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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華的命運、花的命運興夕等人的命運”

《花X華》 · 巖田洋季 · 3萬 字

1.

花不僅沒恢復原來的演技,反而還因爲搞不懂自己爲什麼一直NG,焦躁感不斷增加,使得本來沒什麼問題的臺詞和走位也開始出錯,讓攝影工作更難進行下去。

臨時決定改成先拍花沒有戲份的部分,讓她有時間恢復水準。但花是女主角,目前完成九成的劇本中,花沒戲份的部分一下子就拍完了。總之先想辦法讓花搞懂哪裏出了問題——這是夕他們後來討論出來的結果。

……花演技當中的光芒消失這個問題,不要說夕和知佳,連華都沒有辦法具體說出怎麼做才能恢復原本的狀態。

像前陣子下雨的那天一樣,下課後所有人集中在社辦,觀看把各個鏡頭按照劇情發展排列剪輯過的影片——這次時間上比那時更倉促,手法也就更加簡略。剪輯好播放的部分是從前六個工作天拍好的影片中間開始,連接到第七天以後有花的鏡頭——

“……咦?這……怎麼會……”

畫面從第六天以前拍好的部分,切換到第七天在百合峯山腹——展望公園之外的另一個小公園——跟華合演的那一幕。瞬間,花纔出現難以置信而啞口無言的反應。

知佳擔心花會受傷,小心翼翼地說:

“小花,你發現你的演技和之前有哪裏不同了嗎?不好意思,因爲我們也只知道不同,卻沒辦法具體點出來——”

“不、不會啦。知佳學姊……我瞭解。”

花輕聲但清楚地同意知佳的看法。

跟夕等人一起看了一段影片以後……

“……真的耶。我終於知道你們的意思了……不是技巧的問題。爲什麼會這樣?我的演技怎麼會顯得這麼枯燥?我演出當時並沒打算要改變什麼啊——”

花說着一臉垂頭喪氣地回頭望向夕等人。

“抱歉……夕同學。抱歉,大家。給你們添麻煩了——”

聽到花深受打擊而消沉不已的口氣,芹菜和知佳急忙說:

“啊啊——小花學姊,你不要垂頭喪氣啦——!雖然你就算垂頭喪氣也可愛得讓我想把你帶回家當擺飾——!”

“沒、沒問題沒問題!小花,總會有狀況不好的時候啊!你只是一開始衝太快,現在喘了需要休息一下而已!現在也沒有截止日期的壓力,況且說想在‘紅葉之淵’拍電影結局,但離楓葉轉紅還有一段時間呀!對吧,阿夕?”

“咦?啊啊,是啊——”

夕邊回答邊想……啊,也許這是因爲花不像葉奈子一樣隨心所欲地表現演技。花本身即使能像這樣以客觀的角度看出演技的差異,但還是不可能清楚明白到底演技的問題點在哪,哪裏表現不好造成呈現出來的結果不同。然而那是——

來自沒有根據,無法用言語說明的直覺。

“華公主?”

“你知道花的演技出了什麼問題嗎?”

“啊啊……”

爲了重新整理紛亂的思緒,也許採取穩健的態度應對纔是正確的選擇。但是要怎麼做纔會恢復呢?正因花具備夕等人和花本人都無法理解的特別之處,所以連華都沒辦法針對花的獨特演技崩解提出任何建議。在這種情況下,夕他們還有哪些事可做呢?

真的可以不用多想嗎?本能的警報彷彿訴說事情沒這麼單純。

一陣風吹進來,華眯起雙眼。她的側臉看起來正在忍耐痛苦。

“從‘杜翢絕景’那次攝影到暑假、學園祭這樣一路看下來,花的演技不斷隨着經驗琢磨越來越鋒利,看着她演技裏的鋒芒以驚人的速度在進步……偶爾我也會覺得很軟弱。但演技這件事——這個我從小以來不斷精進練習的領域,我絕不願認輸,即使對象是花或葉奈子這種爲表演而生的人——”

夕看着華清澈地讓人感到昡目的雙眼。

不管是葉奈子、夕的父親——或是花。

“華公主……我懂。我也覺得不管任何事都應該公平、光明磊落進行。堂堂正正地發揮所有實力,那種體驗——”

因爲他們天生就屬於表演的世界。

“我不知道……”

說夕不擔心是騙人的。這次攝影的手感,讓夕怎麼也想不到花的演技居然會突然失去光采,原因連她自己都說不上來。夕從選美比賽以後,心裏某處把花和葉奈子歸爲同類,誇張一點可以說是把她們歸到神的範疇了。

“但就算我的意志再堅定……心裏的某個角落,對於花與葉奈子那種任何人都模仿不來的具有特色的演技仍然感到憧憬。而且我強烈希望和夕同學共同努力完成的電影能夠盡善盡美……所以……”

選美比賽的舞臺上,華自行加入花與葉奈子的演出這件事撼動了夕的價值觀。到目前爲止花與華的所有舉動,這件事帶給夕最強烈的衝擊。這次攝影夕會想嘗試和花演對手戲,也是因爲被華崇高凜然的舉止所影響。

華悅耳清脆的聲音顯得沒有把握。

——問題是有這樣的方法嗎?

“爲了夕同學和我們的電影。”

“喔,阿夕?如果你去廁所很久都沒回來,我們心裏有數,不會刻意追究的。你可以慢慢來喔。”

“其實我覺得小花學姊目前的演出也很確實,沒有特別不好的地方。只不過……從開拍到中間那一段實在是太精采,總覺得希望能想辦法恢復那種感覺。”

華抬頭直視夕,然後點點頭。她的表情、清澈的眼眸美得令人愛憐,對夕而言,值得用任何事物交換。他不禁感到胸口一陣糾結。

現場一陣鴉雀無聲——

華低着頭有些彆扭。

“……我現在猶豫着不知該怎麼做纔好。”

……對華什麼?華說到這裏搖搖頭,不再說下去。她臉上自嘲的笑容更加明顯,彷彿在嘲笑自己剛纔說不下去的內容,又或許在嘲笑自己竟然已經說了那麼多。華再次望向窗戶。

夕其實不完全瞭解華沒說出口的話想表達什麼。但相對於還沒歸納出結論的思緒,夕的心跳已經激動得自己都感到訝異。怎麼了?華公主剛纔正要說的話爲什麼讓我心跳超速到這種程度?雖然夕自己也搞不懂,但至少華說的“夕同學和我在想法上有共鳴”這句話毫無疑問。

藝術和表演之神就在她們身上——

“但?”

夕出了社辦走到舊校舍老舊的走廊上,果然華已經站在窗邊等了。

忽然一陣音樂響起。

華嫣然一笑。

“那應該……只有一點點,極些微的差距,也許連一吋都不到。但……我覺得比起對花,夕同學對我……”

“應該說不可思議嗎?我的心情很複雜。說爲許多事煩惱,其實根本是在想一些說出來很慚愧的事。雖然我希望自己更堅強,更真誠率直,但……我現在很猶豫。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花……她的演技——”

華緩緩地搖搖頭。

“夕同學,託你的福,我們——我和花漸漸不像以前那麼針鋒相對;即使如此,我們彼此仍抱持着複雜的心思,正面和負面的感情交錯穿插。我有時非常討厭花,但另一方面……有時看到花受傷或痛苦又覺得感同身受。”

夕自問。

“如果將來回想這件事,會覺得現在告訴你這件事是正確的決定,那還好,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但如果情況正如讓我舉棋不定的點——就算不說也已經是公平的狀況,以後也許會因爲現在告訴你這件事而後悔不已。雖然也不到像送給敵軍糧草這樣的程度就是了。夕同學……”

小菫畏畏縮縮地舉手說:“但、但是……”

“是的,我不想說。所以才很掙扎這個原因到底對競爭的公平性有沒有影響。我總覺得這樣下去出現的結果應該還是公平的——這樣的話,就沒有說的必要了,不是嗎?而且我有一種預感……”

花嘟着嘴說:“真是的——!虧我那麼期待——!”知佳也開懷地笑着說:“華公主,你還是很有自己的風格呀。”現場漸趨沉悶的氣氛也瞬時輕鬆起來。

“是的……所以我很疑惑,不知道這樣的情形是否可以稱爲公平。花就這樣一直沒恢復的情況下,可以說是站在同一個起跑點上的公平競爭嗎?或者這樣是不公平的競賽,我之後回顧會後悔呢?其實我認爲這樣下去應該是公平的,但——”

“——不管怎麼樣,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找出讓小花學姊恢復的方法。”

“……說的也是。”

“那時我極爲震驚。”

對華的敬意、共鳴、喜愛像山洪爆發,壓得胸口快喘不過氣來。

因爲華不管何時對任何事都以認真的態度面對。

“是的。”

“不想告訴我?”

“反過來的情況也是世界顛倒過來都不可能發生。雖然我沒什麼把握,但可能的原因大概心裏有數。不過……我不想告訴你。”

“……我說了,你不要看不起我喔,夕同學。”

將來回顧,一定會變成一種驕傲。

無論是目前爲止的攝影、選美比賽的舞臺,華都真真切切地證明了這件事。

因此在華開口前,夕急忙說:“華公主——!”

華伸手開窗。

“我想這部分花和我一樣。也許,我們想法最核心的部分,或是最基本的部分是相似的。因此,不管是戀愛或是其他事情,有一個唯一——也是最重要的理念,我們抱持共同的想法,那就是——”

“你說的是……花的演技失色那件事?”

小堇說的也非毫無道理。撇開這次不說,不管是剛開始或是拍“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時,花也偶爾都會出現低潮期。花本來就不是打擊率穩定的打者,她是即使看似打擊率低落,也有可能在關鍵時刻打出場外全壘打那種類型。這種高低起伏必須隨着經驗和技巧的累積才能完全弭平。

“是的。我自己也驚訝得不得了。我想……我不知不覺間被花的演技吸引。能和有那種演技的花演對手戲,然後由夕同學攝影,讓我十分樂在其中。花的演技短則數月,運氣不好的話,就算才華最終還是能自己找到出口,但也許得浪費幾年光陰。想到這裏我就……而且,更重要的是,爲了夕同學。”

這個春天開始的這大半年,夕和華、花朝夕相處,已經知道華要說的是什麼。那是兩人情感上的動搖、決心或言行舉止的準則。

不只是夕,連花和芹菜都臉紅說着:“知佳學姊好色……” “已經不是小學生了,還這樣……”朱美則嘆了口氣。“咦?大學生除了一部分乖的以外,都是這麼色吧?”知佳故意做出更令人誤會的回答。雖然知佳說這些應該沒有特別的意圖,就結果而言,卻正好成了夕的掩護。這樣一來就算慢點回去,她們應該也不會起疑。

華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少見地避開夕的視線,似乎煩惱不已。她緊緊握拳的雙手微微顫抖。華公主?夕感到自己的心跳怦通作響。華低着頭,泛紅的美麗容顏神色不定。幸福與不安,自信與恐懼,自我厭惡與期待——她帶着混雜各種情緒的表情說:

華一字一句吐出來的話語漸漸變得堅定。她以堅強的意志和真誠坦率來壓抑自己的迷惘,轉過身面向夕,下定決心。夕感覺得到,現在華正要開口說的是剛剛說過“不想告訴你”的內容。就算覺悟到自己將來一定會因此受傷或後悔,仍然奮力壓抑那種恐懼感——

回頭對夕這麼說的華露出自嘲的笑容,那笑容在夕眼中仍然絕美。閃爍着迷惘的美貌,宛如優雅地被拉開的弓弦。

華說出“花的演技”時,聽來摻雜了羨慕的情緒。

預感?

“華公主……”

她的聲音在發抖。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可是抱歉,不是有什麼好提案……呃,不好意思,我只是——”

……不,除了這個,還有其他問題。

“那我也想順便去洗個臉,讓頭腦清醒一下。”

也許根本不需要看得太嚴重,而且也沒有下個禮拜非殺青不可的壓力,所以不慌不忙穩建地讓花恢復也是個方法——

冷靜客觀地想想。

“……也許這是我想太多,也許這只是我自己小小的期待,也許只是丟臉的自作多情。但……學園祭之後、營火晚會之後,我真的感覺到夕同學和我在想法上有共鳴。不管是以導演和演員……或男孩和女孩的身分,我強烈覺得我們的心意相通。”

——不因這件事感到緊張,真的可以讓事情好轉嗎?

“結果……不管我多不想告訴你,就算以後有一天我會後悔自己居然傻得親口告訴你這件事,但我想我還是得說……啊,是的,沒錯,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和入社面談時相比,現在小菫已經變得更能表達自己的意見。

“就像先前知佳社長說的,也許只是一時狀況不好?小花學姊的演技不凡,但畢竟不像華公主有豐富的經驗……總會有不順的時候……”

“華公主——……”

“天才必定會被自己的才能引導。他們即使不像我一樣靠意志力拚命努力,也會自然到達自己的世界。所以我多少覺得不需多說什麼,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雖然我不是天才無法估計會花多少時間,但就算放着花不管,她也會自然恢復。我明明這樣想……可是,夕同學,我明明這樣想卻——”

朱美冷靜地將話題拉回現實面。

“——公平,光明磊落。是嗎?”

身爲導演的嗅覺,讓花喫了許多NG後周圍的人緩頰時花的表情,還有前些日子的雨天,花看夕剪輯過的影片時彷彿受到打擊的反應;身爲一個男生,想到那天送花回家時,花眼神裏流露出悲傷陷入沉思的樣子,就難以下定決心不多想。

“我不知道花到底怎麼了或在想什麼……就算我跟花血脈相連,但畢竟不是萬靈丹。不過,縱使不知道花演技失色具體的前因後果……我想她會這樣原因只有一個,因爲她現在的瓶頸並非技巧上的問題。但——”

“……一想到這麼下流的你明年要變大學生,我就頭皮發麻。”

“所以我不想說,不應該說。假使不告訴夕同學,我和花就無法稱爲公平競爭,那我還是會勉爲其難告訴你。但如果這已經是公平競爭下產生的結果,我認爲我不需要多說什麼。而且……花是天才,這點我很清楚。他們那種人的才能無法小覷,葉奈子不也一樣嗎?”

“只是……想去上洗手間。”

“不知道怎麼做?那是……什麼事?”

當夕苦惱着不知如何是好而陷入沉默時,到上一刻爲止和夕一樣靜默,彷彿認真在思考什麼,或難得迷惘不已的華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華……?”花也看着她,眼神彷彿在求助。“啊,我只是……”華忽然表情一變,尷尬地別開視線。

“——華公主……你有話要跟我說嗎?”

夕想到攝影第七天,花演技忽然失色的那天。

其實華根本沒輸。

華透過緊閉的窗戶抬頭看着窗外秋季的天空,露出憂慮而複雜的表情。從華剛剛低聲的一句回答,還不清楚她現在有什麼樣的想法。但從她的側臉顯露出那樣的神色,無疑是在煩惱花和攝影的事。

“夕同學,我……”

“我怎麼可能看不起華公主?就算世界整個顛倒過來也不會有這種事啊。反過來還比較有可能。”

夕稍感意外地說:

華走出社辦的瞬間,夕發現華對自己若無其事地使了個眼色,馬上意會華必定有重要的事想談。因此華出去之後,夕跟着笑着站起來說:

夕的心跳又開始加速,激動的程度幾乎可說是前所未有。

華的語調顯得激動。

花的演技變平凡時,華的表情。

夕和華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鈴聲沒有經過設定,是預設鈴聲。眼前的華就不用說了,來電的人不是花也不是知佳。也許夕臉上出現了猶豫的表情,華笑着說“你接吧”,於是他拿出電話看是誰打來的——

“啊!小花學姊如果想去廁所,芹菜也陪你去!我可以陪你到廁所隔間裏。”芹菜開玩笑地說着。朱美聽了反駁:“芹菜……很噁心耶。”小菫也努力說笑:“……但、但是她們可是能一起洗澡的情誼……”華美麗的臉輕輕笑了。

是夕口袋裏的手機。

說不定是夕的錯覺,總覺得朱美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溫柔。

“雙方都公平地全力以赴。不管是那封情書,或是花暑假時因爲同情我而遲疑不決……總之因爲我們追求公平,不公平地競爭會覺得懊悔,所以我們纔會有上述的行爲。”

接着心中一驚。

華感到疑惑。

“夕同學?”

“是葉奈子——”

來電顯示寫着狩野葉奈子。學園祭後的營火晚會開始前,夕被強迫在花與華面前和她交換電話號碼。但那之後到現在,這還是她第一次打電話來。連美櫻鎮夏季業餘電影比賽結果發表時她也沒聯絡,卻在這時——

簡直就像在等着這個時機。

——不……

——她那個人,應該真的就是在等這個時機

在等夕他們差不多開始拍新作品的時機。

在等推算起來,夕應該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駕馭花的才能的時間點。

同時,夕腦海裏閃過另一個念頭,於是看了華一眼,發現她也是一臉驚訝。沒錯,這是包了糖衣的誘惑。葉奈子打電話來也許也是因爲她對某件事有把握。

如果是葉奈子,應該可以解決花的演技問題。

因爲葉奈子和夕他們不同。她自己已經把跟花相同的才能——藝術之神隨手贈予的才華,鑽研磨練到絕對不會崩毀失色的程度。如果向葉奈子說明花的現狀,也許她會知道具體的改善方法;甚至也許會因爲擔心花,利用工作空檔從東京趕過來。然而——

夕看着華,搖搖頭。

沒接電話。

“夕同學?”華髮出疑問時,鈴聲已經停止。

夕想到以後可能因此被酸“打電話給你居然故意不接也不回”之類的,心裏一陣發寒,但還是把手機放回口袋裏。

“華公主,因爲現在拍的是屬於我們的作品。我沒辦法好好運用花的演技而陷入苦戰,給華公主還有花帶來困擾,不知如何讓花的演技恢復,這些都是我——我們的問題。”

天才會互相吸引。也許她們之間存在夕他們無法理解的強烈共鳴。但現在和花攜手製作電影的人不是葉奈子,而是夕等人。

“華公主對不起。果然我還是不夠成熟,不管是身爲導演,還是這次的演員……甚至身爲一個男人。對不起。”

花說話時眼睛沒看着夕。沒辦法看。她低着頭,露出彷彿正承受極大痛苦的表情,從夕兩人前方匆匆走過——應該說打算匆匆走過去,但夕緊緊拉住她的手,沒讓她這麼做。有力而溫柔——夕的舉動讓花感到意外。又一陣秋風吹進來。花轉頭……

“爲什麼道歉?”

“那麼,夕同學……”

“花。”

如果是平常的花,一定會說類似這樣的話,但今天沒有。她敷衍地說着:“——我也……”也許是對夕,也許也是對她自己的心笑了笑。

夕無法理解的巨大恐懼、悲傷、混亂充滿了眼哞。

——花所說的內容……

“——楓葉已經差不多開始要變紅了。這樣看來,這裏是攝影后半段的理想外景地點。對吧,花?”

夕不曾看過花這種無助、膽怯,彷彿隨時會碎裂——怯懦地像在求救的表情。花凝視着夕,眼裏的情緒用不安或擔心這類的辭彙根本不足以形容。她的表情說明她不希望事情是自己想的那樣,不敢問卻又忍不住不問。光想到自己居然讓花出現這樣的表情,夕心裏就充滿了罪惡感。

夕萬萬沒想到接下來聽到的話,幾乎與剛剛從華口中說出的話相同。

因爲他決心認真面對兩位“HANA”。這也是從華與花身上學到的——公平、光明磊落。

花顯得猶疑,吞吞吐吐地說:

平靜之下隱藏着激烈的悲傷、痛苦和心碎。

花必定知道夕和華刻意離開社辦交談的內容,應該和她的演技有關。但這件事到底帶給花什麼感受呢?

“嗯……杜鵑花、櫻花、向日葵等色彩鮮豔的花很漂亮,但這時節這種沉穩的色調也一點都不遜色——……可是……對不起,對不起啦,夕同學……”

帶着毫無自信的眼神,還有咬牙忍住不讓淚水流下來的表情。

花猛力搖頭。

“……呃——”

“我知道……姑且不論我的表現是否有你說的那麼好,我自認爲有努力做到我能做的,我明白這是最重要的事。就算我的演技根本比不上華或是鴻鵠學姊,還是要全力以赴。就算鏡頭中的我沒辦法像華一樣出色,我還是得竭盡全力。”

“華公主,抱歉。我先離開一下,帶花去別的地方聊。我打算帶她去還沒跟華公主去過的地方,該怎麼說呢……呃,請你不要生氣。我們先走,可以請你幫我跟其他人說一聲嗎?”

“你說不用告訴你?夕同學——”

“不管葉奈子說什麼,我都不會受到影響。能有這種強韌是因爲認識華公主、認識你而產生的勇氣。我、我想——”

不知爲何,花顯露出不尋常的驚慌。

夕就這樣緊握着花的手。

“我……照這樣下去……攝影工作可能無法順利進行,搞不好會來不及。”

“花的……什麼?”

花猶豫了一下,似乎下定決心。她看着夕。

“真是的——華你老愛黏着夕同學,你是假裝想上廁所,然後刻意在外面埋伏等他吧!”

“才找我過來……吧?不是要告訴我你覺得華更好,你比較喜歡華吧?”

“夕同學……如果原因是你自己發現的,縱使我不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有可能對我有利,也可能不利——即使演變成我受傷或是痛苦的情況,只要不是從我口中說出來,就沒有所謂後悔。而且假使你沒讓我說,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答案,這樣爲我們設想的行爲,將會讓我感到敬佩。”

“都是我太笨拙,纔會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害你要一直重拍,害你爲了想辦法跟我的演技取得平衡,得與華她們不斷討論。我不盡力的話根本沒辦法跟華競爭。在拍電影這個領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聽夕同學的指示,拚命達成。但……就算這樣……夕同學你選了我當女主角,讓華當配角,結果卻——”

“——我?拒絕?花?”

“沒、沒有喔……!夕、夕同學一點都沒有不好!夕只是一心想把電影拍好,這我都知道!我只是……最近不斷……想起葉奈子跟我說過的話。葉奈子她……她說我的……”

過了十一月上旬以後,隨着日期和時間不同,有時吹山風,有時吹海風,楓葉散落飛舞,從林木縫隙中可望見美櫻鎮復古的街景——這裏是收錄在攝影集《美櫻十二景》中十一月的項目——通稱“紅葉之淵”的地點。夕選擇這個地方的理由很單純。

“你……應該不是爲了拒絕我……”

一陣風吹過,一片迫不及待的樹葉輕輕飛舞落下。花的感覺、花對攝影的感情、花抱持的想法……想了解的事太多,夕猶豫着該從哪裏說起。“啊……”夕有了頭緒。

華猶豫的眼神焦點忽然改變了方向,從夕身上移到夕的身後。從華細微的表情變化和困惑的樣子,夕立刻就知道那是誰。“花——”夕邊呼喊邊回頭。不知道花是何時來到身後的,但推測應該沒有很久。目擊夕與華近距離交談,不知道花心裏在想什麼,她眼裏寫滿了驚訝和激動,然後又立刻轉換成其他情緒——垂頭喪氣,彷彿早已料想到這個情形,而呈現放棄狀態,陷入悲傷情緒。

——我的態度讓花這麼誤解嗎?

“我認爲那必定是我必須親身去發現的事,不應該讓你勉強說出你說了會後悔的事,也不能拜託社團成員之外的外人葉奈子——她甚至說過我沒辦法把花拍好。做不做得到是另外一回事,但我想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自己解決。如果做不到,就表示我身爲男人、身爲導演的水準也只到這裏。”

——我讓花那麼擔心嗎?

“夕、夕同學?你說‘方便說話嗎’?咦?有、有什麼事要說?”

“呃、呃——夕同學……在我告訴你之前,可以先問你一件事嗎?”

聽到夕道歉,華先是一陣訝異,然後急忙反駁:

“類似一種預感?也許是我多心……我非常希望是我多心。但是……不知爲何,我真切感覺到夕同學的眼神、心思在學園祭之後——不,應該說是營火晚會開始——”

夕事先怎麼也沒料到。他不禁動搖,一時間無法回話。不,沒有那種事……?真的有嗎?

天才對天才的忠告。也許那裏麪包含了葉奈子對花的愛惜、敬意、希望和事實。那些話語到底是祝福還是詛咒,平凡的夕無法理解。然而,至少對目前的夕他們而言,那隻會是阻礙。因爲夕想衝破天才與凡人之間的峭壁,想要打破以前輕易就使自己氣餒的現實。夕有這樣的勇氣是因爲華果敢高潔的行爲,也是一路和華與花在攝影當中學習到的——

夕拉着花到百合峯。這裏離展望公園有一段距離,勉強說起來,接近在暑假時和花及蓮井社長他們進行試膽大會的地點。沒有鋪磚塊的羊腸小徑,夾道的樹點點錯落深秋的硃紅。

和前幾天一樣,花猶豫着該不該說。因此夕再次要求花告訴他。

搞不懂花爲什麼會這麼想,爲何會顯得這麼恐懼,簡直就快哭出來了——

“不、不是這樣對吧?我搞錯了對吧?你要說的是別件事對吧?你說兩人私下聊,不是爲了拒絕我對吧?夕同學———?”

……拒絕?

“我想聽聽花的想法和感受。也許……不,應該說我肯定我瞭解你,我知道你是怎樣的女孩,知道你多麼有魅力。但這些還是不夠,完全不夠,所以——”

花也抬頭看了樹木。

花痛苦地搖搖頭,露出自我厭惡的表情。

“————”

“——……嗯——”

“事實上,你做到了呀——這陣子雖然狀況比較不理想,但這其實不是你表現不好,而是因爲你一開始表現得太精采了。”

“夕同學……夕同學你還不明白花演技失色可能的原因吧?我也不知道那該怎麼解決,但至少可以提供一個方向。爲了這次攝影——”

夕用乾渴的喉嚨說完這些,花點了點頭。

“前幾天,呃,就是上禮拜六。那天下雨,我不是送你回家嗎?那時說到葉奈子跟你說的話,那天你話沒說完,現在可以告訴我葉奈子在學園祭結束後跟你說了什麼嗎?”

夕停下腳步轉過頭﹒華繼續說剛剛沒說完的話。

夕自己也緊張地對花說:

“但你擁有別人模仿不來的魅力呀。就算不像華公主那樣技巧純熟,但華公主也無法像你一樣——”

“來得及啦。先前知佳不是也說了?到楓葉全紅之前還有不少時間。花你根本不需要那麼焦急。”

因爲這裏離學校不遠。還有這次電影的結尾外景戲也預定在這裏拍攝,之前就想先來勘景了。最後還有一個更單純的理由——對夕他們來說,“美櫻十二景”具有特別的意義。以十二景當做攝影地點,和華或花一起觀賞,帶着深刻回憶的景緻在某種意義上成爲夕他們緊密相連的證明——

——何時開始的?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看到花提心吊膽地看着自己,夕感到一陣衝擊和心痛。

花用顫抖的聲音說着,彷彿平常的開朗陽光都化成碎屑,從字裏行間剝落。

……只因一點一點積沙成塔的傷而消沉的樣子。

“我也想上廁所。嘻嘻。芹菜說要跟來,我不讓她跟……夕、夕同學應該已經上完了吧?那我要去上了喔——”

花倉皇失措的反應 一讓夕不禁猜想花承受的煩惱是不是遠大於自己的想像。從她的反應,夕可以確定自己的判斷正確。夕仍舊拉着花的手,對站在身邊的華說:

“華公主,不管誰受傷——不,雖然也有無法避免有人受傷這種情況,但我認爲假使攝影過程中有令人後悔的部分,就算因此完成了這次攝影,卻也無法稱之爲‘屬於我們的美櫻’呀。華公主……我問你,假使由我自己發覺你不願親口告訴我的事,你還會後悔嗎?不管花的演技有沒有改善,不管我們的感情有沒有變化……你會受傷嗎?”

“但是——”華激動了起來。

“沒那回事!我絕對不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把你找來……爲、爲何你會這麼想?對不起,花。我……我是不是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我做了過分的事還沒有自覺那就更過分了,但——”

一臉泫然欲泣的神情。

“像這種乖僻的想法丟臉極了,很難看,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好意思。身爲女主角——更基本的,身爲一個演員真是不夠格……但是……但是!我還是努力讓夕同學看到我理想的表現,展現能被夕同學認同的演技。然而——我就是不如華優秀,我的技巧就是不夠好。”

夕下了決心。

因爲華爲了大家的電影,就算知道會因此受傷也打算勉強說出不想說的事。華這樣的堅韌、熱情的純度,給夕帶來許多力量和勇氣。說起來,這反而應該是夕要爲華或花做的事。

“當、當然,像我之前說過的,我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關於我的才華,我現在還是覺得她應該是搞錯了。可、可是……從這次的攝影開始,不,比攝影更早之前我就感覺不對。但後來夕同學用心準備的慶生會讓我好感動好開心,所以在攝影開始之前,我一直以爲是自己想太多——我告訴自己是想太多了。”

“夕同學看着華的眼神……呃,比起以前……該怎麼說呢……?多了一點共鳴?信賴?我也不知道那是基於導演對演員的立場,或是男女之間的感情。但比起學園祭之前,兩人似乎更加心意相通。增加幅度不大,也許連一吋也不到……但我覺得比起跟我,你跟華之間變得比較有默契——”

“沒……沒那種事!夕同學一直都很努力。爲什麼你要突然道歉呢——?”

“唔……這……”

“……夕同學——”

風冷冽又鋒利地劃過夕與花之間。

“夕同學?咦?你說有話要說是——?”花慌張地問。跟華公主打過招呼以後,夕拉着花的手,小跑步往前走。“夕同學——”華稍顯焦慮的聲音從背後叫住他。

“攝影開始之前?什麼事?”

“花,現在方便說話嗎?如果你忍不住可以先去洗手間。”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演技爲什麼會失色。不,說起來,我連自己之前爲什麼可以演好都說不上來……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恢復成你讚賞的那種演技——”

臉上是對於演技或演技之外的某件事喪失信心的表情。

華努力傳達自己的想法。

但無疑的是想起選美舞臺上的華,胸口就一陣激盪。那時,夕忽然徹底瞭解了以前所不知道的華的內心。無可否認的,夕憧憬華的果敢高潔和氣魄,把華當做自己的理想愛慕——

來這裏的途中花顯得更加困惑,臉上表情彷彿在努力壓抑着焦慮,一路上沉默不語。夕現在跟她搭話並不是刻意想找話聊,而是無意識地說了出來。

時節還太早,距離楓葉全紅還有一段時間。

2.

片刻間夕無法理解花說的內容而愣在那裏。

花撫着胸口驚魂甫定,看起來稍稍鬆口氣,但總覺得她還是有些焦躁。夕呆呆地望着因爲緊張而滲出豆大汗珠的花片刻,一股冰冷的寒意隨着血流從心臟到指尖貫透全身。不會吧!爲什麼花會這麼說?不,應該說——

“私、私下聊……咦……咦?爲、爲什麼?咦——?”

“她說我的才能——雖然我不認爲我真的有——但她叫我不要因爲我的才能會使我和夕同學分道揚鑣而感到恐懼——”

和平時相比,仍然顯得有氣無力。

“起初我還認爲是我多心了。而且因爲芹菜她們三位學妹入社,我們興奮得不得了,過得充實又愉快。夕同學對我的溫柔沒變,一樣很努力,忙得不亦樂乎。能當女主角,和夕同學演對手戲,雖然緊張不安,但也很高興。而且一陣子沒拍作品了,再加上芹菜她們入社,我更覺得自己一定要加油,展現出好的一面給你、給芹菜她們看——”

“我和夕的鏡頭總是要重拍好幾次才能找到平衡感;然而夕同學與華的鏡頭卻幾乎一次就成功——”

“我想私下跟你聊。”

——例如在冰淇淋店“川本”時。

“華公主你說其實不想告訴我的事——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什麼……但我差點就害你說出來了。對不起,是我不好。你不用告訴我也沒關係喔,華公主。”

夕的話沒有一絲虛假。

——例如攝影第二天,第一次跟花演對手戲就馬上遇到這問題。相反的,華和夕兩人的鏡頭一直都很順利。

“你和華討論我的演技,華這方面幫了你很多忙——”

——例如攝影第二天晚上的那通電話。

“我在演技方面不在行,你和華兩人常常討論這些話題,不然就是以華當對象練習,有時還互使眼色——”

——例如攝影第五天在美櫻鎮拍攝,夕還是追不上花的演技時也是。說近一點的事,連不久之前站在走廊上對話也是如此。

“不只這些,其他我沒說到的還有很多!數不清!我技巧還很差只能多努力,但我越拚命、越追趕,就覺得夕同學與華的距離越來越近,感情更好!學園祭結束後,覺得夕同學與華之間比起夕同學與我更加親近。本來我以爲那是錯覺,但後來我真的覺得你們緊緊連繫的部分又變得更強固——”

想說的、不想說的。想讓夕知道的、不想讓夕知道的。花在訴說這些時,累積在心裏的東西全部爆發,化成混亂的感情表現在說話口氣上。這段話就像花的演技,超越言語的訊息和花閃亮的生命強烈發散出來。

“即使如此,如果只是我越努力你們就走得越近,雖然痛苦而且很厭惡,但我還能忍。因爲我知道夕同學很用心想把我拍好,所以我實在很討厭自己講這麼任性又彆扭的話。但是……錯了,不只這樣。”

“——不只這樣?”

花握拳硬撐下去。

“嗯……前一陣子的雨天,被你邀請到家裏去的時候。那時不是看了你準備好的剪輯過的影片嗎?”

“啊……花那時好像看到一半露出很驚訝的表情,對吧?”

那也是那天夕送花回家時本來打算問的。只是後來花做了令人意外的舉動,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最讓我驚訝的不是自己的表現比想像中更好,而是華。不,正確來說是你和華。夕同學你說過要拍出完美的鏡頭沒那麼簡單吧?事實上一開始我也覺得是這樣。我和夕同學有配合得恰到好處的鏡頭,也有不理想的部分;但聽到夕同學那樣說我就覺得還可以努力,甚至可以說更有奮發的動力。可是……我看了華的鏡頭以後……”

花的眼睛裏——

強忍住的淚水隱約籠罩成一片薄霧。

“感覺我看到所謂的命運……”

“……命運?”

“只要和華對戲,不管是我們三個合演,或是隻有你跟華的對手戲,整個畫面就協調得不得了——根本就是夕同學你說的‘沒那麼簡單可以拍出來’的完美鏡頭。就算不是全部,也差不多了——”

“花……”

——我……

“小菫和芹菜正像入社申請單上寫的,以及面談時說的一樣。在花與華的生日會上,我有和朱美聊過,她說她因爲某種理由對演技的世界和影研會有興趣。”

3.

“我……”

從剛纔就看似隨時會潰堤的眼淚,從花柔嫩的臉頰滑落。一陣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也讓夕和花心情更加激盪。

——花現在演技失色,原因只有一個。

被花這麼一問,夕的答案只有一個。

“而華公主在我們的攝影工作之前,讓她開始練習電影基礎——戲劇,是因爲她母親的關係。她小時候因爲想得到母親的讚美而拚命練習……對現在的她而言,演技是她的驕傲。”

出身、複雜的血緣關係、最愛的繼父不是親生父親這些事都在花心裏留下傷痕。她從小逃避着演戲和電影這些事。她克服心理的創傷,只爲了在夕的鏡頭當中發光,爲了在夕的人生裏耀眼。花只是個單純喜歡平凡的夕的女孩。

“我本來以爲自己很懂你和華公主,但我發現其實還差得遠。我真正瞭解到華公主的內心,應該是從那時開始。所以……也許……假使我現在更受到華公主的吸引,那應該是因爲那時我真切地感受到華公主的魅力、想法——”

“沒有其他任何理由,你演戲的動機從開始到現在都沒變。就算過程很有趣,和大家一起創作很開心,就算有其他各種理由,但超越其他理由總和的最根本理由,是因爲可以跟我一起吧?因爲能在我身邊……只是因爲你喜歡我,是嗎?”

“但是,夕同學……”

能夠發揮自己的才能自然是開心的事,不用說一定伴隨着一展長才的快感。就如同華說的,被葉奈子評爲“和我一樣的天才”,這樣的人不管遇到什麼樣的環境和情緒上的障礙,本身的才能總是能成爲嚮導。也許將來的花,就算沒有夕他們在身邊,光芒仍舊燦爛奪目。

“——嗚……嗚啊,啊啊啊……”

“嗯……”

“我總覺得學園祭結束以後,你跟華看起來比之前更加心意相通……應該不是錯覺……我覺得那不只是想把我拍好而進行討論那麼單純,還有其他……比現在更深入的交流……”

仔細咀嚼夕說的一字一句。

“……比起華,我才最……夕同學,我比華更加——”

——我根本連回答這問題的資格都沒有!

“花……別走。我話還沒說完。”

接下來花說的這些話,彷彿只要時機一地點、夕的感情、花的心理狀態和其他條件都俱備,也許她會狠下心硬是斬斷這段感情。

“你努力演戲是因爲我吧?”

……總有一天,不得不傷害其中一方。

夕一開口,肩膀發抖、拚命忍住不要讓眼淚繼續掉下來的花,猛然縮了一下。紅紅的眼睛愕然回望夕,然後有些驚懼地往後退,似乎認定夕會說出花自己剛剛說過的那些——“是的,我覺得我跟華比較適合。”花幾乎認定下一刻就會聽到這句話。

聽到這裏,花已經隱約知道夕想說及想問的是什麼。她的眼神說明她的激動,到底是期待或不安,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也許兩者都有。夕凝視着花因哭泣而泛紅卻仍舊清澈的眼睛。

“但是,我……跟夕同學——”

花感到膽怯。

眼淚一顆顆掉下來。

現在的花,才華還不像葉奈子已經磨得銳利晶亮。她發揮才華需要的動力是什麼?

“我要說的還沒說完。拜託,再一下就好,你聽我說完,不然以後你我都會後悔。”

“……花!對不起!”

夕邊說邊鬆開手。花則繼續流着眼淚,充滿疑惑。“知道……什麼?”花本人也沒有白覺的演技變化,連華都說“想不出解決方法”。對於現在的花,夕該對她說什麼?這個答案恐怕永遠也不會變——

“相反的,和花合演的鏡頭總是無法取得畫面的協調性……那是我的實力追不上花的演技和魅力造成的結果,而不是命運。爲了捕捉花的魅力,我全心投入,雖然好像漸漸有進步,但還是不夠。不過我會做到的。我想好好拍下花最真實的魅力,拍下最光彩奪目的瞬間。”

花還殘留淚痕的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懂夕到底想說什麼。

但是,現在的花——

“花又是爲了什麼?花演戲,參與攝影工作的理由又是什麼?”

似乎終於再也無法剋制……

“一樣……?”

“所以也許……我不想這麼想,不願承認那是事實,我希望是自己搞錯了。但也許比起我,華更適合夕同學——”

花似乎一時想不起來,露出疑惑的表情。

然而,在此之前夕沒有自覺,不知道自己在還搞不清楚心情的狀況下,居然讓花這麼痛苦。這是……不該發生的事。夕認爲如果自己多留心一點、再成熟一點,這種事情可能不會發生。罪惡感和自我厭惡的利刃,刺在夕的胸口,他奮力伸出手——就夕與花天壤之別的運動能力差距而言,這簡直是奇蹟。他牢牢抓住一心想逃走的花,緊緊握住她的手,比之前在舊校舍走廊上更強而有力。花再次因恐懼而畏縮,企圖甩開夕。

花銀鈴般的低語和再度湧出的美麗淚水,都表示肯定的答案。可惡,我這笨蛋!明明是這麼顯而易見的答案!夕在心裏責怪自己。他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不周全,忘記了理應早就知道的事。花恐怕是天才,這不用說。從她的演技看得到神的存在,看得到所謂的天賦。但夕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耀眼的才華上,錯過更重要的事實。

“就算我可以預想你和華的鏡頭拍得比較順利,但這差異……!夕同學與華的鏡頭就像那天朱美說的,彷彿有強固的羈絆緊緊牽繫你們,任何人都無法取代!我和夕同學的鏡頭中卻不存在那種感覺。看到你和華的鏡頭……不得不再次被迫接受這個事實。如果這世上真有所謂命運的戀人,也許夕同學的對象是華,而不是連這麼重要的攝影也配合不來的我。”

那樣的魅力——高尚而驕傲的她,毫不猶豫挑戰難以突破的才能障壁,從小貫徹的堅強意志堆積成超越完美的演技,以此做正面挑戰。看了華這樣的姿態,心裏沒道理不受感動。不可能不受吸引。因爲那正是夕的理想,夕應該效法的目標。華用行動告訴夕,超越才能障壁的唯一方法。

因爲夕連完整捕捉花的魅力這件事,都還沒做到。

只要說類似“沒有這種事”這樣的話就可以輕易敷衍過去。就說都是爲了攝影,然後說對兩個人的心意是一樣的——要這樣說並不難。但如果這麼做,接下來的攝影還有什麼意義?竭盡全力,但前提必須是公平、真摯、光明磊落。如果不依照這準則,攝影、青春、人生,甚至戀愛,還剩什麼價值?這樣一定會後悔的。就算只有一絲不純的成分也會是陰影,而那一點點的陰影對於從頭到尾公平競爭的花與華而言,根本是徹底的嚴重侮辱!

“花,我拍電影最基本的理由……從事攝影活動最大的原因,是因爲對父親的崇拜。再來就是單純喜歡拿着攝影機到處拍。還有想像父親一樣,捕捉一切美麗的瞬間。”

因爲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件事和其他自己想太多、說出來會害羞的事完全不同。這絕對不是什麼值得害羞的事,就算胸口因此發熱也不是因爲害羞。絕對不是。夕身爲一個男性,這顯然是值得誇耀的事。

“花——我和華公主的鏡頭的確顯得協調,幾乎可以稱爲完美。比起和華,到目前爲止,我和你的鏡頭陷入惡戰苦鬥也是事實。但我不認爲那是命運。你還記得慶生會那天到樓上上完廁所以後,你跟我說了什麼嗎?”

誠實,沒有一分虛假,出自真心的話。

她需要的是夕拉近距離的感覺——透過演戲、攝影和製作電影,待在夕身邊,和夕有心靈上的交流。

“——……夕、夕同學……”

“至於知佳就不用說了,因爲單純喜歡電影。知佳很喜歡父親他們拍的‘美櫻’,這也是原因之一。”

“……夕同學?”

“……你對我的理解也像學園祭選美比賽時徹底瞭解華,真切感受到她的魅力、想法一樣嗎?一樣確實感受到,體會到了嗎——?”

從花欲言又止的反應,夕已經心裏有數。

夕還沒真正理解這兩位重要的女主角——對夕而言實在是太過高攀的兩個女孩,兩位“HANA”;還沒徹底體會這兩位總是公平、誠實、真摯、光明磊落地全心對待夕的女孩的魅力;還沒真正感受到她們的才能、感情、演技、內心和生命特質。夕本以爲自己再清楚不過,直到上個月才被華隱藏在表象底下更深層的部分震撼。這樣歸納的結果,夕心想——

“我纔是,對夕同學來說——”

——我……

這答案使得夕胸口無可控制地發熱——不只站在導演的立場,同時也站在更基本的男性的立場。他身體裏的每個細胞都因強烈的愛憐燃燒,想起了花進入影研會,在一番掙扎之後就毅然說着“我想當女主角”這件事。

只有一件事,夕可以確定——

“假使你看了我和華公主合演的畫面而感覺到命運,那是華公主憑藉不輸給任何人的堅強意志和努力,磨練出卓越的演技所累積的成果。學園祭選美大會時,看到她勇敢上臺挑戰你和葉奈子的演出,我深受感動。那是讓我憧憬、嚮往的結果。”

自己做出來的成果還無法充分與她們的全力以赴相襯。面對兩人的心意,自己還不夠格說坦然無愧。花注意到夕的表情變化,擔心地眨了眨還殘留眼淚的眼睛。

“那麼,花呢?”

“嗯,嗯……我知道呀。”

“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喔。那時我說‘今天是你們的生日,所以是特別的日子’,你就說‘不對,不是因爲生日才特別,而是大家將許多“現在”串成今天,所以今天是特別的日子’。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我要說的話和你說過的一樣。”

除去天才這件事,花就是花。

一定是這樣的。假使這次攝影的定位是以自己、以我們爲中心,那麼如果對花無法像對華一樣,將深刻的理解反應在拍出來的成果上;如果無法完全瞭解,一絲不差地捕捉花的魅力和心思;如果沒辦法抬頭挺胸自信地回應全心全意對待自己的兩位“HANA”二化將演技和才能,甚至心情和人格也毫無遺漏地表現出來,如果無法觸及她真正的魅力……那麼,在自以爲是地說着“兩個我都很喜歡,我還做不出選擇”之前:—不管是對華——以打動人心的堅強意志拯救被才能和現實擊垮的夕;或是對花——爲了夕克服內心創傷,拍攝電影發揮才能。

“……花——”

風的清爽、紅葉悅耳的呢喃——花剔透的眼淚,還有花所說的種種,言語間滿溢的各種情感。這些都讓夕彷彿感覺心底最深處被重重打了一拳。這一記重擊讓他愣在原地。

他堅定地這麼說了。拚死堅持的語氣中,甚至也帶着懇求的成分。他想將激動的心跳和熱切的心意傳達給花。

努力忍住泉湧的眼淚,睫毛微微顫抖。

她再次雙手用力握拳。

花聆聽着。

——花……

夕甚至還沒跟她們站在對等的位置上。

說到這裏,花才猛然回神,然後露出焦躁的神色。宛如少女雜誌模特兒的可愛臉蛋露出泫然欲泣的痛苦表情,搖着雙馬尾慌忙說着:

“——不,沒那回事!我剛剛說錯了!沒那回事!絕對不可能!夕同學,比起華,我纔是真的、真的——”

所以夕誠實回答。自己心中即使只是不到一吋的差距,是否幾乎就要出現答案?完全平衡的天秤,是不是傾斜了百分之一公釐?這部分,至少夕本身真的沒有自覺——

花的眼眶溼濡,在秋天的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然而她的眼神深處,演技當中的種種特色——花的生命特質、如耀眼漩渦引人入勝的各種情感、讓夕傾心不已的燦爛光彩——正在一點一滴恢復。

花說到這裏立刻失去力氣,垂頭喪氣。

也許是卯足全力的關係,夕不可思議地對於正打算要說的話並不感到害臊。

接下來那個衝擊讓夕的想法和感覺更加清晰鮮明,清楚看見自己心裏一隅牽掛的事。發現到不成熟的自己忽略的事實,也就是華說過“不想從自己口中說出來,因爲以後一定會後悔”,卻又決心勉強自己告訴夕的那件事。

只爲了夕演出。爲了夕克服自己心裏的傷,沉浸在拍電影的樂趣裏。那是動機,是理由,也是初哀。花當然因此獲得不少附加的好處,但至少對目前的她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如果花的演技包含她的感情、魅力和生命——

“話?但、但是我……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爲了你,我也想在演技上加把勁,但該怎麼做我都——”

“你和華公主都是我重視、喜歡的人……雖然我自己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但也許你的感覺沒錯。選美比賽時看見華公主最美的部分,最有魅力的特質——堅強的意志,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產生強烈的共鳴。那一刻我終於真正瞭解華,再次感受到她的魅力。”

彷彿想從夕身邊逃走般——不,花已經做出逃走的動作。這給夕帶來更大的衝擊。眼前花如此害怕的反應,恰恰顯示她有多麼在乎夕;這也是在這陣子的攝影工作中,夕傷花有多深的鐵證。雖然不能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就袖手旁觀,但事實上傷害無可避免。因爲自己目前對於兩位“HANA”的告白,還保留答案沒有做出回答——雖然夕認爲自己不值得兩位“HANA”這樣的對待。

夕目不轉睛地看着對自己而言極爲重要,同時也是電影女主角的花。

那件事……

——攝影對夕三人而言所代表的意義。

“……還沒。原來……就是這樣,這次我才特別希望由你主演。這樣說來,不管是你在選美比賽舞臺上和葉奈子合演時,或現在你全心投入的演技,以及潛藏在演技裏的意志和表現出你生命特質的魅力,這些我都還沒完全捕捉到,還沒徹底瞭解。你說得對——”

“嗯……”

但在這之前,拍電影對夕而言——

這層意義,正是華原本打算告訴夕的“原因”。對夕三人而言,攝影無疑是連繫三人的羈絆之一,是青春的一部分、戀情的契機、戀愛的具體行動、愛情提出的問題,同時也有可能是愛情的解答。

“花,我知道了……”

對喜歡的人說的話,除了這些再也不需要別的。

花哀求夕放手的同時,夕對她說:“我不放——”

“那個部分……我自己也無法說明,對不起。”

——到底喜歡花與華的誰?誰比較重要?

夕說這些話的同時才注意到。是呀,我連這些都沒做到……都還沒達成!

“咦?咦咦?什、什麼事?”

“夕、夕同學,放開我——”

夕忽然大聲道歉,讓花喫了一驚。

“我越想努力拍好……就覺得這事實越明顯,好像葉奈子說的‘分道揚鑣’就要變成現實了……!我當然想加油,想在演技上全力衝刺!就算現在也是依然盡力想把戲演好。但是……我不知道爲何沒辦法像剛開始一樣。明知道演不出來就沒機會讓夕同學拍我,明知道攝影就是連結我們的羈絆之一,明知道我再不加把勁,夕同學和華就會因爲攝影這個羈絆更緊密……”

“……”

“我還沒能完全捕捉到你,把你拍好。還沒徹底理解你,還沒徹底理解你的演技、潛藏在演技當中的內心,還有發揮那種演技的意志。這次攝影你好不容易毫不保留地演出,而我卻沒辦法好好捕捉,可能因此沒有注意到你的情形,害你有了一些無謂的煩惱。你會覺得越努力,和我的距離就越遠,都是因爲我做得不夠好。對不起,我感覺自己很愧對你。但是,我……”

“夕、夕同學?”

“這次攝影我想捕捉你的一切——不,不是想,是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好好拍出你的魅力、心思!雖然我知道平凡的我一定還是會繼續在苦戰中掙扎,從錯誤中學習,也許還是像之前一樣拍得不如華公主的部分那麼順利,又讓你擔心不安。但……即使如此,我絕對會用我的力量,加上知佳和小菫的協助,把你拍得和華公主一樣——”

縱使做沒有說那麼容易;縱使就像葉奈子說的,這對夕這樣凡人而言太困難;縱使花和夕合演的鏡頭從開拍到現在,一次也還沒能拍出命運般完美的成果。

“——不,應該說,對花跟華公主都一樣。我要拍出比我對華公主的瞭解及能掌握的更完整的魅力、心思、所有一切,捕捉你們本質的光芒!”

假使做不到這個前提——

夕就沒辦法不後悔、沒辦法抬頭挺胸、沒辦法毫無遺憾地回應兩人的心意。並不是還無法回答,還做不出選擇;假使做不到,夕根本沒資格說這些。不做到這個大前提,身爲一個男人,沒資格回應甚至面對這兩個極有魅力、全力以赴、值得愛憐的女孩!

“我承諾!這次的攝影,不管對擔綱女主角的你,或是演愛麗絲的華公主,我都一定會對等地完美拍出‘命運般’的鏡頭。我會讓你真切感受到這件事。到那時候——我會回答從春天到現在一直還沒回答的問題!雖然你和華公主我都很喜歡,對我而言都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存在,我根本不知從何選擇……但我把這當作是花、華公主還有我——大家不遺餘力努力之後的結論和成果——!”

夕被胸口深處湧上的灼熱驅使,不禁再次握住花的手。也許是秋涼,也許是緊張,花的手比平常冰冷,灌注誠摯的心意緊握花的手。

因此——

“……夕同學……”

夕的心意必定能超越言語,深刻地傳達到花的心裏。熱情會傳達,就像手心的溫度一樣。花的眼裏充滿迷惑,回望着夕。

“但、但是我……我的演技不知道能不能恢復喔?我也不知道怎麼做纔好,也許又會給你添麻煩——”

“不,你可以的。”

夕帶着肯定的語氣。

“因爲,不成功絕不放棄。我會一直努力直到你恢復爲止。如果有那樣強烈的決心,無論是你的演技,或是我要達到可以跟你取得平衡的演技,一定都做得到。我會努力到能夠真切感受你爲止。我會努力讓你感覺到我對你的喜歡,讓你感覺到我深受你的演技魅力吸引!貫徹堅強的意志,一定做得到的。花——”

“——夕同學……”

花的雙眼又湧出眼淚。然而在夕的注視下,她一點也不害羞或動搖。此刻在她眼裏看到了力量,看見她眼裏閃閃發光的堅強意志。眼淚再次從花的臉頰滑落,落在夕握着花的手上。花反握夕的雙手,彷彿要握住自己的眼淚,然後對夕說:

“——……根本——”

她輕聲說着。

這個熱度彷彿燃燒般灼熱——

“啊……那是……”聽到夕的提問,小菫回答了。

夕的嘴脣。

花感到訝異。“呃——”華的臉頰微微泛紅,彷彿想甩去直冒出來的難爲情,於是搖搖頭,咳了一聲,美麗的臉蛋再度恢復成嚴肅的表情。

花靠近夕,緊握他的手,撲簌簌地掉着眼淚。

夕看到花因爲哭泣而發紅的雙眸正熱切地看着自己。

“名字?我們取嗎?這樣好嗎——?”

——糗、糗爆了……!

不是臉頰那種無關緊要的部位。而是——

花說話時露出想到絕佳點子的表情,同過頭看向夕。色彩豐富的演技——周圍彷彿都被照亮,傳達的情報量遠超過實際演出內容的情感浪潮,表現出劇中少女的活力、光芒四射的開朗,以及內心深處像刺在肉裏的悲傷。

……就在不遠處碎碎唸的華眼前——

是的。對於初識的幽靈少女,女孩克服了面對超自然現象的恐懼,對幽靈少女抱持着好感。然而,她的心中也對“幽靈的存在”這個事實,抱持着比一般人複雜的心情。而且這件事一定和她的戀情有關,與她無法和夕所飾演的“八田”有進一步發展有關。

‘————!’

花使盡全力說着。

“——可是你們怎麼會知道要來這裏?”

隔天放學後。

華說着往夕和花中間衝過去。衆人生平第一次聽到華這樣怒吼,要是大窪和美園學姊看到這種一點都不像她的舉動,應該會受到打擊而嚇昏吧。連知佳也驚嚇得僵住,一句俏皮話也說不出來。芹菜猛然驚醒,大喊:“小、小花學姊!你好大膽!果然很有勇氣……!”小菫似乎對於眼前這一幕感到不敢置信而瞪大眼睛。“……”朱美默默搔了搔泛紅的臉頰——

花拚命訴說。

雖然有點遲……好厲害——夕再次讚歎。但是——不,不只這樣,還有新的發現。就臺詞來說,當然花死命熟讀劇本,幾乎可以說是背得一字不差,但她無法像華一字一句都仔細嵌入感情。華將角色的人格特質表現在每句臺詞中,完美地表現情感;然而花沒有這樣的技巧。

“……華、華公主?還有知佳你……!”

“比起我,華和你顯得更協調,那種事根本不重要對吧?”

“真是的!花,你老是說我,但你纔是令人覺得一秒都不能鬆懈!你又想製造意外——”

斜後方傳來一陣尖叫,夕和花都嚇了一大跳,肩膀也因而顫抖。慌忙回頭確認,看見樹蔭下聲音的來源更加慌張。情形大致上說來……就是知佳和芹菜死命拉住氣得發抖,嘴角也不禁顫抖的華,阻止她跑過來追殺花。

耳朵只聽到血液唰唰流動的聲音,愣愣地盯着花,看她緩緩閉上眼睛,墊起腳尖……誘人的嘴脣漸漸貼近——

“那是……我們討論許久以後,華公主……她說應該在美櫻十二景的某處——也許就是在這裏……”

美櫻鎮的季節、夕他們的攝影和戀情,也一點一滴持續變化。

4.

“就算世界上有所謂命運!就算夕同學和華公主之間存在命運的連結,即使你們之間存在我們沒有的羈絆,那也無所謂……!回顧我的人生,不管多開心的事也比不上和你在一起;但現在最懊惱的事也比不上無法達成你的期待!就算過去發生許多傷心事,只要和夕同學在一起,那些事就變得無所謂!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強烈、最深刻、最溫暖的感受。因爲——!”

在凍結的世界中,只有一個人——花敏捷地移動。她移開誘人又柔軟得彷彿入口即化的甜美嘴脣後,接着戀戀不捨地緩緩移開貼着夕的身體。臉紅得好像隨時會蒸發的花嘻嘻笑了——

“知、知佳!你們居然偷聽……?什、什麼時候開始的?”

“駁回!”

“夕同學,我喜歡你,比起春天告白的時候更加喜歡,比在杜鵑花叢中你爲了我們對那傢伙發火的時候更加喜歡,比暑假、比學園祭、比前陣子的雨天、比到現在爲止的任何時候都更加喜歡!喜歡得幾乎世界都改變,喜歡得未來都會心跳……我喜歡你,好喜歡你!我再一次感覺我有多喜歡你。我絕對會捉住你的心!”

逐漸轉紅的樹葉,被秋風吹得搖搖晃晃。

夕愣愣看着知佳笑着對自己眨眼。這麼說來,華、知佳和新社員都從中間就開始聽了?都看到了?包括夕對花講的話?雖然剛剛夕認爲不需要害羞,應該感到驕傲,所以理直氣壯對花說“你努力演戲是因爲我吧”,但是!可是!這樣的話讓別人聽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現場除了花以外的所有人,都彷彿遭到雷擊。

“華擔心我——?”

“就算夕同學現在偏向華,我也不會就這樣放棄……!我會更努力、更努力把夕同學的心拉到我這邊……!”

“好——”

她拚命熱切地回握夕的手。

華罕見地陷入徹底崩潰的狀態。花斜眼瞥了她一眼,又露出害羞的表情——然而眼神卻毫無懼色,再次直視着夕。“夕同學……!”花撒嬌般笑着對夕說了。

“華公主,等等!別、別這樣啦!我知道你很氣憤——”

花的動作太過流暢,以致於所有人瞬間都反應不過來。花極爲自然地拉住夕的手,輕踮腳尖,顫抖着睫毛輕閉雙眼。伴隨輕柔飄散的戀愛香氣,在心跳聲與風聲交織的秋季氣氛——

“不重要吧?”

“那麼——我們幫你取名字吧!在你想不起真正的名字之前,先幫你取個好聽的名字!”

夕說完臺詞,將視線從花移到華——以細微的表情、動作、姿態創造出的氣氛,詮釋不存在於世上,只在黃昏時分的逢魔時刻出現在世人眼前的幽靈少女身上。華以演技強調出,她纖細柔弱的身影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在薄暮中。她緩慢露出感到有點不可思議的表情側着頭。

這確實是不只夕與花,還有華也參與演出的鏡頭中,完成度偏低的一幕。夕與花演技的不協調連華都無法調整;雖然不算差,但也稱不上調合度良好。

“呃……呵呵呵。抱歉耶~阿夕~”

然而華不放過她。

“花、花花花、花?你、你剛剛做了什麼?咦?這是夢嗎?是我在作夢嗎?是夢靨?我現在……咦、咦咦咦咦咦?”

“啥——”

“這可不是意外喔——”

在知佳和芹菜她們所有人可以清楚看到的地方——

“那、那個!我們絕對不是抱着不正當或是看熱鬧的心態偷聽喔!只是看小花學姊有點消沉,很擔心小花學姊的情況才——”

花露出一臉不屑的表情。

對於花那強烈、自由、飛躍般的奔放演技,夕要演對手戲並不容易。即使如此,夕爲了和花搶眼的演技取得協調感,仍舊儘量照着和花與華商量過的結論——在不會太做作的前提下,刻意放大動作和表情。

“更——更重要的是!花你要再次下定決心那是你的自由,能恢復狀態也很好,但你剛剛太過得意忘形了!居然趁亂放任自己對夕同學出手!”

“嗯!”

這瞬間,夕覺得寒冷乾燥的秋風忽然夾雜了一股芳香。透露孤寂氣息、正在變色的楓葉,也彷彿化成火焰燃燒起來。有一種周圍籠罩着甜美芳香的錯覺。此時,一股暖意從花的手傳回夕身上,比剛纔夕傳達出去的更多更熱切。

花興奮地點點頭,隨之甩動的雙馬尾就像在表現“兔川”的心情,彷彿她的心思、感情、生命都浸透到頭髮的末梢。

“你、你說什麼?那是——”

兩人震驚地高聲大叫。此時奮力想擺脫制止衝出去的華,和拚命阻止的知佳和芹菜才猛然驚覺被發現了。華依舊一臉憤怒,知佳和芹菜則僵在原地——

這時空氣中似乎迴盪着理智斷線的聲音。

“名字……名字呀?嗯……但是,要取什麼纔好呢……?楓?”

“就是這麼回事。”朱美撥着蓬鬆的頭髮。

“呃……”

“再……再一次,好嗎?”

啾。

她只是隨着劇情發展自然地說出臺詞。

腦子裏沒出現“等等!”或是不知所措這種想法。

“我對你的心意不會輸給命運!華以她的意志一讓許多事的結果看起來像她和你之間命運相連。而我也一樣!我也會以我的心意,憑藉我對夕深刻的感情二讓我們的關係變成命運的連繫!我也是你命中註定的人……!”

夕和花都愣了一下。

“因爲我喜歡夕同學,喜歡得不得了。我喜歡一直給我許多勇氣的夕同學,喜歡得無法自拔。只有這份心意我確定絕對、絕對絕對不輸給華,就算華跟夕同學比較相配,我也絕對不會放棄夕同學!”

“我錯了,像個笨蛋,根本搞錯方向。就算你和華的鏡頭,還有其他的事情看起來都像有命運的連繫,那又如何?就算你和華之間有我不瞭解的牽絆存在,那又如何?我居然爲這種小事煩惱。這些事情根本就不重要,因爲——”

“好什麼?當然不好呀——!”

和剛纔不同意義,夕的胸口彷彿又被狠狠打了一拳。衝擊的強度,也許接近學園祭選美比賽時觀賞華的表演得到的感受。一陣強風晃動樹林,晃動秋天的山坡。一片熾熱的樹葉飄落在夕的眼前,拉走夕一瞬間的注意力。然後——

即使如此,夕近距離聽到花的口中說出“下次我們見面”這句話時,腦海裏立即出現積極向前的意象,片段閃現三人今後將會發展的交流、青春等精采的故事。感受到這些又使得夕心裏一陣激盪,同時用手撐着下巴,做出沉思的表情。

“學園祭之後,我覺得比起我,你好像更喜歡華,感覺你好像偏向她了。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花的眼淚還沒停住,但往上看着夕的眼裏已經沒有迷惘。

另一方面,花也強烈抱持想從和夕合演的鏡頭開始復工的想法。但夕與花演技的差距、葉奈子口中說的“才能的峭壁”,並沒有這麼容易翻越克服。所以她保守地選擇華也在內的鏡頭這種安全的選項。

照理說原本光靠花的表情、動作、臺詞,無法讓觀衆想像的故事背景,現在以鮮明的色彩超常地刺激觀衆想像力的演技,只有花做得到。強烈吸引觀衆的色調這點沒變——不,比起陷入低潮前的那段期間,她的演技又更俐落,變得更能刺激想像力了。

夕不懂花的意思,反問她:“你說什麼根本不重要?”

花滿臉通紅、表情激動。

花決意堅定的認真眼神。

所有人的時間都瞬間凍結。

“華?知、知佳學姊?你們?咦咦咦?”

就這樣,夕採用了花的提議,從那一幕開始重新拍攝——

“——哇!”

“東雲學姊也擔心小花學姊的事,那時緊張得坐立難安。”

這一刻,花認真的表情美得讓夕顫抖。無法移開視線,全身動彈不得,只剩心跳狂飆,整顆心臟被花的眼神緊緊揪住。花——?夕感到疑惑,因爲距離只有一步的花,無視兩人近乎貼身,向夕靠得更近。花將整個身體貼上來,雖然夕立刻察覺花打算做什麼,但已經太遲了。

聽到夕近乎慘叫的聲音,知佳嘻嘻哈哈地露出敷衍的笑容。而且,現場不只三個人。正如花說的“你們”,樹下還有另外兩人——小菫顯得惶恐不安、滿臉歉意,朱美則嘆了口氣走出來。“什、什麼時候開始的啊——?”知佳壞心眼地將食指放在臉頰上說:

然後用小小聲,但各個角落都聽得一清二楚的悅耳高音說:

現在地上有洞的話,夕應該會馬上鑽進去把自己埋起來吧。“咦……咦咦咦?”而一旁的花也跟夕一樣紅着臉,困惑地發出慌張的聲音。“不、不是的,小花學姊——!”焦急的芹菜開始拚命解釋。

“啥……!”

“呃……應該是從阿夕對花說‘你是爲了我,才努力演戲的吧?’那一段開始聽的?”

那是適合用來表達愛意的甜美聲音。

強烈的衝擊融化夕的思考能力,停止了呼吸,心思被甜美地麻痹,除了激烈的心跳,所有一切都僵住了動彈不得。比起夕,華的時間解凍得比較快。她打破寂靜 一毫不隱藏沸騰的激動、困惑、憤怒和受打擊的心情。

“怎、怎麼有辦法等?知佳學姊……!你看花那傢伙得意忘形地想對夕同學出手——”

攝影工作復工。夕正猶豫着要從哪一幕開始拍時,花說:“那要不要重拍那一幕?我覺得我現在一定能和夕同學拍出更協調的感覺。”她指的是“兔川”與“八田”在驚懼中和華演的幽靈少女交流,逐步心靈相通,並且幫幽靈少女取名爲“愛麗絲”這一幕。

“因爲沒有名字很不方便呀!假使用‘你’或是‘喂’來稱呼,那下次我們和你見面的時候不是很麻煩!”

“名字……?我?”

“爲、爲什麼?”

“會、會被發現啦!會被發現——!”

那明明只是演戲,只是劇情的一幕,夕瞬間卻真的有被花鄙視的感覺,莫名一陣動搖。無法徹底隱藏的情緒表現在臺詞上,反而使演技看起來更有真實感——不只來自演員,更來自身爲統整這部電影的導演的直覺。

花點點頭。

華氣憤地不停數落。這時,花又瞥了夕一眼。但不同的是,現在她顯得更加害羞,臉頰緋紅,幾乎快從頭上冒出蒸氣了。然而夕發現,唯獨她的雙眸——潛藏在裏面的覺悟一點都沒有改變,並沒有一絲動搖。接着,當夕又感覺一陣悸動時,花已經有了動作。

“你一定是看了那邊的楓樹想到的吧?這名字不好啦。雖然你取的楓很好聽,可是這名字一定會成爲我們三人之間專屬的名字,所以要更……”

花就這樣流暢地說出這長長的臺詞,華將演技表現在盯着花看的視線和表情上。在飄渺神祕的氣氛中,幽靈少女看到兔川爲了自己苦思不已,心裏充滿感謝、欣喜、疑惑……還有悲傷等情緒。

“——更和我們息息相關的,只屬於我們的……嗯……對!密語!可以當做我們之間重要暗號的密語,就像重要寶物這樣的名字!嗯……啊!有了!”

花呵呵笑,看着華說:

“你知道《愛麗絲夢遊仙境》嗎?”

“——愛麗絲夢遊仙境……?”

想不起那個故事——不是不知道,總覺得有聽過卻想不起來。華輕輕歪着頭,用她的表情及聲音,巧妙地表現出這種細膩的訊息。“少女成爲幽靈之前也許聽過這個故事”——她讓觀衆產生這樣的想法,然後自然地聯想到幽靈少女必定有生前的故事。

完美,甚至可以說超越完美的演出。完全是夕心日中的“愛麗絲”,而且詮釋得更加洗練。華的演出彷彿和花那“特別”的演技產生共鳴,彼此將對方襯托得更鮮豔,激盪出燦爛的火花,自然將故事和電影導向完美的方向——

“嗯,就是《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那個故事的主角就叫‘愛麗絲’。如何?我覺得這名字很適合你——也很適合我們。”

——這個感覺……

極度順理成章地引導夕的演出。夕不知不覺就融入劇情發展,露出了苦笑。之後才意外發現自己剛剛居然演得這麼好。那一刻,夕已經不再是死命只求跟上花的演技;而是順着花與華的引導,悠遊在她們描繪出的故事空間裏。

“但是,這根本就是冷笑話。你是‘白兔’,我是‘帽子商人’?”(注:“八田”的日文發音HATA和“帽子商人”的英文HATTER相近)

“真是的,拜託,那是浪漫好不好。這不是很美好的偶然嗎?”

這種一拍即合的感覺,夕肯定自己的表演開始顯得協調。不只維持整體平衡感的華,甚至能和跟華一起創造出故事氣氛的花的演技合拍,比以前好得多。也許步調不快,也許進步緩慢,但正如花預言的“我認爲接下來一定能拍出更協調的感覺”。

在錯誤中學習——

夕強烈的決心,和花的體會——

現在演出的這一幕建立在這些基礎上。爲了表現出自己的構想,身爲導演的夕詳細地指示知佳和小菫,朝完美的目標前進。也許還沒看拍好的影片之前,還沒剪輯過之前,無法得知是否達到完美,但至少現在感覺得心應手,比起重拍之前的版本好得多,與花的演技也漸漸能夠配合了——

花經過磨練的才能,和身兼導演與演員的夕的實力,差距並沒有縮小。具體來說,也沒有什麼戲劇性的變化。現在正拍到一半的新電影,接下來應該還有一連串的硬仗吧。然而對夕、花而言,這樣一點點得心應手的感覺,就足以鼓勵他們不屈不撓地繼續堅持下去。只要能確實感到逐步接近命運般的完美,這就夠了。

“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很好聽——”

低語聲混雜一絲鮮明、雀躍,幸福又欣喜的語氣,攙雜在華的臺詞當中。花也附和:

她站在距離夕幾步的地方,微抬下巴彷彿在凝望夜空,長髮隨風飄逸,毫無防備地站在那裏。在來不及思考之前,夕已經先聽到自己的心跳在暴動。咦……華微微顫抖,難道是晚風太冷了嗎?天色昏暗看不太清楚,但總覺得華好像滿臉通紅……?

“華公主,我……和你比起來真的……差太遠了。完全沒辦法相提並論。華公主,你真的……不後悔嗎?雖然我是自己去發現花出了什麼問題,但如果華公主當時沒有像那樣打算給我暗示,很多事情我可能無法察覺——”

*

“對不起是指哪件事?另外,謝謝又是謝什麼?”

“而且在花演技失色之前,你好像就被她親了臉頰。我當然不後悔,就算我沒做出下定決心勉強想告訴你的這件事,你‘應該’也會自己發現。但那只是‘應該’,就算可能性再怎麼高也不是絕對。”

花說完這段驚人的宣言以後——

也許華公主已經從夕緊張的聲音中,察覺夕終於領會到自己的心思。她仍不睜開眼睛,保持微抬下巴的姿勢,只是吞了吞口水。有數秒的時間——也許更久,夕與華之間只有寂靜。沉默使夜色的靜謐更悄然。此刻安靜的純度,幾乎讓他們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一舉正中夕的要害。

“——華公主……”

“好痛!你不要拉我頭髮啦——!頭髮都被你扯掉了——!別躲!”

“由夕同學主動。”

於是……

瞬間夕以爲那一幕被目擊而慌張得不得了。但環視花以外的其他人,有人賊笑、有人帶着樂觀其成的表情,臉上的表情並不特別激動。再看看正衝過來的花,驚訝慌張之餘並沒有特別受到打擊的樣子——雖然驚險萬分,但幸好沒被看見!夕暗自鬆了口氣。

芹菜極爲興奮地說:

華到現在都一直閉着眼睛。

正要吻下去的瞬間,華的反射神經奇蹟似的發揮作用,從旁拉住花的雙馬尾,即時制止了她的行動。花的脖子扭了一下,痛得倒抽一口氣,噙着淚水轉向華。

“你問我在做什麼?沒什麼啊,剛剛只是夕同學在親吻我喔~”

夜色中,華回望夕的眼睛隱約閃爍興味盎然的光芒——等着看夕要怎麼開口,惡作劇的眼神。夕直率地說了:

儘管夕疑惑又慌張,但總之非阻止她們不可!於是夕趕緊出手阻止,而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的知佳看到花和華互扯頭髮,身爲女生也覺得大事不妙,慌忙阻止她們。“小花!華公主!停——”但搶在這兩人之前——

“你、你你你在做什麼!華!你和夕同學——!”

花顯得害臊;然而芹菜興奮地說:“小花學姊家嗎?哇!芹菜也想去——!”小菫也附和:“我……我聽說‘伯林’東西很好喫……”結果就這樣定案。有些人向許久不見的花的母親打了招呼,有些人和從補習班回來的長男翔太聊天。朱美稱讚“伯林”的招牌菜烏醋做的糖醋豬肉很美味,花因而害羞又開心。而麻菜也跑來揉了華的胸部,衆人除了攝影之外也天南地北地隨意聊天,度過氣氛熱絡的晚餐時間——

華的利嘴粉碎夕任何可以辯駁的餘地。不……夕根本一開始就註定逃不出華的手掌心。

“因爲我聽到花說我和夕同學之間看起來簡直像命定。但……對夕同學和花……我也有一樣的想法……花明明擁有那麼不凡的才能,但只要夕同學不在,就無法發揮。這樣的關係,不正是命運般的羈絆嗎——?”

這時,身後傳來怒吼。‘……!’夕和華同時嚇得倒抽一口氣,肩膀也隨之抖動。兩人慌張地回頭一看——就跟昨天在紅葉之淵的夕與花的情形一樣,只是立場相反。不同的是現在大叫的不是知佳她們,而是花本人。

刻意要給狂奔過來的花迎面痛擊,當作昨天的報復。

緊緊握住夕的手。

“小、小花學姊!你……太猛了!太猛了太猛了、真帥氣耶,小花學姊!我支持你!加油加油!小花學姊——!”

“對不起跟謝謝都是對同一件事。昨天在社辦外的走廊,你本來不想說,卻爲了我、爲了花,暗示我‘花的演技會失色,原因只有一個’。你就算心裏掙扎,最後還是打算告訴我。如果沒有你的暗示,搞不好我——”

“華……華公主,那是!那是在類似被偷擊的情形下——”

華呵呵笑了。

不只花與華,連夕、知佳,還有爲各自擁護的學姊而爭吵的芹菜與朱美,都一動也不動。不,是被巨響震傻了。

“而且之後的部分也相同。從我察覺花只要沒有你就完全無法發揮才能以後,我就想——即使如此,不管夕同學和花之間是不是命定,我會用我的心意和我一路以來的努力,以及接下來的作爲去開拓我和夕同學之間的命運——”

華公主居然——!焦急的不只夕,包括知佳、小菫她們,當然還有花,聽到華這麼說也都感到一陣晴天霹靂。然而花並沒有停下跑過來的腳步,臉上的動搖和慌張只出現片刻就被更強的意志和決心取代。完全不被擊垮,眼神甚至像是下了重大的決心。她以她神蹟般的運動神經衝到夕身邊——

“嚴重度天差地遠,完全是不同次元的問題,無法一概而論。就有如現在札幌和那霸之間的溫度差距,有如美國西岸和東岸的氣候差異。當然,我在暑假時曾宣言不會自己動手,會等夕同學主動。但是花現在兩次,而我掛零。這種情形,你說我心裏怎麼可能不受傷呢?”

她的輕笑中帶着殺傷力,讓夕打了冷顫。

華氣得鐵青着絕美的臉。

“對不起……謝謝。”

確實由夕主動……

這時大家喫得差不多,用餐的步調趨緩,而話卻更多。隨着時間越來越晚,點啤酒和燒酒的歐吉桑也漸漸增加。在這些人的喧囂之中,夕他們不知不覺跟着加大音量,坐在花與芹菜附近的歐吉桑常客也起勁地大聲談論綜藝節目。這時,華站起身來說:

“假如不是由夕同學主動,我、我就不原諒,事情絕不會一筆勾銷。”

“——夕同學……”

此時,這是夕與華的世界裏明確的法則。

“——對吧?”

於是夕走近幾步,來到華身邊。在一片寂靜中應該很容易察覺,但華還是一動也不動,繼續閉着眼睛。然而,當夕來到貼身的距離,他看見先前隱藏在黑暗中的祕密。華白皙的臉頰紅得比不久後即將來臨的“紅葉之淵”全盛期更加豔紅。閉上的雙眼,長長的睫毛不住輕輕顫抖。華用雙手緊緊環抱自己纖細的身體,彷彿不這樣做就沒辦法勉強站在這裏。

“不!怎麼可能討厭——不,不是啦!華公主我說錯了,口誤口誤!呃,那是——”

“那時假使夕同學沒有在臺下拍攝,她應該也沒辦法有那麼精彩的演出。花無疑擁有‘神賜予的天賦’,但花……是個比我更纖細敏感的女孩。”

“芹、芹菜你在說什麼呀?東雲學姊,你、你能忍下這口氣嗎?她們這樣亂來亂說都無所謂嗎!園端學長不是你命定的戀人嗎?你居然還愣在那邊!你不是一向都很好強?小花學姊如果是一兆倍,那你應該要親一京倍纔對呀……!”

“這個、呃……華公主——”

“——喂!”

——咦?夕連眨眼的空檔都沒有。宛如昨天那一段的重播,花流暢自然地墊起腳尖,紅透着臉以極爲認真的表情,在輕柔飄散的戀愛香氣中往夕的嘴脣——

“…………”

即使如此,口氣中仍然帶着驕傲,沒有獻媚的成分。

——朱美居然也激動得失去理智?

‘…………!’

下定決心。

怦通、怦通、怦通。心跳更加劇烈。

這番話正好和夕與花交談後的感想相同。

“嗯。風也變涼了。華公主……”

“好痛!唔、唔唔唔唔!”

風裏除了小鎮、秋天、海水的氣息,隱隱還有一股輕飄飄的甜香——是的,是昨天也聞過的戀愛香氣摻雜在風中。

“還、還不是因爲你!你……又做偷偷摸摸的事,還隨口胡說你跟夕同學接吻了——!我纔不在意,你要是跟夕同學接吻,那我就會加倍,不,加十倍,不,加一兆倍親回去!”

“如果不是由夕同學拍攝,或者像這次一樣,不是夕同學直接拍攝,但仍是由夕同學主導,而且就在身邊演對手戲……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和夕同學一起努力’的感覺,花獨特的演技——我絕對錶現不出來,不遜色於葉奈子的演技就無法發揮。選美比賽時也是——”

巨炮轟炸般的音量一讓夜晚的小鎮也爲之震動。

咦?怎麼會演變成這樣?自己本來打算和華兩個人單獨好好聊聊,向她道謝,然後道歉……但怎麼會演變成這種情形?說起來,今天攝影終於變得順利,華看來也很開心。剛剛大家聚餐也很愉快,還以爲沒事了,原來是這樣……我到底該怎麼辦呀?

“那麼,夕同學討厭被花親吻嗎?”

華露出微笑。

華只說了這些,然後就沉默下來,身體一動也不動。她拚命剋制住不要發抖。以昏暗的天色爲助力,徹底隱藏不安的心情。她的姿勢、決心、驕傲——和令人愛憐的部分,都讓夕的其他選項被夜風吹散。夕還沒有答案,還沒資格選擇這些理由都不成立,現在只剩一個選擇,理〕所當然的選擇——有如物理法則和美櫻鎮上流轉的四季那麼天經地義。

小菫她——

“嗯?嚇一跳?爲什麼?”

“——結果我並沒有從自己口中說出不想親口告訴你的話,所以正如我之前說過的,我不會後悔。我原本就沒有很清楚花當時的想法……只是認爲花的演技出問題,只會跟你有關……也許,花還不能沒有你……”

外表和性格截然不同,喜歡的東西、拿手的項目也幾乎各異其趣。但她們的血液,最基底的成分卻如此相似。這件事讓夕既心疼又憐愛。

“什麼事?”

“夕同學,看來已經越來越有秋天的感覺了。星空和暑假時——攝影集訓最後一晚我們一起看到的不同。”

她緊緊拉住夕的衣角,微笑着說:

“你還問我做什麼?那是我想問的吧……!”

“啥、啥……?等、等等!”不知爲何,朱美聲音裏帶着怒氣。

“……我好像喫太飽了。去外面吹吹風。”

夕因爲正好有想私下對華說的話,於是隔一段時間也若無其事地走出去。也許華本來就是等着夕這麼做才刻意離席。“華公主——”夕走到外面喊了一聲。正抬頭望着滿天星斗的華,臉上沒有一絲驚訝的表情,嘻嘻笑着說:

短短的一剎那,連一秒都不到。沒辦法更久,夕的心臟會無法承受,存在夕、花與華之間的什麼、世界的法則,就會強固地從瞬間變成永恆。只在一瞬間,極度輕柔卻又帶着無比重大意義。宛如花的演技,行動所象徵的意義、價值及印象,強度遠大於行動本身——

“夕同學……說起來,在心裏最深的地方,我和花真像。我昨天……在‘紅葉之淵’偷聽你和花的對話時,嚇了一跳。”

絢爛奪目的才能、使觀衆腦中不由自主浮現色彩鮮明的故事情節,這種濃烈的感情浪潮、生命、只存在此時此刻,“現在”的光采、對夕和攝影的全心全意——花把這些元素濃縮,昇華成臉上的笑容。

“……華公主——”

華閉上眼睛回想。

“——……”

“我不後悔,因爲我沒有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那是你以自己的力量找到的答案。所以我認爲就算沒有在走廊上交談,你也遲早會察覺。這件事情我一點都不在意。只是……”

“哼!花……你……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剛纔竟然……!竟然又……想要親、親親、親吻夕同學——!根本不知反省!”

華仍舊閉着雙眼。

說不出一句話的夕冷汗直流,這時忽然注意到——

夕明白華所指的是什麼。華說話的口氣極度溫柔,彷彿小心翼翼保護着易碎的實物。花的纖細……是因爲她的身世帶來的創傷。對親生父親帶着極度的厭惡,而對心愛的家人卻無法放開一切顧忌。

“請停止爭吵——!”

夕腦中一片混亂,華則似乎被朱美一語點醒。

“而且,雖然那真的是在被偷擊的情況下發生的,但如果我沒有衝出去,撇開是不是被偷擊的問題,你難道不是抱着任由花親吻你的心態嗎?”

“呃——”

“接吻的事,又另當別論了。”

只剩風聲和心跳聲。那瞬間結束後,夕和華都沒有開口,只是互相凝視對方。近乎永劫的數秒後,華美麗的面容流露出悲傷的表情,眼眶溼潤——

回頭才驚覺,不只花,知佳和小堇等一年級社員都從“伯林”走出來。大概是因爲華和夕分別說要吹晚風、上廁所,卻都沒回來,纔出來看看。花受到極大的打擊。

——花與華公主……

“……很痛耶!你在做什麼呀華——!”

“唔、唔唔唔唔唔!”

“沒、沒錯。你說的沒錯……!花,你快給我離夕遠一點!你明明到昨天爲止都還猶豫不決……!看招!”

“請不要爭吵了……!好、好好、好不容易大家開開心心一、一起拍、拍電影……!我、我不、不希望這氣氛被破壞……!夕、夕學長既然同時喜歡小花學姊和華公主,而且兩個都喜歡夕學長喜歡得不得了,反正現在又還沒到適婚年齡!那高中生活這段期間你們就公平和睦地相處。夕學長對兩個人都一樣關愛熱情不就好了……!”

華繼續閉着眼睛。

下一刻,恢復寂靜的滿天星空下,小堇像個巨大的幼兒,一臉想哭的表情慌張地對被震傻的夕等人提出建言,態度認真誠懇,彷彿忠告不被採納就要立刻自殺死諫。她說出的內容,雖然知佳和蓮井社長也用開玩笑的口氣說過,但花與華頂多只當作玩笑——

久違幾天的順利——豈止順利,簡直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滿意。那天晚上知佳提議大家一起喫飯,順便開慶祝交流會。場所也由知佳提議。她說她想喫中華料理,去小花家正好。

華一改先前施加壓力的語調,此時她的聲音前所未有地纖弱,緊張生澀顯得僵硬,彷彿隨時都會哭泣。

小菫認真嚴肅地說出比勸夕自導自演時更令人震撼的發言——

夕、花與華愣了幾秒以後——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三人齊聲驚叫的音量,真可媲美小堇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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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花X華 1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HANA 和 HANA”
  3. 03第一章 “花、華公主、電影之都”
  4. 04第二章 “花、中華食堂、尚未綻放的杜鵑”
  5. 05第三章 “華、影研會、複雜的神祇們”
  6. 06第四章 “兩個HANA”
  7. 07後記

第二卷花X華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暑假召喚術”
  3. 03第二章 “海邊的Killer Tune”
  4. 04第三章 “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興繭:改”
  5. 05第四章 “KISS&CRY”
  6. 06後記

第三卷花X華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兩人面臨的分歧點"
  3. 03第二章 "一個人專屬的暑假戀愛"
  4. 04第三章 "第一個溫和第一個避暑地"
  5. 05第四章 "豔陽氣息的句點"
  6. 06後記

第四卷花X華 4

  1. 01插圖
  2. 02第二章 “我們代身爲貓咪”
  3. 03第三章 “第三個‘HANA’?”
  4. 04第四章 “超越才能與努力——”
  5. 05後記

第五卷花X華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學園祭留下的東西”
  3. 03第二章 “來自電影之神的禮物”
  4. 04第三章 “在落葉飛舞的坡道,攝影開始”
  5. 05第四章 “華的命運、花的命運興夕等人的命運”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六卷花X華 6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楓紅中燃燒的M櫻鎮」
  3. 03第二章「Eve、白金戒指與遊樂園」
  4. 04第三章「Night before last shot」
  5. 05第四章「也許是尾聲的序曲」
  6. 06後記

第七卷花X華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聖誕夜爭奪戰」
  3. 03第二章「到滑雪場讓戀Q升溫」
  4. 04第三章「從華的平安夜到花的平安夜」
  5. 05第四章「白S與黑S圍巾、純白的雪,以及……」

第八卷花X華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回想那年春天的愛戀」
  3. 03第二章「迎接忙碌更勝那年暑假的日子」
  4. 04第三章「匈懷比那年秋天更堅定的意志」
  5. 05第四章「冬天的離別與夕等人的『M櫻Ⅱ』」
  6. 06後記

第九卷花X華 短篇

  1. 01能爲你做到的事
  2. 02夕與兩位HANA的後話
  3. 03平凡的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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