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落葉飛舞的坡道，攝影開始”

1.

某天放學後。

這天花要陪女子籃球社練習到很晚；和花分開後，夕約了華。這當然是夕考慮了好幾天以後做出的決定，是目前所能做的最好的選擇。

地點在位於從美櫻高中放學回家的路上，觀光客旅遊書上絕對報導過，長年受地方居民喜愛的冰淇淋店“川本”的店內。

在店內用餐區靠窗戶的位置上，華“哇——”的低呼，稍顯興奮地說：

“我第一次來這家店耶——應該說，我之前幾乎都買了外帶；像這樣在店裏喫，今天是第一次。”

這間店的招牌是一個一百四十圓的冰淇淋最中（注：外殼是糯米做的餅乾，內夾冰淇淋）。購買以後外帶是基本型態；拜最近店內裝潢所賜才能在店內用餐。也許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華點的聖代還沒來的這段時間，她看起來十分開心。

……也許是自己多心……夕總覺得華看起來格外愉快是因爲她和自己兩個人一起走進冰淇淋店裏——像這樣放學後，身上穿着制服，簡直就像最常見的滿臉笑意的高中生情侶。

想到這裏，夕不禁因爲兩個截然不同的原因而心跳加速。其中一個原因純粹是因爲華迷人得讓夕招架不住，心動不已。另一個原因是關於接下來必須說出口的話——

——華公主看起來這麼開心，幸福洋溢。

——而我等等就要對她說那件事……嗎？

縱使夕經過無數次反覆思考以後才做出這個決定，但他仍舊不禁動搖，忍不住心想，不如暫時先別說，和看起來很高興的華一起享用冰淇淋最中和聖代。但身爲影研會導演的身分，使得夕必須拒絕這個誘惑，要有毅然堅決的態度和強烈的意志！

“華公主！那個，其實我今天有事和你商量——”

“——啊，夕同學，聖代和冰淇淋最中都來了喔~”

“……呃，嗯嗯。”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此時已經煙消雲散。

“哇！好大一客呀！我從小就喜歡這間店的冰淇淋最中，但聖代還是第一次喫！夕同學喜歡這裏的冰淇淋最中嗎？”

“……啊，我小時候媽媽也常買給我。”

“呵呵，和我一樣。那麼我開動囉——啊，真好喫！”

夕看着華開心地喫下一大口聖代的可愛模樣，自己也咬了一口冰淇淋最中……然後在心裏對自己高聲疾呼千萬不能退縮、千萬不能放棄！既然都決定好了，不管華多可愛也非告訴她這件事不可。但是……該怎麼辦纔好？不小心錯過了可以說出口的時機。夕內心天人交戰，華忽然抬起頭，帶着惡作劇的笑容說：

“而告訴我必須試着挑戰……這樣說不太恰當，應該說，讓我明白‘只要有堅強的意志一定可以做到’這個道理的人是你，華公主。”

夕誠懇坦率地凝視着華說：

“是的……把這個……”

因爲那裏——店裏牆壁大片玻璃窗外。

“……華公主？”

華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看着夕——

“……——！”

她心情很好，用愉悅的聲音說：

極短的瞬間，夕腦子裏還有閒情逸致冒出這個問句，接着——

“夢想？”

怦通、怦通。夕感覺自己心跳加速。“啊——”華叫我這樣做，是想餵我喫東西吧？夕如此心想。自己剛纔確實說了什麼都可以，而且這也的確是做得到的事。他臉紅心跳地看着華，害羞的華仍將湯匙擺在夕嘴邊等着夕。但這真的好嗎？這可是華公主的湯匙喔！居然是餵我喫東西？夕在化裏掙扎。但是，自己說過什麼都可以也是事實——！

這天花雖然陪女子籃球社練習，但中途家裏來電希望她提早回家幫忙，因此花提早離開。離開學校以後，路過“川本”時，無意間發現了夕與華。

“夕同學你參與演出的話……即使還是由你下達所有的攝影指令，但這次不可能從頭到尾都由你負責拍攝。也許你在身邊，會使花的演技——……”

不久，她臉上就浮現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甜笑，甜得讓夕頭暈目眩——甚至可以說也許比生日時的笑更加幸福。

“假使是這樣，我沒有任何反對意見，我尊重你的決定。假使你站在導演的立場評估這樣的角色分配是最好的，那事實應該就是那樣。知佳學姊說我很適合幽靈少女這角色時，夕同學也沒表示反對意見。看這情形，我心裏就已經有底了。而且……”

“爲什麼要道歉呢？”

折磨人的期中考總算結束了。

“——可以稱爲天才的演員。”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原來如此。這是夕同學的故事，也是夕同學的電影，所以這方面我沒有意見。但是，我猜這次選角的理由不只這個？夕同學你剛剛纔說‘基於多方面考量’，那時我打斷了你的話。那麼，現在能否請你告訴我，形象之外的理由是什麼呢？我想問的就是這個。”

“呃，嗯嗯。那個……你現在該不會是要——”

這真是——

“什麼該不會……來，夕同學，嘴巴張開。啊——”

雖然和夕的“熱情”無關，但最中冰淇淋正在溶化，眼看就要滴下來。夕一口氣喫掉剩下的部分，然後說：

“……嗯，謝謝你，華公主。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請花擔任女主角的事，明天——”

全身爆出冷汗。

禮拜六早上，攝影終於開始。輕柔的海風吹拂着位於百合峯斜坡，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的小路。這裏離觀光道路有一段距離，清幽安靜，不說話時只聽得到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攝影組的成員——也就是知佳和小菫，兩人確認設備並討論細節。“那個——”知佳一臉賊笑，看着不遠處拚命熟讀劇本的演員組——花幾個演員。

“那樣的演技，我……不，應該說那除了花與葉奈子之外，誰都無法做到。毫無道理地鮮豔奪目，非以技術取勝，卻異常刺激觀衆的想像力，出類拔萃無可挑剔。簡直就像花本人的魅力化爲四射的光芒，彷彿花的生命就灌注在演技之中——”

拿到夕的面前——應該說是嘴邊。

“……詳細說來，例如幽靈少女的角色極具挑戰性，需要高度的演技，以這樣的角度來看，華公主是可以放心的不二人選。而且因爲我這次不只負責攝影，還兼任演員，所以我擔心可能沒辦法像之前一樣有餘力注意到細節。因此打算讓你演出‘愛麗絲’這個故事的中心，能夠暗中調整電影走向的角色，維持整體平衡感。而且除了形象貼近以外，最重要的原因是——”

“看到華公主當時的表演、當時的演技，我幾乎震撼地全身發抖。彷彿眼前的世界忽然變得截然不同。因此……這是我希望華公主飾演‘愛麗絲’，花擔任女主角的第二個原因。”

“華公主，抱歉！”

夕猛然領悟到女孩子的可怕，冷汗涔涔。

“——沒事。”華露出爽朗的微笑。

沒有情緒上的波動，用陳述一個事實的口氣說出來。那樣的平靜堅定，恰好證實了華克服這個現實的決心，也突顯了遙遙領先夕的部分。“無所謂，我也可以做到”——具備堅強意志的她抱持着這樣的心態努力。

“華公主你說過你想演女主角，我明白這樣的要求你一時必然很難接受！但是在形象上你才最切合這個角色，而且這次基於多方面考量——咦？”

“那時花的演技真的可圈可點。花的才華洋溢，她的演技鮮明地表現出她本身的魅力——繽紛奪目的能量和強烈的情感。縱使我原本就認爲她具備這樣的能力，但說實話，當時我還是大喫一驚。當時花的表現……已經超越了‘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最後一幕。雖然我不太願意用這個詞來形容，但事實上她就是一個——”

“夕同學，你不是說什麼都可以嗎？”

溫和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但那也只是極短暫的瞬間，夕幾乎來不及思考發生什麼事。華用湯匙攪拌聖代，臉上的微笑也擴大成滿臉笑容，然後與剛纔認真的語氣回異，現在則是用甜美的聲音說：

……華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害羞得不得了。衆目睽睽之下，如果不答應華的要求會讓華下不了臺吧。於是夕下了決心，開口吃下那口涼爽香甜的聖代。就在這時——

“——前陣子學園祭選美比賽時的舞臺劇。”

“任性？你儘管開口吧。”

“好的，可以喔。”

“夕同學……”

“當然要我做得到的。”

夕正鬆了一口氣笑着說話的時候，華的臉色忽然變了。

爲了終結夕的糾葛和猶豫，華再次用比快融化的冰淇淋更甜蜜的語氣說：

葉奈子即興演出戲劇社的舞臺劇“圍繞營火晚會的SSAW”，當時創造出來的世界。她的演技燦爛耀眼，是戲劇方面的天才。過去光是她的存在，就使得夕感到畏縮退卻。而花正面接受了葉奈子的挑戰，光采奪目的演出幾乎和葉奈子不分軒輊。最後華也上場，三人令人歎爲觀止地一起用演技讓觀衆看見並不存在的熊熊營火……

華臉上還是維持笑容，但雙頰不受控制地染上一片楓紅。

“不、不、不是這樣！你誤會了，花！我，我們絕不是瞞着你約會！我們是在聊攝影的事。還有，花，你今天不是說要陪籃球社練習——？”

故意做給花看嗎？

令人不舒服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用力刮東西的噪音，響徹“川本”店裏。此時的噪音分貝明顯高過剛剛聽到的，尖銳得幾乎讓人忍不住縮起身體。這次清楚地感覺到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夕反射性回頭之後，更是一陣驚恐。

花在窗外抽咽，伴隨着從窗外刮玻璃窗發出的嘰嘰聲響。只看到花動着嘴脣，聽不清聲音。但夕十分清楚花﹎說了什麼。

想這樣做的原因，除了夕深深被花的魅力吸引之外，另一部分是夕想挑戰過去讓自己灰心喪志的壁壘——橫阻於凡人與天才之間，稱爲能力差距的峭壁。

“夕同學居然瞞着我和華約會！還讓華喂他喫東西！”一時間花雖然氣憤不已，但仍極力壓抑情緒。此時美櫻高中的期中考來臨，夕也持續創作劇本。當然，學生的本分就是念書，花請華幫忙指導功課，同時自己也努力不讓考試成績太難看——

——該不會華公主是注意到花在場，才故意……餵我喫東西？

“華公主？”

“但不能全然這麼斷定。現在和花一起的不是葉奈子，而是我們。所以這次讓花擔任女主角，我想要挑戰花那對我來說遙不可及的演技。不經由葉奈子，而是由我、由我們親手將花的魅力引導出來。雖然……說引導聽起來好像很自以爲了不起，但總之我想向花、向葉奈子證明我們有能力捕捉花的魅力。”

“再喫一口吧，來~快張開嘴巴，啊——~”

夕又咬了一口冰淇淋最中如此回答。華喫了幾口聖代後問道：

“——前幾天一方面是因爲事出突然太驚訝的反應，而且一想到花和你演戀愛對手戲，我就無法剋制自己不要激動，纔會……”

夕點頭的時候，總覺得聽到了“嘰嘰嘰嘰——”的聲響——由四面八方侵襲耳膜的高音在室內迥響，以致於聽不清楚從何處傳來。咦？夕感到疑惑正打算確認時，“這樣的話——”仍舊滿臉笑容的華已經開口，夕的注意力也破拉回華身上。

“那個……角色分配上最重要的標準，是整體形象適合度，是嗎？”

“夕同學，爲了補償我放棄當女主角，我可以提出一個任性的要求嗎？”

即使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那畫面仍清晰浮現在眼前。

“咦……咦咦咦！真、真的好嗎？華公主？真的？你前幾天不是非常——”

劇本雖說還沒大功告成，也完成了六成。

華總是關心夕的一切，她對夕的理解，說不定勝過世界上所有人。從小一起長大的知佳就不用說了，搞不好也勝過夕的母親園端櫻。夕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看了看華率真的眼神，然後再次下定決心。“嗯嗯……”夕承認之後又說

“沒問題喔。完全沒問題。爲了和夕同學演對手戲所以想演女主角——我纔不會說這種任性的話。”

華喫着聖代，忸怩的動作反映出她的尷尬害羞。

“嗯嗯……葉奈子登臺前，曾說要讓我們見識花的天份。她言下之意，花如果無所顧忌全力以赴將演技展現出來，以我的能力無法拍出像花這樣的魅力。說實話……某部分我覺得她說得沒錯。也許那真的是像我這樣的普通人無法接近的領域。”

華說出夕欲言又止的部分。

“啊，是的。總歸而言，是以第一印象，或者說以感覺來判斷。華公主飾演‘愛麗絲’，花擔任女主角‘兔川’——這次登場人物名字打算統一爲《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名字。我認爲這樣的角色分配最適切。”

——怎麼會？花？花這時間怎麼會在這裏？

“沒問題喔，你不用那麼緊張。”

夕、同、學——！

“……總算獲得原諒了。”

明知道隔着玻璃窗，說了花也聽不到，夕卻不由自主地立刻解釋了一堆。夕又看見花的表情顯得更加憤怒，一驚之下回頭。“——夕同學~”這時華無視花的存在，用柔媚的聲音這麼說着，又把湯匙放到夕的嘴邊。

知佳聽了噗嗤一笑。

“夕同學你刻意挑花不在場時只約我一個，我大概就心裏有底了。你是想談下次攝影角色分配的事吧？啊……草莓真好喫……你已經決定好我和花誰當女主角了嗎？”

“因爲……那件事，我想華公主你可以理解我的想法。而且我並非像知佳開玩笑時說的那樣，以‘我認爲適合跟我演對手戲的人’之類的標準做選擇喔。我的想法非常單純，只是認爲如果華公主願意配合我的想法，不擔任女主角，而是擔任幽靈少女‘愛麗絲’——”

看到夕坦率地低頭道歉，華挖了聖代的湯匙停留在嘴邊，不解地問：

“嗯？華公主？我和花的演技……有什麼關係？”

“阿夕，你得到花的原諒了嗎？”

“但是，夕同學你認爲這樣的安排最能好好詮釋這部作品，是吧？”

嘰嘰嘰嘰嘰嘰嘰——！

“抱歉，沒事。總之我對這樣的安排沒意見。呵呵，託這件事的福，夕同學對我過意不去，才體驗到兩人單獨約會的氣氛。不過……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聽你這樣說，我會盡全力配合的。下次的作品……我們一起拍出大幅超越‘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的作品——是的，拍出屬於我們的‘美櫻’吧。”

穿着美櫻高中制服的花站在那裏，大眼睛裏的淚水眼看就要決堤。她看見華喂夕喫冰淇淋的畫面，激動地用指甲刮玻璃。

“……咦？”

“……”

“最重要的原因？”

夕陽，楓紅。季節又更接近適合新攝影工作的秋天。四周好奇疑惑的眼光中，花用指甲刮玻璃這令人心驚膽顫的聲音，迴盪在漸漸染上豔麗硃紅的美櫻鎮……

“咦？啊啊，可以呀。你儘量問，我能回答的都會回答。”

“真的嗎？什麼都可以嗎？”

“夕同學，我有一個小小的夢想。”

華用湯匙挖了一口聖代，然後將湯匙——

這……情況看來很糟？難道——

華稍微猶豫了一下。

一臉專注認真聽着夕說明一切的華，聽到這句話以後，美麗的臉孔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透露她內心的波動。清澈堅定的眼神，流露出喜悅和激盪的情緒。夕比想像中更確切感受到了這些訊息，華似乎因此驚喜不已。

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反應讓華感到有趣極了。

“啊……嗯。是的。”

“……夕同學，啊——”

……咦？

“我完全明白了。夕同學。”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小花難得像那樣整整氣了好一段時間。不過她受到那麼大的打擊，也難怪啦。你怎樣得到她的原諒呢？”

“……用努力。”

夕這麼回答，知佳就不用說了，連小菫也笑了起來。說起來，就是利用準備考試和寫劇本的空檔，不斷誠實地向花說明原委。不管怎麼說，大家笑開了總是件好事。緊張僵硬的小堇，情緒似乎因此緩和下來。

她輕聲地說：

“夕、夕學長——”

“嗯？”

“姊姊說你有當小白臉的天份……”

這應該是小菫爲了舒緩緊張，努力擠出來的俏皮話。搞不好是蓮井社長那些人透過加麗亞教唆她這樣說的。“什麼——！”這樣意外的一擊讓夕產生不小的反應也是事實。看了夕驚愕的表情，知佳咯略笑得更大聲，徹底打破緊張的氣氛。

笑聲甚至傳到了演員組那邊。

“咦？什麼事？在笑什麼？知佳學姊，你們在說什麼好笑的話題嗎？”

花好奇地跑過來，夕慌忙說：“沒、沒什麼——！”花仍舊滿腹疑問。也許是夕驚慌的模樣太滑稽，華與朱美忍不住發出一陣輕笑。連一反常態緊張地讀着劇本的芹菜，都因爲這樣的氣氛而抬起頭，焦急地提出和花類似的要求：

“什麼？你們在說什麼？有什麼有趣的話題嗎？芹菜也要加入——”

夕看了一下她們……內心輕輕讚歎。他有種預感，這次攝影將會成功的自信，又更接近確信了！

因爲所有人的表情都充滿幹勁。

華雖然也稍顯緊張，但看得出她將自己調適得很好。不愧是華，她一定已經大概做好融入角色的準備，將自信和緊張感控制成8：2的良好比例。雖然不及華沉着，但就第一次參加攝影而言，若無其事地站在華附近的朱美顯得相對沉穩。芹菜雖然緊張的成分居多，但爲了不拖累衆人，拚命啃着手上的劇本。手上被她翻得爛爛的未完成的劇本，恰能證明她有多認真。

接着是花。

和華相比，當然花顯得緊張許多。但比起小菫芹菜等人，有過兩次攝影經驗的花相對從容。然而，超越緊張的部分，花能夠與偶像匹敵的可愛臉孔有着——

勇往直前的幹勁。

當初被起用爲女主角時的不安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願辜負期待的熊熊鬥志，比第一次及第二次攝影都更強烈。縱然也有害怕失敗的不安，但更多的是躍躍欲試的成分。彷彿她早已迫不及待想展示夕無法估量的才華。

看到花這樣的表情，夕心裏僅剩的迷惘被一掃而空。他瞥了華一眼，華露出瞭然於心的微笑點點頭，這更賦予夕滿滿的勇氣。夕環視衆人說：

“OK！雖然我不是決定的人，但花你的表現還是一樣超水準。太厲害了，根本就把角色演活了。我光看就激動得快發抖。”

因爲夕得上場演戲，喊開始和卡的工作就交給知佳。“卡！卡卡卡——！”知佳似乎早就想嘗試高喊這些指令的滋味，在花說完臺詞以後，明明有麥克風，她卻硬是以扯破喉嚨的音量大喊。

“呃，沒那回事。你演得沒問題喔。有問題的是我——”

“而且啊——”華忽然停止和夕的對話，對花說道。

小菫拍得也還可以。但如果是由夕自己掌鏡，也許有辦法以攝影技巧使男女主角更顯得均衡。畢竟夕比小蓳瞭解故事本身和花的演技特色。“沒那回事喔！”反正現在爲這種無法克服的問題懊惱也沒用，夕微笑着下了一個決心。

花回答時臉上害羞和半信半疑的表情攙半。“沒騙你，真的！”知佳繼續大力讚美。

“因爲我也會登場。我一定能和夕同學配合得天衣無縫；可以補救你和夕同學之間的落差。這就是我比任何人都理解夕同學最好的證明。”

知佳輕輕竊笑。

沒有爭強的意思，華只是微笑着用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口氣說：

“夕同學？怎麼了？我的演技哪裏有問題嗎？”

“你保持原樣就好。你的表現優秀得不得了，你就盡情發揮吧。”

‘你認爲昨天和今天，花的表現如何？’

不管怎麼說，這開拍的第一個鏡頭，夕沒有預作設想花能自然發揮到哪裏。結果花的表現一樣出色特別，和學園祭那天選美舞臺上和葉奈子的即興演出沒有分別。那色彩鮮明的表現、能夠將常理來說無法傳達的大量情報自然傳達給觀衆的演技——

“昨天也是，真的不簡單耶，小花！另一方面，阿夕……”

光是這個笑容，就能讓所有人明白花扮演的少女，此刻正沉浸在閃亮耀眼的戀愛中；明白花所飾演的少女現在，不，也許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喜歡某個人——無法用理論說明，也沒有特別的技巧，光是帶着豐沛感情的笑容就能刺激觀衆的想像力。花的魅力充滿整個鏡頭——

“好！那麼，花在秋天的百合峯小徑上。就從這個鏡頭開始拍！小菫你拿着備用攝影機在那邊待命。我在這邊從下方拍攝，從花靠近鏡頭這邊開始——”

主動打電話的人是夕。

花回頭對夕流暢地說出臺詞時的笑容，蘊含豐富情感的表情，讓身爲劇本作者的夕不知不覺在腦海中想像許多故事背景，甚至超乎當初寫劇本時的設定。不禁看得入迷的夕忽然想起自己該說臺詞了。

‘夕同學你……’

如此這般，夕等人新的拍攝工作，有了一個絕佳的開始——

“咦？嗯。當然沒問題呀。只是……”

最重要的第一個鏡頭，成功的話就能爲攝影工作帶來好的開始。花應該是知道這個道理，因此認真地回應夕的眼神，並且點點頭。

“夕同學……我真的演得不好嗎？跟我演很喫力嗎？有沒有什麼我需要注意的地方？還是我的演技太誇張了？是不是要收斂一下，讓你好演一點——？”

花沉默了一下，然後微笑着搖頭。

“夕、夕同學你看我看呆了嗎？”花立刻確認，芹菜和小菫忍不住笑出來。華仍舊一臉認真的表情，用擔心的眼神——絕對不是怒意，往夕看去。夕向華招招手，示意沒問題，心裏想着知佳說得有道理，至少要先集中精神。

“真有自信啊……”朱美的口氣佩服又訝異。知佳則點點頭說：“華公主也是從昨天開拍以來都表現得很不錯。”花聽見華的宣言，明顯退縮了一下說：

‘是的。’

“因爲……國中一年級的時候，八田對彌生同學……”

知佳這麼問，小菫在一旁充滿愧疚地說：

上午拍花跑過百合峯條條小徑、階梯、樹蔭下、捲成一團的野貓身邊；用過餐以後，下午拍攝“愛麗絲”——也就是由華飾演的幽靈少女爲中心的部分。第一天的攝影工作就這樣持續進行並順利完成。第二天，有些成員禮拜日有事，於是中午過後纔開始攝影作業。

“咦？呃？真的嗎？我演得沒什麼問題嗎？自己演的所以反而不清楚……”

現在的自己有點樣子了嗎？夕在心裏自問。他當然知道自己遠不及高中時代的父親，即使如此，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有點導演的樣子了。暫且不問實際上如何，至少對這些演員而言，自己是否可靠，值得信賴？夕希望自己在她們眼中是這樣的。

只有夕與華兩人的兩個鏡頭，拍攝過程順利得令人昨舌，一次就拍出幾乎無可挑剔的效果。接下來再度拍攝與花兩人的部分，依舊有好幾個鏡頭需要重拍；即使重拍也還是因爲夕的演出讓整段影片失去均衡，終究比不上華也參與演出的那些部分。“唔……爲什麼華和夕同學拍起來就特別順利——？”花懊惱地哀號。夕坦率地向花道歉：“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演得不好。對不起。”然後與華和知佳稍微討論了一下，和花演對手戲時應該注意的點和具體的方法，最後——

夕震撼得幾乎要起雞皮疙瘩時，穿着制服的花笑着迅速站起來然後轉身，在小徑上跑了起來。夕拿着攝影機追尋花的身影，小堇也從別的角度拍攝正在跑步的花。她輕快的腳步就像踏着彩虹，彷彿在歌唱。看着她跑步的身影，就知道她所飾演的少女一定是正要和喜歡的人見面，見面的理由是有話想說，因此少女心花怒放。

“咦？爲什麼這麼問？”

花的演技，花表現出來的表情……

“不過，真的會有幽靈出現嗎？啊哈哈，這裏光線昏暗又安靜得不得了，氣氛怪詭異的，說起來在這裏看到幽靈也不意外啦……八田你到現在還是希望有幽靈的存在嗎？”

“花，不好意思，再拍一次好嗎？這一幕我想重拍一次。”

就算夕拚命把戲演好，不犯任何失誤，而且攝影時也感覺應該拍得不錯；但事後確認小菫拍下來的影像，卻還是顯得不協調。花的魅力實在是太顯眼，演技色彩鮮明，強而有力，過分地具有衝擊性。只拍花一個人時完全不成問題，但和夕出現在同一個畫面就失去了平衡。換句話說，夕現在連當陪襯的能力都不具備。

華向夕傳達她看影片時注意到的情況，以及夕的演技該如何改進，哪裏該小心等想法。兩人對談期間，花在一旁顯得擔憂。於是知佳又說：

夕將自己的攝影機交給小菫保管。包括負責收音的知佳，仔細確認過準備工作後，從花與夕兩人的鏡頭開始拍。夕考量現在的花應該是不進行測試鏡頭，讓她保持新鮮感直接進入正式拍攝，反而能呈現較好的演技，於是跳過測試直接拍攝。結果正如夕的判斷。

“真棘手……虧花演得這麼好，但整體來說……”

這——

“小花學姊真的很厲害耶！我興奮得都快漏尿了！”

“夕同學你的演技其實沒什麼問題喔。”

……就算集中精神，和花演對手戲的困難度隨着攝影進行，越來越顯著。

華也附和：

花維持開拍以來的絕佳表現。以“杜鵑絕景”、“終端之濱”爲主題的兩次攝影時，花起步遲緩慢熱的表現彷彿只是錯覺。現在的花超水準的表現，魅力如陽光四射——

花一反面對攝影機時的表情，露出不安的神色。

夕和花兩人重拍了那一幕，但效果不彰又拍了一次。在華飾演的“愛麗絲”也有戲份的這一幕，夕的表現好到連他自己都驚訝，比起和花兩人單獨演對手戲時毫無疑問容易得多。因爲華以她的演技不着痕跡地在細節部分使力，引導夕演出，然後視需要即興穿插臺詞及動作。

演技平凡的夕和花演對手戲，攝影時有許多需要克服的問題，尤其是沒有華在一旁協助的狀況下。但這樣的困難，夕早有了心理準備。葉奈子說的沒錯，像夕這樣平凡的人，想要把具有天份的花的魅力徹底引導出來，半桶水的功力是不夠的。即使如此，夕也不放棄。因爲夕從華身上學到，堅強的意志纔是達到這個目標最好的武器——

“……嗯！嘻嘻嘻~”花看來比較安心，顯然接受了知佳的說法。

雖然花這麼反駁——

就這樣——

“花啊……”

第二天的攝影也在比夕想像中順利許多的狀態下結束。

“唔……看得出來？”

“……沒、沒事喔。對了！說到幽靈，八田你還記得嗎？小學時大家有辦過試膽大會吧？那時候也像現在一樣害怕。那我呢？我希望幽靈存在嗎——？”

華巧妙地調整了整體均衡感，甚至超越夕的期待。

——我真的駕馭得了嗎？我真的有辦法完整捕捉花這樣的魅力嗎？

花維持色彩飽和鮮豔的表情，數秒後——

……花表現得這麼好，所以不希望製作出來的畫面只是“還不錯”，理想的結果是“完美”。整段影片因爲和夕演技上的落差太大，所以很難給予十全十美的評價。和花構築出的完美世界相比，演對手戲的夕演技顯得過於平板。因爲對象是自己，批評太慘，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但的確顯然相形見絀。拙劣的演技反而引人注意，使得電影某些部分看起來不自然。

然而，這只是瞬間的疑慮。做得到的預感遠遠超過不安恐懼的成分；胸中極度興奮的情緒幾乎使得夕顫抖。“不，不是能不能做到的問題。”夕告訴自己，是“必須做到”。如果花把魅力全都展現出來，那我就負責捕捉這魅力。夕再度振奮精神，露出笑容說：

拍了幾段以後，和衆人一起看攝影機熒幕時，夕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聽說應該是在這附近。”

他採蹲姿拿着攝影機，花將臉貼近鏡頭，散發出充滿好奇和歡樂的氣氛。光是她興致盎然的表情，就讓觀衆不自覺想着，這女孩應該會注意街邊美麗的花草或有趣的昆蟲，然後仔細觀察吧。花展現演技時，周遭的氣氛彷彿也跟着改變。包括風的質感，以及夕拍攝的故事色調。

他打電話給華，想要討論一些心得——攝影結束回到家把一些雜事處理完，一個人看完錄好的影片所想到的問題點，以及關於明天開始還要持續一陣子的攝影工作的靈感。尤其是關於花的演技方面——夕總是無法好好表現出與花協調的演技，如何才能徹底展現花的魅力。

“……嗯！沒問題，我會努力的！”

從下方拿着攝影機拍攝的夕忍不住屏息。

微笑。

風徐徐吹拂，花搖晃的雙馬尾隱隱透露出落寞的訊息。當然這陣風純屬偶然，然而在花創造出的彷彿空氣也帶着色彩的世界裏，幾乎讓人誤以爲這陣風是因爲花的演技而產生，屬於花演技當中的一環。

一陣慌亂當中，夕開口了：

“……好，OK！一開始就表現得很棒！很厲害喔，花！不用測試，就這樣繼續拍下去。這次我從正面，小菫從旁邊拍你跑下那邊階梯的畫面——”

“爲什麼……？”

“那麼，我想現在開始拍攝這部名稱暫定爲‘黃昏幽靈與戀愛少女二三事’的電影——”

先不談到底誰才最瞭解夕，至少華說出的宣言前半段立刻就被證實。

‘是呀。我也認爲演戲最重要的也許就是勇氣。花只要能放鬆心情，表現就會不錯。’

和華演對手戲，所有部分都配合得完美無缺。

“嗯。我想這是花的長處，但是——之前的花並不擅長調整自己的情緒，讓自己進入狀況。但這次看起來不一樣。從一開始她就能量全開，表現得極不平凡。”

“花，我之前猶豫要從你還是華開始拍。但我決定了，因爲你是女主角，所以我打算從你的部分先拍……這樣沒問題吧？”

首先，是秋天百合峯的美。從各個場景、各個角度拍攝花——也就是“兔川”輕快地跑過朝陽反射耀眼的坡道、跑過有着慵懶貓咪的小路。目前預定這個畫面剪接後，要當成電影的開場畫面。明亮的畫面，與接下來將會常出現的“黃昏坡道”成對比。現在的花應該可以露出能與朝陽匹敵的燦爛笑容。夕如此期待，而實際上—

不，無論如何就是要以堅強的意志達到這個目標！夕這時又想到那天從華身上學到的。

——她現在也做到了。從開拍就充分表現出來，一分不差。

“之前我本來覺得她是慢熱型的人——雖然說她只要一進入狀況就沒問題，但總是要花一點時間。在今年春天之前她完全沒有演過戲，所以這也不是她的問題。說起來，她從一開始就滿有勇氣的，而且表現也算不錯。”

“——！”瞬間夕被深深撼動。不，不可能只有夕。就連等待花一有動作就立刻從別的角度拍攝的小菫、在一旁看着最初攝影的衆人也受到震撼。即使程度不及近距離拍攝的夕，應該也充分感受到了。花想表現的訊息，毋庸置疑清楚地傳達給衆人。

“小花，你真的表現得可圈可點喔！你看看阿夕臉上沒有一絲厭煩，而是開心的表情就知道了啊。”

電光火石的霎那間，一個不安的念頭閃進夕的腦海。

“看得出來喔。至於結果是不是OK就由你自己看過再判斷囉。這次小花的演技太過精采讓你注意力分散，這我可以理解，但演戲的時候請務必專心。”

“之後的攝影——現在重拍的這一幕先不談，之後的部分拍出來的效果會更好，不需要這麼擔心。至少夕同學和你搭配起來顯得不協調這件事，在之後幾幕當中不會造成太大影響。”

夕此時視線停留在花身上，對花說：

彷彿想消除花的不安，夕搖搖頭說：“沒這回事。”然後用不破壞花髮型的力道，輕柔撫摸她那宛如動物毛髮般蓬鬆充滿光澤的頭髮。

這天最先拍的部分，夕也有戲份。花飾演的“兔川”與華飾演的“愛麗絲”，還有夕飾演的“八田”——“兔川”的青梅竹馬、同班同學，同時也是她暗戀的對象。這是三人在“黃昏坡道”上邂逅的場景，故事發展最重要的一幕。

夕洗完澡換上成套的運動服，手上拿着手機躺在牀上，聽着電話裏銀鈴般的女高音——就算透過電話也讓人心曠神怡的美聲。

一開拍花就馬上展現出色彩鮮明，足以與葉奈子匹敵的演技。如果花能自由奔放地在攝影機裏表現她驚人的能力……

華輕聲說：

“咦？怎麼了？”夕等人正爲這問題感到頭痛，但花本人渾然不覺。

“——與其說阿夕的演技有問題，不如說你們兩個人就像法國料理配上泡麪，顯得不協調。嗯，但其實勉強來說也不差。現在要怎麼做？”

“沒、沒那回事！雖然華的演技的確很好，但說起對夕同學的瞭解，我可是不輸給你……不，根本就是勝過你！”

遠遠超越“好的表情”的範疇。

“真的真的——！”芹菜也興奮說着。

——簡直太傳神了。

花綻放微笑時所散發出來的強烈戀愛氣息像是擁有物理質量，讓衆人感覺彷彿聞得到般真實存在。

“而且那需要高度技巧，你有辦法嗎？我想你硬要改變你的演技，表現反而會變差。你就維持原樣，讓夕同學再加把勁。夕同學……我剛剛看你們演出以後，有一些想法——”

“啊，如果我拍攝的技巧再好一點……就好了……”

“你剛演到一半，是不是看小花看呆了？”

昨天、今天都是。現階段幾乎所有的攝影，她都保持這樣的狀態。

這是現在的花的實力，從許多束縛中解放的花——

“……是和葉奈子在選美比賽時共同演出的舞臺劇，對花帶來那麼大的影響嗎？也許這是最重要的契機？”

‘是嗎？’

華並不完全贊同夕所說的。

‘當然，那件事對花的影響絕對不小。那時的花無疑樂在其中，體會到全力表現自己的快感。但是我認爲這絕對不是唯一的原因。我認爲和夕同學還有我們在電影這條路上共同努力過來，才造就了今天的花。’

“嗯……說的也是。謝謝你，華公主。”

‘不客氣。’

華簡短回應以後噗嗤一笑，然後點出一件使夕背脊發涼的事。

‘還有我想告訴你，也許花慢熱這件事沒有變喔。’

“沒有變……？”

‘昨天、今天這樣的成績，也許不是她全部的實力。我想她明天以後的攝影會展現出更強而有力、更鮮明的演技，甚至超越和狩野葉奈子合演的即興劇時的表現——’

真是這樣的話……

夕爲了剋制自己的不安，乾笑了一下。

“那我要用演技追上花就越來越難了耶。”

‘但是夕同學，你不是很想拍攝那樣的花嗎——你正是想向花證明你做得到，所以才這麼努力不是嗎？’

華說得對極了，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假使花的表現更加不凡，應該要開心纔對。而且夕應該好好拍攝花的演出。“啊……你說得對。”夕如此回答，感覺華彷彿在電話那頭噗哧一笑。

‘而且你不用擔心。花雖然是天才，但她的技巧不成熟，要她配合對手展現演技有一定的困難。但……反正重拍了幾次總會有效果不錯的，不是嗎？’

“可惜到現在還沒達到完美的境界……”

“沒那回事！我跟她沒聊什麼！我們只是在說跟攝影有關的事。”

‘果、果然！我總覺得是——呃、那個，那是……爲、爲什麼？你們聊了什麼？是可以說給我聽的內容嗎？難道、是、是我想太多嗎？夕同學最近和華——’

隔天，也就是電影開拍第三天，花以她的演技證明了她的宣言“比昨天跟今天都更出色的演技”，也證實了華說過的“花慢熱這件事並沒有變”。

“你甚至可以演得更自由奔放……我會努力想辦法配合你的。”

“啊……花真的演得無懈可擊，可是……”

‘是……是那件事啊？我打電話給你也是爲了這個。我……這次真的演得很好嗎？因爲是自己演的，反而不太清楚。我是說——’

“咦？”雖然花顯得有點焦慮，但還是說：

‘——這樣真的好嗎？到現在爲止的攝影，夕同學都說保持這個狀態就好，但是……真的嗎？我總覺得華一起演的時候，夕同學你的表現會比只和我單獨演對手戲好。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應該修正一下我的演技——？’

“咦？我的演技嗎？啊……好啊，我知道了。花，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等我一下嗎？不會花太多時間的。”

‘真的嗎？居然聽到夕同學這樣對我說耶！我好高興。我知道了……夕同學！這樣我就不再迷惘了。華的演技很完美，大家也都努力得不得了，所以我也不能輸給大家。我一定要表現得比昨天跟今天都更出色，展現出最能讓你心動的演技——！’

不過，夕絕不排斥這樣的情況。

——但天氣多變的秋天讓他們無法如願。

咦？夕有點訝異，有一瞬間以爲是華有事情忘了說才又打來。然而，不是。手機鈴聲不是華的。夕特別設定的鈴聲，這世上只有四個人，現在響的正是其中一個。他心裏疑惑怎麼會在纔剛跟華講完電話的時間點打來，並接了電話。

“？什麼？”

正當他想找點喝的，走向廚房時——

‘如果立場相反，你會覺得花在扯你後腿嗎？你不過是想追求盡善盡美呀！啊……那這樣吧，我有一個想法，看你覺得如何？’

但雨勢來得比氣象局及夕預測的早得多。

花戰戰兢兢，彷彿無法忍住不問。

不只收音，還負責各種雜事，彷彿副導演般忙東忙西的知佳也非常令人感激；小菫也爲了按照夕的想法進行而反覆仔細確認，竭盡全力拍攝。

‘抱歉。現在你方便講話嗎？你在家嗎？是不是有事在忙？’

“……考慮到跟花的平衡，這一幕如果夕同學也演得誇張一點應該會比較好。”

“嗯？”

花緊張不安地在一旁聽着夕等人——主要是攝影組的夕、知佳、小菫，加上華共四個人，互相交換意見。果然與花鮮豔搶眼的演技相較之下，夕的演技顯得太過單薄。但事實上……一方面因爲經驗累積，一方面因爲華給的建議，其實夕認爲自己的演技已經慢慢有進步。

“——嗯，是華公主。”

花顯得有點焦急。

“……啊……嗯、嗯。沒關係。”

在路人好奇和微笑的注日下拍攝花與芹菜的部分，夕不免有些緊張。這時他忽然注意到雨滴落在臉上。啊，糟了。華也提醒：“夕同學……天氣……”幾十秒後雨勢驟然增強。

女生的直覺真是強大得令人毛骨悚然——

攝影第五天，仍舊在放學後的美櫻鎮。

“啊……啊啊，現在可以說話。我在家。”

花那少女的高音因疑惑又害羞而激動顫抖。

“是這樣嗎……？但是到頭來，我還是覺得自己一直在扯花的後腿呀。”

本來讀着劇本的朱美抬起頭來，彷彿嘆息般輕聲說：

‘啊……’

……唔！

說到這裏，華突然回神，停頓下來。

‘啊……嗯……夕同學，我想……’

“我、我認爲夕學長也……沒有失誤……”

“謝謝——花你這麼說，對我很有幫助。”

“咦？沒、沒關係啊，沒什麼好不好意思的！我知道了，沒問題沒問題。但是……我不用修正什麼嗎？”

花說着，忽然像是想到什麼，沉默下來。

她竭力說着：

‘就算是隻有夕同學和花出場的鏡頭，開拍前的準備工作我也可以幫忙。夕同學要怎麼演才能減少和花之間的不協調感，也許這方面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議。像是我先演一次你的角色讓你參考；也可以先演花的角色，告訴你一些該注意的點——’

“我請教她一些關於演技方面的問題。應該說……我問她我應該要怎麼做才能配合你的演出，是不是有什麼訣竅。攝影時我也說過，這次你的演技無可挑剔，但我卻一直跟不上你，造成你的困擾。”

“嗯嗯。沒問題喔，我會努力想辦法追上你。你演得很好卻因爲我的關係又要重拍的情形還是可能會發生，這點要先跟你說抱歉。但你真的只要保持現狀持續努力就好了！我這兩天不管拍你或是和你演對手戲，都會覺得特別心動。”

‘和夕同學演對手戲很容易，而且讓我很有幹勁，整體狀況特別好。因爲這樣就不知不覺太興奮太投入——’

不要說失誤，花根本是處於非常良好的狀態。雖然重拍好幾次對花很抱歉，不得不重拍這件事也讓夕感到很慚愧，但因爲即將完成一部好電影的充實感，促使夕稍微考慮之後，回頭對花說：

“花？”

這天，不知道是攝影工作的第幾幕。

就這樣和知佳、小堇又討論過以後，夕開始跟華進行簡單的練習。“——……”花呆站着，一臉無聊不知該做什麼好，遠遠看着夕練習。芹菜當然不會放過這一幕。“啊！”她彷彿抓到好機會，眼睛發亮。

不管怎麼說，這次會這麼辛苦反而是因爲大家——特別是花表現太好。一開始緊張得不像樣的芹菜，現在攝影時已經放鬆許多；而感覺得到本來就有一定基礎的朱美，也拜近距離觀察華演戲所賜，對於節奏的控制漸漸熟練。而華更不用說了，她邊幫忙跟花演對手戲的夕進入狀況，同時又將已經詮釋得很完美的角色，提升到超越完美的程度。

也許是那充實感，使得夕罕見地用堅決果斷的語氣對花說了。

“OK、OK！交給我吧。不過在此之前，我要跟你說其實我在剛剛錄音時發現——”

即使花心裏已經有底，聽到答案還是受到不小的衝擊。

就外拍來說，某些情況下天氣比其他所有要素都重要，夕他們也每天都注意天氣狀況。然而，雖說美櫻鎮基本上一年四季氣候穩定，但這畢竟是像貓一樣令人捉摸不定的秋天氣候。天氣預報說今天多雲後陣雨，下午降雨機率極高。衆人以這樣的心理準備，趁早上到美櫻車站附近拍攝……

“……小花學姊，你太大意就答應的話，等等真的會被芹菜黏得受不了喔。”

“沒那回事。花的演技真的很優異。這次花的魅力和演技完完全全展現出來了！那是我很看重的部分……不，應該說，那是最重要的部分。我希望你就這樣保持下去。我……不，我們一定會想辦法配合你的演技。”

‘唔……’夕坦率回答以後，輪到花顯得激動。

“嗯、嗯……好啊，芹菜！那我們也好好地練習一下吧。”

‘夕同學，太好了，電話終於通了。’

即使這是夕的電影，夕纔是導演，但就演技的角度來說，華無庸置疑是更在行。假使華在開拍前準備時願意先提供建議，應該能使攝影工作進行得更順利。雖然這樣準備時間會拉長，但只要能減少NG次數，明明演得很好卻因爲夕的關係必須一直跟着重來的花也會輕鬆點。只是，這樣一來必定會——

‘心動——’電話那頭的花聲音顯得激動。

——終於通了？

夕打從心底感謝。自己明明覺得很對不起花，花卻——

‘啊……’夕聽到花發出欲言又止的聲音，於是問：

“不會啦……華公主，那麼，你真的願意幫忙嗎？”

“那這一幕再拍一次吧。花和芹菜的表現都沒問題，只是希望能更……咦？”

‘其實情況比你自己想像中好很多。對象是你，花似乎覺得很輕鬆。’

‘——啊……對、對不起。我……說得好像自己很了不起。這應該是由夕同學決定——’

“這樣會不會給華公主帶來太大負擔？我怕會害你無法專心演出‘愛麗絲’這個角色。”

夕天人交戰了幾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僵在那裏。但這種事夕不願意對花撒謊，雖然心裏對花有不明原因的罪惡感，但事實上自己和華的電話內容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如果是我多心，不好意思。我不是在質問你……剛纔和夕同學一直講電話的人，該不會是華吧？’

聽到花這樣說，夕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樣說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花就打了好幾通電話來。也許剛剛電話有發出插撥聲，但和華聊得太專心沒注意到。難道和華講電話的時候，花一直試着打進來嗎？

“是啊，花屬於不要想太多，表現反而會比較好的類型。夕同學……我有一個關於演技的建議，要不要先來練習一下？我扮演花的角色——”

‘即使是這樣，也只能做目前做得到的事。我想繼續努力地持續下去，兩人的平衡感一定會越來進步的。我也願意盡我所能幫忙。如果是和夕同學、花共同演出的部分，我演戲時會多注意。雖然我自己也還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

“啊……我的意見……也許不值得一提……但我會仔細看，然後幫忙注意的——”

“唔！夕、夕同學！我的摺疊傘在這，快拿去用！”

“小花學姊，那麼，爲了待會兒你和夕學長正式演出時，可以表現出更豐富的感情，夕學長和華公主練習的時候，小花學姊就和芹菜親、親親熱熱、甜甜蜜蜜地一起練習如何——？”芹菜說着興奮得不得了。“咦？啊……”花聽到芹菜這樣說，纔回神過來。

知佳和花驚慌地拿出兩把預先準備的摺疊傘，正好可以用在拿着攝影機的夕和拿著錄音器材知佳身上。知佳和夕根本不在乎被雨淋溼，但攝影時正好遇上下雨，手中的攝影設備可沒有防水功能。

‘而且，花——’

華的語氣聽來很興奮。

就算知道消沉也無濟於事，但目前處於花明明表現了無可挑剔的演出，卻非得重拍好幾次，夕多少對花感到抱歉。‘你不用介意這種事喔。’也許是察覺到夕的口氣聽來無精打采，華又說了。

“——喂？花，什麼事？”

“哇——！阿夕，攝影機！注意你的攝影機！啊，還有我的麥克風！”

‘這對我不會有任何影響喔。這次攝影我參與得很開心，而且我也很喜歡“愛麗絲”這個角色，可以說是遊刃有餘的狀態。而且不過是一點也不麻煩的小事，前幾天在“川本”不是說過了嗎？我可以幫忙的範圍內，我都很樂意幫忙——’

“啊啊，我反而覺得——”

夕感覺電話另一頭，花鬆了一口氣。

‘我、我呀……’

華也輕輕一笑說：

姑且不說華給的建議有什麼效果，但光聽華這麼說，夕就覺得勇氣十足。況且華分析得極有道理。例如華也參與演出時，如果因爲花的魅力太顯眼而使得夕稍顯退縮時，華就會不着痕跡地誘導夕的演技。而緊張感太過強烈時，華就會展現能緩和氣氛的演技。雖然現在說有點太遲，但華的演技一直配合夕的演出——夕的所有構想，讓夕不得不感激涕零。

然而，花的演技也以同樣——甚至更快的速度在進步。也許是花本身更明確捕捉到了“兔川”這個角色的輪廓，攝影鏡頭下花的強烈存在感和極度吸睛的耀眼魅力，使得夕仍舊陷於苦戰之中——特別是華沒有參與演出的部分。

‘是嗎？太好了。因爲剛纔一直電話中——’

攝影第五天，即使重拍了好幾次，仍能勉強將預定的進度完成。只是隔天、隔兩天有幾位成員有事，所以從實際的天數看來，攝影第六天剛好是經過整整一個禮拜的禮拜六。經過兩天養精蓄銳，進入攝影第六天，夕等人打算就這樣加速完成進度——

花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真、真的嗎？你不是在安慰我吧？夕同學……你真的覺得我這樣沒問題嗎？我沒有給你添麻煩嗎？我可以維持現在的方式繼續努力、繼續演下去嗎？’

……她終於能感覺安心，害羞地笑了。

也就是說——第三天在放學後的美櫻高中校園攝影，還有第四天午休時間請筱田等班上同學擔任臨時演員，在校內攝影。這兩天花不只保持絕佳狀況，甚至可以說她演技中鮮明的色彩、幾乎要淹沒攝影機鏡頭的豐富情感、強烈刺激觀衆想像力的光芒，都隨着攝影的進度不斷增加。

“那知佳和小輩可以看一下我們練習的狀況嗎？如果看到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儘量告訴我。我想盡可能修正到能夠跟花協調。”

剛放下的手機響了。

‘跟攝影有關的事？那是——？’

她感到抱歉，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後來除了花的演技，他們還聊了今天小堇的攝影、芹菜及朱美的演技等，當注意到時間時已經聊了好久，於是說好明天到學校再聊，結束這通電話……說了太久的電話，喉嚨都幹了。

“不好意思，花。剛纔這一幕，我想請小菫換個拍攝角度重拍一次可以嗎？從中間開始就可以了。不好意思，明明這次也不是你的問題……”

“好，卡卡卡！如何呢？阿夕，你看一下。”

爲了讓花安心，夕用他最有力、最溫柔的聲音說：

在這短短的時間當中，雨勢持續增大，以這個時節的美櫻鎮來說，這樣的大雨並不常見。夕他們急忙到美櫻鎮車站裏避雨，這時，似乎是地面溼滑不良於行……

“啊……！”

芹菜在驚叫聲中跌倒，直覺想去幫她的花……

“芹菜——哇！”

也跟着跌倒。雖說兩手撐住地面逃過了受傷的厄運，但全身也溼透了。“啊！花、芹菜！你們還好嗎？”夕說着慌張地打算過去時，知佳立刻阻止：“啊！不行！阿夕，攝影器材淋溼就慘了！”華只好無可奈何地說：“你、你們兩個要小心一點呀……！”然後過去幫忙。“……搞什麼啊？”朱美則嘆了口氣這麼說。到此爲止都十分順利的攝影現場瞬間變得一片混亂。小菫抬頭看了灰黑的天空，口中喃喃自語現在的天氣狀況：

“……啊、呃……這陣雨下得也太大了……”

雖然暫時到車站避雨，但雨看來一點也沒有要停的跡象——

“——哇！”

美櫻車站附近，一棟在美櫻鎮內算很豪華的公寓。

七樓，也就是園端家的客廳。

“阿夕，你有什麼感想呢？”

“……”

“呵呵呵呵，在自己家的浴室裏——”

“……”

“有可愛的女孩子，而且還一次兩個！她們兩個一定正親熱地打打鬧鬧一起洗澡！說一下你有什麼感想吧？”

“……”

“快點！快點！你想像一下！冷得發抖的小花，不是在自己家的浴室，而是在阿夕家的浴室淋浴，因此不禁感到緊張害羞！小花正淋着溫暖的熱水，想像一下她的裸體！我看過她的身體，而且你不是也看過她穿超級性感的泳裝嗎？那應該不難想像吧？想像一下小花那緊實充滿女人味，而且曲線玲瓏有致的曼妙身材！阿夕家蓮蓬頭的水打在小花細嫩的肌膚上，看到這一幕的芹菜則高聲尖叫‘啊！小花學姊——’……”

“……啊啊！你真是夠了！”

夕明知道跟她認真就輸了，還是忍不住脹紅臉回嘴。知佳此時拿着純白色毛巾，幫坐在沙發上的華仔細擦拭淋溼的頭髮。

“你給我閉嘴啦！好好把華公主的頭髮擦乾！”

小花學姊的……什麼？夕才正要開始想像，就發現知佳一臉壞笑和華鋒利的視線，只好強忍下來。不要想太多，不要太在意。他在心裏反覆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勉強把話題拉回來：

“我好幸福喔……死而無憾了。小花學姊、小花學姊的……呼呵呵~”

‘我昨天從學妹那裏聽到一個傳聞喔。’

“是呀……嗯，要拍出一部好的作品、拍出命運般的畫面本來就不是那麼簡單。一定是這樣的。”

‘——我聽說黃昏，日夜交接時分，百合峯的街道上會有少女幽靈出沒。’

電影從花——也就是女主角“兔川”的特寫鏡頭揭幕。“唔……”那一瞬間，花看到自己的臉被拍得這麼近，害羞地低呼一聲。夕和知佳看到花的反應都忍不住笑了。

‘……不，什麼事也沒有。對了！說到幽靈，八田你還記得嗎？小學時大家辦過試膽大會吧？那時候也像現在一樣害怕。那我呢？我希望幽靈存在嗎——？’

全力奔跑——

花下定了決心，微笑着再次轉向熒幕時，拍好的片子已經又播了一段。這可能是因爲影片只是草草剪輯過，畫面切換處理得不夠仔細，變換太快，劇情又來到只有花和夕兩人——“兔川”與“八田”爲了確認幽靈少女是否真的存在，來到傍晚的百合峯坡道。

“兔川”兩手撐在夕所飾演的“八田”桌上，身體趨向他。

透過這樣客觀的檢視，連花似乎也看出其中難以說明的不協調感，表情變得沉重。“……夕同學——”她這時再次轉頭看向夕，但她想表達的訊息和剛剛不同。“是吧？”夕微笑回應她。

“啊……沒、沒事！我沒事啦，夕同學！嘻嘻嘻……我只是因爲華的演技太出色，忍不住讚歎而已。”

“不是……那個我打算等等再看。我們昨天和前天不是沒攝影嗎？我想總會有因爲天氣或其他因素而不能攝影的日子，正好前兩天有空就先準備了。結果今天……正好派上用場。”

“兔川”露出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微笑——一看就知道她是戀愛中的少女，然後站起身。當鏡頭角度切換，畫面中的她在小路上奔跑。輕盈明朗，宛如輕快旋律般的腳步足以取代臺詞和說明。百合峯斜坡上迷宮般的小徑，朝陽灑落在秋天的百合峯上，花從一開始就自由奔放，

“——是要看今天攝影的內容嗎？”

剛剛雨一點都沒有要停的跡象，夕於是招呼影研會社員們先到車站附近的自己家。

在這些人之中——

花輕輕握着T恤過長的袖口，轉了一圈給在場所有人看。

“花？怎麼了？發現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啊，不過真的弄得很隨性喔。但比起看片段，這樣應該還是比較容易判斷。等花和芹菜洗好澡以後，大家一起看吧——”

觀衆聽了臺詞就知道對這兩人而言，幽靈具有不同的意義。花的演技仍舊延續開頭時的強勁、明確、鮮豔。然而，夕冷靜思考後發現……

“……謝謝。也感謝你借我吹風機。紅茶我什麼都不加。園端學長，今天……學長的母親不在家嗎？”

並非花的演技問題。嚴格說起來，也不是夕的演技不好。

花點點頭說：

芹菜忍不住發出佩服的低呼。在場的人看來不只芹菜有這種感覺。華一臉認真地盯着熒幕，小菫和朱美也一臉不敢置信。花目不轉睛盯着電視看自己演出，知佳得意地笑着對她說：

花凝神看着正在說話的“兔川”——自己的演技。夕看看花的側臉，覺得自己把拍好的片段照順序剪輯果然是對的。正如華剛剛用難以理解的口氣說出的評論，花對自己的評價過低，是身爲一個演員少見的缺點。因此，夕認爲她有機會客觀地審視自己的影片是件好事。

“——”

“花——……”

八田回問。

夕話語聲纔剛停——

包括花本人。

“呵呵呵，就算阿夕你嘴上這麼說，想到小花和芹菜正在洗澡，你自己能放鬆嗎——？”

“……花？”

小堇大大的雙手包覆着放了牛奶和砂糖的紅茶，膽怯地發問。

不只T恤，夕連短褲都借給花了，花應該都穿在身上了。但T恤太寬大，幾乎把短褲完全遮住，猛然一看簡直像身上只穿着一件T恤。再加上剛洗好澡，讓花看起來散發着熱呼呼的氣息……看起來毫無防備。簡直就像到男朋友家住，穿上男朋友的居家服當睡衣的女孩。

……夕平常每天都使用所以瞭若指掌，更容易想像浴室中的光景。

“夕同學果然是男孩子……衣服穿起來寬寬大大的。”

這句臺詞中夾帶了許多訊息。

“……呃？”花遲疑了一下，感覺不是很有自信。

“困難——……”

客廳裏響起了花的聲音。

聽到花這樣說，華一臉受不了。

…………

……這時夕還十分輕鬆愉快，認爲剪輯好的影片能作爲此後攝影和演技的參考，也可以檢討目前爲止的缺失。而且熱情是會互相傳染的，夕認爲應該會產生良性的交互作用，總之必定能夠造成正面效果。而且不只夕，在場所有人都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知佳開心地哈哈笑着。芹菜也說：“絕對不只你自己說的那樣喔——！”此時熒幕畫面變成“兔川”興奮地踩着跳躍般的腳步，跑下綿延到平地的階梯的背影，然後忽然轉向秋高氣爽、陽光灑落的天空。

“小花，客觀來說，你覺得自己的演技如何？”

“這就是爲什麼縱使我們兩人一起入鏡的部分你演得很好，卻得重拍好幾次的原因。說起來效果並不差，但和先前只有你一個人出現的畫面相比就不夠理想。果然……花演技超卓，所以我的演技和你配合顯得勉強——不，不說演技問題，光是想拍得盡善盡美本身，就是困難的挑戰。”

花在夕還有其他人視線包圍下，害羞地嘻嘻笑着說：

——這當中和我演對手戲的那幾幕，看起來只是差強人意。

忽然顯得十分驚訝——不，正確來說比較接近受到衝擊。怎麼了……？夕詫異地確認了電視熒幕，看見“兔川”與“八田”，和此時還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還沒取暱稱“愛麗絲”的幽靈少女初次相遇的那一幕，也就是花、夕與華第一次一起出現的場景。

影片繼續播放。場景一變，來到花與華兩人演出的段落，此時只有夕與華出現的畫面也偶爾穿插出現。

花細細咀嚼夕說的話，幾秒後點點頭表示認同。

花的側臉……

這時站在花身後的是芹菜，她穿着夕的成套運動服，紅着臉呵呵傻笑，口中喃喃自語：

她露出敷衍的笑容，立刻又將視線轉回電視畫面上。芹菜爽朗地笑着說：“小花學姊完全不遜色呀——！”朱美喃喃說着：“雖然這樣講很不甘心，不過……東雲學姊的確是……演技好得無話可說。”小菫低聲表示：“兩個人都表現得很好……可以說是難分高下……”知佳滿足地揚起嘴角笑着評論：“雖然這麼說，但這次不只小花和華公主，大家表現得都很好。”

夕試着呼喊花。華首先回頭，沒多久其他人也紛紛往花看去，花沒反應，看起來完全沒注意到夕的聲音和周圍的視線。她只是緊盯着熒幕，流露出彷彿受到什麼衝擊的眼神。

不管從哪個地方或角度拍攝百合峯，在坡道、階梯、天空和海組合而成的各種美麗的風景畫面，奔跑的“兔川”總是能在任何鏡頭中表現出不可思議的存在感，賦予電影活生生的躍動感。本來打算之後在完成版配上曲調優美但音符跳躍般輕盈的背景音樂；然而現在什麼都還沒做，卻彷彿聽得到花飾演的“兔川”這個角色的感情、心跳、戀愛化成旋律縈繞耳際。

“溫暖極了，好舒服……謝謝你~”

花一臉不敢置信，吞了口水。夕的視線不斷在花的側臉和電視之間往返……但這段影片中，花的演技還是一樣好，應該沒有讓她情緒低落的失誤纔對。甚至可以說這一幕的攝影時間比較晚，而且華也有出場，完成度明顯更高。夕不懂花爲什麼有那樣的表情。

朱美歪着頭一頭霧水，小菫也眨着充滿問號的眼睛。然而華與知佳卻立刻領悟“試着整理好了”是什麼意思。

夕將牛奶放到小菫面前，然後拿起放在桌上的攝影機，走向客廳的電視。接好線以後，放進剛剛從自己的房間拿出來的迷你DV影帶——“夕同學？”本來正讓知佳幫忙擦頭髮的華感到奇怪。

‘——欸，八田！’

“……啊，夕同學你剪接過拍好的片段，把它剪輯成較接近電影的形式了嗎？”

“咦？呃？夕、夕同學，知佳學姊，我……我覺得……呃，該怎麼說，看起來滿自然的，應該可以說……還不錯？”

夕和衆人一起回頭往聲音來源看去。原本知佳剛擦乾華的頭髮，正在幫她梳頭，此時不知不覺停下動作，開心地說：“……哇！小花！”小菫也喫了一驚：“啊……！小花學姊……”

知佳笑得不懷好意，小菫低聲輕笑，朱美手上拿着紅茶嘆了口氣；而華則是眯着眼睛瞪着夕。爲了逃避這些視線，夕暫時躲到廚房避難。“不行不行，不準想了，千萬不能中了知佳的計。她們只是溫暖一下發冷的身體而已。”夕用力警告自己，同時伸手拿了小瓶牛奶。

只有夕與華持續注意花的動靜。

“她應該是和沙那——店裏跟她感情不錯的女生，一起去買東西了吧。啊，你們兩個不用太拘束——啊，當然華公主也是，放輕鬆就好。”

——……啊！我居然真的在想像！

“你拿着攝影機打算做什麼呢？”

華察覺夕看得入迷，連話都說不出來，於是用比平常低沉的聲音喊他：“夕同學……？”“啊，浴、浴室用得還習慣嗎？”聽到華的聲音，夕才猛然驚醒，隨便找話掩飾搪塞。

是的。

“哦——不錯不錯！阿夕你難得這麼精明——！”

“是呀，知佳學姊！嗯……我知道了，爲了可以和夕同學創作出完美的作品……我會再加油的——”

一旁自己擦着頭髮的小菫不禁噗嗤一笑，而在客廳一角用吹風機吹乾頭髮的朱美則切斷吹風機電源。知佳看透夕的心思而嗤嗤竊笑的行爲讓夕感到厭煩，但還是說了：

“——”

——就像現在窗外佈滿的烏雲。

——花？

4.

“啊，不、不好意思……謝謝學長……我、我加牛奶——”

不只被驟雨淋溼，而且還跌倒的花和芹菜全身溼透，更糟的是全身凍得不得了，於是淋浴和等待衣服烘乾這段時間，夕借給她們居家服。所以花和芹菜現在正在淋浴——

“——知佳你閉嘴啦！”

“準、準備……？什麼意思……？”

到剪輯好的影像結束爲止——不，影片結束後，花凝重的表情也沒放鬆。雖然夕與芹菜出聲喊她時，她露出一如往常的爽朗笑容回應“什麼事？嘻嘻嘻~”，但總覺得她的表情——

“嗯？啊啊……”夕笑着回答。

“但隨着經驗累積和熟練度增加，再加上不再只重視畫面的唯美，同時也注重故事脈絡，這樣一來，我想後面的部分效果理想的比例會提高。”

“說要確認拍好的部分，但很多是重複拍攝的段落，或是一樣的東西只是拍攝角度不同，不然就是隻有一個瞬間，連順序也很錯亂，這樣根本不容易下判斷。雖然很隨性不嚴謹，但我試着整理好了。”

“哇——”

“正是如此——雖然世上還是有隨手就拍得出來的人啦。我們不具備那種天份，也只能儘量努力。”

“……小菫、朱美，我泡了紅茶，是夏季採收的大吉嶺。你們要加牛奶還是檸檬？”

總而言之，就是整體畫面顯得不均衡。先前夕鏡頭中的花獨自出現在片頭時，畫面自然得無懈可擊；花與背景的影像完美融合成一體，呈現絕佳效果。然而，夕的角色在這樣的美感中顯得格格不入，也崩解了整體協調感。兩人表現都不俗，沒有人演得不好，以業餘作品來說早已是超水準的作品。但對夕他們而言，這樣不夠，因爲他們追求的是更完美的表現，追求的是屬於他們的“美櫻”——

“要看什麼——？”

夕刻意提高音量，用較高的聲音再次呼喊，這時花終於回神。

“試着整理好了……？”

“不是跟你說你演得很好嗎？夕同學、知佳學姊還有我都跟你說過了。”

鏡頭轉到學校教室。

‘傳聞？’

——嗯？

朱美插嘴問。夕搖了搖頭。

“總、總而言之！花和芹菜也洗好澡了，正好可以開始看拍好的影片。其實初步剪輯過的版本，我自己也還沒看過——”

…………

“我看今天是沒辦法拍攝了。不過，好不容易大家騰出時間來，不做點什麼也是浪費時間對吧？”

滿臉不解的花聽了驚訝地說：

有半晌的時間，“兔川”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攙入了戀愛、心痛、緊張、悲傷、苦惱，五味雜陳的表情。一樣只靠表情、細微的動作及臺詞裏透露出的訊息，就說明了女主角“兔川”喜歡的對象是這個叫“八田”的同班同學，甚至看得出也許他們認識很久——也許從小一起長大，但還沒告白。也看得出是因爲某種理由使得她無法告白。兩人之間不只存在明快的戀愛氣氛，還有無奈的刺插在兩人之間。接着〡

——夕看到這裏，已經不禁讚歎。

接下來，夕從冰箱裏拿出現有的材料，隨手做了義大利麪招待所有人。然後針對攝影計劃和今後攝影的重點進行討論，偶爾會有意見衝突的場面——主要是知佳與夕。他們也捉對進行演技指導——華和顯得害羞不情願的朱美；以及花和喜孜孜的芹菜。另外，他們也確認了今天下雨前攝影的部分。就這樣，隨着時間流逝，雨沒有停但雨勢已經趨緩，所有人的衣服也都幹了，心想不要拖得太晚……總之衆人在下午四點前解散。

大家決議明天如果天氣恢復再繼續拍攝；目前天氣還不理想，不如休息然後各自練習飾演的角色，也可以利用時間完成那些因攝影而無法做的雜事。

……夕送大家離開時，注意到華帶着有話要說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知道華必定是在意花剛纔看完剪輯過的影片後，受到衝擊的表情。因此夕回以一個瞭然於心的表情，自己也拿着傘走出玄關，陪衆人一起走到公寓入口。

“——花。”

“咦……啊，什麼事？夕同學？”

“今天媽媽正好叫我幫忙去拿她訂的盤子，反正要到你家附近的陶器店，順便送你回家吧。況且你家附近還有很多電動玩具店和卡拉OK——”

“你真的願意嗎？雨還沒停，而且我家有點遠喔……？”

“沒問題，反正就順便呀。你不用介意，況且今天我有時間。”

“這樣好嗎……？東雲學姊？園端學長現在要送小花學姊回家喔。”

朱美忽然冒出這句話。

華撐開夕借給她的便利商店塑膠傘，同時露出遊刃有餘的微笑說：

“沒關係呀。這種小事也要一一介意，心臟可會承受不了。朱美……你在替我擔心嗎？”

然後再度意有所指地將視線移過來，繼續說：“夕同學有事，這也沒辦法呀。”朱美被華這樣一問，氣得臉都紅了，反駁華：“誰、誰擔心你呀！”走出公寓以後，夕向她們以及打算回家準備考試的知佳道別。

“那明天或後天見囉。”小菫和芹菜回家有一段路同方向，也在雨中道別。花在這段時間，臉上的表情複雜。華不擔心夕送花回家是因爲信任夕，但基本上應該是因爲她看到花樣子怪怪的而擔心她。

但另一方面……

不管怎麼說，細雨中和夕兩人單獨相處——

花根本求之不得——

“——……嘻嘻嘻。”

也許是在雨中這種不曾有過的體驗，讓花害羞地露出微笑。雨聲和細雨將外界和其他瑣事隔絕，剩下並肩而行的夕與花走在秋天的美櫻鎮。

“我覺得有點幸運，謝謝你，夕同學。”

一把傘下的小小世界。雨水阻隔了外界，只屬於兩人的空間。

“能夠把戲演好我很開心，對我來說攝影這件事就像我和夕同學之間的羈絆，而且我也覺得夕同學這次創作的電影是一部好作品。但是……但是……”

夕擔心地皺了皺眉。

“——我喜歡你！”

於是夕再次用更大的音量呼喊花。這時花輕輕張口，用極低的音量——連小小的兩人世界也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回答。她注意到夕反射性想將耳朵貼近，於是用比剛纔稍大的聲音說：

“恐懼——？”

“今天一樣不攝影，大家各自練習自己的角色。我打算儘量在明天之內把劇本完成。禮拜一從華公主與花兩人合演的場面繼續往下拍。”

她不回答夕的追問。

隔天早上，雨下下停停，天氣應該會好轉，下午也許會放晴。但若在戶外攝影，溼淋淋的地面拍起來不連戲，於是夕沉吟了一下，做了決定然後發訊息給所有社員：

“花？”

“——！”

夕正要繼續往下說，但他感到不對勁。

小小的雨滴輕敲兩人的傘，鎮上靜謐得宛如被柔軟薄紗籠罩。“夕同學？”花開口問夕剛剛想說什麼。“啊，我要問你——”夕正要回答時看到前方來車，於是閃避到路旁。飛馳而過的車輛賤起泥水，差點就遭殃。

夕無意打斷花的話，只是太過在意而不禁追問。一陣冷風吹過正處於季節交替時分的美櫻鎮，加速季節變化的腳步。花柔軟的身體忽然僵了一下。

“——……呼呵呵！”

“夕同學，那個——”

“——花？呃……你怎麼了？你在擔心什麼嗎？”

“……”

“……在不妨礙東雲學姊和小花學姊的前提下，我會盡量好好學習的。”

當花抬頭看夕，臉上滿是幸福的微笑。

“嗯——”

花的腳步終於顯得輕快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上午纔不小心跌倒，花一改平常跑跑跳跳的步伐，兩人就這樣在雨中的步道上走着。縱貫美櫻鎮的國道同時也兼具周邊地區幹道的功能，來往車輛不少，偶爾卡車會濺起水花呼嘯而過……

分不清怦通怦通作響的，到底是夕抑或是花的心跳。

“嗯。”

“是的，命運。例如……我說例如喔！有比戀愛之類的情感更強而有力的羈絆、或是緊密結合，任何人都無可取代的那種關係嗎？”

就這樣，禮拜日夕三不五時回應悠閒的母親園端櫻，繼續完成未完的劇本。華和花她們出色的演技應該對夕造成了影響。劇本加入前天看了粗略剪輯過的影片後產生的靈感，還有華與知佳等人提供的意見，雖然還沒完成，但下筆很順暢，已經寫到最後階段了——

“勇氣？”華感到驚訝。

不久，花低聲說：

“……葉奈子說以後我——”

夕也對花露出笑容。

“總覺得……我越努力、越拚命追趕就越……啊，我也知道自己胡思亂想、軟弱膽怯根本一點幫助都沒有，所以雖然我偶爾還是會恐懼，但仍舊告訴自己繼續加油就對了。可是——”

“呃……花——”

“芹菜今天不用上場，可以幫忙拿反光板嗎？”

沒辦法，只好——

感覺上不像不知如何開口或難以啓齒。夕倒覺得花拚命想整理自己的思緒、情感及目前面臨的情況。於是夕沒出聲催促，只是和花共撐着傘走着，靜靜等待。

“什麼事？花？你先說。”

“你真的還好嗎？雖然你說沒事，只是驚訝華的演技還是那麼出色……但你的表情看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夕同學，耳朵借我一下。”

“花，你怎麼會突然這樣問？命運……？我也不知道耶——”

“花——”

“嗯。”

“葉奈子？啊……是不是她最後跟你說的悄悄話？”

夕與花對看，眨了眨眼睛噗嗤一笑。

這樣貼身的距離，不管怎樣的低語都不會被雨聲覆蓋。

花說到這裏停下腳步。

夕總覺得花現在說的這句話好像最近在哪聽過，卻又想不起來。

夕驚愕不已，立刻感到身上所有血液都竄升到臉頰。他一回頭，花早已迅速地拉開緊貼的距離。花的臉頰比夕更紅，彷彿想掩飾眼看就要沸騰的害羞，她嘻嘻笑着說：

“……嗯。”

夕沒有多想，彎下腰配合花嘴脣的高度將耳朵貼近，因而沒注意到瞬間花的眼神裏閃爍着迷惘及心痛，也沒看見花的臉頰泛紅。當夕聞到撲鼻的髮香下一秒——

夕戴着父親的帽子如此高聲一呼，知佳拿着前端裝着麥克風的收音棒，小菫則拿着備用攝影機。

“朱美等等有戲份，所以好好觀摩華公主的演技，自己練習。”

夕聽了看看四周，花家的確就在不遠處。花以舞蹈般輕盈流暢的動作撐開自己的傘，從夕的傘下衝出去，然後大喊：

仍舊在傍晚的百合峯，攝影進度也完成了一半。

雖然不至於像小菫那樣畏縮，但現在的花一反平常有話直說的說話方式，音量低微而毫無氣力。不過現在這樣的音量就夠了。

他發現花一臉五味雜陳的表情。

“好的，交給我——！我會幫小花學姊打拍起來最正的光——！”

“夕同學，嗯……夕同學認爲這個世界上有所謂的命運嗎？”

“不用說，我的演技和華相比有如天壤之別，也不能在芹菜她們面前自稱是演戲的前輩。但是……這次的攝影，我真的下了決心盡我所能去努力喔。”

“啊，是、是的……我會努力的……夕學長……！”

“……剛纔那樣不方便說話吧？”

“——討論的時候怎麼了？”

不用說，夕也跟着停下腳步。

花這才知道夕的意圖。她雙眸裏透露出激動的情緒，害羞地猶豫片刻以後，收起屬於她個人風格的粉紅色摺疊傘，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身體靠近夕，避免被雨淋溼。兩人共撐一把傘，花有一段時間尷尬得臉頰泛紅。

“嗯——葉奈子在學園祭之後，不，應該說營火晚會開始前告訴我……”

“你看了我們拍到一半，大致剪輯過的電影時，一開始好像因爲自己的演技意外地好而感到驚喜，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後來你的情緒似乎變成受到打擊？”

“嗯。當然我一點都不會不喜歡攝影喔。攝影的時候也可以和夕同學說話，而且還可以讓夕同學拍我！只是要拍我和夕同學的鏡頭前的討論，知佳學姊和華都有參與，而且夕同學跟華……跟華她們討論的時候——”

“咦？沒……沒有啊！我沒事啦。不好意思，你繼續說，我沒事。再說，前天我可是從夕同學那裏獲得好多勇氣，狀況超好的！”

其實也沒特別留意時機，就在一輛大卡車經過，嘈雜的噪音在身後遠去後，夕開口說：

“咦？是嗎……沒錯耶。這陣子都在忙碌影的事——”

“……沒事，沒什麼。總之，現在是我的歡樂時光！嘻嘻嘻。今天去了夕同學家……還穿了夕同學的T恤。雖然攝影中止很可惜，但偶爾下雨也——啊！”

“夕同學，我……”

花難得陷入長長的沉默。她低着頭。

“——嘻嘻，雖然今天的攝影因此不得不中止……但偶爾下場雨真不錯。我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有賺到的感覺……”

只留下嘴脣柔軟的觸感，和透漏出憂傷的笑容餘波盪漾——

夕微笑着搖了搖頭，爲了不讓花過意不去而刻意說道：

“那麼——大家都準備好了嗎？知佳和小菫也都OK嗎？”

“啊，華公主，那個……呃——”

“放心吧！機材的狀況良好，來拍個好作品！”

“祕密。嘻嘻嘻，我纔不告訴你咧！”

“……嘻嘻嘻~”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趁着四周安靜下來說話的時候，剛好花也開匚：

美櫻鎮這古樸的小鎮平地不多，沒有所謂都市規劃，所以即使是主要幹道也有散亂座落的民宅、無法進行道路拓寬的路段。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沒有整備良善的步道區域。平常還沒問題，但兩個高中生撐着傘並肩而行，就幾乎要走到車道上去了。因此，兩人只好一前一後前進，但這樣一來就不方便交談——

“獲得很多勇氣是怎麼回事？花？夕同學？”

花話說一半忽然驚呼，夕不解地環顧四周，想了一下才注意到。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夕家公寓和花家這段路的中間一帶——也就是夕說“有事要過去”的陶器店。夕說有事雖然不能說是幌子，但其實並不是非今天不可。花停下腳步用眼神詢問夕的意思，夕笑着說：

“嘻嘻嘻D我家快到了，送到這裏就好。謝謝你今天爲我擔心，送我回家。我真的很開心喔。等雨停以後，我會更努力拍電影。因爲——”

“……夕同學？你怎麼了——？”

“命運？”

不給愣在原地的夕回神拉住她的機會，跑着消失在小雨中。

“不用客氣啦，我本來就有事要到陶器店去。只是順便。”

夕有一種彷彿時間已經停止，世界靜默下來的錯覺。一個輕啄之後，臉頰上就感覺到一股甜蜜得能夠融化所有思考能力的吐息，伴隨着魔法般強烈、爆炸般灼熱，但卻又柔軟如棉花糖的衝擊，夾帶着夕所知道最甜美的觸感迎面而來。

“花，剛剛——應該說上午，在我家的時候——”

“那華公主和花！劇本第26幕，華公主和花在小公園中背對背——”

花不解夕怎麼突然沉默，於是回頭問。此時夕將自己的傘拿高，撐在花的傘上方。看見花一臉疑惑，夕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刻意用生硬的語氣回答：

“嗯。被她肯定我當然很高興，但也不可能把她的話全當真對吧？她說我跟她一樣是天才，但我覺得怎麼可能，應該是她看走眼了，我根本沒那麼厲害。我一開始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到現在也沒有真的相信。”

“只是……只是我漸漸覺得就算葉奈子有一部分錯得離譜，但我想她有一部分說中了。正因爲夕同學這次讓我擔任女主角，對於我的演技給予正面評價，所以我一心想着要更努力，纔不辜負你的期望……”

“葉奈子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你在學園祭時應該已經領教過了，她就是那種性格，爲了自己的樂趣可以隨口胡說。就算她對你的態度和對我不同，也許她對你說的是實話，但——”

禮拜一。以實際攝影天數來算是第七天。

花綻放笑容繼續往前走。

感受得到每個呼吸、心跳、體溫的距離。

“可以嗎？唔……其實我要說的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我只是覺得好像很久沒像這樣跟你兩人獨處，親近地聊天。”

“都來到這裏了，就先送你回家，那裏回程再去就好。”

“夕同學你上勾了。暑假那件事說起來接近意外，而剛剛這個吻雖然吻在臉頰上，但可不是意外喔。是我……鼓足勇氣的吻！”

花的話語戛然而止。她微微低着頭，彷彿在思考該不該說。戲劇天才葉奈子半開玩笑說的話有多殘酷，夕可說比誰都切身領教過。能夠克服，全憑花與華這一路上的支持。

只是抬頭用迫切的眼神看夕，唐突地問他：

“反正……我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是嗎？嗯，你這麼想也好——~”

華一派輕鬆地聳聳肩說：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想頂多只是在雨中趁機拐了夕同學，親了他的臉頰之類的，大概就是這種程度而已不是嗎？”

……是超能力嗎！

看見夕與花同時雙頰通紅、滿臉心虛，知佳故意模仿歐巴桑的口氣說：“咦？難道說中了嗎？”芹菜也跟着起鬨：“哇！小花學姊好大膽喔！”小菫則慌忙地說：“啊，大家……感情都很好……”而朱美則微微露出驚懼的眼神對華說：

“東雲學姊……你該不會在監視園端學長吧……”

總之，整體的氣氛融洽。也許是因爲攝影工作進入第七天，大家也都熟練了，不僅表現自然，而且士氣恰到好處地高昂。風漸漸轉涼，空氣也越來越乾燥的時節，到昨天爲止的陰雨帶來的溼氣格外令人舒爽。整體狀況都不錯，因此夕認爲即使多少有些小失誤，但今天肯定會有好成績。

……一股不對勁的感覺。

出現在大致確認好準備工作，開始攝影工作以後。

夕下指令之後，華與花正要開始演戲的剎那

——……怎麼回事？

夕起先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感到怪怪的，只是強烈感受到這次攝影以來未曾感受過的不對勁，也可以說是忐忑不安、不好的預感。就算不成氣候，但至少這半年來，夕以導演的身分和華、花共同創作獨立製作電影，這股異樣的氣氛，與其說是憑五感察覺到，不如說是靠導演本能的嗅覺。

“喂……‘愛麗絲’……”

花和華隔着公園廁所前的木板牆背靠背，花一臉無精打采地對華說。在場所有人當中，緊跟在夕之後察覺到的應該就是華了吧。華完美地詮釋出電影中名爲“愛麗絲”的幽靈少女——這名字是花所飾演的“兔川”取的。這時華的側臉閃過一絲驚訝。夕全神貫注地看着攝影機鏡頭，才得以察覺華剎那間的表情變化。

不愧是華，立刻就將自己的情緒拉回“愛麗絲”這角色身上。低垂的眼簾及緩慢的動作，藉由這些細節更強調出華本身就具備的纖細與柔弱之美，成功表現出彷彿隨時會煙消雲散的感覺。華徹底捕捉到這個角色的精髓。

“——……”

華的身段動作，讓沉默看起來都像無聲的臺詞。

花按照劇本指示沉默一段時間，活用華創造出來的氣氛，然後說道：

“我很可笑吧？明明想和八田一直維持親近的關係，明明……喜歡他。明明喜歡得無法自拔，卻跟他吵架，說了不該說的話。明明知道那傢伙喜歡彌生……卻——”

“卡——！你們暫停一下！”

停下攝影機，爲了不製造緊張感，夕刻意帶着笑容說：

花本身全然沒發現剛剛的演技和前六天有什麼不同；比起驚訝和慌張，臉上更多的是百思不解的問號。這點讓夕不好的預感泉湧而上——假使現在花露出“啊，演差了……”的表情，夕會認爲笑一笑重來一次就沒問題。但……

換句話說，成立“花的演技”的要素，也就是讓葉奈子說出“原來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天才存在”的要素全都憑空消失了。

吹過秋天氣息漸濃的百合峯。

——怎麼了？爲什麼會這樣？花……

吹過夕等人的拍攝地點“黃昏坡道”。

原本就不是很清楚花和葉奈子那樣的演技究竟藏着什麼奧祕的夕，對現在的狀況更是摸不着頭緒，只是憑直覺和經驗強烈地感到不對勁。不只夕和華，其他人也逐漸開始察覺。手拿收音器材，將其擺在幾乎要入鏡的位置的知佳；從和夕不同的角度拍攝花與華的小菫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芹菜不解地眨着眼睛，朱美則皺起眉頭。

知佳這時開口：“啊……就算小花到現在狀況一直都很好，偶爾總會有失誤的時候呀。”芹菜也說：“小花學姊別煩惱，你演得一點都不差喔——！”即使衆人紛紛緩頰，但花卻搞不懂出了什麼問題，爲何衆人要幫自己緩頰。“可惜東雲學姊演得那麼好……不過這種情況本來就難以避免啦。”即使聽到朱美這麼說，花還是一臉茫然。

夕讓花先休息一下，和其他成員——尤其是華交換意見、討論對策，但什麼都沒改變。

不瞭解自己的演技特別之處的花——

夕終於明白自己感覺哪裏不對勁了——差別在於這次攝影一開始捕捉到的改變世界色彩的演技。按照往例，花進入狀況的瞬間，無關任何技巧理論，攝影機——夕試圖創造的電影世界就是會莫名充滿鮮豔飽和的色彩。但現在這種感覺消失了。

正如夕害怕的情況，也正如華擔心的因素。

“花！怎麼了？剛纔看起來有點不自然喔？是剛開拍還沒進入狀況的關係嗎——”

——爲什麼會和前幾天的演技有如此明顯的差異？

她不懂夕說“看起來沒進入狀況”是什麼意思。

簡直就像原本掌握住的感覺碎成細沙，一點一點從指縫間流失。

隔天還是一樣。

——花？

但是……

“——我真的……很可笑吧？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不，我明知道我和他……但是我還是忘不了彌生那件事——”

這纔是最讓夕感到焦躁的點。這時表情跟夕一樣錯愕的人是華。“咦？呃……抱、抱歉。”不知所措的花視線遊移，只知道自己的演技似乎有問題。華脫離“愛麗絲”這個角色，用訝異的眼神看着花——

後來重拍了一次，結果卻——

冷風悽悽，夾帶一陣不祥的預兆——

狀況還是一樣。花沒說錯半句臺詞，沒抓錯節奏，沒走錯半個位置，所有動作表情都很確實。但就是達不到第六天以前的表現，演技當中沒有光芒。花本身也因爲不知道夕爲何喊卡而十分困惑。即使爲了讓花轉換情緒，改拍別的部分，情況也沒改善。

除了剛剛霎時間的驚訝，華的演技依舊完美。而花其實也沒有失誤，夕因此感到爲難。然而，在她們演到預定的進度前，夕還是開口：

而是搞不懂爲什麼被喊“卡”。

臺詞一絲不差，看得出花事前花了多少時間熟讀劇本。不管是安插沉默的時間、細部的表情動作、視線和感情的表達方式，花都盡全力詮釋。要說理論或技術，她表現得和前六天一樣確實，說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

吹過黃昏時分，雲朵染上紅黑色的天空下。

“和其他人做相同的動作，卻能呈現截然不同的印象”這種特別也不見蹤影。

又隔了一天情況也沒變——

刺激觀衆的想像力，爆發的力道消失了。

“——咦？”

比起察覺到是哪裏不對勁的那個時候，現在花的表情更使夕感到驚愕，受到更大沖擊。因爲她一臉莫名其妙的神情——絕非逞強不認輸，而是打從心底不解。

不是慌亂、焦急——

花還是不明白問題所在。

彷彿感情和生命都投入其中的魄力消失了。

中斷了攝影。

乍看之下和第六天之前的表現沒有不同，花的表現甚至超越夕的期望。

她的演技當中亮眼的鮮明色彩消失了。

“——……咦？奇怪？”

“咦？怎麼回事？夕同學？我哪裏演得有問題？”

花停下來回頭望向夕時，臉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