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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個人專屬的暑假戀愛"

《花X華》 · 巖田洋季 · 2.9萬 字

1——

沒有華的暑假,又過了好幾天。

日曆已經翻過七月,來到八月時節。

位於陳舊校舍的社辦中,當然不可能會有空調這種便利的東西,從教職員室借來的電風扇與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潮溼的風,成爲維繫生命的要素。

"昨天你有和華公主講電話或用簡訊聯絡嗎?"

夕正對着電腦努力剪接"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知佳忽然丟來這個問題。夕眼睛仍舊盯着熒幕,點點頭"啊啊"的應了一聲。

"睡前有聊了一下。她說明天……也就是今天,會在別墅附近的馬術俱樂部參加騎馬體驗活動。"

"騎馬?又是這樣啊……果然是上流社會的活動。我也只參加過一次。去年我們全家不是去北海道旅行嗎?那時在森林中騎撒拉布列特馬——……咦?阿夕?你在猶豫要不要保留那個畫面嗎?"

"嗯……這裏華公主表現出色,剪掉很可惜。"

"我瞭解你的心情……我來看看。"

知佳從後面將身體靠近熒幕細看。

夕將貼在臉上的知佳的長直髮撥開。

"想留下這一幕。"

"真的很難抉擇耶——的確,這裏華公主的表現,剪掉真的太可惜了。嗯……那麼這裏要不要留,最後決定權就交給導演吧。"

知佳說完就退開了……好,就留吧——夕這麼決定。雖然如果是父親園端朝地,應該會冷酷地說"感到猶豫的鏡頭就全部捨棄吧"。從根本來看,那可能纔是正確的作法。

就故事性而言,這一幕的必要性薄弱,而且多少會破壞節奏感。即使如此,華完美詮釋了無法戀愛的少女月,綻放出的魅力使夕無法捨棄。夕的攝影機確實捕捉到了,確實感覺自己做到了,所以有驕傲與依戀。因此,想忠於自己對這段影片的感情。夕知道自己遠不如父親或是其他有實力的電影工作者,他比誰都清楚,能拍出這麼美麗的鏡頭,是因爲有花和華——

工作告一段落後,夕回頭望向知佳說:

"騎馬不是要有點運動細胞嗎?"

"如果想讓馬慢跑或奔馳,的確需要平衡感,但騎馬體驗基本上只是坐上去而已。而且通常會安排訓練得很聽話的馬。我和華公主不同於某人,我們都具備基本的運動細胞,所以沒問題……但是……"

知佳馬上察覺到夕想休息了,自己也大大伸了個懶腰,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之後,拿起了桌上的素描本。

當知佳說到"……啊啊!夕同學!"這一段時,社辦的門"喀"一聲被打開了。夕嚇了一跳,而知佳也在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才發現不對,轉頭往門口望去。

"如果你是她會怎樣?"

夕的眼神變得虛無飄渺。

這時——

"你太天真了!如果住得很近,經常見面的話可能還好。但是久久才見一次面的堂姊,感覺就像沒有親戚關係的人一樣。而且,每晚都在同一個屋檐下……真令人擔心……"

知佳慌亂地努力辯解,花則混亂地聽着知佳辯解。"反倒……"夕看了花一眼,如此自言自語。花注意到夕的視線,露出嚇一跳的表情,雙頰通紅,逃避似的將視線移開……雖然這也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

"摩、摩拳擦掌?試膽大會要怎麼摩拳擦掌?"

"……呃,那個,小花?"

"那種狀況下,絕對沒辦法抗拒那種激情、衝動、慾望……!輕輕閉上雙眼,這麼做不單是出自意志,而是受當時的氣氛所影響,兩人的嘴脣越來越靠近——夕一定沒辦法抵抗這種甜美的誘惑!而趁華公主不在的這種罪惡感,更是將興奮的程度推到高點,兩個人就這麼度過與酷熱夜晚相襯的……啊啊!夕同學,我好喜歡你!喜歡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夕焦急地否認。

"……果然很豪華嗎?"

"那也幫我倒一點好了。"

結果知佳感興趣的,是河邊釣魚以外的部分。

"因爲華公主自己也不希望我們把這件事情看得太嚴重呀。如果華公主當時是哭着說不想去、幫幫我之類的,那就另當別論。但是華公主她只是表現出無奈的態度出發。"

面對知佳輕鬆的態度,夕微微露出苦笑。

"咦——?因爲我是最喜歡戀愛話題的女孩子呀——"

"你這色狼。"夕苦笑着對正說得陶醉的知佳說。

"當老婆不錯吧?"

坦白說,夕知道知佳家算是經濟狀況不錯的家庭。知佳的父親任職當地選出來的衆議員的祕書,如果以一般的標準來看,知佳或許可以納入千金小姐的標準。但華公主的身分應該又更高一階。知佳的眼睛因爲好奇心而閃閃發光。

花今天的慰勞品雖然很可惜不是她親手做的,卻是美櫻鎮上廣受觀光客和當地居民歡迎的鬆餅店的鬆餅。三個人津津有味地喫完之後,花說要陪籃球社練習,就先離開了。

"——唔……"

"呵呵。不管怎樣,我超期待後天的試膽大會喔。小花她啊,一定是摩拳擦掌吧。"

不只是今天,自從華離開以後就一直是這樣。

也許只是想太多。自己如此自我意識過剩,簡直像笨蛋一樣……夕雖然不認爲花會像知佳剛剛模仿的那樣,但心裏的確是覺得"花應該會更積極吧"。呃,現在反省一下如此設想的自己,就覺得羞愧得彷彿臉要噴出火來了。

"沒什麼……不過,你不擔心那個堂弟嗎?"

知佳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忍住笑。

"……籃球社的朋友傳簡訊來,說如果我有空,希望我能輔助她們練習。我想說順便,就帶了慰勞品來,可是…………"

"嗯?我沒跟你提過嗎?現在留在華公主伯父的別墅渡假的,聽說除了華公主之外,還有伯父、伯父的兒子、幫忙的阿姨。她的伯父好像偶爾會回來看看交給老婆管理的工作——……幹嘛啦?你那什麼怪表情?"

又或許是今後。

就算沒說完,夕也知道知佳要說什麼。花和華一直傾注深厚的情感在夕身上,正因如此,夕想獻上"特別的夏季回憶"給可愛的兩個人。但是,有一件事讓夕很在意。

"……雖然沒有特地問過,但是大概感覺得到。"

"因爲她可是華公主啊?"

"……"

"像是如果華公主不在,對小花來說不就是絕佳的機會嗎?"

夕他們與花之間,流動着詭異的沉默。只有蟬鳴聲和運動社的吶喊聲,依然在舊校舍的社辦中迴盪……

夕從知佳手中接過,喝了一口。清涼甜美的口感,似乎緩和了炙熱的身體和疲倦的頭腦。"……哈——"知佳呼了口氣。

"……她說二樓的露臺上——"

今天窗外也是一片夏季的晴朗藍天,朵朵白雲飄浮在廣闊的天空中。鳴蟬的合唱與運動社發出的充滿活力的吶喊聲。美櫻高中暑假的氣氛,和上個月華尚未離開時沒有差別……

"華公主伯父的別墅聽說非常寬敞,所以客房也有很多間!讓男女睡同一間房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吧……?"

"阿夕你還是沒變,使用上等的茶葉泡紅茶……真好喝……我復活了……如果再配上小花親手做的慰勞點心,那就更好了。"

他面紅耳赤地說:

就像去水上樂園時一樣。

花受到衝擊而全身僵硬,但還是回答了問題。

"什麼事太好了?"

"——呃,阿夕,你用不着露出那麼不耐煩的表情吧。呃,不過我的確是看得很開心啦,畢竟是局外人……而且我知道你不管是對小花或是華公主,都非常喜愛。你那種對兩人都心動不已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實在讓我感到非常有趣。"

仔細想想,在電話中和華聊天是之前沒有過的經驗。

"華公主居然去騎馬。不知道她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還問擔心什麼……"

或許正在改變的是"現在"。

"華公主聽起來很好。"

"稍微安心一點了。老實說,這麼可愛的華公主不在身邊也讓我感到很寂寞。雖然我不是你……但是這部分真不愧是華公主,調整情緒的能力極佳。當然,也許華公主心裏也有許多煩惱的事。不管怎麼說——"

"哇啊啊!好誘人的奢華!想像全裸的華公主在高原別墅的露臺浴缸中的樣子……光用想的我的口水就快流下來了……!華公主那白皙美麗的胴體在大自然中……!我想起來了,集訓的晚上,在大浴池看過好幾次華公主的裸體……整體看起來嬌小,但非常勻稱的身體……"

"話說,天氣好熱……可以給我一些紅茶嗎?阿夕你也要喝嗎?"

"嗯呵呵。不過,太好了。"

"……她說反正鬧彆扭也沒用,只能船到橋頭自然直,所以乾脆痛快地玩,終於比較有精神了。"

"咦?這是跟蓮井同學一起企圖偷窺澡堂的某導演有資格說的話嗎?"

夕差點噴出口中的紅茶。

……夕思索知佳的模仿表演。

知佳這時用肩膀擦去從臉頰滑落的汗水。

夕和知佳繼續剪接工作;花則盡全力輔導籃球社的練習直到傍晚。接着——

夕心跳加速,同時催促知佳往下說。

知佳雙手抱胸,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知佳眨了一下眼睛。

夕爽朗地笑着說:

"真是的!阿夕你也太遲鈍了。你想一下如果是你,有這麼一個像電視雜誌裏的明星一樣漂亮的堂姊,一定會小鹿亂撞吧。這年齡的男生怎麼可能不庸生愛慕之情……!"

"唔,嗯……?"

"呀哈哈!船到橋頭自然直這種說法,聽起來華公主的母親簡直就像天災一樣。"

接着,她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用激動的聲音說:

"——有氣泡式按摩浴缸……"

知佳繪聲繪影的說法,使夕的笑容僵住了。

知佳則賊笑着說:

"例如不小心遇上剛泡完澡的華公主,這種令人高興又害羞的意外;或是看到華公主晾掛的內衣而感到興奮……華公主現在儼然變成青春期獸慾的目標……啊!難、難不成他們住同一間房間——"

他們在校門口和將體育服換回制服的花會合。

她以素描本代替扇子,啪噠啪噠的扇着風,並抿着嘴笑說:

穿着體育服的花站在那裏,手上拿着像是紙袋的東西。

比起平常,似乎刻意想拉開距離——?

正在和籃球社朋友聊天的花,注意到夕與知佳。

"堂弟?"

知佳會這樣說,應該是因爲上個月集訓結束後,煙火大會的前兩天,花前來關心剪接工作時,順便帶了在家和妹妹一起做的泡芙當作慰勞品。"的確,花很會做點心。"夕這樣一說,知佳就笑咪咪地說:

聽着知佳難得顯得焦慮,急着想化解誤會的發言——

"——不可能不可能,纔沒那回事!"

花一臉愕然,只是呆站着。

"什麼……說、說什麼老婆……!"

夕被知佳的話影響,不知不覺開始想像那個畫面。

自從華到宵待高原之後,變得常常和夕用電話或簡訊聯絡。一開始她對母親的決定十分不滿,然而最近從電話中的口氣聽起來,她的心情似乎逐漸平穩——應該說,大概從前天開始態度軟化。

知佳說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一起回家。

"哇——!那是誤會、誤會!小花!我一點也不想加入你跟華公主的混戰,剛剛你聽到的只是我想像然後模仿你的心情做的表演……別這樣,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爲什麼你這傢伙看起來這麼開心,我真搞不懂。"

一片黑暗中,自己和花兩人緊緊相依。花用水汪汪的大眼害羞地凝視着自己。

"咦?夕你連別墅的環境都打聽過了嗎?"

應該說,反而變內斂了?

"你怎麼了……?"

比盛夏的太陽更加炙熱,因爲緊張而紊亂的氣息。花那敏捷的肢體雖然纖細柔軟,但該突出的地方突出,甚至被華形容爲"笨重"。而前幾天在水上樂園碰觸到的感受,也幾乎讓夕心跳停止……

"知佳學姊,你、你剛剛說你喜歡夕喜歡到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實際上怎麼也不覺得是這樣。沒有這回事。

"你在說什麼啊,阿夕。說到試膽大會,就是一片漆黑又很恐怖吧?以這個做藉口,就可以抱住誰或被誰抱住,去握誰的手或是被誰握住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是嗎……!更別說華公主不在了,這種狀況……!如果我是小花——"

"想得到最愛的夕同學的心,最大的阻礙就是華公主。當防波堤般的華公主不在,那麼像洪水一樣強烈的感情當然會全部宣泄出來!是的,身邊沒有閒雜人等的黑暗中!因爲試膽大會的恐怖氣氛,兩人不斷貼近,然後不小心跌倒,撞在一起糾纏在一塊!對方的體溫使得心跳逐漸加速,興奮激動沒有人能阻擋……!兩人互相凝視!你也因爲小花的身體緊貼在身上而驚慌失措,動也不能動……!"

夕忽然啞口無言,將臉別開。

"擔心什麼?"

"呃,可是那是堂弟,是親戚耶?"

知佳將手伸向夕放在桌上的保溫瓶,將加了糖漿和牛奶的紅茶倒入準備好的兩個紙杯中。

"……這樣說也沒錯。因爲華公主是屬於最討厭被人同情的類型吧。我們能做的,就是儘早完成"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空出華公主回來後僅剩的幾天遊玩……啊啊,說到這個,她說昨天和堂弟一起去河邊釣魚。在管理釣場釣到鱒魚後,就當場抹鹽烤來喫了——"

"不要說得那麼輕鬆,你這傢伙。"

知佳戰戰兢兢。

夕還是摸不着頭緒。

"啊,夕同學、知佳學姊。"

"嗯……你等很久了嗎?"

"沒、沒有啊。不要緊!那麼,各位,我先回去囉。"

"好的。今天謝謝你喔,小花。"

"下次有空再來陪我們練習喔——"

"園端同學,小花就拜託你囉——"

籃球社的朋友開朗地這麼說着。花朝她們揮揮手,然後和夕及知佳一起回家。

"……你還是一樣在運動社大受歡迎呢,花。"

"咦,嗯、嗯。啊哈哈。"

走在夕身後的花搔搔頭害羞地笑。

"特別是籃球社。因爲對手學校,好像有和我同類型,也還滿強的選手。是雖然個子不高,但非常敏捷的控球后衛。所以我很受女子籃球社歡迎。"

"哦……原來如此。把小花當做假想敵練習啊……話說,小花……"

這時知佳一副困惑的樣子轉向花。

"你爲什麼要離我們這麼遠?"

"咦……唔,唔唔……"

"……?啊啊——"

知佳似乎知道答案而點了點頭。

"——你不用因爲剛剛運動過就這麼在意啊。小花這麼可愛的女孩,搞不好這樣反而更吸引人呢?阿夕啊,一定有戀味癖之類的,這樣會讓他更興奮吧?"

夕和花同時遲疑了一下——

"誰……誰有戀味癖啊!"

"——那麼,在天色完全變暗之前,先說明一下試膽的路線和規則。"

花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

花聽到知佳突然這麼打圓場,嚇了一跳並抬起頭來。

夕將攝影機對着花,微笑着說:

"就是啊——"小蓬也無精打采地低聲說着。

不知不覺中,夜蟬的鳴叫聲越來越清楚,陽光也柔和了一些,風中開始摻雜些許涼意。盛夏的太陽漸漸沉入百合峯的另一邊。盛夏的美櫻鎮,今天又是另一個華不在的日子。這一天,正逐漸邁向夜晚……

"——那個,我是說假設。如果只是我想太多,那就好……也許算不上是煩惱,總之要是你有什麼心事,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說喔?"

"呀哈哈,開玩笑的啦,開玩笑。你們兩個人不用這樣滿臉通紅啊。"

因此夕不安地問:

知佳大笑着帶過。

"你在說什麼啊?夕。我可是電影社社長兼學生會幹部,同時又是個考生耶。怎麼可能會閒呢?我只是犧牲自己的睡眠時間而已。"

夕透過攝影機凝視着臉頰泛紅的花。

花滿臉通紅加以否認,焦急地加快腳步追上夕與知佳之間。花嘟起了嘴,微低着頭嬌嗔地碎碎念"知佳學姊笨蛋笨蛋,我纔沒有汗臭味"。"抱歉、抱歉。"知佳笑着繼續說:

"咦!"

美櫻鎮是一個小小的城鎮。特別是中心地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從美櫻高中順着沿海道路往南,不久就會到公所附近。夕通常都會在這裏和兩位"HANA"道別。經過停車場前面時,跟花互相開玩笑聞來聞去的知佳轉向夕說:

"學生會的人其實來不來都無所謂,但是爲什麼連蘭子學姊和華公主都沒辦法來呢……"

夕踏進了這條路。

"——雖然有些波折,但總之好像過得不錯。"

這裏不是那種壯觀的景色。從規模來說,甚至沒辦法跟觀光農場的向日葵園做比較。但是被高大的向日葵和沒有任何遮蔽物的海岸包夾的道路風景,簡直就是美櫻鎮的縮圖。這正是盛夏的美櫻鎮。向日葵與海,停泊的船隻與遙遠的地平線,海水與太陽的氣息……

花驚訝的聲音大得令人感到意外。

"很近,應該不會花多少時間……算了,我跟花兩個人一起去吧——"

"畢竟沿海氣溫稍微低一點,雖然現在還沒全部開花,但也差不多了……現在這樣就十分漂亮了。"

她又動着鼻子聞了聞。

"嗯、嗯……"

花似乎注意到了什麼而抬起頭來。

"沒事?不要緊啦,小花。即使是女生,流汗也是正常的事——"

"是這樣嗎:-我昨天因爲準備考試壓力太大,就在家裏喝了酒……如果是在店裏,櫻阿姨不太讓我喝酒。但是我本身喜歡喝。今天一定也有酒味……"

"解散之前,我想順便去一個地方。"

"攝、攝影機?夕同學?"

從散步道往坐落在海岸的飯店內側走,穿過那段路之後,散步道的扶手、堤防也都到了盡頭,海岸近在咫尺。

"花香!"

花在與夕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輕柔得宛如沒有碰到一般,碰觸當中最盛開的向日葵說:

"是嗎……那麼小花是……"

"那個,夕同學——"

夕抬起頭,幾乎在同時花也回過頭來。花嚇了一跳,眼神飄移不定,不知爲何臉紅通通的,也許注意到了夕盯着自己的手。花羞澀地紅着臉,視線朝上瞄了夕一眼。

"嗯,反正都已經走到這裏了,阿夕的味道就等明天或是後天的試膽大會,再請你好好聞聞看囉。今天就在這邊解散吧——"

知佳對笑得爽朗的蓮井社長抿嘴笑着說:

"嗯,我想說應該差不多到盛開的時候了,所以就想來看看。"

他從包包裏拿出攝影機。

花在擔心華?

"蓮井同學,你還是一點都沒變,那麼喜歡和阿夕一起玩啊?"

黃昏時分的百合峯展望公園。

比起沿海,想當然爾這裏的蟬鳴聲聽來更加激昂。油蟬帶着炙熱氣息的唧唧聲,和夜蟬聽起來總有些哀傷的鳴叫聲爲主軸,各種蟬類合唱,烘托出熱氣蒸騰的盛夏氣氛。

有些人稱這裏爲"向日葵街道"。

"就是……爲什麼你要走在那麼後面啊?"

"怪了?兩個人都沒猜對嗎……那是爲什麼?"

"……這樣啊。"花聽了微微一笑,開始慢慢在花朵即將全部綻放的向日葵街道上邁開腳步。卷卷的雙馬尾隨着夏天的風搖晃着,步伐比剛剛輕盈了些。

……夕心想花的臉色有些不對勁,看起來好像有點難過,所以來這裏剛好。

"啊,不、不是!不是這樣!怎麼可能不願意?只是,只是那個……唔……唔唔唔!"

"……啊!"

"要去哪裏……?啊——不過我等一下要打工,今天已經很晚了,如果把化妝的時間算進去,現在就得直接回去了。"

當地熱心人士,大部分是從事漁業相關工作,讓細心培育的向日葵整齊地向着海面,生意盎然綻放黃色的花朵,隨着風搖曳生姿……即使是在這滿是巷弄及小徑的小鎮上,這裏也像個隱藏的祕境,連觀光雜誌上也很難找到。

"花、花?那、那個……不好意思,你、不願意嗎?"

花發出"咦"的聲音,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夢子的……詛咒——……"

"欸,花……如果——"

"還特地畫地圖……?你很閒嗎……?"

"嗯。"夕獨自認同地點了點頭。

蓮井社長望着傍晚的天空,凝重地這麼說。

"謝謝,夕同學!但是,這一定……呃……該說是和我本身的心情,還是心理準備,或是真正的想法有關的問題嗎……欸,夕同學——夕同學你有打電話給在宵待高原的華嗎?"

知佳出其不意地將臉靠近花,也皺着鼻子嗅了嗅。

在公所前與知佳道別以後,夕與莫名驚慌失措的花繼續走在沿海道路上。不走與國道匯流的路,而是沿着沿海的散步道一直往南走。現在已經接近傍晚時分,漸趨和緩的陽光照射海面,反射出柔和閃亮的光芒。迎面吹拂的海風中,開始混雜着陽光的氣味。

夕愉快地看着互相嘻鬧的花和知佳,心想兩人感情真好啊……這時,他的視線忽然停留在花的右手上。花的左手拿着裝體操服的運動包包,慣用的右手完全是空着的——在水上樂園的時候,聽到華不能來而興高采烈握住自己的那雙手。

"呀——!啊哈,啊哈哈,知佳學姊你快停止!唔呼唔呼……"

"呵呵,已經太遲了。啊——真受不了!聞到花這麼誘人的香氣,我……我已經……!"

"——!哪、哪有?我沒有啊。只是,那個……沒事!"

這是在停了許多漁船的碼頭入口附近。

花點點頭。"啊!等一下。"這時夕舉起了手。

"嗯?啊啊……偶爾會通電話。"

"——兩、兩個人?"

"呵呵呵,話說,不知道阿夕的味道怎麼樣?小花,你要不要聞聞看?"

"我……很喜歡向日葵。向日葵給人盡全力綻放的感覺,看了就覺得整個人都充滿了活力。所以,現在這裏所有的一切,向日葵、海,還有夕同學!全部都是我喜歡的事物。也因爲這樣,我的心情好像比較好了。夕同學,我今天本來有點迷惘,不過幸好有送慰勞品過去。後天的試膽大會,我很期待喔——"

"不,不是——!知佳學姊,我沒有汗臭喔——!換制服之前好好衝過澡了……!"

花像小狗般皺着鼻子聞了一下。

今天沒到場的不只華,像是學生會長兼戲劇社長,還有學生會的人,甚至連蘭子也沒來。

跟煙火大會時一樣穿着浴衣的花這麼插話,蓮井社長便承認:"嗯,是啦。"對於小蓬自言自語"……小蓬等等得去探病不可",蓮井社長苦笑着說"你只有在蘭子面前才特別乖。"

"沒、沒這回事喔!知佳學姊也不臭!"

"——咦?"花搖晃着雙馬尾。

夕不禁說道:

夕和花異口同聲。

……雖然夕拿出攝影機有一部分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但也有一部分是因爲純粹想拍攝。因爲今年夏天的攝影選擇了"終端之濱",沒能在這裏拍攝,所以夕想拍下在這片美麗景色當中的花。"……花,笑一個。"夕試着對花這麼要求,花有點害羞地動了動身體。

或許是跟華有關的事,也可能是其他事。雖然不至於過度自信,覺得自己可以輕易看透一切,但在不算多管閒事的範圍內,我一直都在關心着你——夕傳達了這樣的心情。

"你是指——"

"什、什麼意思?"

"……看來出現在百合峯的夢子及其他亡靈似乎已經感應到,我們將舉行試膽大會,破壞沉寂夜晚的寧靜,打擾他們的安眠。蘭子與學生會長受到地獄之火的詛咒攻擊,現在正承受着難以言喻的痛苦——"

2

"夕、夕同學的……?"

"美櫻十二景"中,屬於八月的景象。

夕正要反問時,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從花的聲音、眼神當中,夕發現了剎那間閃過的一絲猶豫、躊躇,還有迷惘。花神色驚慌,微微低下頭。那隻手——沒有拿運動包包的手,緊緊握着拳頭。花看起來有些難過。花——?夕因而感到擔心。

沒錯。

"——那個,是不是指得了夏季感冒發燒了?"

因爲他從花戰戰兢兢的表情,察覺到一些事。

和煙火大會那晚一樣穿着浴衣的蓮井社長,以詠唱的音調說明的同時,將畫了簡單地圖的紙張發給夕等人及自己的社員。

"那當然。最近夕比較會理我,讓我非常開心……只是,充滿幹勁舉辦這活動,卻有很多人沒辦法來,實在很可惜。大家都有事要忙,也沒辦法……"

……嘻嘻嘻。花面對鏡頭笑着。

"華她……過、過得如何?"

"向日葵的味道……夕同學,難道——"

"真的不臭啊!不過,未成年禁止喝酒喔!"

雖然並不是這樣就可以下什麼結論,但不管是現在還是前幾天,總之自從華離開美櫻鎮之後,花就一次也沒再握夕的手……

夕回頭望向走到一半,有些猶豫而站着不動的花——

"因爲印象中小花總是走在阿夕身邊或前面……我知道,比起小花,我還比較臭吧。"

"真的不是這樣——!真是的!你這樣會害我被夕同學誤會啦——!"

花散發出充滿陽光的氣息,帶着宛如向日葵的笑容。

"住、住手知佳學姊,我會很不好意思。不要聞!"

接着又說:"不過,即使那兩位平時身體或精神面都很健康,也會染上夏季感冒。哈哈,影研會的各位,蘭子有話要我轉告你們喔……她說"我朋友好像也看過盛夏的夢子,所以你們要特別小心",學生會的其他人則是因爲學生會長沒來,所以也不參加……不過,夕……"

蓮井社長收起笑容.似乎只有這件事讓他打從心底感到遺憾。

"華公主……不在美櫻鎮嗎?"

"有傳簡訊跟她說試膽大會要開始了,剛剛她有回信。她說"請幫我也跟電影社的人說聲不好意思"。"

"唔……華公主在那邊過得愉快嗎?"

"她說今天晚上會跟附近的鄰居辦烤肉會。"

"哈哈,也是啦,對沒辦法跟你們一起玩的華公主而言,也只有死心去找其他樂趣了……話說,天色已經變暗了。拉回正題,首先是路線——大家先看一下地圖。"

衆人照他的話將視線移到畫着地圖的紙張上。

"因爲機會難得,就從傳說中夢子會出現的墳墓開始,呵呵,我儘量選了"可能會出現"但又安全的路線。起點與終點是這裏,展望公園。從這邊出發後,請各位往旁邊走——"

旁邊。

聽了蓮井社長說的話,有幾個人"啊"的發出驚叫,夕也恍然大悟。剛纔光是看地圖,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旁邊所指的當然不是美櫻鎮特有的面海老街坡道,而是其側邊。

百合峯的北邊斜坡與面海的方向大致上沒什麼不同,都並排着老舊的民宅。但是南側,尤其是西南邊因爲丘陵綿延,所以也沒什麼看起來像民宅的建築,因此幾乎是人跡罕至。印象中,的確有可以從展望公園走過去的道路。至於爲什麼這種除了山丘之外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會建造從展望公園延伸過來的步道呢——

那是因爲百合峯南側靠近展望公園的地方,有許多古老的墓地。

"你、你還滿認真的嘛。"

小蓬帶着有點恐懼的聲音這麼說。蓮井社長對她點了點頭。

"當然囉。既然要辦,怎麼可以不認真呢——如何如何?你們該不會天真地認爲所謂的試膽大會,就是在這附近隨便走走吧?像那種早已熟悉的道路,不管多晚也不會產生嚇到魂飛魄散的恐懼感吧……不要緊,我白天已經大概走過一遍,而且確認過如果你們照着路線走,手機都是可以接通的。如果真的覺得太恐怖,可以打電話跟我求救。當然,那樣就算出局了。"

夕基本上不相信幽靈之類的東西。

然而……

晚上在到處都有古墳的路上繞,光想像那畫面,不知爲何還是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內心有些緊張地伸出了手。

"啊,啊哈哈……夕同學,怎、怎麼了?"

"沒錯。"蓮井社長對着睜大眼睛的花露出爽朗的笑容。

"——看吧,沒事的,冷靜下來繼續走吧。"

"呵呵呵!弱點?夢子會有弱點嗎?總之,我準備了除穢的鹽巴,可以提供給有需要的人。但是,從我家拿來的是瀨戶內海的藻鹽,不知道對夢子這種等級的冤魂有用嗎……不過不要放棄!我們還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喔,小蓬、小花。"

雖說夕是當地居民.但晚上走到這裏,當然還是第一次。

而且隱隱約約在發抖。

兩手交握以後,花彷彿要表達心中的恐懼般,緊緊握住夕的手。

夕微微笑了笑說:

"——唔?一

"是嗎?呵呵呵,不能因爲我們都在就感到害羞而回避喔,小花?夥伴間一定要互相依偎同心協力,才能通過這個試膽大會的試煉……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呢?"

在蟬鳴聲幾乎都靜默下來,只有樹葉摩擦聲的寂靜之中,從展望公園進入鴉雀無聲的小徑,不知爲何,就連原本對鬼故事或是幽靈之類的事沒那麼恐懼的夕,也開始覺得心神不定。和剛纔一羣人熱鬧吵嚷的景象相比,簡直就是不同的世界。似乎連氣溫也變低了——

爲何只有我因爲這樣可怕的惡夢而失去了年輕的生命?

很多年前有一個年輕的女孩,每晚都被有如地獄景象,毀滅性的夢魘糾纏。那到底是不是靈異現象,還沒辦法論定。然而事實上,她因連目的惡夢困擾而走入絕境,最終衰弱而死。

"哎呀,會覺得恐怖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管怎麼說,光是古墳場就已經很可怕了,而且說到夢子,聽說是近年少見的強大怨靈。我也把我所知道關於夢子的情報先跟你們說吧。這樣一來,萬一你們撞見她,也許比較能夠應付……"

"那、那麼,我們出發了。"

花慌張地發出怪聲,蓋過蓮井社長接下來要說的話。

"呃,只是陌生的夜路比想像中更——"——

"沒、沒有離很遠啊!還好!還好吧!"

"——夕同學。"

夕面紅耳赤心想,不要把話題丟給我!應該說,我回答不了這種問題……!花害羞地回頭看夕。兩人視線對上,夕心跳加速"啊……"的溢出一口氣,而花則滿臉通紅地說:

鬆了一口氣後,花也低聲說:"剛、剛纔真是嚇了一跳耶,夕同學……"然後怯生生地與夕拉開一點距離——然而,剛剛被花輕輕碰觸的夕已經注意到,在這盛夏的夜晚,花的手出奇冰冷。

如果不是蓮井社長提議辦試膽大會,絕對看不到這樣的風景。

"呃、啊、那個,夕、夕同學——"

聽完了鬼故事,幾個女生臉色發育。

因爲華公主不在。

夕爲了掩飾害羞說出的這句話,指的是"因爲彼此的存在,無疑可以產生許多勇氣"。

撞見夢子的人,當天晚上就會夢見地獄般的景象。然後,也會因爲那個惡夢而喪命……

"……沒事。"

……樹林沙沙作響的聲音,讓夕和花回過神來。

花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屏住氣息,不安的眼神朝夕瞥了一眼後,急忙搖搖頭。

知佳小聲對夕說:

小蓬一臉害怕地說着,和同組的女社員一起戰戰兢兢地出發。

夕忽然意識到自己所說的話而閉上嘴。

即使是月光黯淡的夜晚,也可以看到許多複雜的情緒閃過花可愛的臉龐。花眯起了像閃爍星空般的雙眸,隱約露出像是快哭了的表情。她輕輕低下頭,用她那微微發抖的冰冷纖細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夕的手。

聽見夕喃喃自語,走在旁邊的花發出"咦?"的聲音抬起了頭。

"忘、忘記什麼事?"

"——……"

"像這樣跟夕離得有點遠是不行的。"

她似乎是沒聽清楚。

路邊的樹叢搖晃,花尖叫一聲,躲到夕的身後,夕也嚇得全身僵硬……一隻動作輕盈、身形嬌小的貓咪出現在眼前。貓咪露出困惑的表情,直勾勾地看着他們。雙方眼神接觸數秒後,貓咪就往旁邊迅速離去。夕看着貓的背影說:

"——喔,嗯。光、光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走吧,花。"

然而,夕住說完之後才注意到……

看來花自己開始煩惱地不知所措。

十分鐘後,夕與花也拿着地圖和手電筒,離開百合峯展望公園。

花被說中了,隨即用微笑掩飾。

蓮井社長說明的同時環視衆人,他的視線停留在顫抖着肩膀的花身上。

"惡、惡夢會傳染……!"

"什麼?夕同學?你說我隨便怎樣?"

知佳笑着拍了拍花的背。

"……知佳,你真是……因爲華公主不在你就這樣隨便——"——

"——呀啊呀啊!"

"……"

"機、機會……互相依偎……但、但是但是……唔唔唔!我該怎麼做?因爲、因爲——"

"小花,你也會害怕嗎?"

"但這是事實啊,小花。小花和華公主我都很喜歡,不管是哪一位,有機會的話我都想助你們一臂之力。而且這個試膽大會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不是嗎?夕?"

喀沙!

那魅惑的雙脣,光是看着就感覺震懾人心……

"……"

來到蓮井社長所說,傳說中"盛夏夜的夢子"出沒的墓地入口附近。花不知所措的同時低語着,更緊握住夕的手。

花因此連忙臍出僵硬的笑容。

"蓮、蓮井社長——!你、你說小蓬跟大家聽了這些,可以採取什麼對策!弱點!她有弱點嗎?"

"夜晚在昏暗的道路上,那種恐懼不安的心情,再加上現在絕對不會被華公主發現……正是襲擊阿夕的絕佳機會喔~沒關係的!我會幫你瞞着華公主……呼呵呵呵~"

"什麼膽小鬼!雖然也許是啦……那個,可怕是可怕,但——"

"阿夕你不怕嗎?明明就是個膽小鬼。"

"嗯?"

"啊,啊哈哈。沒、沒那麼害怕啦。都已經是高中生了——"

蓮井社長所說的,不只是這些——

"你忘記煙火大會時,我說了什麼嗎?現在華公主不在,晚上在無人的街道上,兩個人必須互相依偎克服困難——呵呵呵,這是一舉讓青春期男生神魂顛倒的方法喔。這不也是個實行的好機會嗎?不好好黏在夕身邊的話,就——"

"可、可以做的事?"

"蓮井學長!小聲點!你說太大聲了!"

"不要再賣關子了,快說重點。"

"怎麼了?"

"呵呵,怎麼了?各位?看你們的臉色都變了。規則非常簡單明瞭。開始以後兩人一組,繞行路徑一圈後回到這裏。如果回來的時候,太害怕而被嚇哭就算出局。至於圓滿達成任務的人,我用我的零用錢準備了小小的獎品——……哎呀?"

"夕同學——"花用不安的眼神注視着夕的手。

這時……

"我真的……告訴自己一定要忍耐。包括現在,一直……都這麼想。可是……我可能……做不到……"

她對這種不公平的怨念仍留在人間,因此無法昇天。她過世之後,決定將那悔恨的悲嘆散佈到周遭。她出現在她墳墓的所在——百合峯墓地;在那裏哭泣並將惡夢散佈出去——是的,將奪去自己生命和未來的惡夢傳染給可憐的犧牲者。

"你、你說什麼?夕同學?"

飽滿水嫩、極具魅力的雙脣。

"那就是,沒錯——這次試膽大會是兩人一組,關鍵在信賴你的夥伴,同心協力!彼此的存在、友情,或是愛情!一定會增添許多勇氣……!因此,例如說小花!"

驚慌、躊躇、糾結。

"是貓啊……"

剛纔知佳問"你不怕嗎?"晚上走在墳場的確令人毛骨悚然,說恐怖當然恐怖。但是——

"咦?"

"……我、我啊——"

夕剛想到這裏的同時,花似乎也想到了。她無意識地抬起頭來,表情顯得慌張又害羞。一瞬間危險的氣氛充斥整個夜晚,不過原因不是鬼怪,而是太過甜美的氣氛幾乎要溶化所有理性。花注視着夕的嘴脣,夕也反射性看了花的雙脣。

夕搖搖頭,望向夜空——沒錯,現在已經不是傍晚了,滿天星星開始閃耀。剛剛還那麼大聲的蟬鳴合唱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低微,寂靜、黑暗,以及屬於魑魅魍魎的時間來臨……

花看起來根本是極度驚恐。

"——!"

……夕認爲也許這部分該感謝他。不管是被樹葉摩擦聲包圍的體驗、夜晚昆蟲就在身邊的感覺、不知爲何有些緊張的氣氛,還有從兩人交握的手傳來的花的溫暖。這一切都給了夕靈感。在寂靜而孤獨的黑暗中,這份維繫意識的溫暖,對於現在正在剪接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和下次打算拍的作品,都產生了影響。

"哈哈。蓮井學長說的話,偶爾也是有道理的——"

人類如果身邊有比自己更害怕的人,反而會變得冷靜一點,更不用說是自己心儀的女孩子了。身爲一個男生,一定會覺得自己非振作不可,要儘可能讓身邊的女生安心,勇氣也因此油然產生。

他還說了這是實行的好機會。

當夕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重新緊緊握住花不再顫抖的手,充滿男子氣概地拉着她,按照地圖上所描繪的路線邁開步伐,穿越濃郁的山林氣味,及處處佈滿砂石的階梯,昏暗的夜色籠罩道路。

夕注視花害怕的表情。

"花——"

他看了內心煩惱糾結而坐着不動的花。

包括花和小蓬。

蓮井社長興致高昂,繼續嚇唬花等人。

"——總覺得還是……意外感覺有股寒意啊。"

爲何只有我非得受這種惡夢侵擾不可?

……蓮井社長的目的應該是要讓參加者更害怕吧。根據他所說,有關最近美櫻鎮流傳的"盛夏夜的夢子"傳說是這樣的。

"……好久沒握夕同學的手了……覺得好安心。"

"……阿夕、阿夕。"

花害羞地結結巴巴。

自言自語般的音量,幾乎聽不見她的聲音。

"因爲夕同學的手,很溫暖。現在我不怕了,只想一直一直……牽着你的手。只要一握住你的手,就再也不想放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

不知不覺——

夕心中因此有了確定的答案。

華離開美櫻鎮之後,花的態度變得猶豫掙扎的原因。

瞬間一切瞭然於胸。

……一想到花,胸口就難過得隱隱作痛。這股心痛,又轉化成無止盡的愛戀。想到花不僅會不自主地想微笑﹒也覺得她可愛得令人招架不住。花與華真的——

無關喜歡或討厭,彼此都是特別的存在。

除了花與華本人以外,就屬夕最瞭解這兩個偶爾用一模一樣的表情說着對方的女孩之間的關係了。同時,他也非常瞭解花對華——不,正確地說,應該是對華的環境——的複雜感受。因爲夕從這個春天以來,伴隨着輕飄飄的戀愛氣氛,一直注視着兩個"HANA"。

因此……

爲了在黑暗的環境中守護花,夕傾注所有的感情回握花心跳般微微顫抖的手。

"……花,我和華公主,在美櫻站前道別的時候——"

才說了一半,腳步和話語同時停了下來。

花不安地說:

"——華、華怎麼了?夕同學?"

"呃,花,等一下……咦?"

喉間發出吞口水的聲音,夕指着地面——墓地的縫隙中長着雜草的石堆上方。"咦,啊哈哈,別這樣啦,夕同學——"花發出僵硬的笑聲。

"說、說得好像真的,想嚇唬我,這樣不行喔——"

花點點頭,微微笑着說:

"不是不是!我不是說那部分,是前半段!那個,該怎麼說——"

花膽怯地將身體靠過來。

"唔,那、那個……沒那回事……我對華的事,絲、絲毫……一點……一點也不關心!"

"唔……沒、沒關係。"

夕甩掉自己的幻覺,長長地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花的表情變得錯愕。

花發出扯破喉嚨般淒厲的尖叫,本來打算拉走花的夕,這時反而被花緊緊拉住,氣勢使夕因此發出尖叫,並且幾乎要跌倒了。即使原本穿着整齊的浴衣因此凌亂不堪也完全不以爲意,花拉着夕連拖帶扯的拔腿就逃。

夕平息凌亂的呼吸,用手帕擦了擦汗。

穿過墓地進入一片樹蔭。

"——!"

"我知道。"

小蓬因爲太過恐懼,驚慌中行走時緞帶剛好鬆掉也不無可能。但是,小蓬這麼注重外表,而且又和交情不錯的女生一起組隊,應該不太可能沒注意到緞帶捙了吧?感覺上簡直就像看見了什麼,慌亂之中倉皇逃離——

但是本能感受到強烈的危險,夕感覺現在情況非常不妙。那女性用難以察覺的速度,慢慢朝夕他們轉過來。隨着視線越來越接近,一陣強烈的寒意也隨之襲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這樣不行,不能和她視線相對。一旦視線對上就糟了,非逃不可。夕心裏這麼想着,正要拉着花的手逃走——

難道,這真的是……夢子?

花這麼說着帶過,反射性抬起的右腳小心翼翼地再度放回地面時——她握着夕的手不禁加重力道。

這時花才發現自己正全心全力地緊緊摟住夕。這時夕又說:

"哈哈,嗯,說的也是。那就姑且當作是這樣——剛纔我在墓地打算要說的就是這個……華公主說她要離開美櫻鎮的時候,雖然也有許多複雜的情緒,但是她仍然維持一貫的驕傲……如果你想得太多,會被華公主嘲笑喔。試膽大會這麼恐怖,只是牽手的話,華公主一定——"

"還有,那個……我有點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裏……"

夢子瞬間放鬆表情,像是看見花太過驚恐的樣子而忍不住笑出來。

夕感覺到她怦怦作響的狂亂心跳聲。

"——!"

"……咦,呃——"

"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

"我們逃走的時候,我發現了。那是鴻池學姊。應該啦。"

"小、小蓬的緞帶……"

"變得有點冷……?"

"出現了,夕同學!爲什麼、爲什麼夢、夢夢、夢子真的出現了……!怎、怎怎、怎麼辦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會受到詛咒而作惡夢吧?我們會被傳染……啊嗚,嗚嗚嗚!"

夕看着滿臉通紅,有些沮喪地低下頭的花,低聲笑了出來。

"…………"

夕已經分不清手上溼淋淋滲出的汗水,是自己的還是花的。

3

花眨了眨眼睛說:

她看起來像是連呼吸也忘了一樣,注視着某一點。

華公主背後冒着火焰,帶着讓世人戰慄的微笑——夕的腦海瞬時閃過這樣的畫面,不禁動搖了一下。

不管是反應還是動作。

來到接近燈光,稍微明亮一點的地方。

花表情痛苦,身體僵硬。

"——那是鴻鵠學姊?咦?騙、騙人!那是夢子吧!"

花現在才注意到,剛剛全力奔跑使得浴衣的下襬大大岔開,大腿幾乎整個裸露出來,臉龐因而熱辣辣地發紅。她驚慌尖叫然後迅速退開,連忙整理好浴衣下襬,反應之激烈讓夕嚇了一跳——也許是發現到夕被嚇了一跳,花的表情再次顯得慌亂。

花明顯臉色一變。

夕嚇了一跳問道:

"——總之!這、這種程度華公主一定不會介意的。她不會因爲自己不在美櫻鎮,就事事發牢騷。這點你比我更清楚吧……而且,試膽大會也還沒結束。"

"嗯……"

"……嗯?"

剛剛在百合峯展望公園,小蓬繫着的蘿莉風緞帶。

她似乎馬上就發現了。

當夕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邊說遊把手伸向花的時候……——

"該怎麼說呢?真不愧是連華公主都稱讚的演技……真的很出色。原來如此,我已經知道爲什麼鴻池學姊和戲劇社社長不在的原因了。我猜學生會的成員幫忙戲劇社社長埋伏在前面,看她和鴻池學姊誰可以嚇到參加者。"

夕悄聲抱怨。

夕對一頭霧水愣在那裏的花說:

花撲簌簌地掉着眼淚,吸着鼻涕。

"花。"

"……最後的一刻,鴻池學姊露出了不像她會有的破綻。雖然到中途爲止,她都表現出驚人的完美。可能是不小心鬆懈,或者是她覺得太好笑了。"

掉落在那裏的,是粉紅色的少女風緞帶。

"——才、纔怪!啊、啊哈哈……"

他很自然地回答:

就在站起來的瞬間——

"呃,那個,再怎麼說,我總是個男生……你太靠近會讓我心跳加速,失去理性——"

"不,花!你的冷汗都冒出來了,不管怎麼看都覺得你很痛!該不會是扭到了吧?"

"——你真是好孩子,花。"

夕感到奇怪,順着花看的方向望去——墓地的內側,燈光照不到的特別黑暗之處。夕用手電筒照射,某個東西模模糊糊出現在有如湖水般沉靜的夜色中。伴隨着盛夏夜中不該有的涼意,不知爲何有種不尋常的氣息。

"——咦?"

夕起了雞皮疙瘩。

濃厚的死亡氣息飄散過來。

身着全白的和服,有如往生者的打扮。濡溼的長髮凌亂披散,蓋住半邊臉。但是比起姿態,更詭異的是她的神色。她沒有看着夕他們,而是恍惚地凝視着其中一塊墓碑。雖然臉上幾乎沒有表情,但漠然的臉上卻帶着莫名的淒厲,彷彿訴盡這世上所有的絕望與悲憤。

花屏息說道:

"雖然我不清楚夢子到底是本來就有的傳說,還是蓮井社長捏造的——"

因爲花的衝刺而跟着拚命奔跑的夕,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地坐下,身體的肌肉也因突破極限而顫抖。花緊緊摟住了夕,她顫抖的原因和夕不同。

花因爲突如其來的誇獎而喫了一驚。

……夕能理解花的心情。老實說,夕看到那個女性——也就是夢子的時候,自己也嚇到心臟差點快停了。但是,其實看見夢子之後的全速衝刺,才真是讓夕心臟承受不住。被花拖着離開墓地時,夕回頭瞥了夢子一眼,然後他看見了。

不,沒辦法確定。雖然無法確定——

"夕同學?"

但花的笑聲戛然而止。

"啊,啊啊……應該說,太安靜了。剛剛都還有聽到蟲鳴,怎麼好像忽然停止了……花,我們趕快離開這裏吧——"

花淚眼婆娑地呻吟,眼看就要蹲下去的瞬間——她忍住了,勉強擠出笑容說:

"——確實好像拐了一下……?呃、那個那個,但是,我沒關係啦,夕同學!不要擔心!只要不把身體重心放在上面就沒問題。應該不至於像扭到這麼嚴重,只是稍微抽筋而已吧?沒事啦!"

怯生生地環視墓地說:

"……啊!夕、夕同學!不、不要誤會喔?我現在這麼驚慌不是因爲不想抱着你!說起來,應該是我根本就想緊緊抱住你跟你撒嬌——啊!我在說什麼啊……嗚嗚……"

花比剛剛自然許多——毫不猶豫地握住夕的手。夕也對花笑了笑回答"不客氣",並緊緊回握花的手。花拉着夕的手,活力十足地站起來

然而花的動作更加迅速。

咦?就算試膽大會很恐怖,我也不打算允許喔?

"唔!我想要撒嬌的事被你發現了嗎……?"

"華公主的事——"

那緞帶似曾相似——

"我、我不知道……可能剛剛逃跑的時候……不習慣穿着木屐在坡道上跑——"

花比夕早了好幾步行動,像是爆發一般——

夕一副瞭然於胸地自言自語,然後望向發愣的花……爲了掩飾發燙的臉頰,夕露出了苦笑。坦白說,他的心裏有一絲絲感到幸運,甚至有一瞬間想就這樣沉浸在其中……幾乎要被這樣的誘惑埋沒理智了。不過,稍微冷靜以後就察覺心跳不受控制地狂飆,於是下定決心。

夕爽朗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花的頭。

"…………呀啊——!"

"好、好痛——"

雖然這一帶的道路人致上都整修過,但也不算是非常好走的路面。

"華公主身不由己,爲了陪伴母親而離開美櫻鎮之後,你一直很在意吧……雖然我自己說這些話有點奇怪……但是你覺得現在的狀況不公平,對吧?"

"……謝謝你,夕同學。"

"花?"

雖然說這種話是有點彆扭……

"夕、夕同學?咦?咦?什麼?你是指哪件事?"

花像在沉思般安靜了片刻。

夕正想提議硬闖過去,再次望向花的時候,發現花臉色發青,表情都僵住了。

連不相信鬼怪的他都不禁懷疑——

"——!"

"——夕、夕同學……總覺得好像……"

"……爲什麼會掉在這裏?不……應該說,爲什麼沒有把它撿起來?"

"……沒、沒事——"

一個女子站在那裏﹒

爲了讓夕安心,花雙手握緊拳頭說:

"我對自己的平衡感有自信!單腳跳着前進就可以了!"

"那可不是簡單的事……又是夜路,又是坡道,而且到終點還有一段路——"

即使花運動細胞卓越,單憑與生俱來的天份就能以籃球社幫手的身分大顯身手,但夕想像花穿着浴衣和木屐,單腳跳到終點的景象後,覺得不可能而搖了搖頭。他有點猶豫。雖然猶豫,但沒有其他辦法。下了決定後,夕蹲在單腳站立的花前方。

背向着花。

"咦——夕、夕同學?"

"……那個……我來背吧。"

"背……背誰?"

"揹你。"

"背……揹我……咦!"

花喫驚得幾乎要跳起來。

"咦、咦、咦?咦咦咦……好痛……!"

"花,安靜!冷靜下來!你……不願意嗎?"

夕結結巴巴地試着確認。

因爲他並非毫不在意就提出這個提議。

他其實也感到很害羞。

夕回過頭,看見花用力地搖搖頭,雙馬尾隨之搖擺。

"願意!非常願意!非常非常願意!但是……呃?咦?真、真的可以嗎?你的體力負荷得了嗎?"

這句話講到夕的痛處。

夕一瞬間有些退怯,但仍然說:

夕輕聲問了以後,花仍舊將嘴脣貼在夕的肩上。

花將嘴脣埋進夕的肩膀。

夕邊邁開步伐邊嘻嘻竊笑,花不好意思地又低聲說了一次"討厭……",然後用額頭碰撞夕的後腦杓。

"……但是?什麼?花?"

"……嘻嘻。"

夕對於花與華,不至於遲鈍到不知道花如夢幻般的低語訴說的是哪件事——

花說着怯生生地撒嬌般,將下巴輕靠在夕的肩膀上。隨着花的動作傳來的香氣和體溫,使夕的心跳更加強烈,彷彿包圍着夕的一切。昏暗的夜色使夕更加意識到怦然心跳的聲音。現在這裏,沒有其他人。

"……花——"

"但是現在可以隨心所欲這麼做……我太開心了……什麼都想嘗試,興奮得不得了。我好想告訴你對你的喜歡、感謝,還有傾慕、無奈、不知如何是好的各種感受。但是——……"

"呵呵……嘻嘻,這樣一來,不知道爲什麼就不會覺得恐怖了。比牽手的時候更有效!我現在覺得,好像什麼都做得到。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呵呵。欸欸,如果我就這樣讓夕揹着回去,大家應該會嚇一跳吧?"

"——花,你這件浴衣,是不是搭載了肚子餓系統啊?"

"咦——一定沒問題的!前陣子集訓時,夕同學做的明太子奶油義大利麪真的很好喫!"

再次浮現在夕腦海裏的景象,是華的背後熊熊燃燒着比剛纔更巨大的地獄業火……夕的笑容也因這景象而僵住了。

"不管怎樣,總之沒有其他辦法。因爲你不太能走路——一——

"……華、華……不會生氣嗎……?"

花放心地鬆了口氣說:

"咦?"

耳廓好像被棉花糖之類軟綿綿的東西輕觸。花環繞在夕胸口的手,忽然憂傷地加重力道,更緊緊貼近,而那股溫暖、彈力、夢幻的感覺,也突然強烈震撼了夕的心跳。花用電卷棒捲過的雙馬尾尾端,搔着夕的臉頰。

就算花沒有別扭地扭動身體,夕也立刻就能明白那是什麼聲音。

公平地正面迎擊。帶着驕傲,想憑實力分勝負,不願不戰而勝。

"呃,那個,我很開心夕要幫我處理腳傷……但、但是爲什麼說我肚子餓就更剛好了?"

"——戀愛這件事……很難,對吧……"

席捲夕身邊的春季風暴。那突然改變夕——不,是改變夕他們"現在"的一切的一封情書。

"這輩子,只有一件事。最初也是最後,只有唯一一件事——我感謝華……"

"…………沒問題的。"

"像、像這樣……"

"——啊,夕、夕同學!你不要誤會喔?"

"夕同學?"

"反正我昨天本來就打算試膽大會結束後請你去喫飯,所以燉菜也多做了一些,包括知佳的在內……總共做了三人份。知佳也會來喔,我有邀她。三個人一起就不算奸詐吧?"

她悄聲說着。

這時夕感覺背上傳來一陣咕嚕嚕尷尬的聲音。

花戰戰兢兢地問道,讓夕噗嗤一笑。

"如果是這樣倒還好,不算太奸詐。"

"像這樣?"

"只有我可以像現在這麼幸福地跟夕同學在一起,盡情地撒嬌……因爲這和前陣子一起去游泳,或是集訓前去買泳裝巧遇之類的小小幸運,完全是不同等級。現在,只有我。"

"真、真的嗎……花做的菜更好喫。"

"唔!討、討厭!夕同學好壞心!沒辦法啊,因爲我今天什麼都還沒喫!"

"如果你是擔心這件事,那沒問題的。"

"啊,關於那件事……花——"

"哪有——……真的嗎?嘻嘻。料理被誇獎讓我好開心……欸,夕同學。"

"嗯、嗯……?"

"……我可以問嗎?你感謝華什麼事呢?"

"誤會?"

夕想到自己這樣可能有點冒失,稍微感到驚慌。

"對吧?"

花清脆的嗓音透露出些許罪惡感。

"而且我,那個,很、很重!"

夕揹着花,站了起來。

夕暫時停下腳步,重新調整一下揹着花的姿勢,輕輕笑着說:

"你是不是想完成試膽大會——或者說,你是不是想看戲劇社社長會怎麼演出?如果是的話,就這麼做吧——"

花的聲音有點猶豫。

"嗯。花肚子餓的話就更剛好了——我想先看看花腳踝的情況,所以試膽大會在這裏棄權也無所謂。"

"不管怎樣,從這繞着路線一圈回到展望公園,和直接回我家的時間差不多。到了之後再打電話跟知佳還有蓮井學長說聲抱歉吧。我只擔心……我做的燉菜合不合花和知佳的胃口。"

"我出門前做了燉菜。我想如果你願意,剛好可以在我家喫飯——啊,難道……"

"……真的嗎?"

花有些不知所措。

"……一個人——"

"只有一件事……"

"嗯……但是就這樣回去的話,知佳學姊或是蓮井學長不是會很擔心嗎——"

"……所以我……有些迷惑。雖然不是有借有還這種事,但是對於華,我想公平競爭,想正面對決打敗華,而不是不戰而勝。現在華無可奈何得勉強配合母親離開美櫻鎮,我希望我不是在這種情況下擄獲夕同學的心,製造"特別的回憶"——沒錯,我真的這麼想,但是……"

"因爲像這樣……讓夕同學揹着我,如果華在,就算她知道我是情非得已,真的不太能走,絕對還是會忿忿不平。像這樣——"

"可以嗎?不重嗎?夕同學。"

"不、不是!我對戲劇社社長沒有任何!絲毫!一點點!的興趣。那個人指責夕同學還有知佳學姊,說着什麼"把華公主還來!",老實說我有點不喜歡……蓮井學長說有獎品,所以有點想完成試膽大會……如果夕同學要在家裏幫我治療腳,我不在意試膽大會有沒有完成喔。讓你揹着我到終點,也太給你添麻煩了……只是……只是……"

"……真的嗎?"

這句話也適用在華身上。那麼纖細的身體,卻不管什麼時候都能維持自己的驕傲,令人不由得感到敬佩。

夕甚至懷疑,這身體怎麼容納得下那滿滿的活力。

她雙手食指互戳說道:

夕疑惑了一下,但立刻就明白了。

"……你剛剛說"那件事"是指什麼呢?"

花開心地緊緊抱住夕。

"治療最好趁早,對吧。因爲到我家就有藥膏貼布之類的。如果照路線走,感覺還要花不少時間。對蓮井學長來說,主要目的應該就是鴻池學姊扮演的"夢子"吧……往前走一點,應該有一條小徑可以通往山腳,經過那邊馬上就到了。"

"嘻嘻嘻,嘻嘻,啊哈哈!"

"……可能是我任性,可能是我很狡猾吧……想永遠像這樣,緊緊抱住夕同學。如果是華,一旦決定好的事,就不會猶豫——"

"那個……嗯,我會盡量努力!"

"心裏還是會覺得"真的可以嗎?這樣還是不太公平吧",胸口也會因此悶悶的……"

當做是由兩位"HANA"一起遞出的情書。夕很清楚,如果不是這樣,自己的感情應該就會歸屬在華身上。華雖然可以那樣做,但華不想在花還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時,就讓勝負定案。華留下了花可以追上她的餘地——

夕小心地揹着花,一邊感受花的氣息就在耳邊,一邊往遠處燈火點點的方向——通往山腳的小路走去。不管是對花或是華,都想送上特別的回憶當作禮物。但是,沒辦法那麼做,而且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對於自己的不成熟,夕感到非常慚愧。

花眨着她的大限睛問道:

花甜蜜地低語。

花變得消沉,音調也低落下來。

"哇!你不要亂動,小心掉下去!"

花舉棋不定的聲音繼續說着:

花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要融人夜色。

"——撒嬌,是絕對不可能的……"

"啊,不、不是!不是那樣的,弄錯了!我、我雖然一點都不重……像羽毛一樣輕……唔唔,唔唔唔……這、這樣真的可以嗎?"

到現在爲止都極度安靜的山上某處,忽然傳來油蟬的叫聲,彷彿黃昏忘記帶走的遺留物。"唧"短短的一聲,像是在提醒夕他們夏天還持續着。

"我、我纔沒有擔心她!完全!絲毫沒有!不關心的程度就跟對戲劇社社長差不多!我很討厭華,我纔不想管她。寧、寧願她乾脆不要回來,這樣我就可以一個人一直一直獨佔夕同學……呃,那個——"

"啊——"

每當花開口,將感情編織成言語表達出來時……

夕想到某件事,正打算告訴花……

華並非署名東雲華,而是隻寫着"HANA"交給夕的情書。

花說到這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將臉從夕的身體上移開。

這些彷彿滲進了夕的身體、心裏及回憶裏。

"花擔心華公主吧?"

"——華確實給我機會……她讓我跟她站在同一個起跑點上……"

只有夕和花……

當她呼吸和說話的時候,透過夕穿在身上的T恤,可以感受到她的氣息隨着些許溼熱一起傳過來。夕的理性像是要隨着甜蜜和心痛瓦解一樣。

"這麼幸福又幸運,真的可以嗎……?在夕同學家,跟夕同學兩個人一起喫飯,不、不會太奸詐嗎?"

爲了消除再度湧現的可怕景象,夕想着華公主絕對不是那樣的人,並點了點頭。這時花也紅着臉,在短暫的猶豫之後,膽怯不安地將手伸向夕。她緩慢地將雙手環繞到夕的胸口。

"真的。但是不至於像羽毛一樣輕啦。"

夕聽了有點開心,嘴角暗暗地上揚。

讓她單腳跳着回去不就好了?

夕苦笑着說:

"華因爲她母親的任性而必須離開美櫻鎮。以華的個性來看,她應該不會太過消沉或難過……但是,一定會很不甘心吧。我知道,華一定很期待看到大家一起努力拍攝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完成,還有和夕同學一起度過暑假……然而,結果卻只有我可以這樣——"

"很輕啊。"——

到達園端家的公寓,夕將花放下,讓她坐在客廳的大沙發上。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

"——花……把腳伸出來。"

"嗯,這、這樣可以嗎?"

"嗯。"

從急救箱拿出噴霧式陣痛消炎劑,對着花的患處——腳踝噴灑。

在明亮的燈光下捲起浴衣的下襬,花白皙的腳露了出來。這個夏天,去了黑髮島集訓,又去水上樂園等進行許多活動,但意外的並沒怎麼曬黑。也許是花有特別注意,或者原本就是不易曬黑的體質。雖然不清楚到底是怎樣,但這-

夕忍不住嚥了下口水。吞嚥的感覺,讓夕忽然回過神來。

"夕、夕同學?怎麼了?"

"……沒事。"

這是治療,慾望快快退散。即使花纖細、充滿彈性、如此性感的裸足就在面前,但如果以治療爲藉口,然後自己一個人暗自感到興奮,不就跟變態沒兩樣了嗎?夕意識到自己臉頰發燙,覺得不能這樣,於是用咳嗽掩飾之後,左手輕輕抓住了花的腳——

"——呀啊!"

花突然顫抖了一下,夕也跟着嚇了一跳。

"對、對不起!花,你怎麼了?"

"……啊,沒事!我沒關係!完全沒問題!只是有點癢——請繼續,夕同學。"

花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再次伸出了腳。

夕注視着花的腳,比剛纔更慎重地用於輕輕碰觸。

"——啊!啊哈哈!"

花這次帶着笑聲逃避似的把腳縮回去。

夕抬頭看着花的臉﹒心想難道……

……腳底是花的弱點?

夕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聽起來就像在騙人。"夕苦笑着說。

"不用啦。奶油燉菜,只不過是加熱而已,而且飯也煮好了……我家會把燉菜淋在飯上喫,你可以接受嗎?還是你想喫麪包?"

知佳不知爲何,有點尷尬地低哼一聲。

"……嗯。腳已經不像剛剛只要接觸到地面就劇痛……雖然還不能奔跑或是跳躍……但是剛剛你幫我噴了藥,再稍微休息一下應該就沒問題了。"

不知道知佳有沒有發現這邊的狀況,又開心地繼續說:

"花,知佳問你鴻池學姊的夢子演得怎樣。"

"她說有一個女孩子得了夏季感冒病倒了,然後今天又有團體客人,希望我試膽大會結束以後可以過去。櫻阿姨好像知道我今天要去你們家喫飯,所以感覺很抱歉的樣子。然後我也剛好需要錢……所以我就答應她了。嘻嘻~"

這時——

"綜藝節目!夕同學。"

不知是因爲聽到點火的聲音,或是從氣氛察覺到,花在客廳的沙發上慌忙回頭說:

"呀哈哈,小花的聲音還真響亮。這樣啊……不嚴重就好……對了,阿夕,你提到鴻池蘭子扮演夢子?居然被你發現了!在她之後是戲劇社社長和學生會的幹部扮演的"墓地萬聖節派對",好幾個人在那個區域察覺鬼是假扮的;但是在鴻池蘭子那裏就發現的,應該只有阿夕你們。剛纔幾乎是哭着回來的小蓬,聽到蓮井同學說出這其中的玄機後,非常生氣。"

花哈哈笑了出來,半開玩笑地說:

"……呃,那個……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發出聲息的是被夕壓在身下的花。

知佳收起開玩笑的口氣詢問。"啊,似乎沒有到扭傷那麼嚴重。"因此夕也儘量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嗯,今天有團體的常客預約,所以她心情很好"

"……真的被她嚇到了。我會看出是她,完全是偶然。如果不是演技好,花也不會驚慌得逃跑時拐到腳了。"

夕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走向和客廳相通的廚房。他用湯杓在已經準備好的燉菜裏面加點水,輕輕攪拌,然後點燃瓦斯爐。

"嘟一的一聲,電話被切斷了。

"哇啊……這些金魚,是煙火大會時撈的嗎?"

燉菜似乎已經熱得差不多了,夕把火轉到最小,過一會兒將蓋子蓋上以後,回到花坐着的沙發。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順道一提,試膽大會的獎品是小點心,我先幫你們領吧?還有,我會幫你跟蓮井同學說你很抱歉,你也代替我跟小花說聲抱歉。那個,三個人一起去看電影的事,再用簡訊或電話聯絡,所以——……什麼?咦?"

但是,已經太遲了。

"咦?夕同學真壞心!"

"有聽到嗎?是說,怎麼了?你們有點慢耶。在你們之後出發的隊伍,幾乎都已經快回來了……原來如此,呵呵呵——"

知佳嘻嘻哈哈的笑着敷衍過去,接着又說:

"嗯,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因爲你好像很怕癢的樣子,忍不住就……"

"墓地那邊,是不是有請鴻池學姊扮演夢子?被她嚇到落荒而逃的時候,花的腳拐了一下。我心想幫她處理一下就……擅自先回來了,不好意思。也幫我跟蓮井學長打聲招呼。"

因爲花就在身邊。

"嗯,我現在打個電話問問看。私自跑回來的事也要跟她道歉。"

"感覺如何?花?"

"已經做了患部處理——雖然只是噴了冷卻噴霧,但比起剛拐到時,已經比較不痛了。"

知佳一副"沒辦法,這孩子總是這樣"的態度說:

母親打了電話?她應該已經去店裏了啊?

"是啊,她以爲鴻池蘭子感冒了,所以很擔心。而且她真的被嚇到了。她說緞帶也不知道掉在哪裏——"

"夕同學?你正在準備晚餐嗎?我也來幫忙——"

"纔不是!不好意思,我們已經先回家了。"

照着夕的指示乖巧地在沙發上坐好的花,這時有點坐立不安地說道:

"緞帶掉在鴻池學姊那一帶的墓地,只是我們也沒時間去撿緞帶……知佳早就知道鴻池學姊的事吧?"

知佳發出咯略笑聲。

"接、接吻……?"

"櫻阿姨那裏我會先跟她說好,就讓小花在園端家住一晚如何?"

在廚房跟花聊天的夕,不時攪拌着燉菜,用單手操作手機。最近常和知佳討論剪接的話題,因此不看電話簿,而是直接從來電紀錄尋找知佳的電話。按下了通話鍵,電話接通中的聲音響起——

夕往客廳的方向看去,發現花好像聽得到電話的內容,只見她愧疚地雙手合十,大聲說:

啪一聲。

"……花。"

"那是因爲花的反應讓人很想欺負。"

"是嗎……呃,咦?回家?爲什麼?"

知佳馬上就接起電話。

"啊,喂?"

"我家是配麪包喫的。但我也滿喜歡配白飯,沒問題。夕同學,你母親呢?去工作嗎?"

"……就是這麼回事。"

"是啊,全部都很健康喔。一隻也沒少。"

"什麼事?夕同學——咦?夕、夕同學?你的表情怎麼這麼開心——呀!啊哈!啊哈哈哈!等一下,夕同學,啊哈!住手!啊哈哈哈!"

花忽然注意到放在架子上的魚缸。

"嗯,也是。戲劇社社長這邊——……你們因爲被鴻池蘭子嚇到,所以沒看到嗎?"

夕對着電話大吼,努力忍住怒氣。

"知佳學姊——!對不起!不過,我沒事了——!"

花愕然望向夕。

"呵,呵呵呵,阿夕,看吧!我絕對不是因爲覺得好玩才故意不跟你們說的。我認爲這樣一來小花也可以有所收穫,才隱瞞了鴻池蘭子和戲劇社社長的事……!"

兩個人相視而笑之後,感覺剛剛爲止還有些尷尬的氣氛幾乎都消散了。僵硬的肩膀,不知不覺也放鬆了。夕再次用消炎藥劑噴向花的腳踝。

"……阿夕?"

花握着夕伸來的手﹒小心將右腳放在地板上。

"呃,手借我一下,夕同學?"

"比剛剛好一點了嗎?"

"——啊……一

"——住一晚?"

因爲很多人不能接受奶油燉菜加白飯的組合,所以夕忽然有點擔心。花嘻嘻笑着說:

"是嗎?太好了。但是你還是安份一點比較好——暫時先坐着吧。"

"嘻嘻嘻,人氣真旺。因爲夕同學的母親很漂亮吧——咦?"

夕說着用遙控器打開電視。

花眼神裏滿是緊張。

不知爲何,突然有股想惡作劇的衝動。

"……怎麼了?"

"等等,話還沒說完吧——"

夕自己不知怎麼的,驚慌地說:

"嚇我一跳!我以爲夕同學要襲擊我……呵呵呵,腳底是禁區!"

"當然……阿夕你們沒生氣吧?煙火大會結束之後,蓮井同學有跟我聯絡。他說鴻池蘭子和戲劇社社長不是感情不好嗎?其實今年的試膽大會,是兩人的演技對決——……鴻池蘭子的演技如何?出色嗎?"

"什麼從接吻開始……?你——!"

"花你想看哪一臺?"

"不,那個……我本來想等你們回終點的時候再說的……剛剛櫻阿姨打了電話給我。"

"那傢伙幹勁十足說要讓夕他們知道什麼叫做演技,卻……呵,咯咯,真可憐。華公主也不在,她真是倒楣……小花回想鴻池蘭子的演技,覺得如何?"

"什麼事?"

夕緊緊捉住花的腳趾,讓花沒辦法逃避之後,搔了搔花的腳底。腳底果然是她的弱點。花笑着倒在沙發上掙扎。但是夕不讓花有逃跑的機會。他追着想逃跑的花爬到了沙發上……園端家是軟呼呼的那種沙發。夕的膝蓋沉入沙發中,失去了平衡——

"……夕同學,過夜和接、接吻那些是怎麼回事……?"

"啊,阿夕,我知道你現在興奮不已,性慾面臨爆發邊緣,但是太猴急會很難看吧?一定要按部就班,首先像剛剛蓮井同學說過的,從接吻開始——"

"這個完全沒問題啦……小花扭傷了嗎?她還好嗎?"

"之前說過今天要來我家喫飯的事。我打算跟花在家裏等你,你大概什麼時候——"

"那個,知佳學姊什麼時候會來呢?"

電話那一頭,似乎有誰在跟知佳說話。沉穩富有吸引力的聲音,可能是蓮井社長。知佳對着那個人說:"嗯,小花腳有點受傷,就先——"這時夕也說了:

"難得你準備了晚餐,不好意思……不過!這樣對你和花來說反而方便吧?我這個礙事鬼不在比較好……就這樣,我這裏會好好處理,你也玩得開心點!就讓我去賺打工費吧!"

"——啊……"

夕無意識說出的話,使得花訝異地抬起頭來。

花嚇一跳,有些驚慌失措。

"……非常棒!鴻鵠學姊果然很厲害!大概只輸給華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我也可以演到那種程度……唔,實在沒自信……"

"嗯,總之,你現在和蓮井學長他們一起吧?幫我跟他們說"提早離開,不好意思"。還有,也幫我轉達一下,鴻池學姊的夢子真的很嚇人……另外,知佳……"

"迷路了吧?"

夕微微一笑說:

爲了確認腳的狀況,輕輕將身體重心移到上頭。

"非常生氣?"

他把身體移開,搔了搔通紅的臉頰。

夕在沙發上,維持危急時用手撐住的姿勢,和花對望了片刻。

"…………咦!"

"好涼好舒服!"

"沒、沒什麼!知佳平常就會說些有的沒的,剛剛那些話也是。那個,你不用太在意!應該說,請你不要在意!"

"……知、知佳學姊呢?"

"…………"

空蕩蕩的園端家客廳,除了夕與花之外,沒有任何人在。

剛纔稍微放鬆下來的氣氛,又一次,或是應該說更加充滿尷尬。花看來有些不安,但似乎又稍稍帶着緊張期待。夕注視着花的臉說:

"知佳她說今天突然要打工,所以試膽大會結束以後要去打工的地方,不好意思……"

知佳不能來,這樣一來,當然兩人獨處的情況就會持續下去。

雖然是許多偶然造成的,但以結果來說——

變成晚上把花帶到自己家裏,而且沒有其他人在……?

總之,兩人一直看綜藝節目也不是辦法。

即使知佳說她不能來,但是肚子餓這個現實情況沒有改變。

"——那麼,花。我去盛菜,你在那邊的桌子等一下。"

夕收起手機後這麼告訴花,花應了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小心地走過去——啊!夕這才注意到。本來要走向廚房的他轉過身,跑到花的身邊,說了聲"抱歉"然後伸出手。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是沒留意花的動作就證明了夕心裏有所顧慮,造成注意力被分散。

"謝、謝謝……"

花一握住夕的手,臉頰立刻紅了起來。花現在連回答的聲音也顯得緊張,因爲知佳電話裏的揶揄,而強烈意識到現在"兩人獨處喫飯"的情況,正是自己形容的"太過奸詐"。

夕一陣心慌意亂,甚至擔心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會透過握着的手被花發現。

不行不行,冷靜、冷靜下來!夕在心裏這麼告訴自己。只要別過分在意,並且忽視"夜晚"、"在家裏"之類的因素,就等於單純跟花一起喫飯而已。是的,跟花一起。跟夕最珍視的,比誰都還要喜愛的女孩子其中一位。兩個人獨處,母親因爲工作的關係絕對不會回來。而且在完全不會有任何人打擾的狀況下,花還穿着這麼可愛的浴衣。這裏發生什麼事,也只有夕和花兩個人知道——

"——夕、同學?"

"馬、馬上就去準備!飲料喝礦泉水好嗎?也有牛奶,你想要哪種?"

"水就好了。"

"——當然不可能沒有想過……"

"……唔、唔唔……"

"沒那回事——……"

夕這時當然打算敷衍過去。但是,他沒有那種瞬間就可以編出一套說詞的天份,而且他只

"按部就班……"

也許花和夕一樣,如果不做些什麼就覺得有點不安。她慌張地站了起來,追着夕說:

"最新的那個檔案嗎……是啊。可以啊,你就隨意消磨一下時間吧。"

花因爲這句話,猛然抬起頭來。

"……這樣……太狡猾了。夕同學——"

"這個攝影機——"

想直率地對待花。他的話哽在喉頭,臉上盡是害羞的表情,接着一陣短暫的沉默……錯失可以糊弄過去的時機。夕無法直視花,於是將目光移到燉菜上頭。

她聲音顫抖的程度,幾乎讓夕嚇了一跳。這也許是夕和知佳說完電話以後第一次,花抬起頭來凝視着夕,表情有些迷濛又七事重重。夕被花憂鬱的雙眸誘惑,身體僵硬得只記得呼吸。

"——!"

……不管怎樣對話都熱絡不起來。或者該說,氣氛顯得很不自然。隨着時間流逝,心跳也不受控制地撲通撲通加快。夕意識到花很在意、緊張,自己也就更加緊張。也許這樣的情緒又回傳給花,使得花更在意。

柔嫩、溫柔、溫暖、香甜,融化一切的觸感。

"沒、沒事。夕同學先說。"

完全沒辦法矇混過去啊——夕心裏這樣自嘲。花又可愛地喫了一大口燉菜說:

她顫動着睫毛,緩緩閉上眼睛。夕的腦海裏,忽然浮現知佳戲謔的話語。那麼做不只出自意志,而是受氣氛所影響,兩人的嘴脣越來越靠近——簡直就像預言一般。

正在操作攝影機的花,看起來有點焦急地將攝影機放回桌上。看到花像是想閃避般低着頭,臉頰比先前更紅,夕不知爲何有些緊張。

"對了,夕同學——"

"……你有想過這件事嗎……?"

花忽然用泫然欲泣的表情對夕說:

對於花認真的問題,自己非真誠回答不可。夕清楚明白,現在非這麼做不可,否則會讓花難過。因此夕只能按着心跳劇烈到發痛的胸口,一樣低着頭,毫不掩飾地回答。他坦率順從自己的心意說:

"花?"

花的聲音……

花緊張地嚥了下口水。

"咦?什、什麼事?"

"哈、哈哈……好像沒有什麼有趣的節目。"

夕慌忙轉檯,回到綜藝節目。

"接吻……"

夕顫抖着吐了一口氣,勉強擠出開朗的表情。

"啊,嗯。我也沒有特別想說什麼。只是想跟你說,你好像喜歡把青菜切大塊下去煮對吧……不好意思,真的是無關緊要的話題。"

花有點不知所措,別開了目光。她臉頰通紅低着頭,直愣愣地盯着已經喫了一半的燉菜。

夕對花這樣說,想用笑容帶過。

這所有的一切,一定都是由偶然堆疊而成,如履薄冰般的一瞬間。缺少任何因素,就不會有接吻這件事發生。不管這個夏天重來幾次,這奇蹟般的結果,也許只會發生在此時此刻。或者,這也可以稱作命運。

坐在客廳裏的餐桌前,兩個人面對面。

花忘記了自己腳受傷的事,雖然傷勢不嚴重……

"——什、什麼事?花?"

"——我喫飽了。"

她無法直視夕,只是低着頭問。

"唔!那個……沒有啦,她沒說什麼奇怪的事,就是——"

"……那個,夕同學。"

微弱安靜、像蚊子般的聲音在室內響起,改變了氣氛的色調。

眼淚在眼眶中氾濫。

緊張感。花看着電視,夕將遙控器對着電視,隨意選了一個頻道。

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但現在正是接吻鏡頭。

"花。"

"啊,夕同學!我來吧。什麼都讓你做太不好意思了——"——

很顯然的,贊成夕這樣做的花也想緩和目前這種尷尬又令人臉紅心跳、充斥着危險氣氛的

聽到花的呼喚,夕將目光轉向客廳。

"——她說要按部就班,先接吻,然後……之類的……"

不,應該不是燉菜不好喫。連自己都覺得做得不錯。花喫了一口,也雙眼圓睜稱讚"……好喫"。這陣尷尬的沉默,原因不在於東西好不好喫。太專心喫東西時,無論如何對話就會因此減少,太過在意彼此而造成的尷尬氣氛又化成緊張感,緊張感又變成怦然心動的感覺。不能

一陣衝擊過後,夕回過神來,花美麗的臉龐就在眼前。

"知佳學姊在電話中說了什麼?"

聽得見心跳的撞擊。

"可以轉檯嗎?"

"嗯、嗯。"

不知名的連續劇正在上演。

繼續這樣沉默下去,一定要找些話題——夕有些着急地這麼想。啊,就用那個話題吧。

……不知爲何,感覺氣氛有些尷尬。夕在心裏暗叫不妙。

剛纔在沙發上,打算惡作劇的夕跨坐在花身上。現在情況相反,花壓在夕身上。花驚嚇的喘息,幾乎傳到了夕的嘴脣上。然而……現在的夕沒辦法後退。

"啊啊。"夕邊用水沾溼飯杓邊回答。

"……接吻……"

這時電視上的綜藝節目已經進入廣告,夕想到了一件事。

讓停止的時間重新流動的聲音;命運的骰子的聲音。

"啊,嗯,也是。啊哈哈,可能別臺會有有趣的節目——"

花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

他雙手合十站了起來。

"嗯,知道了。"夕回答之後走向廚房,同時不安地擔心自己現在臉上的表情是不是變得很奇怪……夠了,不要再亂想了!夕再次這樣告誡自己,然後將雙手貼在臉頰上,確認臉是否在發燙,然後開始準備盤子。

從這時起,兩人不發一語,都紅着臉用一不小心就會發抖的手,繼續將剩下的燉菜喫光。

花的雙馬尾伴隨着輕飄飄的甜蜜香氣,輕撫夕的耳朵。

戀愛的香氣。

回到客廳的桌邊。這時——

"——夕同學……"

"沒、沒事……燉菜好香!"

夕和努力帶着笑容抬起頭來的花,幾乎同時開口。夕與花兩人愣了一下,害羞地臉頰又漸漸泛紅,慌忙低下頭看着燉菜。夕喫了一大口之後說:

……糟了,這下真的不妙。夕心裏這麼想着。空氣裏充斥着隨時會破裂的緊張感。理性和思考能力,幾乎被令人發麻的甜蜜以及幾乎使人窒息的心痛徹底殲滅。接着不知何時,寂靜中的尷尬散去,取而代之的舒適甜蜜感,簡直就要讓人不由自主地隨氣氛行動。

"跟我……"

"——我怎麼可能剋制得了……自己……"

花看着放在桌上的攝影機說:

"我本來猶豫試膽大會的時候要不要帶去……結果我放棄了。因爲光線太暗,應該也不會有光源,總之沒辦法好好拍。"

四目凝望的剎那,到底過了多久時間,夕並不清楚。花的表情,比在這暑假中看到的任何時候擳阿惏璋的時候;攝影集訓時被蘭子指責的時候;從水上樂園回到美櫻鎮的時候,都更加顯露出深刻的憂傷。接着,她非常痛苦地說:

花像是猶豫很久,下定決心般低聲說。

夕瞬間停止了呼吸。一定是從胸口傳出的撲通撲通心跳聲,和同樣悸動不已的花的心跳聲撞擊,然後融合,徹底蓋過了其他所有聲音。電視聲、時鐘秒針的聲音,現在聽起來都像是從兩人世界之外的遠處傳來……

"沒、沒有啦,我要說的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想跟你說,好不容易穿浴衣,不要讓燉菜弄髒了……那花呢?不好意思,你剛剛本來想說什麼?"

"……我想製造和夕同學兩人之間的特別回憶——……"

那個瞬間,花與無法剋制的情感,還有心痛的滋味——

沒辦法說謊。

夕注意到花快跌倒了,喊了一聲"花——",然後上前保護她。

一臉泫然欲泣。

匡啷一聲,杯子中的冰塊發出聲音。

花說到最後,低着頭羞怯得不能自己。

"——嗯。"

"今天心血來潮,嘗試不使用市面上的濃湯塊來做……那、那麼,我們開動吧。"

"花,那個——"

"……花、花,你也知道知佳那個人,她只是隨意說些揶揄的話。你不用太在意——"

說着夕又繼續準備。在盤子裏盛飯,淋上熱好的燉菜,將屬於中硬水的礦泉水倒入裝好冰塊的杯子裏。接下來,就是取出準備好放在冰箱裏的牛蒡白蘿蔔沙拉。夕將這些放在托盤上,

"哦……我可以看嗎?這是前陣子在"向日葵街道"拍的?"

"花,你等一下……我去泡餐後紅茶。"

雙手合十說了"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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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花X華 1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HANA 和 HANA”
  3. 03第一章 “花、華公主、電影之都”
  4. 04第二章 “花、中華食堂、尚未綻放的杜鵑”
  5. 05第三章 “華、影研會、複雜的神祇們”
  6. 06第四章 “兩個HANA”
  7. 07後記

第二卷花X華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暑假召喚術”
  3. 03第二章 “海邊的Killer Tune”
  4. 04第三章 “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興繭:改”
  5. 05第四章 “KISS&CRY”
  6. 06後記

第三卷花X華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兩人面臨的分歧點"
  3. 03第二章 "一個人專屬的暑假戀愛"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第一個溫和第一個避暑地"
  5. 05第四章 "豔陽氣息的句點"
  6. 06後記

第四卷花X華 4

  1. 01插圖
  2. 02第二章 “我們代身爲貓咪”
  3. 03第三章 “第三個‘HANA’?”
  4. 04第四章 “超越才能與努力——”
  5. 05後記

第五卷花X華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學園祭留下的東西”
  3. 03第二章 “來自電影之神的禮物”
  4. 04第三章 “在落葉飛舞的坡道,攝影開始”
  5. 05第四章 “華的命運、花的命運興夕等人的命運”
  6. 06後記

第六卷花X華 6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楓紅中燃燒的M櫻鎮」
  3. 03第二章「Eve、白金戒指與遊樂園」
  4. 04第三章「Night before last shot」
  5. 05第四章「也許是尾聲的序曲」
  6. 06後記

第七卷花X華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聖誕夜爭奪戰」
  3. 03第二章「到滑雪場讓戀Q升溫」
  4. 04第三章「從華的平安夜到花的平安夜」
  5. 05第四章「白S與黑S圍巾、純白的雪,以及……」

第八卷花X華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回想那年春天的愛戀」
  3. 03第二章「迎接忙碌更勝那年暑假的日子」
  4. 04第三章「匈懷比那年秋天更堅定的意志」
  5. 05第四章「冬天的離別與夕等人的『M櫻Ⅱ』」
  6. 06後記

第九卷花X華 短篇

  1. 01能爲你做到的事
  2. 02夕與兩位HANA的後話
  3. 03平凡的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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