼事都一樣，有才華的人才看得見別人的才華……蘭子是有才華的人，也很有氣魄。但是夕，你是園端朝地的兒子，應該明白所謂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職業演員的世界——有太多才華過人的天才。”
有才華、有天份、有氣魄。
那個世界有無法用這些詞彙概括而論的，貨真價實的怪物級天才。
“這……的確沒錯——”
“——蓮井學長。”
“這——既然華公主你們都贊成，我當然義不容辭——”
“……”
華完全不給她考慮空間似的繼續說。
蓮井社長嚇得瞪大了雙眼。
“我還是決定盡全力演出借位的吻戲，就算……夕同學無法達成我的願望，我也要演。”
“雖然稱不上是交換條件，但是我會協助你。我會思考自己該怎麼演才能讓你演得更順手，我會全力支援你。如果你對演技有任何困擾，可以無條件找我商量。只要你不嫌棄，我也可以給你建議。所以……花，你明白了嗎？”
因爲他還看不清楚華憤怒的源頭是什麼。總覺得她會那麼生氣，不單單是因爲夥伴遭受侮辱……夕的內心告訴自己，那一定是必須去了解的東西，不只是因爲他是導演，而是因爲他是個喜歡花和華的男孩子。
知佳低聲說道：
“我們要拍出不輸給電影社的作品，我會投入比以往更多的心力，好達成夕同學所構思的情境。我們要向鴻池學姊證明我們的能力，讓她知道她對花說的話是不正確的！是錯誤的！所以——花！”
“你也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咦？呃？”
而是“天生就該踏入表演的世界”。
“什、什麼事？華公主？”
夕流着冷汗，笑着打哈哈。
“是、是的，我明白了，我知道了……！華，你的眼神好嚇人！你眼神發直啊！”
“所以說，我希望她在離開電影社之前，儘可能累積一些不錯的經驗……這就是我聽知佳提出要共同集訓的時候，積極想促成這件事的首要理由。蘭子對你們拍攝的電影，特別是對華公主很有興趣，你們跟我們呈現的氛圍完全不同，或許她可以從你們身上得到些什麼，我覺得蘭子本身是這麼想的……不過，剛纔的觀摩——”
華從剛纔就一直這樣。
“再帶她來一次？”
她彷彿捱罵的小孩子一樣，不自覺地挺直腰桿。
“夕同學。”
“……”
“心、心理準備……？”
“嗚嗚，對不起，蓮井學長……”
蓮井社長苦笑道。
蓮井社長低頭賠罪，而在他面前——
華的側臉因爲憤怒與熱情而燃燒。然而夕也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悲傷。
爲了讓心情沉澱下來，華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華……華公主？既然蓮井學長都這麼說了，你就——”
“我們來的時間點好像很糟。”
花嚇了一跳。
她睜開眼睛，筆直地盯着夕看。
他們是得到冷靜殘酷的表演之神厚愛，在衆人祝福下所誕生的一種存在。
“我想鴻池學姊大概會說沒必要觀摩，請你想辦法說服她，然後再帶她來看一次。”
“嗯？啊……對啊，你說的沒錯——”
夕的父親也是天才，他去參觀父親的拍攝現場時，也曾經看過天才級的人物。比方說夕的初戀對象，也就是粉碎他天真憧憬的年輕女演員——狩野葉奈子。這種人絕對不是憑自己的意志才踏入表演的世界。
華沒有回答花的問題，忽然閉上眼睛，接着小聲說道：
看到花沮喪的樣子，蓮井社長趕忙說：
“是的。不只鴻池學姊，你要帶電影社社員一起來也可以。電影社的攝影好像進展得很順利，差不多要拍完了吧？既然如此應該有空來觀摩吧？明天、或者是後天——就算是最後一天也無所謂。”
“吻戲……？小花和華公主嗎？這……太猛了。”
“是、是的！”
華那張宛如洋娃娃般端莊的臉蛋，還是充滿着憤怒。
不知道華有沒有把話聽進去。
“別這樣，小花你沒必要道歉啊。真的，該道歉的是我們。蘭子對自己跟別人都很嚴厲，難免有點頑固。我也想改變她這一點，所以很期待你們可以影響她……華公主，別再生氣了好嗎？請你原諒我們。”
她的憤怒隨着時間變得越來越龐大，眼睛雖然看着蓮井社長，但其實他的身影並沒有映在華的眼底。華的眼眸裏浮現的一定是剛纔的蘭子，是那個不斷批評花的蘭子。
“你、明、白、了、嗎？”
“你到底爲什麼這麼生氣啊？”
“喂，華。”
花感到很驚恐。
“喔，是，華公主。”
知佳發現華的眼裏燃起了鬥志，忍不住開口說：
“——……”
“就是借位的吻戲啊，我決定要演了。”
華沉默的魄力鎮壓着蓮井社長。
夕雖然點頭贊同，卻也感受到一絲危險。
“華公主……華公主在燃燒！”
“阿夕阿夕，這樣的結果反而很好耶？算是因禍得福？有一種多虧鴻池蘭子挑起她的對抗意識，才把這件事敲定的感覺？”
既然要投入職業的表演世界，面對的當然是一羣不會通融、也不容許自己要脾氣的人。即便蘭子是個美女，演技也夠棒，但既然她打算在演技的世界裏認真闖蕩，這條路走起來肯定會十分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