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超越才能與努力——”
《花X華》 · 巖田洋季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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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社“圍繞營火晚會的SSAW”留下了興奮與滿足感,還有些許的惆悵,在觀衆起立鼓掌當中落幕。接下水衆人往主校舍四樓的視聽教室移動。首先是電影社的作品,攝影集訓時拍攝、由蘭子主演的戀愛電影“戀愛與牛奶瓶與海邊的紗風”。
影研會與電影社電影發表會成套的入場券已被索取一空,場面與戲劇社的舞臺劇一樣盛大熱絡,也有不少站着觀賞的觀衆。由於場地比體育館狹窄,因此後方稍嫌擁擠,導致開演時間延遲了五分鐘左右。如此這般,戲劇社的電影無可挑剔,不管是演員或攝影者都技巧純熟,故事或劇情發展走富有變化的主流路線,然而又不至於太過標新立異,最後在不遜色於戲劇社的鼓掌喝采中落幕——
短暫的休息之後——
在已經被電影社炒熱的氣氛中,夕他們第一次的發表會就要登場。第一次面對觀衆不是個人的形式,雖然是校內發表會,但觀衆裏有認識的,也有素不相識的;有老師們,還有電影社社員的家長及地方人士等,算是公開發表會。夕等人努力拍攝、剪接而成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
“只要在這裏,就覺得心情漸漸平靜。雖然我的想法曾經像煙靄般模糊不清,但總覺得接下來會出現清楚的輪廓——”
不管是攝影、剪接,或是完成以後。
暑假時明明不知看了幾次華的演出。華在電影中將“月”這個抱着情傷的少女詮釋得有多完美,夕應該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使如此——
像這樣再次不透過電視畫面或攝影機的熒幕,而是透過大銀幕觀賞後發現——
幾乎令人打冷顫。自己身邊居然有演技這麼精湛的人,光是這件事就讓夕感覺像是奇蹟。
——真的太傑出了。華公主,出色得令人幾乎無法置信。
熟練、精湛、敏銳、富有獨創性,極度完整地詮釋出夕想拍攝的內容。即使如此,像這樣再次觀賞時仍不時讓夕在細微處有“原來這邊做了這樣的表現呀”等新的發現。華不管是表情、動作、氣氛,每一個細節都展現出了演技,全心全意演出月這個角色,牽動畫面美感和整部電影。就攝影者的角度來看,華簡直就是最理想的演員。
華表現出夕想拍攝的意境,演技使夕的的攝影更強而有力,宛如夕與華透過電影和演技翩翩起舞,互相拉起對方的手,一階一階往上爬。即使是頂尖的演員,能夠如此完整地詮釋一個角色的人也沒幾個吧。如果要比較技巧高下,夕甚至認爲比夏天時看的“繡球花”裏葉奈子的演技更精湛。
——接下來是花。
花落落大方地面對華完美的演技。
“我知道,月。”
浮在平淺海面上的“終端之濱”——光是景色就足以表現出畫面美感的風景中,雖然形式不同,但和月一樣都抱着情傷,名叫“繭”的少女,與華所飾演的月並肩眺望水平線。飾演繭的花聲調始終平穩,然而竭盡全力握着華的手,表現出暗藏在平靜表面底下漩渦的激烈。
那樣奮不顧身。
在花的演技當中,不存在華那種以細微的動作和氣氛詮釋的特別技巧。花只是用平穩聲調說話的同時,用力地握住華的手。只有這樣。然而,不知爲何卻——
“可能是因爲這裏沒有其他多餘的東西?漸漸平靜下來,感覺可以好好釐清自己的想法……果然呀,月。”
這樣的臺詞表現,絕對不像華那麼完美。華無懈可擊的演技,在臺詞的每個部分都精細入微地演出。光是聽聲音,眼前就好像浮現出說話的表情。然而,花不可能到達那種程度。絕對不是花的演技不好,從花開始演戲到正式攝影只有三個月的時間,花能這樣說出臺詞已經算是表現絕佳,只是不像華那麼熟練敏銳。雖然如此,不知爲何〡〡〡
“話說,小花的演技真好耶,真不敢相信!”
一瞬間,夕以爲兩人眼神相交。
好癢喔,知佳學姊不要啦——被知佳親吻臉頰的花害羞的側臉。
“啊,那個……果然很糟糕……嗎?嗯、嗯,我不是想爲自己找藉口,我……大概是春天,四月左右開始的。那時第一次嘗試演戲。我以前一直對演戲這件事有點排斥——”
“除了園端導演以外,這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我看了剛剛的電影‘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你的演技……”
——咦?
在吹拂的風中……
“命、命運……?咦、呃……?葉奈子小姐?”
“從四月開始?連半年都不到……?”
“你是從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開始演戲的?”
“驚訝的程度只有這樣呢?”
——一陣緊張。
“阿夕也是!呵哈哈,太喜歡你了!快點,阿夕也來這裏給我親一下!”
“當然是那樣沒錯。但是演員之中,技巧純熟和無可取代、震撼人心、刺激觀衆無限想像力的天才是完全不同的兩同事。我並不是說精湛的技巧不重要,熟練的演技自有其珍貴優秀的部分。”
如果葉奈子誇獎這部電影,夕應該能夠率直地接受,大家一起歡欣慶祝;即使葉奈子批評電影的品質和夕的才能,甚至是花與華的演技,在這種興奮狀態下肯定也不痛不癢。這一刻,超越所有的語言,夕他們全部的人應該都是這麼想的。甚至也許可以說,透過這樣的方式,才能將殘留在夕心裏某處被笑着毀滅熱情的舊傷徹底撫平。
夕在全身發燙的興奮中抬起頭,與花、華和知佳互相對望。這個衝擊,來自觀衆的如潮佳評,使得本來擔心葉奈子看了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的花,憂慮頓時煙消雲散。華和知佳的腦中也瞬間忘了葉奈子這回事。夕他們自然而然——
毫無疑問,都是拜花與華所賜。知佳也從旁給予支持。夕很清楚自己的實力有多少,只靠夕的實力無法成立這部電影。這件事夕自己最清楚。
“……是鴻池。”
“……葉奈子小姐?”
“我的演出……如……唔、沒事。不好意思,那個,果然……完、完全不行吧?哈……啊哈……但、但是!由夕同學拍攝、大家一起完成的作品本身——”
“喔,我真是太喜歡你們了!我愛你們兩個!讓我親一下臉頰!”
只是……
“葉、葉奈子小姐?那個,我很想聽你的感想,但不要開玩、玩笑了……比起我,華跟鴻鵠學姊更加——”
“技巧純熟?”
“——小花。”
那樣的感情——花、繭的心裏波濤起伏的各種情感、複雜糾葛、包含這一切而成立的故事,全都表達出來了。花的聲音、細微的動作、偶爾瞥見的側臉,毫無道理地帶給觀衆衝擊,使得想像力的翅膀無限延伸,彷彿將畫面中的世界染上極度鮮豔的色彩。在那種毫無道理的某種特質中所產生的力量,即使和華處於同一畫面也絕不失色。
“……我知道。那的確是不同的兩回事。”
她眨着眼晴,彷彿無法理解自己聽到的內容,然後看看夕、華、知佳與蓮井社長等人的臉孔,最後顯得不知如何是好,呵呵一笑說:
彷彿要照亮暫時還說不出話的夕等人,小泉蓬拉開黑幕,電影社某位社員打開了照明燈。這時鼓掌的觀衆,尤其是美櫻高中的學生們滿臉笑容地說: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部電影真是成功得無可批評。成宮同學也很不錯,但華公主的魅力更是完全展露無遺……嘖!”
“原來有天才存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列——”
葉奈子也用極度認真的口氣對花說:
是的。
“電影還算可以——如果完成度也一起評估進去,其實電影社的出色多了,但仍舊算是可圈可點。攝影、劇本、導演都是由夕擔任,我看過夕之前的作品,和現在這部作品比起來,以前的作品真是太糟糕了。因此我沒想到夕能夠拍出這樣有聲有色的電影,真的令我佩服。”
“啊嗯!”知佳將花與華拉到一邊,一次給她們兩個大大的擁抱。
跟着夕一起向觀衆敬禮。
這些對夕而言是完全未知的感覺,去年學園祭時連想都不敢想,幾乎讓夕尖叫出聲的劇烈感受。一張張臉都戴着滿足的笑容……夕再次環顧視聽教室後回過神。
“葉、某奈子小姐?呃、呃……那個,我——”
“我們之間的這份感情,不久就會消失。隨着夏季的結束,夢也會清醒吧……”
“哇噗,知佳學姊……嘻嘻嘻D”
啪啪啪啪——聲音響起。當夕正想着是誰爲自己鼓掌時,掌聲變成震耳欲聾的喝彩。掌聲喝采宛如爆炸,吹散瞬間掠過夕等人心頭的茫然不安,又化爲巨大的祝福,擁抱夕四人……!
“戀愛與牛奶瓶與海邊的紗風”,可以發現許多地方完全不夠洗煉。即使如此,可以蓋過這些缺點的力量,無疑就在這裏——
頭腦雖然明白現在的狀況,但心情還沒調整好,茫然環視四周的不只夕而已。花就不用說了,連對這部電影有信心的華和一直很期待發表會的知佳,都愣了幾秒鐘。
“——”
對於葉奈子的反問,花戰戰兢兢地點頭。
這時花的情緒絕不是單純的膽怯。她帶着複雜得讓夕無法理解,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甚明白的矛盾糾葛,吞了口口水,然後繼續說:
“爲什麼?夕還有其他人——”
葉奈子皺了皺眉說:
——確實傳達出來了。
這表情與她從前與父親聊電影、聊演技時的表情相同。
葉奈子邊說邊站起來。
“……啊,我?那、那是因爲,雖然我盡了全力,但是比起華或是鴻鵠學姊還是——”
像這樣如雷的歡呼和掌聲——
雖然並不沉穩,但夕的攝影機確實捕捉到存在於花的演技中,那強大、鮮豔、感情滿溢,明明沒有刻意做出什麼,卻有技術和道理都無法解釋的魅力。以這些要素描繪出來的故事、在華的帶領下,花所展現出的演技,以及兩人完全展現魅力的姿態。
兩人害羞地牽着手站起來,不約而同地低聲說了謝謝。繭溫柔地拭去微笑着哭泣的月臉上的淚水。畫面上出現短短的工作人員清單,兩人分開以後,以微波起伏的“終端之濱”爲背景,銀幕上出現fin.幾個字——
就事實而言,夕創作了主題和劇本,拿着攝影機和知佳一起剪接完成,的確可以說是夕的電影。銀幕上的花與華——繭與月兩人額頭相觸,臉彼此貼近彷彿互相依偎,令人悸動不已。片刻的寂靜後,繭與月自然而然——
她慢慢往花走過去。
夕用視線掃過四周,望向興奮的知佳和兩位“HANA”的另一邊——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的葉奈子——
“華公主……華公主果真是太棒了!真想把戴着貓耳的華公主帶回家!”
“葉、葉奈子……小姐?”
這舉動讓花與華,還有知佳也回神。
一瞬間——夕自己也不清楚是短或長的一瞬間……
然而他立刻察覺並非如此。葉奈子雖然望向夕所在的方向,但並不是看着夕。她帶着無法置信的表情凝視,彷彿連眨眼都忘記了。她凝視着的人是——
“——如夢似幻地消失。今天就是最後,只有現在。這個心情只存在於現在。這我知道,但是,正因爲知道……才更加難過吧——”
“啊啊——知佳學姊?”
如果是平常的情形下,應該會很抗拒吧。但這個瞬間,這個興奮與狂熱流竄全身的時刻,莫名覺得也許這樣也不錯。平常難以接受的事,現在卻能若無其事地接受。
說話的人是華。完全沒有一絲膽怯,凜然的聲音一如平常。“華公主……”夕如此低喃。葉奈子對華認真地點了點頭,立刻又轉回花的方向。
‘謝謝各位支持!’
“但是,小花不同。”
“太好了,園端同學!真是讓我太意外了!”
“……咦?”
“……但是……即便如此……”
“……唉……雖然之前以‘杜鵑絕景’爲題材的作品也很出色,但現在這部作品真是太……看來我們這邊要更加油纔行了。”
她看起來似乎難以理解。
來到花眼前的葉奈子,有如小心翼翼地擁抱心愛的東西般,溫柔撫觸花的其中一側馬尾。夕在這一刻才猛然想起自己並非沒有看過葉奈子如此認真,只是葉奈子從來沒有對夕露出這樣的表情,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眼前葉奈子的音調、表情都截然不同於今天一整天興致高昂的表情和嘲弄的態度。因此,花不懂葉奈子到底在想什麼,不懂爲什麼她會露出如此驚訝的表情。許多疑問寫在花的臉上。葉奈子又看了花一會兒,終於移開視線,看了看夕他們。嘈雜的視聽教室,因爲葉奈子的反應而漸漸安靜下來……
熱烈的程度不亞於剛剛電影社“戀愛與牛奶瓶與海邊的紗風”結束的盛況,甚至有過之而不及,掌聲幾乎可以用猛烈來形容。這是夕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不特定的多數人的讚賞、毫無疑問的支持肯定。真是太有趣了——這樣的佳評如潮水般不斷湧上,還有觀衆們真切的笑容。電擊般的快感流竄夕的全身——
接下來她看了看華和蘭子。
“華公主與電影社的……不好意思,你姓鴻鵠嗎?”
至於……葉奈子對於剛纔放映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的反應。
聽到這些話,比誰都驚訝地不敢置信的,是花本人。
“小花,你有在演技精湛或稚拙這種表層的範疇之外的特殊才華。你擁有某種特質,其他人就算做了和你一樣的舉動,也無法帶給觀衆相同的感覺。只屬於你的特色——自從園端導演過世以後,我第一次有這種感受。真的,第一次……”
夕有特別注意自己的音量,因此對方不可能沒聽見。然而,葉奈子還是毫無反應,反而是花、華、知佳和蓮井社長等人往葉奈子的方向看去。也許花因而注意到葉奈子凝視的人是自己,緊張地晃動雙馬尾說:
“能夠認識你——小花,我呀……”
葉奈子顯露出認真的表情,這是今天第一次——不,應該說是夕認識她以來第一次。她兩眼瞪得大大的,寫滿了驚訝與震撼。
除了對父親以外,葉奈子不曾顯露出來的帶着深切敬意與喜愛的眼神。
“……今天偶然參觀了這個學園祭,見到夕……發現小花和華公主的反應非常好玩,我玩得很盡興。學園祭本身真的很有趣,真是意外有意思的一天呀——我本來是這樣認爲的。但是,我好像錯了。今天這一天的意義不僅於此,而是強烈得有如命運般……”
“……真的很好看。比起我想像中更好。”
無意間回頭,發現幾乎所有人都起立鼓掌。
從先前的氣氛推斷,完全想不到會被這樣大大誇獎的蘭子,反而有點錯愕,只答了聲謝謝。而華則帶着想探究!L!Z奈子真實想法的眼光回看她,什麼也沒說。
蘭子感到疑惑。而小泉蓬說着:“咦、咦咦?大家不是給予很大的好評嗎?影研會的電影——” “我不是說電影。”葉奈子苦笑着打斷她的話。
“園端,你讓華公主和小花穿上泳裝上鏡頭真是做得太好了!而且還拍得那麼棒!謝謝,謝謝——!”
“……只有這樣?”
坐在夕後方的戲劇社社長也拍手苦笑着說:
坐在戲劇社社長旁邊的蓮井社長與蘭子也說:
“嗯、嗯!”小花又站直身子。
是最初也是最後,唯一的一次。從虛幻的戀愛中得到自己也可以戀愛的驕傲與深刻感動,爲了將其化爲永恆而接吻的瞬間。看到這一幕,夕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再次感覺拍攝時感受過的那股衝擊,甚至可以說比當時更劇烈地震撼胸口。此刻她們看見光芒,虛幻如煙靄的戀情結束時,留下牽繫未來的回憶。
他慌張地鞠躬向大家說:
……正是如此——夕難掩興奮地這麼想着。這是花、華和我們的電影“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當然不成熟的部分不少。故事平淡、表現誇張、剪接不夠精準等,比起剛剛纔看過的
菜奈子呵呵一笑說:
“鴻池小姐、電影社其他社員,還有剛剛演出舞侖劇的戲劇社社員,各位的表現都不差。有令我讚歎的部分,演技純熟。但在這之中,我認爲你們兩位演技最精湛,是衆人當中最傑出的,真的很不簡單,令人不容小覷。即使掛着一流演員稱號的那羣人當中,比不上你們的多得是。而那羣人到現在還是不斷有戲約……應該說,也許你們也比我更高超。”
“謝……謝謝各位支持!”
“不是的,小花。我國一的時候託園端導演的福而演出電影,從那時起就一直在電影圈工作。我看過太多各式各樣的演員,讓我覺得有實力的沒有很多;也看了不少偶像,只不過背後有強而有力的經紀公司再加上長得不錯,就自居爲演員。而至今我也和有才華的劇作家、前所未見的表演家、其特色的攝影師合作過。” ”
四人互相擊掌。
葉奈子的眼神和聲音瞬間變得激動。
“只有我和園端導演能夠發現的……只有我們可以理解的那些事,總覺得如果是你,你應該也可以理解。雖然現在還不能確定,但剛剛看了你的演出,就知道有一天你一定可以達到那樣的程度。能認識你真是值得高興。”
然後她繼續對迷惘得幾乎要掉下眼淚的花說
“當然……你還是高中生,你現在所處的當下無可取代,長大以後就再也無法擁有,所以我不會強求你立刻照我的話去做。但是,我想預先跟你說一些事,因爲花自己似乎是最不清楚的人。”
“咦……咦——?”
“你很特別。在我眼中看來,存在你演出裏的某種特質,和夕、華公主、其他所有任何人都不同,比在場的人都鮮明。當你在選擇你的夢、將來的道路時……不管你多麼喜歡夕,不管和影研會的夥伴一起拍電影多麼有趣——例如說現在,也絕對不要把這些東西當成你的動力。”
——夕的心、華的心、知佳的心、花自己的心。
這些話語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同時深深刺痛他們。
“說真心話,你不屬於在這種地方和大家開心地一起拍攝獨立製片電影的人。我幾乎想立刻帶你回去上讓你加入我所屬的事務所,然後讓你進入我認識的劇團,請他們指導演技。這樣一來,你再過一兩年應該就幾乎可以追上我了。只不過——”
“——這跟你無關吧!”
葉奈子說到一半被打斷了。
知佳大吼一聲,在場的所有人——除了葉奈子以外都嚇了一跳。是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知、知佳學姊……?”花看着知佳,而知佳本身這才意識到自己忽然放聲大吼,尷尬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看了喫驚的花一眼,露出緩和氣氛的笑容說:
“呀……呀哈哈。哎呀,那個啊,嗯,你這麼大力稱讚我們家小花我很高興,但是你這樣干涉我們的事好像沒道理吧——”
“嗯。所以我也沒說真的要這麼做,不是嗎?‘——只不過我也知道小花應該不願意,所以並沒有勉強的意思。對於夕,我有一些請求。’這是我剛剛還沒說完的。”
“……請求?”
“是的。”面對夕的疑問,葉奈子揚起嘴角。
花不知道爲什麼葉奈子要對自己說這些話,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因而顯得惶惶不安。一如夕經常有的動作,葉奈子輕撫花的頭。
“接下來到小花畢業爲止的這段時間,請讓小花確實地大幅度成長,不要用感情或樂趣束縛住她。我想拜託你的只有這些。我完全不想破壞包括小花在內的你們快樂地拍攝電影。”
“但是……”知佳低着頭說。這時她想緩和氣氛的笑容已經消失,緊握的雙拳微微抖動,彷彿自言自語般說:
“嗯嗯,說的也是。我會竭盡所能讓場面更盛大的。”
雖然沒有把她看成前菜的意思,但不怯場的小泉蓬的確最適合第一位出場。她說話的時候不斷裝可愛,似乎引起了部分女學生的反感,然而男學生的反應卻不錯。她巧妙地運用颱風和活力鼓動觀衆的反應。
站在夕身後的戲劇社社長這樣說了。但身爲城本老師班上的學生,以夕的角度看來,這些老早就知道了。老師平常就經常說有關酒店的事,卻還是受到女學生歡迎,算是少見的老師類型。被介紹的評審委員各自點頭或舉手示意時,觀衆也歡呼鼓掌。
不只是被叫喚的知佳,連聽到葉奈子說“要讓你們明白”而皺眉的夕,還有仍舊一頭霧水的花都同感驚訝。華的女高音絲毫不顯動搖,沒有一絲困惑,堅毅而鏗鏘有力。
夕同學……花不安困惑的眼睛,彷彿如此呼喚着看向夕——
她說話時沒看着葉奈子,反而微笑着凝視知佳。
整天降雨機率爲0%的天氣預報正確,沒有一絲下雨徵兆的秋季天氣,從高空照射下來的陽光也變得柔和許多。雖然還有一段時間,黃昏也開始從雲隙間滲出,紅蜻蜓乘着介於涼爽與寒冷間的和風飛舞。
所謂練習曲,就是作爲練習演技,在某些設定下即興發揮的戲劇,光是觀賞就十分有趣。以華的作風而言,在這樣的場合下發表能夠炒熱氣氛的練習曲是可以想像的。只是,花與華任何一方都沒有向夕透露這次選美比賽打算表演什麼節目。說到這個又想到了,選美活動鼓勵出場者穿角色扮演服裝出場,不知道她們會穿什麼——不過,剛剛經過二年D班貓咖啡廳的時候,她們跟大窪竊竊私語,所以應該還是會穿戴貓耳和專用的女僕裝吧。
“沒那回事喔。你的演技就是連狩野葉奈子也大力稱讚的過人才能。只要表演一兩段練習曲,就可以造成現場轟動。啊——不過,這也不行……”
“光是小花和華公主兩人都參賽這件事,就我們學校而言可以說是幾乎沒有遺憾了——硬要說的話,可能就是蘭子沒有參賽還是有點可惜。再加上雖然稱不上最當紅,但有一定知名度的女明星也參加,所以才造就這樣的熱烈反應吧。”
“——今天除了社團活動和班級企劃的時間之外,我到處逛了逛,每個企畫活動都很有趣!尤其是——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到場欣賞?上午在這裏舉行的輕音樂社現場演奏,真的很不錯吧?那麼,我現在開始介紹自己的專長。其實我受到哥哥的影響,從小開始就對吉他有興趣……雖然不是電吉他——”
然而……
“沒、沒這回事。可以進來喔。什麼什麼?怎麼了?”
不,不只那個男學生,包含夕等人在內,視聽教室裏越來越嘈雜。戲劇社社長也問:
“嗯。”男學生因爲葉奈子突然搭話而感到興奮緊張。
男學生一進來似乎就感受到空氣中的緊張感。
夕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一起握住他左手的花與華也跟着停了下來。華再次疑惑地看着手上拿攝影機拍攝的夕。花也稍顯緊張地歪着頭,彷彿在問“怎麼了”。夕搖搖頭說:“沒事,什麼都沒有。”
“不好意思!學生會長在嗎——?”
“學生有三位!校刊社的前田社長、學生會副會長金本同學,還有美術社的野村社長!這七位,加上從教育委員會聘請的正田先生總共八位。另外,各位觀衆也是評審!計分方法極爲簡單!評審各自有五分,各位觀衆的歡呼也會列入計分,最高可以多加十分!換句話說,這次的美櫻祭,最高分是五十分!所以——”
“這部分似乎是校刊社社長的苦心。如果照申請先後順序出場,就會變成小花第一位、華公主是第二位。就像喫套餐料理,先來了神戶牛排,然後再端出前菜,這樣的順序不妥當吧?所以這部分就表面上當作是隨機,實際上順序是依氣氛掌控的考量調整過的。”
也許是負責企畫的人員處理得盡善盡美,或者參與者特別興奮,許多人坐在連接攤販街的飲食區或學校中庭的角落,度過悠閒的時光。往不引人注目的隱密角落看去,可以發現一些躲起來卿卿我我的情侶,也有學生靦腆地和也許是來參觀的家長大人交談……咦?這麼說來,說是即使母親沒辦法來,自己一個人也要過來的沙那現在怎麼了——夕想起這件事。
“不用擔心。”
直接面對華的微笑和發言的葉奈子——
“學生會長!校刊社的社長在找你,說你電話不通。關於選美比賽,擔任評審委員長的美術老師緒方先生想針對評審方針做最終確認——”
夕轉向站在另一邊的知佳說:
“不清楚……”
距離夕只有幾步距離的葉奈子正笑着……
華說話的口氣,彷彿在陳述一個定局。
這時知佳心情紊亂地哀號。
“絕對不會被破壞的。我保證。”
“啊——”聽到夕的疑問,戲劇社社長點點頭。
“……咦?”
攝影機鏡頭下,秋天的氣息越發濃厚。
咦?夕感到不對勁,於是問:
學校中庭裏,已經不見上午到處奔跑的田徑社以及參加活動的人影,而跳蚤市場也已經結束,發傳單和攬客的人數也人幅減少。相對的,剩下來的學生們因爲這是最後僅剩的時間,都以奮力一搏的姿態做最後努力。攤販街有些攤子已經空無一人,貼着“全部售完,謝謝惠顧”。而走出校舍時,順道看了一下二年D班的貓咖啡廳,又有好幾樣餐點賣光。即使是和布西等貓咪們玩要的學生或校外來賓,之前高喊“可愛”而情緒高昂的客人也已離開,目前的客人則顯得輕鬆悠閒。其它位在學校中庭各處的小企畫,有半數幾乎都已經結束或進入休息時間。而學生會營運總部的帳棚下,沒有被指派選美比賽或其他工作的學生會成員,已經停下公務開心地聊天。
開始時間比預定晚了一些,現在是下午四點七分。
“爲、爲、爲什麼你要這麼做!選美!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一直很期待小花和華公主出場選美比賽!我不知道你的企圖是什麼,但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非得再次——”
葉奈子看了花和花以外的其他人,露出美麗的微笑。
“這例子還真夠直接又毒舌……不過,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但是,你……你之前已經狠狠破壞過一次了不是嗎——?”
第五十屆美櫻祭,大型活動只剩美櫻小姐選拔和閉幕式後的營火晚會,越來越接近落幕。
“有關選美活動,學生會也是協辦單位嗎?”
“知佳你有聽說嗎?小花與華公主——”
“嗯嗯。企畫幾乎是由校刊社進行,我們這邊主要是負責一些調整和獎品的準備。而且我啊,本來想當評審,卻被說一定會偏袒華公主而被刷下來……”
“嗯,是、是的。那是當然。不管是東雲同學或成宮同學,都是校內屈指可數的名人。這兩人要是不參賽,選美比賽就辦不成了——校刊社也這樣積極地請人說服那邊那位影研會社長,所以才……啊!對了!選美比賽也很歡迎校外人士,方便的話,狩野葉奈子小姐也——”
“夕,如果你和我有相同的認知,你一定不會做出讓小花擔任主角拍攝電影這種欠缺考慮的事。包含華公主在內的衆人應該也不會像現在這麼平靜。同樣身爲演員,表現出那種若無其事的表情——”
知佳——夕在心裏低語,然後瞪着葉奈子。
“嗯,的確。真的是盛況空前呀,夕。”
從廣播社借調、擔任司儀的男學生美聲響徹會場。這次活動特別設置的舞臺在學校中庭正中央,離營火晚會木材堆不遠處。舞臺前衆多的觀衆興奮地發出幾乎撼動整間學校的歡呼聲——以數字來說,在場人數無疑是今天的最高紀錄,是處在這漩渦般的騷動中,不禁會感到驚愕的大盛況。
“然而,葉奈子小姐。就如同知佳所說的,我很開心你給予小花這麼高的評價,對於華公主還有電影也不吝給予肯定,關於這點真的很感謝。但是不用葉奈子小姐叮嚀,我們也知道花具有才華——”
小泉蓬暫時走回後臺,然後立刻又出現,手上拿着一把木吉他。觀衆看到這一幕,紛紛發出歡呼。蘭了這時冷冷地看了蓮井社長一眼說:
“……知佳學姊。”
這不是決定,也不是覺悟。
“——選美?華公主?”
葉奈子甩動烏黑的頭髮。
“咦?啊啊,評審方針之類的其實不需要跟我確認,照緒方老師的意思就可以了……不管怎樣,現在已經這麼晚了啊。嗯,說的也是——”戲劇社社長邊說邊點點頭。
“……咦?嗯、嗯?我以爲電影發表會已經結束了。現、現在還不能入場嗎?”
“參賽者中有六位學生、三位校外來賓!雖然報名人數不踊躍,但是相對的!沒有足夠的決心就會裹足不前,這情形正好證明這次比賽素質之高!那麼現在,先介紹各位評審委員和評審標準。評審委員有八位!首先是這四位老師。評審委員長是美術老師緒方先生。請緒方老師用他洞察藝術精髓的敏銳眼光,捕捉美麗的真理。接下來是英文老師——伊比利……不,城本老師!平常常去酒店,旅行的興趣是脫衣舞娘!培養了欣賞女性的卓越眼光!接下來是——”
“難得葉奈子小姐也蒞臨參觀,而且表示願意參加選美比賽,所以請爲了我們、爲了知佳學姊,跟大家協力讓這個學園祭更熱鬧盛大吧。”
“——說的也是。”
“各位好——!謝謝主持人的介紹。我是一年B班小泉蓬,隸屬於電影社,喜歡的東西是草莓和‘米米貓’,偶像是五十嵐。崇拜的學姊是社團裏的驕傲鴻池蘭子學姊!嗯——其實我本來沒有打算參加的,只是朋友擅自科我報名——!”
令人意外的,小泉蓬熟練地演奏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前奏,觀衆配合節奏拍手。在這期間,夕發現知佳只是低着頭,視線不在舞臺上,使夕皺起眉頭,說到一半的話也因此中斷。
“啊——”蓮井社長彷彿也想緩和現場氣氛,輕聲詢問戲劇社社長。
視聽教室裏其他所有學生,和部分知道葉奈子的老師、家長、地方人士,嘈雜的人聲轉變爲歡呼聲。電影社和影研會兩部獨立製片的電影點燃的火焰,瞬間變成如漩渦般激烈的熊熊烈火。在這之中,知佳不安地皺眉,注視着華與葉奈子。
“——你還完全不瞭解啊。”
到目前爲止都沉默着觀察事態發展的華,忽然輕聲開口。
“華、華公主?”
知佳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那樣的?夕的注意力集中在正在進行的活動和周圍的歡呼,先前完全沒有發現。
知佳緊握拳頭,聲音忽然變得低沉,鬱悶地說:
“——知佳?”
當然,這些原本只是場面話,男學生臉上帶着熱情笑容說出口的時候,自己也完全沒有想到葉奈子會答應。不管怎麼說,對方可是一年演出好幾部電影、舞臺劇的職業演員,怎麼可能會願意參加這種高中舉辦的半吊子選美比賽。
“……就算我想出場,也沒有可以表演的才藝。”
走出學校中庭時,以大型木材堆疊而成的營火晚會用木材堆上面的塑膠罩已經取下,這景象莫名地讓學生們感覺到今年的學園祭已經漸漸接近尾聲。實際上,接近下午四點,校園裏的氣氛確實地一點一點在改變。
蓮井社長戲謔地用手肘輕輕戳了蘭子一下。
夕身邊的蓮井社長苦笑着低聲說道。
葉奈子疑惑地看着學生會的男學生。
“Ladies alemen!今年美櫻祭的重頭戲之一——美櫻小姐選拔現在開始!”
“蘭子﹒你被點名了喔。你果然還是應該參賽?”
鼓聲停止後,瞬間響起輕快的流行歌曲。不知是哪裏借來的衣服,表現出比平常更濃厚的蘿莉風格。小泉蓬一邊對着觀衆揮手一邊從後臺走出來。
“……城本老師好像被若無其事地講得很糟糕?”
“知佳學姊、夕同學、我,還有其他人……小花也是。大家都拚命準備到現在,我們的貓咖啡廳、知佳學姊的攤販街,以及這個電影發表會也是,所有節目都準備得非常完善不是嗎?雖然自由時間到處逛的時候被搞得多少有點焦慮,但是我們的學園祭絕對不會以一塌糊塗的情況收場。”
“華公主她們也打算表演練習曲。華公主的話,應該能表演得無懈可擊,但這就重複了。夕知道小花和華公主會表演什麼嗎?”
“……知佳。”
2﹒
“是啊。不是很有意思嗎?雖然我不是多有名,但也算得上是藝人,應該能炒熱現場氣氛吧?呵呵,而且節目表好像寫着參賽者都有自己的宣傳時間?這樣的話,到時候——”
臉上浮現出自從看過夕他們的“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之後,就不見蹤影的表情——看起來總是顯得饒富興味的微笑。
葉奈子如此低語,露出略微思索的樣子。
……事實上,根本就沒有那種傢伙存在吧。夕在心裏暗暗這樣想。
“參……參賽?咦?你是認真的嗎?”
“這樣說起來,節目表上面的確寫着美櫻小姐選拔,就是指這個吧?華公主也會參加?那麼,小花也會參加?”
“請各位觀衆一定要熱烈地表現出激昂的熱情!各位的歡呼是參賽者們的榮耀!那麼就按照報名順序請參賽者登場……一年B班!口號是‘帶毒的甜美蘿莉’小泉蓬!”
是的,花與華會出場。即使預先就知道這件事,然而還是有其他卯足全力的女學生參賽。再加上葉奈子也會參賽,在這種情形下場面不可能不熱烈,而且觀衆大部分都各自爲了學園祭而努力衝刺到現在,還殘留着一股“餘熱”。除了營火晚會之外,這個美櫻小姐選美比賽是最後的大型活動——
蓮井社長將視線移往夕的方向。
實際上,人聲鼎沸的不只舞臺前一帶。夕用攝影機拍攝四周,發現就算被工作綁住而無法離開攤販街或校舍內教室的學生們,或是正要離開、隨心所欲悠哉行動的學生、校外人士,大家也幾乎都往舞臺的方向看。
“聽起來滿有意思的。如果小花她們有參賽,那我也參加。”
學生會的男學生髮出錯愕的聲音。
“……夕同學?你怎麼了?”
也許是想改變現場氣氛,戲劇社社長以開朗的口氣回答。男學生鬆了口氣,跑過來說:
“我就讓你們明白吧!”
葉奈子正要繼續往下說,本來關着的視聽教室大門被打開了。倉促地衝進來的男生,是連夕也只在準備學園祭時見過一次的學生會幹部。
“那麼!請讓我爲人家演奏一曲——!背景音樂請先停止。各位——請給我一些掌聲鼓勵!這首曲子很有名,知道的人應該不少。小泉蓬帶來深紫色樂團的Smoke oer——”
司儀說到這裏,鼓聲響起。
“啥——?”
“報名順序不就是申請順序嗎?小泉蓬決定要報名的時候,已經是不久前電影發表會結束那時候了耶?”
“——爲什麼非得再次……被你破壞一切……?”
夕再次清楚地叫喚她。剛剛因爲被葉奈子強行把制服借走,知佳現在全身上下穿着體育服。聽到夕的叫喚,她仍舊低着頭伸出手……不安地拉了拉夕的制服袖子——這種情況至今幾乎沒發生過。
“……阿夕,我……”
“嗯、嗯?”
“之前準備學園祭的時候,很開心。”
夕想起了很多事,苦笑着回答:
“是啊,你這傢伙……那時候興奮得不得了。”
“那是當然!我一直很期待……你就不用說了,跟小花還有華公主一起攝影、製作電影,然後把成品拿去參加比賽,舉行像今天這樣的發表會。那些日子對我而言,比你想像的更加充實,所以也覺得其他事情充滿樂趣。小花和華公主是那麼可愛,可愛得讓人幾乎想用舌頭舔她們的腋下……”
“……不,你應該不是真的這麼想吧……”
“因爲我從來沒想像過這麼快樂的每一天。去年的學園祭也算玩得滿開心的,但是無法和今年比較。兩者是天壤之別。這樣快樂的每一天、這樣快樂的學園祭,老實說,我連想都沒想過。阿夕進這間高中的時候……看着你的臉,我就想……在我畢業之前剩下的這兩年,難道沒辦法達成我的理想嗎?”
“理想?”
對於夕的疑問﹒知佳沒有馬上回答。
“……第一次提這件事,我……記得喔。”
知佳稍微猶豫以後,在小泉蓬的“Smoke oer”與觀衆的節拍聲掩蓋下,她以低到除了身邊的夕以外,誰都聽不到的聲音說:
“以前,你總是拿着攝影機拍攝。國三時,也就是你突然完全不碰朝地先生給的禮物——攝影機——的那段時期,剛開始那一天……”
“……啊啊。”
“那天,我跟你說有想讓你看的電影,邀請你有空就過來一趟。你還記得嗎?然後你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今天有客人,所以沒辦法來,不好意思。”
……夕本身當然不可能忘記這件事。那天的事在夕的心裏,現在也還沒完全痊癒,偶爾還會隱隱作痛。在那件事發生不久後……
“我想說沒辦法,於是打算去影片出租店。走出家門,在大樓門口和狩野葉奈子擦身而過……剛開始……”
知佳抓着夕衣袖的力道增強。
“你剛開始不想碰攝影機,我只認爲你可能是準備高中入學考試太忙,或者只是因爲長久以來總是拿着攝影機而出現短暫性的厭倦。但是你順利地進到這所高中,也確實進入影研會……然而你的神情和放下攝影機的那段時間卻沒有不同。所以——”
“這之中有多少人看過戲劇社的舞臺劇呢……呵呵,不少呢。這樣啊,不只我去欣賞的下午場,上午也有表演啊……因爲我無法參加營火晚會,至少想感受一下營火晚會的氣氛,這對我而言也是學園祭的句點。我現在開始將要演出‘圍繞營火晚會的SSAW’。”
即使華那樣完美的演技,光是一個人、些許的表演,也不可能像那樣描繪出整體氣氛。
——如果你有拍攝的能力、覺悟和勇氣。
原本平靜下來的觀衆這時又沸騰起來,鼓掌聲與口哨聲齊飛。葉奈子接受了一陣歡呼以後,再度慢慢揚起手,將手指放在嘴脣前——帶着鮮明的感情。不可思議的,現場又立刻鴉雀無聲。葉奈子明明沒有做什麼特別的行動……
驚訝不已的人當然不只夕。
太適合了——!美呆了——!在一片讚美聲中,知佳仍舊用只有夕才聽得到的聲音說:
“就當作是我獻給各位、獻給這問學校的回禮。看過的觀衆們回想一下劇情,沒看過的觀衆也請發揮想像力。我會投入我本身,還有學園祭現在的場面和氣氛,重現戲劇後半的畫面……小花!”
“臺詞只是模糊的記憶,動作也和我看到的舞臺劇不一樣。光是大致相同就已經不簡單了……但是,明明沒有到達完美的程度,卻——”
“……錯了,不是那回事喔。福助,那是——”
“——!”
“喂喂,這也太扯了吧?”夕身邊的蓮井社長冷汗直流。
大波浪卷的棕色長髮,個子嬌小纖瘦,五官美麗但妝顯得濃厚。雖然身材纖細,胸部卻幾乎要從洋裝大大的領口爆出來。這位二十歲左右的女性帶着親和的笑容走出場時,現場歡聲四起,而夕與知佳意外得差點被口水嗆到。
知佳甩着頭,甩開夕的手。
“那麼——接下來正是大家最期待的!不用說參賽,光是她蒞臨我們學校就令人難以想像。我想在場很多人都聽過她的名字……第七號參賽者!代表作之一是我們學校畢業的校友,電影導演——園端導演掌鏡的‘祈禱人生’!她也在今年梅雨季到夏季前後上檔的電影‘繡球花’中擔任主要角色。她就是女星——狩野葉奈子——!”
小泉蓬開心地微笑,仍舊一邊對觀衆揮手一邊退回後臺。觀衆也鼓掌送她退場。接着司儀以更加煽動觀衆的高張語調說:
“她說了絕對不會被破壞的。我們的學園祭絕對不會在一塌糊塗的情況下收場。所以你不用擔心。”
一陣靜默。
夕微微笑着。
葉奈子將麥克風放在腳邊,眼神掃過站在舞臺一隅,不知如何是好的花以後,輕輕張開雙脣,宛如露出獠牙——
“我沒事。我不會後悔的……反而是,呵呵呵,如果告白了纔會讓我失去一切……”
葉奈子忽然往後臺望去。
“爲了表達感謝,我向朋友借了這套制服報名比賽。如何?適合我嗎?”
“但是,我還是有機會可以體驗營火晚會……那就是戲劇社的舞臺劇‘圍繞營火晚會的SSAW’喔。”
知佳嘴上一邊抱怨一邊看着舞臺。
卻完成了現場氣氛。雖然極度不完整,但需要的要素卻伴隨着貼近故事核心的魄力充分地傳達出來。換句話說,現在葉奈子所飾演的是戀愛中的少女,正帶着憂傷和矛盾面對接近尾聲的學園祭。如同現實中這個學園祭,那樣的心緒在營火晚會中緩緩畫下句點。
蘭子代替目瞪口呆、說不出半句話的戲劇社社長回答。她眯起眼睛,帶着一副受到衝擊的表情。
——難道……
3
“就是這樣吧?我也和你們有一樣的心情。玩得盡興的充實感和一絲落寞。只是非常可惜的……我不是學生所以沒辦法參加營火晚會,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不能打擾你們?”
她的聲音聽來心情愉悅,舉起手宛如揮舞着指揮棒之後的下一秒——
“誰是她朋友!”
葉奈子聽見了所有觀衆看不到的那個人的臺詞,然後露出敷衍的笑容說:
沙那說了極度黃色的笑話,觀衆雖然給了滿分十分,但除了伊比利城本老師之外,其他老師給的分數都不高,於是得到與小泉蓬相同的四十分。接下來是穿着和服登場、表演津輕三味線的二年級女生。這次雖然老師們給的分數很高,但觀衆的反應不熱烈,最後得到三十八分。
“我需要你幫忙。”
就讓觀衆瞭解到她表現的是一位抱着煩惱在戀愛間躊躇的少女。形象之鮮明,讓人對她的表演功力感到驚懼。
“什、什麼?演?怎麼演?光主角就有四個人……”
“不會吧……”知佳也吞了口水。
光是這樣一個動作,葉奈子的意志如幻覺般傳達給觀衆,現場安靜了下來。喧鬧聲瞬間停止,一切都在葉奈子的控制之下。從葉奈子的動作,觀衆清楚接收到“請安靜下來喔——”的暗示。夕看得日瞪口呆,蓮井社長也驚愕地說:
大家都沒想到身爲校外來賓的她,會當作角色扮演而穿着制服出場,於是現場騷動越來越激烈。
接着,她看起來像是被看不見的對方追問,搖着頭說:
知佳說話的聲音顯得悲傷,彷彿氣憤自己的無力。
夕的眼前似乎浮現出花忽然被點名而感到困惑的模樣。什麼什麼?要做什麼?觀衆也因爲葉奈子突然呼喚花而出現混合了好奇、期待和不解的討論聲。夕的腦中浮現剛剛蓮井社長說的“練習曲”這個詞、葉奈子對花說的那些話,還有她後來轉過頭來說“我就讓你們明白吧”這句話;這些片段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預感。
自己受到挫折,灰心喪氣的時期,知佳果然也不好受啊。這樣真是糟糕。夕對自己苦笑。那時候的自己真是太丟臉了,後來是花與華扭轉了那樣的情況。絕對不能再像當時一樣,輕易就被打敗。而且,非得好好報答當時如此喜歡自己、相信自己的兩位“HANA”。
舞臺劇中,戲劇社社長所飾演的角色是學生會長、喜歡的是什麼樣的人,諸如此類的細節,葉奈子完全沒有着墨。而且她只有一個人,又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可能全部陳述出來。然而,就算沒有那些細節,葉奈子的一舉手一投足仍具有強大的表現力,讓觀衆看見故事裏描繪的世界最重要的部分。只要傳達了這些,細節之後就會一一浮現。
現在也是——
“那麼……喔喔——接下來的參賽者是校外來賓!而且!是美麗的姊姊!美櫻鎮華麗的夜之蝶!口號是‘全日本最可愛的開黃腔女孩’,本名是祕密,花名是沙那小姐!請登場!”
“啊……?好痛,你在幹、幹什麼啊?阿夕!”
“所以我妥協了——雖然很可惜,不過那也沒辦法。在朝地叔叔和櫻阿姨製作‘美櫻’的影研會里,過着像他們一樣和包括你在內的同伴一起拍攝電影、瘋狂地胡鬧、舉辦電影發表會……這樣理想的每一天。我本來從沒想過,這夢想可以在高中的最後一年達成。託小花與華公主的福,大家的氣氛熱鬧,沒有任何遺憾,而且電影發表會也在好評中落幕,在選美比賽中欣賞小花和華公主的可愛姿態,得到獎品一萬圓圖書禮卷,並獲得提高社團經費的談判權,營火晚會的時候看你同時面對小花跟華公主,緊張惶恐的樣子——我本來以爲今年的學園祭可以像這樣,卻——”
葉奈子這次伴隨招手的動作,再次呼喚花。花戰戰兢兢地從後臺走出來。到底發生什麼事、爲什麼自己會被叫出來——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一臉緊張。出場時她已經穿好角色扮演服裝——貓耳和專用女僕裝,唯有貓肉墊手套不方便而沒戴上。“喔喔!小花!” “快看!貓耳耶!”她一現身就引起觀衆喝采驚呼。葉奈子用愛憐的視線輕撫滿臉通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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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葉奈子小姐到底有什麼打算我不清楚。而且她那個人,是那種不管破壞了什麼也不會放在心上的性格。她對小花說的話,有多認真?而小花聽了這些話有什麼感覺,也還不知道……”
“怎麼可能做出這麼完美的表演……她也纔看過一次那出舞臺劇不是嗎?就算擁有天才的集中力和記憶力也——”
葉奈子對觀衆輕輕笑了。
葉奈子嘻嘻笑了笑。
正因爲自己纔剛很了不起似的對知佳說“給我好好欣賞舞臺上的表演”這種話,夕認爲自己本身才更應該相信華還有花,堅定地用攝影機好好紀錄兩人的表演。夕等人站的位置,從舞臺上應該看得見。當然,舞臺上應該也看得見夕拿着攝影機。就如同花、華兩人的演技和卯足全力的眼神總是帶給夕力量,夕只希望透過攝影機傳遞的感情能帶給兩人什麼,於是灌注了全心全意——
他抓住知佳的頭,有些粗暴地讓知佳面向舞臺——這是花與華絕對不會遭受到的待遇。
雖然眼睛裏還殘存些許不安,但是……
“……啊啊,夠了!”
彷彿冷酷地撫摸夕的心靈,葉奈子以眼神訴涗——
觀衆紛紛高喊“快參加!” “破例讓她參加——!”,葉奈子笑得更加燦爛。
兩人齊聲驚呼: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不是怕被拒絕……總之,我不會告白!嗯,比起這件事,我再不快點去拿資料就——”
知佳咬牙切齒地說:
……但是——夕這麼想。
……演出?戲劇社的舞臺劇?
夕舉起被知佳拉住的左手,然後就像對花與華的溫柔一樣,把手放在知佳頭上——
“託學校裏大家的福,今天一整天,我真的玩得很開心。其實我本來有點認爲學園祭應該是單調無趣,但我卻發現各位努力的成果居然是這麼有意思,很令我讚歎。”
“攤販賣的章魚燒也滿好喫的,逛跳蚤市場也非常有趣。我還買了手工藝社與二年級同學共同製作的貓耳髮箍。花藝社與書法社的展示也很精美,參觀校內各種企畫活動很有意思,戲劇社的舞臺劇以及影研會、電影社所共同舉辦的電影發表會也頗精采……簡直讓人捨不得這一切落幕。”
“……明明不是完美的演出,但感覺卻比完美更出色。我知道你說的。包括‘祈禱人生’,我不知道看了幾次她的電影,一直有這種感覺。雖然很不甘心,但她是個天才,這個事實明顯得令人厭惡。那傢伙的事就算了。現在問題是——”
“……太厲害了。雖然對她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但真不愧是演員——”
以自己的想像力——受到葉奈子演技當中無法言喻的鮮豔、富含感情的演技刺激,而不斷膨脹的想像力。
“嗨~~!各位來賓,大家好~~我是沙那~~?我在Tay Bo工作,所以大家如果滿了十八歲要來捧場喔~~最迷人的地方是胸部,有E罩杯喔~~阿夕、向日葵你們在場嗎~~?”
這時戲劇社社長低聲打斷他的話。
蓮井社長眨着眼睛,而戲劇社社長也用極度疑惑的聲音說:
葉奈子極度自然地表現出了那個畫面。
接着將視線掃過全場。
攝影機鏡頭底下,小泉蓬可愛地點了點頭。
“小花?”
她對着看不見的對象招手,往舞臺前方走去……途中忽然看見某樣事物而激動不已——在學校中庭,纔剛拿下塑膠套的營火晚會木材堆。葉奈子皺着眉頭,彷彿壓抑着湧上心頭的衝動,不久後自言自語:“——不行。不應該想這些多餘的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就算沒有麥克風,沒有特地扯開嗓子大喊,她的聲音仍然如同漣漪擴散,讓觀衆爲之傾倒。葉奈子是天才,不同於凡人,她的才華無關技巧。即使夕很清楚這件事,仍舊感到驚訝,周遭觀衆受到的震撼就更不用說了。光是那樣的幾句話和聲調、表情、些微的動作——
——好好拍喔。
觀衆會如此贊同,也因爲她說的不只是場面話吧。美櫻祭一直以來都是隻有一天,能夠參加享樂的時間稍嫌不足,因此結束的時候特別感到寂寞不捨。葉奈子的一番話,勾起衆人依依不捨的寂寞,於是又陷入一片悄然無聲。
“因爲她的表演並不完美。”
被葉奈子叫到舞臺上,疑惑不解的同時卻因眼前葉奈子的獨角戲而看得入神的花。繞了舞臺一圈的葉奈子,在花的面前停下腳步。花錯愕緊張地看着葉奈子。然而,葉奈子眼裏看的並不是花。
“……演出?演出……?葉奈子一個人嗎?”
穿着從知佳身上硬扒下來的美櫻高中制服。
“咦?”聽到葉奈子忽然提到這個,戲劇社社長驚訝地低呼。
‘沙、沙那……?’
慌張失措的氣氛。歡樂卻又帶着憂傷不捨,交錯各種感情的複雜氣氛——葉奈子以她的聲調、表情、動作,表現出背景是學園祭,如同今天的第五十屆學園祭,熱鬧的學園祭正在進行中。葉奈子演技的濃密程度,恐怕只要加上剛剛“營火晚會”這個關鍵字,連沒看過學園祭舞臺劇的同學,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想傳達的場景。
在熱烈的歡迎聲中,狩野葉奈子登場。
“謝謝大家!以上是第一號參賽者,在第一位出場的壓力中卻仍表現亮眼的小泉蓬!得分是……觀衆七分!這將成爲之後計分的基準!各位評審員……嗯……加上觀衆分數的話是四十分!一開始就出現了高分!”
表現出來的悲傷,幾乎令人打寒顫。
透過攝影機。
“錯了?爲什麼說我錯了?”
與夕眼神交會。
“欸~~我呀,高中念一個月就休學了~~很嚮往學園祭~~就乾脆來見識一下~~真的很好玩耶~~只是我呀,沒有什麼可以表演的才藝,所以~~帶來一段笑話——”
第四位因爲是三年級生,爲了當作最後的紀念,於是以大膽的比基尼打扮登場,果然有直接的魅力,總共得到最高分四十二分。第五位也一樣穿着泳裝走性感路線,而且還表演性感的舞蹈,完全以優勝爲目的,最後得到破紀錄的四十五分。第六位是某位學生的妹妹,目前就讀小學低年級,發表了自創的歌曲,雖然只得到三十七分,但觀衆都覺得心靈被治癒了。接下來終於來到第七位參賽者——
“小花,來一下。”
“真是的,阿夕!我老早就想說了,你一直對我很糟糕耶!偶爾也對我像對小花和華公主那樣不行嗎!再怎麼說我也是十八歲的青春少女耶!在Tay Bo超受歡迎的,上禮拜還有年輕的東雲造船職員們想要我跟他交往呢!真是的!”
接下來葉奈子對極度興奮的觀衆說:
“你給我好好欣賞舞臺上的表演。你自己一直很期待學園祭,還有這場選美比賽不是嗎?而且華公主她……”
看戲的人,自然會在腦內補完。
“——營火晚會的時候?”
“初次見面,大家好。我是狩野葉奈子。’
此刻葉奈子的眼裏看的不是觀衆,而是夕他們看不見卻又存在那裏的某人。年長者的寬容、溫柔……然而又脆弱的某種感情。她將那種複雜的感情鮮明自然地融入演技中,鮮豔奪目的演技讓觀賞表演的夕等人接收到豐富得無法想像、超越現實條件的訊息量。
“謝謝大家。在場好像有一些人認識我,但我還是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狩野葉奈子,從事舞臺表演跟電影工作。今天會來到這裏其實是偶然,剛好工作上需要來美櫻鎮一趟,所以就順道過來看看……然後又遇到認識的人。不過——”
“怎麼了?”
葉奈子問話時,眼睛直視的並非眼前的花。而是現實中不存在,但透過葉奈子的表情和動作卻彷彿存在,不同於剛纔交談對象的另一個隱形人物。年紀應該比葉奈子現在扮演的角色輕,和葉奈子現在所飾演的少女一樣,陷入戀愛中,抱持着不同的煩惱……
“到營火晚會爲止,還有時間喔!爲什麼一直看着木材堆?沒問題的,不要擺出那種表情。我不是說過了,營火晚會一定有某種不可思議的魔力。雖然不是那種保證可以實現戀情的魔力……但至少能夠讓人湧出告白的勇氣——”
葉奈子——葉奈子所飾演的少女,對着眼前看不見的對手說話的同時,自己一定也感到矛盾之處。剛剛也是。鼓勵別人在營火晚會時告白,自己卻退縮。那是因爲對於葉奈子所飾演的少女而言,這個學園祭,以及到現在爲止的高中生活都是無可取代的。如果連告白這件唯一想做還沒做的事都完成了,總覺得會確實感受到那燦爛耀眼的日子即將結束,而這是她所害怕的。這樣的背景想法,葉奈子一個字都沒有說明。
卻帶着令人發寒的犀利,訴諸想像力傳達過來——!
“——我已經請你喜歡的那個人一定要參加營火晚會的舞會,所以你能夠表達出你的心意。如果你有足夠的勇氣……如果你能在營火晚會的魔力下順從自己的感覺——”
葉奈子說這些話的同時,也因爲自己無法這樣做而心痛、悲傷、自嘲地垂下眼簾……不久之後,她彷彿被誰叫住般喫了一驚。她背對不知所措的花,沉默了一下,彷彿身後有人正在對她說話……接着她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葉奈子慌忙轉向花所在的方向。
看着花。
她的視線讓花錯愕不已。不,不只是花本人,還包括拿着攝影機捕捉到那個瞬間的夕,和其他所有觀衆。大家看得出來,到此刻爲止,葉奈子的眼神都越過花,落在看不見的學妹身上。然而,現在她的眼神焦點落在花身上。
大家都明白,葉奈子將那看不見的學妹身影,和花疊合在一坦。
葉奈子做出交遞的動作,將剛剛在臺上走一圈拿到的無形資料遞出。
“不好意思!我忘記我還有事。可以代替我把這個送過去嗎?”
葉奈子邊笑邊對花這麼說。
夕分不出眼下葉奈子的笑容,是屬於劇情的一部分,或是葉奈子本人的笑容。花呢?花分辨得出來嗎?葉奈子的笑容遞過無形的資料,讓花雙頰通紅、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地望向觀衆——夕所在的地方。
她看着正在錄影的夕。
透過攝影機,夕看見花的眼裏帶着明顯的迷惘,透露出“如果夕現在停止錄影,我就退場”這樣的訊息。然而……夕這樣想着。葉奈子用言語劃了一條界線在夕等人和花之間。雖然現階段那是不痛不癢,微不足道的裂痕,但像葉奈子這樣的天才堅定地說出的那些話,也許總有一天會變成夕他們或花心裏的傷。現在,就在這裏,不逃避。正面迎戰、看到最後一秒!夕就算理解葉奈子所說的話,仍舊——
仍舊堅毅地用手上的攝影機,繼續紀錄花的魅力。
——花。
這樣的想法一定可以傳達給花。夕下了決心,在心中低語。
花害羞又緊張地回答。而葉奈子露出促狹的笑容說:
而花卻能與這樣的葉奈子並駕齊驅。夕的攝影機鏡頭確實捕捉到,完全集中精神和葉奈子演對手戲的花演出的表情中帶着某種元素。她的眼睛裏有劇情。夕甚至有攝影機真的受到撞擊的錯覺。
“——……”
知佳彷彿受到衝擊,一臉愕然。
不管是臺詞、表情、動作、細微的舉止,還有這些表現的節奏。不同於花與葉奈子只是掌握大致的架構,就以即興表現的方式將故事呈現出來,華的詮釋無疑地相當完美。夕只參觀過彩排並錄影,然後看過一次正式演出,當然不可能連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但就夕所有的記憶中,每個部分華都完整地重現出來。
和喜歡的學長一起努力過的學園祭,落幕時刻也許正是自己這段戀情結束的最好時間點。因爲太明白戀情絕對不可能有結果,學長早有其他喜歡的人。花明明沒有用任何一句臺詞說明這一切——
司儀只說了這句話,應該是察覺到現在不是多說話的時候,多餘的註解只會干擾葉奈子和花創造出來的世界。喔喔喔喔喔喔!瞬間,觀衆高聲喝采。
戲劇社社長露出一開始看到葉奈子演出時的驚訝表情,或者應該說,更甚於當時的驚訝。
夕驚慌心想,糟糕了。連纔剛下定決心的夕,現在也感到一絲膽怯。因爲葉奈子點出了只有花是特別的,和夕他們不同的這個事實。因爲葉奈子傳遞了兩者的世界不可能混合在一起。花對上葉奈子的演技時,夕本來認爲如果是花應該沒問題,最後才下定了決心拍攝。
我一定要拍。夕如此心想。下定決心所需要的深刻感受,已經從到現在所拍攝的無數影像中,和花的無條件信賴中獲得。夕擔心晃動失焦,用雙手拿着攝影機——這時他忽然注意到身旁傳來的嘆氣聲。咦?夕轉頭一看——
夕瞬間看到知佳受到震撼的表情,又有了變化。她的表情轉爲驚愕。“——但是!”舞臺上響起的是花懊惱又難過的呼喊聲。這是剛剛葉奈子演過的,學生會長之外的那個少女角色。
當然,葉奈子並非沒有付出努力。如此輕而易舉卻又不使整場戲失去平衡的演技,這種實力只能靠苦心鑽研才能達到。而且那隻不過是器具表面;從縫隙間噴發的火焰般的光輝,才正是靠努力也得不到的部分。此時拿着攝影機拍攝的夕,感覺宛如見識到神蹟。這是神的祝福。
擁有與生俱來天賦的人才能到達的另一個世界。
“——說的也是。那些話是我自己說的——營火晚會一定可以成爲一生的回憶。”
稀世才能。配得上天才這個形容詞的才能。
如此輪替更換。
“唔唔、該怎麼辦?我還沒辦法……但是……唔唔唔!”
——絕對不會被破壞的。
戲劇社的演出更加偏向喜劇;然而不知是花與葉奈子有意,或是自然而然形成,現在整部戲的氣氛更強調出的是悲傷不捨的部分,更加着重在劇中主角們各自的心事,和大家都爲學園祭即將結束而感到依依不捨的部分……觀賞演出的學生們和戲裏這樣的氣氛產生共鳴,衆人看到兩人的演出,都不由得意識到不久營火晚會就要開始,學園祭即將結束。而意識到學園祭即將結束這件事,融合了觀衆間的氣氛和舞臺上的故事,有如餘暉擴散燃燒,臺上臺下融合成一體。觀衆被深深吸引,胸中滿是無法形容的感傷。
她的演技在夕的眼中——
看花被舞臺上的葉奈子叫喚出場時的表情就知道。
迷惘與膽怯。波濤洶湧無法剋制的感情,還有明知不會有結果的窒息般的強烈心痛,在花的心中起伏。葉奈子看到花的表情,開心地笑了笑,自己往後方移動將場面交給花。而花向前走了一步。無計可施,只能祈求營火晚會魔力能給自己一點希望的悲切。先前葉奈子殘留在臺上的悲傷和花全身所散發出來的傷痛混合,舞臺上飄散的感情粒子濃度驟增。陷入劇情中的司儀猛然回神,向觀衆介紹花。
“與其說完整……不如說比我演得更出色。雖然那是我所飾演的角色,但華的演出比我更洗煉……”
花將手伸向華,輕輕撫着她的臉頰。
比起到目前爲止攝影的每個瞬間,都更加耀眼。
花握緊雙拳振奮自己的意志,露出充滿決心的表情。對夕的信任感,擊退她眼裏曾有的慌亂、迷惑、猶豫、不安。花轉向葉奈子,葉奈子也微笑看着她的雙眸,沒有一絲懷疑的眼神彷彿在說“如果是你應該做得到!”——花伸出雙手接下葉奈子遞過來的無形資料,也接下了葉奈子的演技。
透過夕的攝影機,發現看着花與華將故事往下演而一時瞠口結舌的葉奈子,忽然露出與演技無關,發白內心的愉快笑容——彷彿又發現一件極度有趣的事物、彷彿攝影機中出現光芒、彷彿使全身發抖,美得悽絕的笑容。就像她打從心底對於這個瞬間、這個過程、這個場面、這個“現在”感到極度有意思。
“……不,不只是那樣。”戲劇社社長喃喃自語。
葉奈子現在扮演的是另一個主角。她是葉奈子剛開始在這舞臺上演出時的某位對話的對象,也是花現在演出角色的同學,同樣陷入戀愛中。重點就在這麼多的資訊,居然從葉奈子短
花這樣說以後,臉色一變,彷彿察覺到什麼事。夕跟觀衆看到這一幕,又不知不覺地自動在腦子裏補上相應的情節——也許花扮演的角色是想到學長要去處理的事情和學長喜歡的對象有關。花背對葉奈子低着頭,彷彿在忍耐一湧而上的某種情感。
“啊、呃,我不清楚。其實我有從戲劇社社長那裏拿到劇本,華公主本來就喜歡舞臺劇,所以已經讀過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她居然連表情和動作都表現得這麼完整——”
——花的魅力、本身具有的演技,居然可以發揮到這種程度?
——她和你們完全不同。
“——你說的沒錯。”
“事先沒有套好吧?狩野葉佘子小姐和成宮同學……”
又是另一個少女。
“如果可以不用結束就太好了……我明明已經下了決心,要讓我的戀情隨着營火晚會結束。然而,現在……我卻不希望這一切結束。如果可以不用結束就好了。不管是我的戀愛,或是學園祭——”
夕下了決定。就算葉奈子更清楚地在夕他們的世界和花的世界之間畫了一條線,也絕不退縮。即便如此,仍然有個瞬間,夕感到一絲絲絕望。
這也是爲了鼓勵自己。
然而,夕完全可以理解爲何蘭子會感到不可置信。只是即興發揮的臺詞,卻配合得如此完美流暢,就一般情形而言,沒有花上數天,甚至更久的時間根本做不到這個程度。這已經超越重現看過的舞臺劇那種程度了。這樣的表演,不管由誰看來都會歎爲觀止。夕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已經是——
——不要留下遺憾!
戀愛中的不知所措、迷惘、矛盾。宛如資料被清楚寫進觀衆的腦袋裏,葉奈子以演技描繪出的少女模糊的身影,透過花色彩分明的感情,出現了明確的輪廓。花如同葉奈子,經由表情、動作、聲調、整體氣氛的表現,簡直將有關少女的故事細節都呈現在觀衆眼前,讓觀衆的想像力受到強烈的刺激……!
和葉奈子相同,表現出基本的大綱,但臺詞和動作並不完整。即使如此,仍能呈現出和戲劇社相同的效果。在某部分細節中,高彩度的演技甚至創造出更加鮮明的效果——在觀衆的頭腦、心中、靈魂中。葉奈子對着伴隨強烈印象逐漸展現演技的花說:
現在葉奈子所扮演的不是剛剛演出的學生會長——在戲劇社的演出中,戲劇社社長扮演的那個角色。葉奈子立刻就讓觀衆明白,她現在扮演的是另一個戀愛中的少女,和花所扮演的女孩大概是同學。說話口氣輕快明朗,但仍自然地透露出寂寞的氣息。實際上看過“圍繞營火晚會的SSAW”的夕,也僅止於知道這角色是追問學生會長“你明明自己告訴過我,比起因爲沒告白而後悔,還不如告白之後遺憾還好一點”的學生會女學生。
“但是!如果你好好告白,至少可以成爲回憶,然後保留到永遠。這也許是唯一可以永恆的方法不是嗎?所以,你要加油!而且也是因爲你,才連我都有了勇氣——”
花因爲夕正看着、拍攝着,基於這樣的信任而認真拚命演出。
“……知佳!沒問題的——”
但夕還是認爲知佳心裏應該受了傷,而這樣的傷現在立刻處理是可以痊癒的,於是夕——
——我再也不會退縮了。因爲花與華公主讓我確實感受許多。我會好好拍攝,所以你也放手一搏挑戰看看,就照你自己的方式。因爲這一定會成爲我們進入下一階段的起始線……!
“……太厲害了。”蘭子讚歎。
華悠然穿過啞口無言的葉奈子面前,往花的方向走去。
“但是,雖然我理智上明白,卻被自己可笑的幻想困住。只要不告白,只要我的高中生活還留下想做卻還沒做的事,這個學園祭……不,這段快樂的高中生活就可以繼續到永遠——”
“——啊,你拿資料來了嗎?”
“小花,太勉強了——”站在夕身旁的知佳表情糾結。
花看着學校中庭營火晚會的木材堆所說出的臺詞,和她那使空氣都顯得悲傷的聲音,再度讓觀衆安靜下來專心傾聽。
“這位是第九號參賽者!成宮花!”
彷彿被破壞的演出,這時整體的氣氛又瞬間被重建起來。華以自己的演技修補了破碎的部分。站在臺上的人已經不是華,而是戲劇社社長演過的那個因戀愛和感傷而心緒紛亂的學生會會長。花露出關心的微笑,然後立刻繼續發揮演技,帶着心痛的表情轉向華,而非葉奈子。
葉奈子第一次在夕的攝影機畫面中演出。她壓倒性的光燦奪目,幾乎令人懊惱不已、無可批評,光是拍攝就激動得全身顫抖。對於葉奈子來說,這只是即興表演。雖然不知道她出了幾分力,但由此可窺見她使父親園端朝地這樣的天才折服的才能。無法用理論說明。即使其他人做了相同的表演,也沒辦法表現出這樣哀傷的情感、令人寒毛直豎的壓迫感,也表現不出每個細節都帶有生命力,如美麗畫作的演技。葉奈子光彩奪目的演技,蘊含她本人的情感和她所構築出來的世界。
“嗯……受人所託送過來的。”
“……是的,你也很清楚吧?不管什麼事終究會結束。告訴我這件事的人不正是你嗎?”
“學姊!你玩得開心嗎?沒多久就是營火晚會了喔!”
“如果這段戀情終究要結束……至少、至少——!”
因爲花不知何時開始,顯得非常樂在其中——
對於葉奈子拋過來的劇情,再也沒有一絲猶豫。
沒有。
葉奈子這樣的演技,強烈地佐證了她曾經對夕等人這麼說過。
葉奈子向花與華走近——她現在飾演花一開始在這舞臺上演過的另一位二年級學生。她緊握住華的手說:
四個主角中的最後一位。一年級學生。她的眼裏雖然也棲息着燃燒般的戀愛,但和其他三人不同,那是已經實現的戀愛。她的聲音裏隱藏的淺淺感傷是更純粹的,只是感傷和喜歡的人一起度過的快樂學園祭不久就要落幕——
然而,華慢慢地在舞臺上踱步,繼續說着臺詞:
短的臺詞、表情、腔調、動作,清晰明確地傳達出來。接着只要有了這些清晰的訊息,細節部分就自動在觀衆的腦海內補完。花轉向葉奈子說:
只看過一次正式表演,或是重複看了練習時所拍攝的影片。
“是的,明明理智上明白,明知道不管告不告白,這一切都會結束。明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這個學園祭……”
夕正要開口這麼說的時候……
是的。
然而,知佳應該是認爲不管花多麼有資質和才能,也不可能擁有和貨真價實的天才葉奈子旗鼓相當的演出。然而,花居然做到了,讓知佳十分意外而用力咬着嘴脣。雖然夕不認爲知佳像兩年前的自己那麼脆弱,而且實際上知佳抬頭望向舞臺之後,即便咬着嘴脣也不移開視線。
不一樣。
4
回答的聲音並非來自葉奈子。
而是更高更細,而且更堅定的聲音,從另一端的空中傳來。咦——?夕驚愕地望向聲音來源,知佳也看得目瞪口呆——在那裏的人是華。舞臺上的她穿戴着和花一樣的貓耳、專用女僕裝。就連葉奈子也用意外的眼神看着她。
就算是和演技比自己好太多的華演對手戲,她的光芒也絲毫不減。即使只是做了和其他人相同的動作,卻能呈現出豐富得無法形容的表現力。一切只因爲某種只存在花、葉奈子身上,其他人不具備的素質。換句話說,那是特別的、壓倒性的,天生受到藝術之神眷顧的極少數人才擁有的——
到底需要對演戲這件事有多少的集中力和誠實、真摯,才能達成這樣的成果?再加上讀着不是自己演出的劇本,到底需要多少的想像力才能夠——
“……看吧!所以我們一起努力吧?爲了不要留下遺憾!對我們來說雖然還有一次,但對你來說可是最後的學園祭喔!”
——我——
“——華、華公主?爲什麼?真不敢相信。根本是無懈可擊——”
不具有這種才能的人即使拚命追求也得不到,這種極致的美感——
“園端同學……東雲同學有仔細讀過劇本嗎?”
“呵呵,真是諷刺不是嗎?但是……我不想讓這一切結束。就算只是心理上的錯覺,我想把學園祭的快樂,和每個歡笑的日子都保留到最後一刻。和大家一起度過的高中生活,我真的過得很開心……!”
“嗯。”某奈子答了一聲點點頭,彷彿在鼓勵她說下去。
葉奈子從花身後這麼說,使夕渾身冷顫。
花也驚訝地回神,盯着從後臺走出的華。花與葉奈子兩人所描繪的世界瞬間被破壞了。
“就這樣不告白的話,會很遺憾的——!”
“他現在有事離開喔。覺得很可惜?”
花的演出與葉奈子演出的本質相同,但由演技中豐富的感情所帶出的細節,卻又綻放出不同的魅力和故事性。
“嗯嗯……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情緒?好像鬆了一口氣,可是又戚覺如果他在就好了——”
花低聲說道:
喉嚨裏像是哽住了什麼東西,想要吞嚥卻卡在那邊。
“——即使能夠一起度過營火晚會,但最後也只會剩下苦澀的滋味。雖然心裏很清楚……但是、但是——”
花在這時停下臺詞,做出將資料放在長桌上的動作,跑着離開現場。葉奈子目送她的背影,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也許她是想到學生會長——也就是不久前葉奈子所飾演的三年級學生,想到自己本身而在心裏低喃“大家都各自有不少煩惱啊”——葉奈子的演技讓觀衆們這麼認定。
“——咦、咦咦咦咦!但、但是,現在拿過去的話,他不是在場嗎?咦?等一下——”
是的,雖然使學生會長無法下定決心告白的,正是那無數的快樂日子;但相對的,那也能夠成爲克服困難的力量。華緊握住花的手,彷彿要甩開迷惘般用力甩動,接着露出最接近成人的笑容。
華對知佳說的話,這時迴響在夕的耳中——
“……我——”葉奈子低聲說,然後搖搖頭走向花跑着離開的方向。這時走到舞臺底端的花急速轉過身,向葉奈子走近。她與葉奈子正面相對時,露出開心的表情說:
那是與戲劇社社長演出時完全相同的學生會長的臺詞。同樣的臺詞、同樣的表情、同樣的一動作、同樣的氣氛。
兩個人演出四個主角,製造出學園祭裏雜沓的氣氛。將同一部“圍繞營火晚會的SSAW”的哀傷氣氛刻劃得比戲劇社的原創更鮮明。“……喂,她們……”蘭子看着花與葉奈子,用比剛剛更覺得不可思議的聲音說了。
“不是這樣。”華露出惡作劇的微笑。
“從因爲是最後所以特別重要這層意思看來,對你們二年級生不是也一樣嗎?因爲不會有兩次一樣的學園祭,每次都是最初也是最後。所以不管對我或是對你們來說——”
她彷彿說着說着,被自己的話點醒。
“——對啊,這樣說起來,不只對我們高三生而言特別。哈哈,果然不能把最後當作藉口而不告白,那樣的話就太丟臉了——”
——華公主。
受到震撼的夕想着。
想到暑假一開始的攝影集訓最後一晚。
是的。雖然剛剛葉奈子在視聽教室表示,如果真的明白花的天分就不可能保持平靜。也就是說,華早就明白花的天分。她早已認知夕、知佳和其他人直到今天看到這場表演爲止,都沒有完全看清楚的事實。她克服了因此產生的苦惱、困惑、膽怯,不需等到葉奈子告訴她。
華的演技,就是她要給夕所有人的訊息,也是對葉奈子的回答、對花的挑戰書。
如果葉奈子和花不需要演出完美的演技,就可以表現出超越完美演技的效果,那麼自己只要直接表現出超越完美的演技就可以取勝。爲了達成這個目標,華不放過任何細節、任何機會學習。因此即使是完全無關的劇本也認真閱讀,並且運用想像力,而對戲劇社的舞臺劇和電影社的作品發表也不只是欣賞,更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即使只是一絲一毫,累積經驗、提升技巧、堅持、貫徹。就算是天才又如何?即使是才能這種努力也無法超越的障礙,仍然有可以凌駕其上的方法。
夕看着和花、葉奈子演對手戲的華,並且思考着。
不用說,華應該不知道葉奈子打算表演“圍繞營火晚會的SSAW”。應該沒有人知道。然而華卻在視聽教室就接受了挑戰,抱持着毫不動搖的意志,部分也是爲了知佳的緣故。換句話說,華不找任何藉口,不管在任何狀況下都抱着堅定的覺悟。
總之,我接受挑戰——這樣的決心。
正因擁有堅強的意志才能做到。
花出場時介紹慢半拍的司儀,現在沒有介紹華。不知是不是被三人的演技交織而成的演出吸引而忘了這回事,或是認爲現在舞臺上故事正在進行,從旁插入不相干的言語太煞風景。或者是因爲華已經用她的存在感、目光和全神貫注的演技做了最佳的自我介紹。
在夕的攝影機中,她沒有半分膽怯。
花對着華說:
“我現在要去告白。你也——!”
葉奈子也點點頭說:
“沒錯,我也是……我已經不再抱持着如果這一切不會結束該有多好這種想法了。如果非得劃下一個句點,那麼就讓學園祭、戀愛都盛大熱鬧吧?像營火晚會般美麗……!”
葉奈子、花與華所描繪出——
“學姊!我也一直、一直很憧憬營火晚會!”
“我只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而對於夕同學和知佳學姊,我的確是想着要爲他們做些什麼,但可沒有動機想爲你做什麼喔。總之,不需要這樣跟我道謝……不過,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感謝我呢……”
“戲劇社公演前已經說過了……沒問題喔,你不需要擔心。因爲花與華公主的關係,她才能看到學園祭中廣受好評的貓耳女僕裝,電影發表會也很成功,選美比賽也盛況空前,而且還獲選了美櫻小姐。對知佳來說,這沒道理不成爲最美的回憶或是玩得不關心,不是嗎?”
“沒有那回事!夕同學!我跟華的暫時休戰已經結束了。那個……呵呵呵,做好心理準備這句話是我的臺詞纔對!走吧!營火燃燒得正耀眼——”
“什麼事?花?你用那種心神不定的眼神看我,讓我也覺得沒辦法靜下心來……”
——掌聲之後的幾個字,早已被寂靜中襲捲而起的猛烈掌聲淹沒。聲音簡直響徹雲霄,應該是今天一整天最空前強烈的掌聲。在這之中,夕注意到蓮井社長冒着冷汗說:“哎呀……今天真是看到了難以想像的演出!”也聽到戲劇社社長讚歎:“……總覺得最好的部分被人搶走了。”蘭子則低喃:“火焰……營火晚會的火焰……”彷彿看到不敢置信的一幕而緊握雙拳。
“什麼?你說什麼?”
沒有一滴汗水,呼吸平順,仍然露出她那饒富興味的笑容。她的眼睛散發着愉快的光芒——對着花時強烈耀眼,對着華時也有某種程度的光芒。那是年幼的夕所渴望,卻連指尖也碰觸不到的。葉奈子就這樣笑着將視線轉向司儀。
因此……
“你在學園祭中玩得盡興嗎……?”
夕忽然想起選美的表演節目裏,最後飾演學生會長的華所說的臺詞。如果營火晚會有照耀出真實的不可思議魔力——那真的只是一句臺詞嗎?或者是反應出真理的字句呢?無論如何,接下來就可以找到答案。
不知道華是沒聽到還是根本就聽到了,她回答:
三人的眼神、表情都激盪不已。
夕看着這樣的美景,感覺胸口被緊緊捆綁——
他自己的感情起了什麼變化還是未知數。葉奈子最後在花耳邊說了悄悄話之後,花回答“沒有那回事,我很信任夕同學,而且我根本沒那麼特別”。在這個時間點還沒特別去注意的那段對話,內容爲何也是未知數。
先前情不自禁哭了出來的知佳,也許是覺得尷尬,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說:“難得的機會,我想去湊個熱鬧,阿夕你們如果有興趣,等等也一起來跳吧!”然後就加入了跳舞的圈圈。不用說,蓮井社長老早就興致沖沖地在圈圈中跳舞;戲劇社社長應該也在圈圈的某處跳着,而且意外的連蘭子也是。
“啊。嗯、嗯……那個,華——”
夕看到兩人的互動,忍不住莞爾……只是他同時也想着——
“……是嗎?”聽見花的讚歎,華撫摸着布西回答。
同一個瞬間。
然後,看到了。
那個瞬間,葉奈子讓他們看見的真實——花的才能,讓知佳受到打擊。當然那絕對不是花的問題。知佳這次學園祭可以玩得這麼開心,無疑是因爲花爲了知佳做了許多努力。然而,花努力爲知佳構築的樂趣,在葉奈子展現了花原有的才能後差點被破壞。知佳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簡直像那些好不容易得到的快樂日子即將消失。自己與花所屬的世界,如同葉奈子所說的,也許再過不久就要分道揚鑣。然而,華以演技跟決心帶大家克服了這個距離。彷彿在說才能算什麼,即使有努力也無法超越的峭壁,卻有超越那峭壁的方法。有比才能更堅定的力量存在,只要自己不妥協、不絕望,一心勇往直前,還是有可能同樣達到那個天才的世界。華以她自己證明了這件事,因爲她用盡全心全力奮勇向前。
花與華各自將從貓之館借來的匹亞斯和布西放在腿上。
“那是因爲……因爲,我今天在葉奈子出現之後注意力幾乎都放在她身上,也沒有其他餘力……例如電影發表會之後的事。我感到混亂、迷惑,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的事,而你細心地注意到夕同學和知佳學姊——”
如果營火真的能照出什麼……營火晚會結束、第五十屆美櫻祭完全落幕時,夕心裏的答案——就算出現的不是明確的答案,而是找到答案的暗示,那也許會是——
雖然已經不知被花與華深深吸引多少次,但也許這是最深刻的一次。
這時已經看不見校外來賓的身影,不管是圍着營火跳舞的學生或遠望着別人跳舞的學生,衆人都帶着滿滿的成就感和些許疲勞感。吹奏樂社的幾個同學隨着音樂擺動,夕他們也不例外。也許是因爲選美比賽的表演或展現那種程度的演技耗盡了精力,平常的花一定會立刻帶着笑容說想跳舞、要不要一起跳?但現在她只是坐着。
此刻與強烈的共鳴、憧憬、感動同時刻劃在夕胸口的,卻是華。
絕對不可能沒有不安躊躇。然而她卻能理解並信任夕透過攝影機傳達的訊息,順着葉奈子的引導放手一搏,展現出光燦奪目、讓夕想一直盡力拍攝的演技。這件事對夕而言是個震撼,深深被她吸引,當時整顆心無疑都在她身上,到現在仍餘韻猶存。然而,有比這更深切的——
“——謝謝。”
葉奈子如同暴風雨遠去。
“……知佳。”
“是嗎……?嗯,說的也是。”
三位“HANA”重現戲劇社的“圍繞營火晚會的SSAW”,帶着比原創更濃厚的感傷氣氛;如同臺上的演出,對知佳和蓮井學長而言,這是最後,而對夕他們而言,這也是“現在這個時間點”唯一一次的美櫻祭,正逐漸落幕——
*
“咦……咦咦咦咦——?那、那是兩回事吧!狡猾!太狡猾了!我也休息了夠了,現在興致高昂,打算和夕同學一起加入跳舞的行列——!夠了——!華心地真壞!我已經跟你道謝了,其他的我可不管!”
她們各自用單手抱起貓,另一手則緊握夕的手。夕也用力回握她們的手。這時,華興奮地對夕說:“夕同學,請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喔。”
“是的……就是這樣。我不應該再繼續丟臉下去了。如果營火晚會有照耀出真實的不可思議魔力,那麼即使高中生活想做的事都完成了,總覺得……也許那時可以看見新的目標——”
“果然……雖然不是戲劇社的‘圍繞營火晚會的SSAW’,但光是看着營火,還真的清楚感覺到結束的氣氛呢。”
看見營火晚會的火焰燃起,掩蓋了學園祭即將結束的感傷。
配合葉奈子的臺詞,在被夕陽染紅、紅蜻蜓飛舞的天空下,花和華也看着那個方向——營火晚會的木材堆。這時,花、華還有葉奈子的表情——
“……什麼?爲什麼跟我道謝?”
而葉奈子——
——不,夕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謝……”
火焰——並非“HANA”們用演技描繪出來的火焰,而是真正的火焰,在木材的爆裂音中搖晃。配合着柔和的音樂,火堆的周圍自由參加的學生圍成一圈跳着舞。在更外側的地方,那些悠閒地望着營火的學生們——夕、花與華則坐在最外側。吹奏樂社的幾位學生讓身體隨着演奏中的音樂擺動。
“從現在開始,我打算和夕同學一起圍着營火跳舞,緊緊抓住他的心;所以這段時間,能不能請你待這裏詌我照顧布西和匹亞斯呢?”
華的臺詞說到一半,葉奈子望向學校中庭營火晚會用的木材堆。
“好的。”
再不久就是十月了。
“覺得體力稍微恢復了……呃,我想你們很清楚我一點都不擅長跳舞,但我還想和你們一起跳舞。我們也加入跳舞的圈圈吧?布西和匹亞斯就先拜託其他人幫我們看一下。”
夕察覺火花不可能飛散。營火晚會的火不可能現在被點燃。實際上,眨眨眼睛再看一次,理所當然的,營火晚會的木材堆還沒點燃,好端端的在那裏。然而,夕的確是感覺到、看到、捕捉到——那個瞬間,火焰真的存在。
雙眸中除了快樂和滿滿的幸福之外,還隱藏着一絲感傷。
火花飛散。
在她們的眼眸中,看得到營火晚會的火焰——
——嗯,今天玩得十分開心,而且我以後打算常常和花見面,所以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啦。
於是夕笑着回答:
“……以、以上!是第七號參賽者狩野葉奈子小姐和第九號參賽者成宮花同學,還有第八號參賽者東雲華同學。在此說聲抱歉,我介紹得太晚!計……計分該怎麼進行纔好呢?啊,不,總之請大家先給這三位熱烈的掌聲——”
“心理準備?”
——將來,你的才能也許會讓你走上和夕截然不同的道路。請你千萬不要害怕這件事。
在傍晚的天空下。
撫摸着布西的華注意到花的舉動,於是說:
她所扮演的不是剛剛的高二女生,而是另一位一年級的主角。
“……好漂亮——”
“……知佳學姊。”
花與華眼睛一亮。
夕兩手拿着攝影機。
“花、華公主。”他呼喚着,雙手分別伸向兩人。
司儀意識到葉奈子的視線彷彿在說“結束了喔”,這纔回過神說:
“這樣的話——”花也不甘示弱地大聲說着。
終於像是擠出了最大的勇氣,小聲對華說:
“我也一樣!在營火晚會一起跳舞……呵呵呵~我可是準備了祕技來表達我爲了夕同學有多麼認真努力,並且讓夕同學深深被我吸引喔!”
花氣極敗壞,而華則把臉撇向一邊。
“那種事我不也一樣嗎?正確來說,要是今天葉奈子沒來,我本來打算在鬼屋那邊一決勝負的!說起來你是幸運才能苟延殘喘到現在!”
華嫣然一笑。
花茫然地上氣不接下氣,汗流浹背,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回神,或是不敢相信自己剛剛以演技表現出來的世界,也許正證明了她竭盡集中力和精神演出。華雖然也疲倦不已,但她那帶着堅定意志的視線看着四周,接着將目光停留在夕身上,露出清澈的微笑。
接着和花說了悄悄話之後就乾脆地離開了。夕他們和電影社都有參賽的美櫻鎮夏季業餘電影作品比賽的最終評審工作似乎是後天進行。葉奈子說她期待到時候能再看一次“限期一個夏天的月與繭”以及“戀愛與牛奶瓶與海邊的紗風”。
因此,現在又恢復了風和日麗。
花望着同學們環繞營火圍成的圈圈,低聲說了觀賞戲劇社的舞臺劇之前也說過的話。
花與葉奈子描繪出只有天生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才能夠到達的不同世界——夕絕對無法到達的領域。而華毅然迎向挑戰,併到達那個一般人心裏認爲只能仰望、幻想的世界。她那樣的姿態,比起能跨進那個世界,讓夕更感動的是,連已經下定決心的自己都有瞬間不禁膽怯;但華是那麼高潔,面對那個世界卻沒有一絲畏懼。堅定的意志能夠和才能匹敵——清楚傳達給夕和知佳的,是華的態度,是夕該學習的態度。因此夕傾心不已,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程度。
美櫻鎮夏季業餘電影作品比賽的結果發表,還有對夕來說,比誰都重要的兩位“HANA”生日的季節……
花顯得心神不定、忸忸怩怩的同時——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知佳這麼激動,以夕對知佳、花和華的瞭解,不可能不明白原因。
花低聲表示贊同。此時匹亞斯顯得昏昏欲睡,雖然中間有休息,但也許是一整天一直被衆人欣賞逗弄,仍讓它十分疲倦。花顯得有些猶豫地抱起匹亞斯,小心翼翼地看着華。
選美表演節目當中,花的那段演出……
“是的。先前我也說過,我要在這營火晚會結束的同時擄獲你的心。這我可不是隨口說說的喔。”
“囉唆!你現在不要管我。”知佳尷尬地用鼻音回答。
回到舞臺,三人的演出已經結束。
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夕同學?’花與華抬頭看着他。沒錯,雖然已一經筋疲力盡,但只要看着花與華兩人的眼睛就能繼續努力﹒再多加把勁。
花、華以及葉奈子各自都得到四十八分、四十八分、四十八分,同列第一。結果發表以後,葉奈子甩動烏黑的秀髮笑着說——
接着,夕注意到知佳不知何時將眼鏡拿了下來。
葉奈子沒有硬要留到營火晚會,玩夠了之後就老老實實地離開,真是太好了……雖然“她走了真是太好了”這種說法是有點過分啦。總之,如果她再折騰下去,夕、花和華應該已經完全沒有對抗的體力和精神了。
……知佳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
夕微笑着說:
花一時語塞,之後又稍微提高音量說了一次:
幾乎是無意識。夕拿着攝影機,做出攝影者不應該做,但目前這麼做也許才正確的行爲。雖然不知道那行爲正不正確,但那個瞬間火的確點燃了。不只夕,連身邊的知佳和蓮井社長、附近的蘭子和戲劇社社長、衆多的觀衆、評審委員等,幾乎所有人都同時回頭。
……或者可以說,如果華以她崇高的驕傲帶大家超越了那個鴻溝,也許她同時也拯救了葉奈子在夕心裏所造成的創傷。
“看吧,光……光已經——”
參加營火晚會的時候、和兩人一起跳舞,沉浸在晚會中,包括整個準備期間及今天一整天劃上休止符的這時候,什麼都不想。即使不去想,假如存在能照耀出答案的魔力,那麼一切結束後,答案應該會自然浮現在胸口——夕這麼想着。因此——
就像美櫻高中的學生們所期待的,營火晚會愜意又令人放鬆,帶着夢幻的氣氛。雖然因爲害羞而不曾說出口,但其實夕自己也很期待營火晚會。再加上看了戲劇社的舞臺劇與選美的表演,又更加期待。夕暗自微笑,關掉今天拍了一整天的攝影機電源。辛苦了——他在心裏對自己這麼說。將攝影機收進肩揹包以後,他擠出最後的力氣——
夕陽西沉,美櫻鎮在緋紅的靜謐中,天色漸漸暗去。
“——嗯!”
花大大的眼睛裏倒映着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