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華、影研會、複雜的神祇們”
《花X華》 · 巖田洋季 · 2.6萬 字
1
第一次試拍過了幾天,某個星期一的放學後。
夕來到影研會的社辦,發現門前有個可疑人物。
“嗯?咦?請問你是?”
“……!”
那個在社辦前鬼鬼祟崇的人——髮長及腰,穿着膝上襪,是個很標緻的美女——嚇了一跳回過頭來。
對方應該是學姐。雖然夕好像曾經在哪兒見過她,卻怎麼也想不起這個人是誰。
不知爲什麼,這個女學生居然充滿敵意地說
“你就是園端夕……!”
“我?我是園端夕沒錯。”
“我現在已經把你的長相清楚地記錄在視網膜上了!我們絕對不會認同這件事喔!給我記住,我們絕對不會放過你和木村知佳!氣死我了,華公主爲何會跟你們這種人……哼!”
她不屑地罵完這些話後,隨即掉頭離去。
只剩下夕愣在原地。
“……她是誰啊?”
“她是戲劇社的社長,也是我們的學生會長。”
正當夕自言自語時,卻從意想不到的極近距離得到了答案,他不由得“——哇?”地跳了起來。
“華、華公主?”
華剛纔好像躲在附近的暗處,現在才突然現身。附近乍看之下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看來她充分利用了個子嬌小的優點。
“戲劇社?啊,我知道了。我在校慶的‘灰姑娘’上看過她。”
“那時候她演的是仙女。她和我一樣從小學習演戲,演技很棒。我很尊敬她,也很感謝她在各方面都那麼照顧我,但是——”
“——我懂了,因爲你辭了戲劇社,所以她纔會來這裏?”
花也難得用沒有敵意的溫和眼神看了看華。
“……那是因爲——”
“小花什麼事都寫在臉上,真好懂。看着她真是心情舒暢啊!”
華這幾句話直接刺中花的心臟,讓對方痛苦地發出呻吟。
花和華反覆要練習到她們滿意爲止,夕和知佳就趁這時候仔細絀討論攝影的細節。雖然這是一部沒有正式劇本的短片,但也不能草率拍完了事。
“什麼叫不知不覺啊!”
花在臨走之前半眯着眼睛對華說:
聽到知佳的鼓勵,華滿臉通紅地抬眼偷瞄夕,卻立刻又把眼光別開。然後,她用比平常更稚嫩的聲音說:
正式開拍當然要選在“杜鵑絕景”來臨的時期。大約是在連假結束再過一陣子的時候。
“……因爲我很拼命啊。”
“什麼?”
她思考了一下,似乎總算想到怎麼解釋了。
“華公主,你今天好難得喔。”
“我的生日是十月四號,十的英文是Ten,四的日文發音是Shi,加起來就是‘天使’的日文發音,請你們記住了。我是在早上十一點十四分,出生在末松婦產科……我們兩個是孽緣,真的。如果世上真有掌管出生的神,我甚至想請律師跟祂打官司——只有這件事,不管是我還是花都無能爲力。”
“咦?嗯,會這樣嗎……咦?慢着!”
華有點爲難,陷入沉思。
“夕同學,知佳學姐。下次也要去百合峯的杜鵑花園排演嗎?”
“而且你還見到了夕同學的母親,讓她留下好印象。”
“嗯嗯,小花你很有精神嘛,太好了。”
“有空做那些事,不如練習怎麼在鏡頭前放鬆比較好吧?”
夕笑着對華說:
而華不但相當鎮定,反倒略感詫異地說:
就這樣,他們決定在五月初的連續假期進行正式預演。
不,華公主說的當然是真的,夕並沒有懷疑她。可是——
知佳不斷地眨着眼睛。
“我纔剛辭掉社團,而且離開得很突然,現在還不好意思見她……所以我一看到她纔會馬上躲起來避開。”
夕按着被知佳用力踩了一下的腳,淚眼婆娑地提出抗議。對方則是搔搔臉頰說:
“……好——好痛啊!你幹嘛呀?知佳!”
“花?你自己明明沒有徵求夕同學的同意就偷跑到他家,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華又稍微稱讚了花,夕和知佳則是驚訝地面面相覷。
聽到這句話,臉紅又驚慌失措的人反而是夕。
同時,他們還找上最近已經不來社團露面的顧問老師,告訴老師影研會已經改頭換面打算重新出發,算是對學校展現社團的企圖心。這麼一來,在找到第五個社員之前,刪減社費的間題應該會獲得改善。
今天,春天的美櫻鎮依舊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夕多多少少有感覺到,華其實滿大膽的。
“那是因爲——”
“怎麼?華公主有什麼要求嗎?”
她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害羞似的,用力對夕與知佳揮手說:
華無精打采的側臉教人很在意……
她立刻領悟花的意思,溫柔地微笑。
“……什麼事?”
“……呃?”
夕倒抽了一口氣。
“啊哈哈!別哭哭啼啼嘛,忍着點。小心我告訴小花‘阿夕果然是愛哭鬼’喔——對了,說到小花,華公主我問你喔。”
“在同一家醫院出生,連出生的時間都一樣?好厲害喔!”
“……嗯?咦?華公主。”
知佳哈哈大笑地送走花。
“夕同學、知佳學姐!我明天也會加油的!”
“不要趁着我先回家,就對夕同學亂來喔?”
“啊,別這麼說,算不上是要求啦……呵呵。”
完全沒有大雨或風暴來臨的預兆。
“因爲你怎樣?”
她輕輕地嘆了一小口氣。
“我一直很納悶,你和小花的感情爲什麼那麼糟啊?”
但是他們還有許多問題必須克服。
“……唔咕!”
“不管間誰,都沒有人知道原因耶。你們兩個都是學校的名人,但是大家都說直到最近才曉得你們不但認識而且互相討厭。不過,你們兩個都不是那種會排擠別人的人。”
知佳說道,花也舉手附和。
花慢慢地向後退。華把視線轉移到記事本上,連看也不看一眼,但是花的確接收到了對方散發的那股沉重壓力,於是“啊哈!啊哈哈!”地敷衍幾聲,隨即火速逃走。
“……唔!”
“華。”
最近,華的表情比先前來得柔和多了。或許是因爲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吧……
“她的優點就是純真又直率。”
“華,你看起來好開心喔——最近一直都是這樣呢。”
“該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有點火大。你明明沒什麼男子氣概,憑什麼讓那麼可愛的華公主對你說那些話,所以不知不覺就……”
“實際敲定行程之後,就會有種‘好!我要振作!’的感覺呢。”
——華公主剛纔說的話是真的嗎?
……所有人都到齊後,他們便開始安排正式攝影的進度。經過這幾天的討論,行程大致上都已經敲定了。
“我們快進社辦吧?社團活動的時間到了。”
“那我反過來問知佳學姐,如果有一個人和你名字一樣、生日一樣、就連出生的時間和醫院也一樣,而且還住在附近,實際見面後更發現對方是個討厭的傢伙,甚至跟你念同一所高中,難道你不認爲你會討厭這個人像討厭毛毛蟲一樣嗎?”
“什麼什麼?借我看?”
知佳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麼,朝華手上的東西看。
“啊——!”
她抓住夕的上衣袖子,微微笑着說:
“你居然會稱讚花。”
華難得說出肯定花的話。她翻閱桌上的《美櫻十二景》說道:
“沒這回事!坦白說,應該是我們對你過意不去……呃,你不跟她談一談嗎?”
“……唔嗚嗚嗚嗚嗚嗚!”
“我也會盡全力加油,知佳學姐!”
“……我討厭她,她也討厭我。剛纔那些話不是稱讚,只是在陳述事實——我真的覺得花這一點很了不起……因爲我……”
“是啊,你一定明白吧,花……這麼說來,你自己也很高興不是嗎?我的確非常開心……可以讓夕同學拍我,我每天都很快樂——”
滿腹疑問的知佳直接問出口:
“嗯?我們是這樣打算沒錯啦……其實要去別的地方排演也沒關係喔,說不定還可以轉換心情。”
華的口氣很平靜,聽起來卻很恐怖。
“呃……啊,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行人採用了華吞吞吐吐提出的建議,決定下次排演就在明天,地點則改在杜鵑花園以外的地方。其實今天不但天氣非常好,夕也不用負責回家煮飯,不選今天的理由是因爲——
夕也很驚訝地盯着華看,她的表情很嚴肅,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亂、亂來是什麼意思啊,花你……”
因爲花必須回家,幫忙“伯林”的生意。夕可以體會,家裏開餐飲店的孩子總是逃不過洗碗盤或到外場幫忙的命運。
“——那麼,夕同學!知佳學姐!我差不多要回家囉?”
夕催促華繼續往下說,她反而有點沮喪。
“是嗎?可是,你在教室裏宣告你喜歡阿夕對吧?老實說,沒有行動力的女生,根本沒勇氣表白。”
華露出有點喫驚的表情,回頭看了花。
看到夕快哭出來的樣子,華感到很着急,詫異地抬起頭。
“……唉……世上真的有這麼巧的事呢。”
“什、什什……是、是這樣嗎?”
“避開……”
“是的……你說得沒錯,她大概是來觀察我的情況吧……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學不來。我既沒有她的行動力,也沒辦法像她那樣不靠演技就讓表情千變萬化。我只懂得僞裝。”
知佳搶走華的記事本,一看之下立刻瞪大了眼。
知佳感嘆地說道,然後望向沒關的電視畫面,電視重複播着花和華的排演影像。夕則是望着看電視的知佳,還有作筆記的華。
“……是啊,花只有這個優點嘛。”
“你從剛纔就一直在作什麼筆記呀?”
“夕、夕同學?你不要緊吧?”
他思考着。
“這個,你該不會是在記錄小花的事?”
“……是的。那個,我只是想說……總不能老是批評而已吧。”
“記下有關花的事情?華公主,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夕害羞地向華詢問,得到首肯後,他便從知佳手中接過記事本翻閱。
“哦哦!”
他佩服地發出讚歎聲。
上面寫的是華看過花的排演之後,覺得需要注意的地方。
像是過度在意表情和演技反而不好,該怎麼做才能習慣上鏡頭,該怎麼做才能讓花在鏡頭中顯得更美等等。筆記內容不只針對花,還有許多華自己該注意的事項。
“華公主你好了不起喔……這麼認真,這很重要呢!”
知佳叫得很大聲,讓華有點嚇到。
“是、是嗎?”
“當然啊!而且,你居然這麼關心小花,還特地作筆記……真是的!雖然嘴上老是說討厭對方,但其實你們是好朋友吧?”
“絕對不是!你不要亂講,太羞恥了!因爲我不想被花拖累啊!既然夕同學決定由我們聯合主演,那我只好配合啊。”
華氣呼呼地別開臉,抬頭看着夕。
“所以說,夕同學,如果我的筆記裏有值得參考的地方,可以請你告訴花嗎?假如由我去說,我想我們又會吵起來……”
“……嗯?哦,好啊——”
“夕同學?”
“不,沒什麼。我明白了,如果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我會轉告她的——”
一時之間,夕因爲別的事情而分心了。
華親手寫的筆記。
“——華,你聽我說,我跟你說喔!”
“呃……我不記得那麼多耶,畢竟我也不是直接認識她。只不過讓她出名的原因——應該說,可能是原因的對象,剛好是我的朋友,所以稍微知道一點。”
知佳還沒打完招呼就遭到打斷,只能“……呃?”的一聲猛眨眼睛。
“什麼意思?”
華的母親口氣宛如天真無邪的少女,夕看着她,忽然發覺她並非無視知佳的存在,也不是故意不理她。
“是沒錯……改天我再跟你解釋,然後呢?”
“名字的由來是因爲爸的名字叫‘朝’地嗎?”
三個人針對下次排演繼續討論了一陣子,並且檢查先前的影片,接着在天空開始轉紅時決定解散回家。他們自然而然地一起來到校園。
華回頭看了看夕,擠出開朗的笑容,然後對他鞠躬……
“——東雲造船的千金?有高中生大的小孩?嗯……”
“……你一直在這裏等我?我不太希望你來學校找我……”
知佳恍然大悟地說:
“算了,到此爲止吧。名字的事下次再聊。”
在沉默不語的華面前,後座的車窗打開了。
“華公主太可愛了,要注意安全喔。明天我們再慢慢聊喔!”
“——總之,關於東雲家小女兒的對象,雖然我有聽到風聲,卻沒真的去確認。傳聞中的對象是我的高中同學,也是影研會的同好……在東雲家吵着要生還是不生的時候,東雲家小女兒不顧家人反對,獨自把孩子生了下來……”
“正當我苦惱該怎麼辦時,在路上看到‘章魚炒飯販售中!’的廣告單,就從章魚的拼音0;注:原文片假名爲タコ1;聯想到‘夕’,於是想說乾脆取這個名字算了——”
“華公主,她該不會是——?”
“——據說她生下孩子之後,行爲開始變得很怪異。這就是她出名的理由。”
夕這麼說,華隨即滿臉驚訝。反應和剛纔在社辦被花說“你看起來好開心”的時候一樣。
華緩緩地彎起嘴角,做出微笑的形狀。
“好,明天見。我們到時候再慢慢聊。”華也欣然回應。
母親先去沖澡,或許是在煩惱該不該把這些事告訴夕吧。
“啊!華公主!啊啊,好可愛,可愛到令人嫉妒啊……你現在纔要回家嗎?”
他烤了土司,把蛋打進燒熱並且放了油的平底鍋裏,還隨手撕了一些生菜做沙拉。就在他忙東忙西的時候,母親快速地衝完澡,用毛巾擦着頭髮回到飯廳。
“……”
華在自己的檢查事項穖位是這麼寫的。既不是寫“我”,也不是寫“HANA”,而是仔細地寫出全名。
夕忽然想到一件事,插嘴問道:
母親直截了當說出來的字彙,不知爲何讓夕有點心驚。
“……當時的小孩,就是華公主。”
“華公主?你不要緊吧……?”
華將聲調壓得很低沉,夕驚訝地問:
傍晚的美櫻高中校園裏,除了夕一行人,還有一些剛結束社團活動的學生正打算回家。美櫻鎮的平地有限,美櫻高中的操場也不算大,不過足球社成員還是在面積受限的操場上發出活力充沛的叫聲。三人就這麼與正打算回社辦的田徑社女社員們擦身而過。
他從來沒見過華露出這樣的表情。
“是說,華公主真的是個完美主義者耶,好佩服你喔。厲害厲害!”
“叫什麼名字?”
華眯起眼睛,抬頭望着耀眼的夕陽。
她根本沒把夕和知佳放在眼裏。
“媽,你要喫完飯再去睡覺嗎?”
因爲一穿過校門,華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女性看到華之後,笑得更燦爛了。
直到夕擔心地開口呼喚之前,她完全沒有動靜。
“——啊!不、不是不是!你、你講得沒錯,因爲你爸叫朝地,我才取了個跟傍晚有關的名字。”
“我當時孕吐很嚴重,根本沒空管別人的家務事,只有偶爾去店裏幫忙一下,所以不是很清楚。”
夕有點耿耿於懷地問:
“華公主?你同學的名字叫做‘華’呀?咦?上次來我們家的可愛女生,是不是也叫這個名字?” 0;諘:日文的“花”和“華”發音一樣,都是“HANA”1;
“……什麼事?母親。”
——彷彿她的世界裏,並沒有這兩個人的存在。
“……”
“因爲啊,夕同學拍的影像,果然很像……”
華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側臉充滿了憤怒,令人不禁打了個寒顫。華常常對花發脾氣,但那是種坦率、光明正大的憤怒,跟現在截然不同。她現在的憤怒非常沉重、深刻,彷彿受到創傷似的……
華低下頭,杵在原地好一陣子。她咬着嘴脣,露出忍耐的表情。
“她好像是我同班同學的母親……可是感覺怪怪的,我有點介意。”
“啊,好,明天見——”然而夕根本來不及回應。華一坐進後座,車子立即發動離去,完全不管另外兩人。在場只剩下不知所措的夕,還有非常擔心地看着他的知佳……
“園端同學居然也在耶!可惡的園端……你憑什麼和華公主一起走……”
她無視知佳的話。
“嗯?是我呀,我煩惱了很久才決定呢。”
夕的母親打了個呵欠,啜飲一口紅茶。
她只是單純沒看到。
“……她是我的……母親,夕同學。”
伸出頭來的,是位秀髮充滿光澤的女性。她看起來像二十多歲,卻又有種蒼老的感覺,讓人難以辨別年齡;而且,她的身材苗條得很不尋常,臉上的微笑帶有某種超然脫俗的氣質。
“在整個年級中名列前茅的秀才居然說這種話,聽起來真刺耳啊。”
“我接到駿平的聯絡,他說下個月要來這裏呢!呵呵,好期待唷!你也很開心吧?是不是等不及了?華,真是太好了!我一定要找機會讓你們一起喫個飯!來,快上車,今天就讓我們母女倆一起慶祝吧!”
“華公主?很像什麼——?”
“田徑社社員跟你說話的時候,你看起來很高興啊?如果是我誤會了,那我跟你道歉。”
大部分的女生都笑咪咪地經過,但其中也有人用兇惡的眼神瞪夕。
她忽然別過臉,飲盡紅茶後往浴室走去。
知佳也微笑回答。
“沒這回事。只是因爲我如果不這麼做,就什麼也辦不到。其實我是個沒用的廢物……”
“她懷孕了。”
等到看不見田徑社女生的人影之後,夕便說
“……呃?”因爲夕愣住了。
“可能是家裏爭吵着生或不生的問題,讓她承受不住吧?也可能是她太愛那個最後還是沒跟自己步入禮堂的‘對象’……又或者是她本來就比較脆弱?雖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她的破壞行爲似乎越來越嚴重,我還聽說她在家裏有訪客時會忽然哈哈大笑呢。”
聽到知佳的讚美,華有點害臊。
“對不起,夕同學、知佳學姐。今天就在此告辭了——明天的拍攝練習,我一定會加油。明天也要繼續拍我喔,夕同學。請用你的攝影機,證明我現在和你在一起——”
話還沒說完,母親立刻閉上嘴巴。
東雲華的注意事項。
“我有事要跟你說喔!是非常好的消息喔!”
“你剛纔心情不錯喔。”
斜陽照紅華的雙瞳,看不出她眼神深處的真實心情。
“……華公主?”
“對了,我從來沒問過,我的名字是誰取的?”
“——你說得對,但也不對。夕同學,如果你覺得我看起來很高興,絕對不是因爲大家跟我講話。當然啦,大家跟我講話,我很開心……但是我會高興,是因爲她們說我跟你在一起——就像剛纔在社辦花說的一樣,我最近很開心。老實說,我每天都遇得很幸福喔。”
“咦?華公主的母親……你好!初次見面!我是和華公主同社團的木村知佳。這次我們會在瞭望公園的桂鵑花園——”
“我想起來了,她的名字好像叫東雲緋紗子。不過……夕,話說在前面,這些都是聽別人說的,我並不清楚事實真相。傳聞多少會加油添醋,信不信就靠你自己判斷——據說,從她忽然動手破壞傢俱開始的。”
母親拿起土司,忽然接續剛纔的話題。
“是早期的積架耶!一定很貴!”
“太好了,華。我一直沒看到你出來,還以爲要親自進去接你纔行呢。”
“華公主?是你認識的人嗎?”
夕順着華的視線看去,發現有一輛車停在校門附近。那輛灰色車子並不算大,但是充滿了高級感,看就知道很昂貴。知佳立刻發出“哦哦!”的歡呼聲。
隔天一早,夕才從被窩爬出來,就碰上跟常客喝到清晨因此剛到家的母親。於是他一邊泡了兩人份的紅茶,一邊試着提問。母親是美櫻鎮的深夜女王,想必知道很多內幕。
“說到東雲家的怪人,應該是指四個兄弟姐妹裏的麼妹吧?”
華沒有回答。
當時華還在母親肚子裏,表示夕應該也還沒有出生。十七年前,母親從短大畢業後和父親結婚,雖然偶爾會到外婆的店裏幫忙,但基本上仍舊是個全職主婦。
“……可是媽,光是這樣,爲什麼會讓她那麼出名呢?就算她是東雲造船的千金,也不至於引起所有居民的討論吧……”
大概是看夕快哭出來了,母親趕緊拉回剛纔的話題。
這麼嚴謹的人,會在那麼重要的情書上只署名“HANA”嗎?想到這裏,夕不禁心跳加速。花又是如何呢?署名的時候會寫“成宮花”嗎?還是……
上頭漂亮的字跡,看起來很像那封情書的字。不過他在上課時發現到,花和華的字跡其實非常像。她們真的在某些奇怪的地方特別相像,以致於沒辦法用字跡來判別寄信人是誰。雖然無法判斷,但是——
“……最近沒聽說跟她有關的事耶,不過她的確是個小有名氣的人——東雲家的千金怎麼了嗎?”
居然是這麼回事啊!
母親沉默不語。
“你說我嗎?”
“什……?”
“東雲家的小女兒當時只有十幾歲,剛從高中畢業進入女子大學就讀。她沒結婚,也不知道對象是誰,聽說在美櫻鎮的某些人當中造成不小的轟動呢。”
雖然話還沒說完就打住,令夕感到很悶,但他也只能無奈地開始準備自己和母親的早餐。
“她被關在別館,幾乎沒有養育過孩子澐照顧孩子的似乎是外祖父——也就是東雲造船的會長,東雲家小女兒的父親,前一陣子剛過世……聽說他對小女兒的事感到相當棘手,卻無能爲力……不過啊——”
一時之間,夕很難相信母親所說的話。
華的母親竟然是這種人?
夕忽然想起華見到母親時,那個陰暗、沉重、受到創傷的側臉。自己從未見過那樣的華,恐怕也沒有其他人見過。她彷彿因爲刻骨銘心的憤怒而感到痛苦,然而夕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從某個時候起,她的怪異行爲忽然收斂很多。”
“……某個時候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孩子開始學演戲的時候。”
“……”
夕突然覺得——有一股冰冷的風吹過。
風來自稍微打開的窗戶,和春天的美櫻鎮很不相稱,冰涼寒冷之中還帶着嘆息,正如同華見到母親時的表情。
“正確來說似乎不是開始學,而是東雲家的小女兒讓孩子去學吧。孩子去學演戲,一有進步她就很開心,也不再出現怪異的行爲……當然,這也可能是有心人士利用了傳聞中對象的來歷,所編出來的無聊故事。”
“對象……媽,你說的那個男同學是——”
夕正想問清楚這個男人是誰,母親卻豎起食指抵住嘴脣,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我看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我好像說太多了……因爲啊,夕,我想你的同學,那位華公主一定——”
“嗯……說得也是,抱歉,我知道了。”
華一定不希望夕追問下去。
無論是誰,都有不希望別人擅自干涉的領域,華當然也有。以夕來說,父親就是他不希望別人碰觸的禁忌。父親的電影“祈禱人生”中的臺詞也說:“對孩子來說,父母是一個複雜的神,既充滿戀慕卻又感到憤怒。”然而不管是好是壞,不管祂是什麼樣的姿態,神終究是神。
百合峯的坡道區,在風景正美的季節有“黃昏坡道”之稱,是美櫻鎮的特色。就在古老房舍並列的坡道上———
“唔,嗯嗯嗯——”
夕拿着影研會的攝影機,正在拍攝低吟的花。
“對不起!抱歉!”
這是她們的共通點?
“噗!你們兩個別鬧了……”
她們兩個都討厭自己嗎?
“——花!”
“我一直在思考……該怎麼做纔好、這次的拍攝該‘演什麼’纔好。更何況這次的攝影師是夕同學,這讓我更苦惱了。”
在夕的鏡頭中,華輕快地往前走。
“花,太快了!再忍一下,你還在緊張——”
“我知道你討厭演戲,也知道你缺乏自信,過度介意鏡頭,可是——”
花原本打算仗着氣勢回嘴,卻把話吞下去並低下頭。
夕睜開含淚的眼睛,看見花撲倒在自己的身上,那對因驚訝而瞪大的雙眼就在面前。
“花……”
夕慢了一步才明白,而知佳也幾乎同時理解了。
少年發揮奇蹟般的瞬間爆發力,再一次保護了花。
花轉過身,勉強擠出笑容。
華正在扮演——扮演吹過坡道的爽朗清風。
她搖擺着嬌小的身軀,讓風吹動她的髮絲。
近到彼此的呼吸幾乎重疊在一起。
忽然,颳起了一陣強風。
“——危險!花!”
“夕、夕同學……?”
“沒問題、沒問題!我會盡可能自然地走下樓梯,夕同學你要拍喔!我可以,我一定辦得到,這次一定會很自然——”
露出微笑。
等不及夕說完,花已猛然起身,有如逃跑般衝上樓梯,夕從她的背影可以感受到焦躁。雖然已經決定由兩人聯合主演,她和華卻截然不同,連最基本的演技都沒有,看得出她很着急。
她露出恬靜的笑容,看起來十分開心。
“花,我跟你說,你站的位置很尷尬……!”
“唔唔唔唔——”
她輕飄飄地走着,彷彿半浮在空中。
“呃?啊,來了——”
……沒問題,攝影機還在動,並沒有因爲剛纔的撞擊而故障。
花感到非常喫驚。
臉蛋好近。
“不、不要緊!我已經稍微習慣鏡頭了!”
花立刻反射性壓住裙子,同時發揮敏銳的瞬間爆發力,再次朝夕的肚子猛然坐了下去。
“唔唔、唔嗯嗯嗯……唔啊啊啊!”
聽到華握緊拳頭低聲這麼說,夕忽然想起母親在今天早上最後所說的話。同時也想起了一件事——花也曾經說過“只有夕同學拍的影像認同我”這般貶低自己的話。
“呀!啊!對、對不起!夕同學,對不起!”
聲音的主人是華。
華化成飛舞的風。她帶着春天的氣息多緩緩地、溫暖地,從太平洋吹到美櫻鎮,然後吹過百合峯的坡道。少女和風化爲一體,將姿態刻畫在夕的鏡頭上。她的確將天空般清澈的涼意,帶進了美櫻鎮的坡道。
夕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一股作氣地紅了起來。
“……唔……好痛……”
“華……”
她融入了夕想拍的景色中,展現出非常自然、不破壞整體感覺的存在感。
華嘴上說着,腳下同時流暢地走位。
“……華公主……”
華打算做什麼呢?從她的側臉,已經感受不到上次練習時的迷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自信。華閃閃發光的眼睛,好像在哪裏看過……就在去年校慶,戲劇社的公演舞臺上——
不對。她的確很憤怒,但她並不是因爲這件事發脾氣。
夕嚇了一跳,還以爲她是氣自己和花有太親密的接觸——
花似乎立刻便發覺了她的含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花忽然發現自己坐在夕的肚子上,連忙慌張地站起來,制服裙襬隨着她的動作飄揚。
“……呃!痛、痛……痛死我啦!”
華看花的眼神,比夕想像中還要認真。
“——!”
“我、我很認真在演啊!可是——!”
“你看!就算鏡頭在拍我,我也可以很自然地動來動去喔,夕同學!”
“哪、哪裏,我、我也不好!夕同學你別道歉!”
看得出神併發出喃喃細語的人,是花。
雖然很令人介意,但是——
忽然傳來斥責的聲音。
“……夕同學。”
然後兩個人又跌成一團。
夕採用了華所提出的建議,並依華所言隱瞞出處。
“爲什麼不照夕同學的話去做?爲什麼要擅自行動?要是因爲你那過度的自信,害你自己和夕同學受傷怎麼辦?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呀?剛纔很危險耶!你們兩個知道嗎?”
理所當然的,裙底的春光便映入夕的視野中……
華也嚇得花容失色,發出慘叫。
“不,等一下,花。你真的沒問題嗎?”
現在,她就是那陣風。
這是爲了一讓她習慣鏡頭的練習,問題是……
“不、不行了!我辦不到,辦不到啊!這樣好害羞啊!”
“——花,我來示範給你看。你給我在那裏看清楚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然後思考看看……夕同學。”
彷彿要說給自己聽似的,花反覆說着同樣的話,並且展開行動。
華的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不緊張,也沒有任何累贅的動作。
當夕回過神時,風已經停了。
接着,彷彿再也撐不下去似的……她大叫一聲並跳開,在石板路上滾來滾去掙扎。
華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語氣太嚴厲了,她稍微降低聲調後繼續說下去:
女孩一階階地登上樓梯,偶爾回首望向坡道對面——遠處那片海風不斷吹拂的的太平洋、那片一直溫柔守護美櫻鎮的恩惠之海。她的表情十分平靜,卻又帶了點憂鬱。
距離近到幾乎能看見少女根根分明的長睫毛,甚至每一個毛孔。
知佳手拿擴音器,無奈地笑着。
“好,自然地……呀啊?”
“——即使如此,還是要按部就班地克服,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呀……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這麼做。”
“咦……啊!呀啊啊!”
“——啊……”
“好……好痛啊!”
他們自然地注視着對方,或者該說他們就像被定住了一般無法別開視線。夕被花美麗透亮的雙眼深深吸引,兩人的心跳重疊在一起……忽然,夕和花同時回過神,急急忙忙分開——
她背對攝影機,忽然拔腿就跑,一口氣衝上樓梯,夕的攝影機慌忙地追趕在後。華的氣勢驚人,完全不像平常的她,鏡頭光是要追上她就得費上好大一番工夫。就在樓梯轉角平臺處,她忽然停下腳步,按住被風吹動的頭髮並且回眸——
於是,華的表情變了。笑容在剎那間消失。
花變得更加慌張,動作越發狼狽。她想從夕身上離開,腳卻勾到對方的身體。夕眼看她又要再跌一次,於是——
“唔唔唔!夕、夕同學,對不起——啊……”
“花,危險——”
“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
“話說回來,我很遺憾你居然把演戲這件事看得這麼簡單。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在練習上面?長久以來,只有演技能代表我的價值,而你卻……”
粉彩色,上面有可愛的圖案……
“我一直煩惱、一直煩惱,卻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今天……來到這裏後,我忽然領悟了。因爲‘美櫻十二景’當中,我喜歡這裏的程度和‘櫻花陸橋’不相上下。這裏有象徵美櫻鎮的坡道,還有海風的味道……”
她領悟到了夕想拍的東西、想拍的氣氛、想描繪的世界,然後用每個動作、用每一剎那的表情、用自己的容貌、內涵、表現力、以及所有的一切,去演出那個東西,並化爲夕想拍攝的世界中,那最美的色彩。
“……風——?”
那張翹嘴脣,水亮的雙眼,吹彈可破的肌膚……花就在極近距離紅着一張臉,連負責拍攝的夕都心跳不已。她滿身是汗,不停發抖——
而且是用特寫。
“可是?你是不是覺得一步一步來,就沒辦法在演技的領域贏過我?花,你明明不知道該怎麼辦,老是倚賴夕同學,卻又不信任他說的話,不是嗎?”
在鏡頭中吹拂的風停了,恢復成一個女孩子。
晃啊、晃啊、晃啊、晃啊。
她太過於緊張,結果雙腳纏在一起而摔倒在樓梯上。夕立刻起身要接住她,卻因爲沒那個力量而跟着跌成一團。夕爲了保護花和攝影機所以沒辦法用手支撐,一屁股跌坐在石板路上。
少女的表情變得嚴肅、激動、而且粗暴。
華往前踏出去,夕站起來,慌忙地把鏡頭朝向她。
美櫻鎮充滿復古風情的房舍、石板坡道、許多陡坡、樓梯、廣場、建築物的陰影,構成了百合峯斜坡的景色。風在那裏溫柔地飄蕩。搖擺的春風,使得百合峯晃動併發出沙沙聲響……
……夕察覺到自己又全身發抖了。
華保持微笑,向鏡頭伸出手,彷彿在說:“過來吧!我們一起走。”她充分理解到夕想拍什麼,演出每一個他想拍的瞬間。那偌大的存在感和少女嬌小的身材正好相反,她維持着那充滿夢幻與可愛的驚人魅力,演出了夕想拍的一切。
而夕的鏡頭,也極力地捕捉她的風采,給予她肯定。
這一切,彷彿是一個神聖的儀式。
同時,也像一對開朗愉快的雙人組合。
令人確實感受到,他們引導出彼此的才能。
夕和華之間——
那個感覺,就和檢查第一次試拍的影像時,在花和華之間感受到的一樣。
在那一刻,彷彿有道火花“啪滋!”一聲竄過。
那電光火石的一瞬,比一秒還要更短。稚嫩的兩人目前只能夠感受到這樣。但是他們之間的確出現了激烈燃燒的光芒。它就在極短的一瞬間劃過,留下強烈光芒的粒子。夕不禁屏住呼吸,因爲實在太耀眼了——
他和華同時驚覺。
回過神時,宛如槍口抵在眼前的緊張感已經獲得紓解,世界又恢復成原本的平淡無奇。
“——華公主……”
“……夕同學——”
剛纔的感覺——是什麼?
夕的視線前方,是華驚訝的表情。
不知何時,自己的背後早已被汗水溼透,華或許也一樣。只見女孩“籲!籲!”地急促小口喘着氣。
在這一片寂靜的現場,只聽得到知佳嚥下唾液的聲音。
時間流逝,剛纔的一切宛如夢幻。
甚至令人不敢相信,曾經有過那個瞬間……
“……”
華小聲重複知佳的話,表情有點害羞。那張靜靜垂下的俏臉好像有點紅……
“哈哈哈!小花,夕喫醋了耶!”
杜鵑花季靜悄悄地接近美櫻鎮。它宛如清透的天氣一般,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被夕這麼一叫,花使用不安的眼神往心儀的對象看去。
“原來如此,總之你們加油吧。夕,小花和華公主對你很重要,我已經充分感受到了……這般熱情很可貴,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吧?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什、什麼……華,你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不要限定在放學後的練習,有機會就拍。
“對呀,小花!距離正式拍攝還早呢!”
課堂中當然沒辦法。總之在學校的一整天裏,除了上課時間以外能拍就拍。
“華公主?不是這樣的,我跟你說……華公主?我不是喫醋,呃——我的意思是說,蓮井學長和花又不熟,所以,就是說……啊啊!真是的!我搞不懂了啦!蓮井學長,你來這裏究竟有何貴幹?”
“……你、你亂講——!我纔沒有胡思亂想呢!真的沒有,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啦!”
花似乎非常開心,扭扭捏捏地問道。夕則是慌張地說“不、不是這樣!”同時猛搖頭。知佳忍着不笑出來,坐在對面的華則是不發一語盯着他們看,眼神很可怕,非常可怕。
……微、笑。
“纔不……你誤會了!我什麼也沒想……真的!”
“啊!華你這個悶騷色女!可惡!”
“好,那我們繼續。花,繼續練習習慣鏡頭吧!這很普通又無聊,你願意加油嗎?”
夕也覺得進行得很順利。自己不但積極、出奇地開心,更妙的是還有股充實感,時間宛如鑽石燃燒般熠熠生輝。或許父母與同好拍攝“美櫻”的時候,也有同樣的心情。
“對不起,我會更努力的……夕同學!”
如果他們有這個能力的話。
“……喫醋……是真的嗎?夕同學。”
影研會的顧問——月野老師坐在坡道樓梯上,笑咪咪地小聲說道。他將屆退休年齡,是美櫻高中資歷最深的教師。由於知佳說:“老師!陪我們一起去練習吧!”因此他便參加了睽違已久的社團活動。
“彆着急,花。還有時間,一步一步來就好……懂嗎?”
現在是兩堂課之間的休息時間。
“……花?華公主?知佳?”
夕不由得盯着手上的攝影機看。而且兩人契合的演技和運鏡似乎喚醒了什麼,令華感到有些因惑,東張西望地看着四周。這時候,忽然有人發出嘶啞的聲音——
“——嗯、嗯。”
夕認爲,花的緊張是因爲她對自己缺乏自信。她對鏡頭裏的自己感到不安,既然如此——
“老師,雖然前途堪慮,但是看起來還滿順利的吧?”
花不停地眨着眼睛。
“——你們玩得好愉快喔,真好。”
因此,少年對她露出充滿信賴的微笑,彷彿要給她勇氣似的。
華還是不理她。
聲音來自彷彿遭到電擊而呆站在一旁的花。
“……我剛纔說過了,那個不算祕招啦。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講話?多拍拍花,就這麼簡單。”
“這是應該的。你要乖乖聽夕同學跟我的話,盡全力去做纔行。只有這點功力還想跟我一起演主角,未免太狂妄了……”
“對。其實也不算什麼祕招啦,就是我剛纔說的那樣啊——喂。”
夕正從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拍攝非常介意攝影機和別人目光的花。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哇啊啊!你竟然敢把這件事說出來?你打算爆料是不是?不行不行,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如果你敢爆料給夕同學聽,我就把五年前的‘颱風天之東雲華漏尿狂哭事件’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
人類是一種除了疼痛之外,任何事都會逐漸習慣的生物。既然花那麼介意鏡頭,只好一直拍攝讓她習慣。
而且——
蓮井社長邊自言自語邊走了出去,說什麼電影社目前正在策劃拍攝下一部影片。
“來吧,花。我要開始抬囉——笑一個吧?”
“……忍耐一下,花。忍耐、忍耐,這是很重要的練習——”
“蓮井學長,爲什麼你又跑到影研會的社辦來啊?話說回來,你憑什麼叫小花叫得那麼親熱啊?”
夕以厭煩的表情回頭看向那個人。
“……!”
“唔……我會乖乖聽夕同學的話,但是你的話就另當別論!”
3
“唔、唔唔唔……!夕同學,攝影機!拿攝影機來!快來拍我!從頭頂到腳尖,全都給你拍!拍個徹底!快來吧!”
聽到夕這麼說,蓮井社長露出一如往常令人火大的爽朗笑容。
夕非常明瞭。雖然他因爲害臊而沒直接說出口,不過這回答已經足以讓花和華驚訝地瞪大眼睛,然後一起漲紅了臉,這下子夕更不好意思了。他露出“你給我滾……!”的怨恨眼神看向蓮井社長,對方則是哈哈大笑。
“結果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呀……”
知佳也滿臉笑容,溫柔地撫摸花的頭。花就這樣喪氣地低下頭——然而不過短短一會兒,她就用力握緊雙拳並抬起臉,眼裏燃起強烈的鬥志。
好想多拍一點——夕熱切地如此期望。
“蓮井社長喜歡夕同學……”
這是會感染的。
“然後呢?夕,你說你想到讓小花習慣鏡頭的祕招了?”
“的確沒錯。”
“哼。我知道你把上星期我們三個人放學後拍的大頭貼,貼在一個很害羞的地方——”
“——花。”
“喫、喫醋?”
華又立刻氣呼呼地別過頭去。
蓮井社長愉快地點點頭。
閃爍在夕和華之間的東西,顯然將火焰吹進了花的心中。
影研會不但認真從事社團活動,還邀請到校內兩大偶像參與——這件事成了學校裏的熱門話題。加上夕實際拿着攝影機在拍花,更引起了大家注目。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所以花也就越發——
“唔!”
“夕同學……華……我——”
“華,你、果、然、很、色!”
“喂喂,阿夕,我問你喔。我們該怎麼做纔好?既然小花和華公主都在,我也想助影研會一臂之力。”
華低聲呢喃着,音量小到即使花的聽覺很好也聽不到。但是她的樣子很開心,望着花的眼神非常興奮。
由於篠田這麼說,於是夕邊繼續拍攝花邊回應:
她似乎快哭了出來,一反平時的活力,用顫抖的聲音說:
“沒有啊?我只是在想,消極的你終於付諸行動了。”
夕露出微笑,點點頭。
似乎有一剎那……掠過了光?
夕好想拍下自己和華之間,那個發出火花的某種東西……
他們的努力,他們的力道——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熱情!
“……那當然。要是再不動手,影研會的社費就會泡湯啊。”
“……”
“來打聽情況吧?再怎麼說他還是很喜歡阿夕,不愧是美櫻鎮屈指可數的園端朝地迷。”
“嗯!”
月野老師依舊笑咪咪地回答知佳的提問。
真令人意外,原來華公主這麼喜歡使壞啊……
“……喂!花,你說‘全部’也太誇張了吧?上次你還說我是悶、悶……悶騷色女,到底誰比較色啊!”
知佳“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只有夕搞不清楚狀況。
“唔唔——!”
“……啊?你怎麼會知道?沒、沒有沒有沒有!沒這回事!我、我纔沒那麼做,真的沒有喔!夕同學!請、請相信我……唔、唔唔……唔唔唔!花,你還好意思說我,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你是悶騷色女沒錯啊!我知道你上次趁放學後,一個人坐在夕同學的座位上傻笑——”
“真的只是因爲這樣嗎?難道不是你有了想拍小花和華公主的念頭?”
“那麼,你說的祕招到底是什麼?”
花似乎有點惱羞成怒地說:
花看着他離去的那扇門,歪着頸子納悶地問
花不自然的笑容,讓華噗哧笑了出來。
雖然不明白,但照這情況看來顯然沒有人願意解釋給他聽,他只好不發一語繼續管他的攝影機。結果剛纔還在跟華爭吵的花忽然僵住,表情因爲緊張而抽搐……
“……啊、我——”
夕的鏡頭,華的演技。
“你很煩耶……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謝謝你的好意,你只要像平常那樣對待她就可以了。”
——這是發生在早上的事情。
花說道,並且看向夕的鏡頭。
夕在心裏偷笑:
讓她克服這個問題。給予她自信——是夕身爲導演的責任。
“……唔,夕同學……這樣……有、有點難爲情——”
“OK——欸,小花!小花!”
篠田很勇敢地找花講話。
花雖然嚇了一跳,卻還是回頭看了看篠田。最近她偶爾會透過夕和篠田聊上幾句,也算比較熟了。花盡可能地擠出自然的笑容,卻還是顯得很不自在,不時偷瞄攝影機。
“嗯嗯?小花,你很介意攝影機嗎?”
“沒、沒這回事!什麼事?篠田同學?”
花很勉強地發出“啊哈哈”的笑聲。
夕將花每一個緊張的動作、每一個表情,全都一一記錄下來。
其中包括了那微微顫抖的長睫毛、有點紅的雙頰、還有嘴脣。她因爲介意鏡頭,聲音顯得有些亢奮,但活力十足。
不知道花自己知不知道?
她這樣的表情充滿魅力,再加上在緊張底下若隱若現的光芒,其實並不輸給華的演技所散發的光輝……
“其實沒什麼事啦。我只是想說,因爲介意攝影機而呆坐在那裏,也不是辦法啊……喂,大家也不要光站在旁邊看,來聊天嘛!”
篠田一吆喝,有幾個苦惱着不知道該不該找花講話的學生們,立刻離開團觀的人羣來到花的身邊。假如是平常的花,這時候一定會關心地露出笑容,然而她現在卻畏畏縮縮的。
“小花,你昨天有看電視嗎?五十嵐好帥喔!”
“聽說,我們的體育課從今天開始要打排球耶。”
“喂!成宮!你上次說的漫畫,我也看了喔。”
花顯得更退縮了。此時篠田忽然靈機一動——
“對了,小花。我早就想問你了——”
“……嗯?”
“——小花你喜歡哪一型的男生啊?”
“什……?”
“你、你你、你給我等一下!你們靠太近了吧?”
“……哇!”
“……不是的,這是在鍛鍊你,是讓你隨時保持平常心的練習……”
花突然拉住夕的手往前跑去,氣勢猛得讓夕不禁叫了出來。
花衝過來要拉開華和夕,華卻使出全力抵抗,抵死不從。不知道是刻意還是無意,她反而跟夕貼得更緊了。“啊!不准你繼續靠近夕同學!”花叫得更大聲,幾乎快哭出來了。夕不僅被兩個“HANA”拉扯蹂躪着,同時也感受着衆人的詛咒、憤怒和嫉妒。這些充滿惡意的目光來自包括篠田在內的大部分男生、以及不時包圍在華公主身邊的女生。其他女生和少部分男生則是用幸災樂禍的眼神看着夕。
“啊!站住,園端夕!你這條偷人的狗!給我站住——”
“不、沒有……抱歉,我剛剛好像拍到了不該拍的東西……”
花好像很着急。
聲音來自以學生會長爲首的幾位戲劇社社員。
學生會長兼戲劇社社長詫異地說道。
這時夕開始覺得怪怪的,似乎不太妙……左臂不只有華那雙纖手的觸感,還有更直接的、女孩子特有的柔軟觸感……
華把頭靠在夕的肩膀附近,用臉頰磨蹭他,一副很幸福的樣子。每當她磨蹭的時候,洗髮精和潤絲精的清涼香味便飄過來攻擊夕的理性。她甚至還把自己的手指和夕的手指交疊在一起。那小小的手與可愛的手指,令夕覺得大事不妙。這樣實在太危險了,男孩子的思考迴路彷彿就要遭到破壞……
花似乎漸漸習慣被拍了。跟幾天前相比,可以明顯感受到花的表情在變化,開始接近夕想拍攝的、花天生具有的特質。
“這是練習,請你演得自然一點。”
“……”
讓花習慣鏡頭的拍攝持續進行,放學後若是所有人都有空,就讓花和華兩個人一起練習。夕和知佳也根據作品的氣氛和流程,陸續敲定許多細節。正式開始就定在五月中旬,杜鵑花盛開的時期。
就在花跳上堤防的時候。
“嗯……謝謝你,華——慢着!”
夕在對她說:“不要害怕被拍。”
“……?”
“華!你好狡猾你好狡猾!你爲什麼突然——”
怎麼回事?夕感到很疑惑。因爲不僅是驚慌失措的花,就連篠田和其他同學們也瞪大了眼睛。他移動視線往左臂看去,那兒有一條纖細的手臂——
“……我覺得。我也這麼覺得!雖然有點害怕,也沒什麼自信,但是隻要和你在一起,我一定辦得到!”
“你、你在做什麼……?”
花看着夕持續拍攝的影像,着迷似的低聲細語。看她的側臉,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花現在的表情十分接近協調、自然的笑容。
“呃、那個、喜歡……哪一型?哪一型……夕、夕同學!就是夕同學啊!”
從美櫻高中來到海邊的道路後,臉不紅氣不喘的花鬆開手,接着彷彿飛翔般跳上堤防。着地後,她滿臉笑容地回過頭看向夕、以及他的鏡頭——
咦……?
花洋溢的活力,透過牽住的手傳達過來。這般彷彿能促使時間加速的能量催促着腳步。
“……嗯?”
他全身頓時冒出詭異的冷汗,心也“撲通!撲通!”地越跳越快。
她“喀蹬!”一聲站了起來——似乎忘了攝影機還在拍。
華嘻嘻笑着說:
看着篠田使勁抓頭,夕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們走吧?夕同學!”
華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
夕一行人的動向,更加受到全較的注目。
或許夕多少也把心意傳達給她了。
微笑過後,夕和花都感到很驚訝。
不知道爲什麼,華居然用指尖輕輕撫摸夕的手背,同時說道:
“今天我非報仇不可!聽說你最近老是在學校裏拍成宮花是吧?既然你不拍華公主,那就立刻把她還給我們——”
“……你、你要記得刪除喔!”
他們沐浴在帶有海潮味的風中,衝出了校門。只留下慌了手腳的戲劇社社長一行人,以及嘻嘻笑的知佳。
夕總覺得有種踏實的感覺。
夕和花拋下戲劇社社員,衝了出去。
然而,發生的不一定全是好事。
導師伊比利城本還拍夕的肩膀對他說:“園端,聽說你在兩個美少女之間左右爲難啊!”幾個男性朋友也找上夕,說什麼“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對影研會很感興趣。”這種一聽就知道不懷好意的謊言。知佳的同學似乎也找上她,說自己是手藝社社員,如果有需要做服裝隨時願意幫忙。花和華實在太厲害了,只要有她們在的地方,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也會受到注目。
她害羞地控訴着。
“對着鏡頭笑!”
“看吧。你不是稍微進步了嗎?花——”
某天放學後,夕一行人依舊繼續拍攝着花。正當他們四人要一起回家時,卻被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叫住了。
——不,她應該是覺得尷尬,又跑到某個暗處躲起來了吧?這是她占身形之便的專長……在戲劇社社員對她的特技感到困惑的瞬間,忽然有人拉住夕沒拿攝影機的手臂。
“少、少囉唆!你老是這樣!總是偷偷地把好處佔爲己有……華公主!這個窮酸的男生根本無法表現出華公主身爲天才的魅力,只有我才能——咦?華公主?”
“……嗯?”
華漲紅了臉,低下頭。
夕終於放下攝影機,抓了抓發燙的臉頰。
身體彷彿飄在空中一樣。
就在這樣的騷動和反覆練習當中——
磨蹭、磨蹭、磨蹭。
“……唔,好。”
夕的鏡頭拍到花大喫一驚、兩眼圓睜的樣子。
“——給我站住,園端夕!木村知佳!”
“——咦?啊……唔!”
但是花顯得更着急。
看到花的反應,夕才發覺——沒拿攝影機的左手臂上,有着纖細的觸感。
至於花——
“什……華!”
這麼一插嘴,花隨即猛然回頭看了夕,也就是攝影機一眼——
由於花充滿力氣的手拉着,夕的腳也隨之動起來,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華緊緊靠在夕的身旁。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的手臂已經勾了上來。
……當她理解到夕在說什麼的時候,瞬間漲紅了臉,趕緊按住裙子說:
花和華不但彼此競爭,更互相感染熱情、互相沖突,讓情感燃燒得更爲熾烈。這纔是夕想拍的、期盼能維繫到永遠的那一瞬間。或許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影研會的社費已經是其次了,拍她們兩人,四個人一起完成作品,纔是他們現在唯一追求的真實。
“喂!篠田!你叫誰去死來着……!”
知佳半眯眼看着她們。
花眨眨眼“啊?”了一聲——
在衆人注視之下,花驚慌失措地東張西望,接着眼神遊移地說:
“胡說八道!宗旨根本不一樣了好嗎?唔唔——!立刻給我離開夕同學的身邊!”
接着她還用力一摟——
“我老實說,這不是還不還的問題,華公主主動說要留在我們這裏,我也無可奈何……”
這是她目前爲止最棒的表現。
“啊哈哈!你看看戲劇社社長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其實華就躲在附近聊天的學長們背後啊——夕同學?怎麼了?你的臉好紅喔?”
“——花!”
花發出慘叫。
“做得很好喔。不過,你不覺得下次一定能展現更棒的表情嗎?”
“……花。
“華……”
“你一定可以,花……”
華用雙手緊緊摟住夕。
花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凝視着華。
在她瞪着知佳的時候,華突然不見了。
花在鏡頭裏笑得很燦爛。
應該是反射動作吧?或許也是花一直提醒自己要對鏡頭自然地笑,因此她雖然有一瞬間僵住,卻依舊朝夕手上的攝影機露出微笑。
在這期間,夕依舊盡全力用攝影機拍着花。當然,花也知道他不是一個會輕易放下攝影機的人;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奮力奔跑。少女搖晃着卷卷的雙馬尾,全身充滿朝氣,裙襬飄揚,散發着耀眼的光芒。夕努力地想用鏡頭捕捉那片段的光輝……
或許只是自己得意忘形吧?
既定的攝影行程進展得相當順利。
“不對,那不叫類型而是一個人的名字啦!我想問的不是這個。我只是在想,小花你到底喜歡阿夕的哪裏……啊啊!我覺得好火大喔!阿夕,你可不可以口吐內臟而死啊?”
不僅花大喫一驚,連四周的人也嚇了一大跳。當下全場譁然,接着立刻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提心吊膽,屏息等待花的回答,其中也包括拿着攝影機的夕。雖然他擔心地想着“唔!篠田你沒事問這個幹嘛……?”卻還是把鏡頭對準了花。
“咦?呃?華公主?華公主跑哪裏去了?失、失蹤了嗎……?”
再過半個多月,杜鵑花盛開的時期就要來臨了。
華一定沒問題,她早已迅速掌握被拍的訣竅了。說不定,這個女孩甚至已經超越了這個程度,支援着實力遠不如父親的夕。
夕頓時全身發燙,既慌張又不知所措。
花望着攝影機的熒幕,夕拍了拍她的頭。
我跑步的速度有這麼快嗎……?
“——這個……我——”
他們預定在五月的連續假期中,進行正式彩排——
這是第幾次呢?
在別人看來,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他們三個人又手牽手一起回家了。出於知佳說她今天要早點去打工,於是衆人暫停練習。放學後不練習的日子,她們總是在美櫻鎮公所附近道別。夕看着花和華害臊地放開手,腦中想“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呢”。
“夕同學!明天見!”
“再見,我們明天學校見。”
再見。明天見。
自從她們向自己表白之後,這是第幾次像這樣和她們道別呢……
“嗯……你們回家路主要小心喔。”
“好的……夕同學……如果拍攝很順利,結束之後——”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華的美麗容貌忽然有點傷感。她總是這樣,會突然將深藏在嚴肅面具下的情感傾泄出來。這突如其來的行爲,總會抓住、震撼夕的心。
她嚥下說到嘴邊的話,靜靜地低下頭。泛紅的雙頰,絕對不是西下的太陽所造成的。有那麼一剎那,時間停下了腳步。夕和華之間飄蕩着與平常開心道別時截然不同的氣氛。美櫻鎮的一天,又要緩緩地、安靜地結束了……
“怎麼了?華?”
花有點納悶地問道,華隨即抬起頭。
“——不,沒事。夕同學,你也要小心喔。”
“啊……好,嗯。謝謝你,華公主——”
夕似乎可以理解。雖然這只是他的第六感。
但是他明白華到底想說什麼。
……弄清楚是誰寫那封撼動內心的情書給自己,然後答應和寫信的人交往——他不否定一開始的確有這個打算。如果沒有那封信,他確實不會考慮重新拿起攝影機。他非常明白,這股熱情拯救了自己的內心。
但是,這是因爲當初他根本不認識花和華。
花用力往上伸出拳頭,彷彿要跳起來似地對華說:
“過了中午,觀光客就會越來越多,最好可以在那之前拍完……花,快站起來。我們纔剛開始拍耶。”
或許信任會讓身軀變得更輕盈。就像父親拍攝的“美櫻”中所呈現的母親一樣,信任可以解放模特兒,也就是入鏡者的心靈。雖然夕可能只解放了花內心的一小部分,但即使只有那一小部分——
花的表情變了。
連續假期時的百合峯瞭望公園,人潮比平時還多。
拍攝她們的光芒。
閉上眼晴,想像一下,試着描繪看看。
……電影的故事背景是這樣的。
“嗯,我、我、我沒有緊張!真的喔……”
4
杜鵑花盛開的時節,有兩個女孩子幾乎天天造訪杜鵑花園。看到杜鵑花,就會回想起遙寄思念的那個人——
花和華逐漸靠近。花小小的身影和華的背影重疊,看不見了。她們擦身而過,前進幾步之後,或許是因爲她們嗅到相似的氣味,便忽然回頭注視着彼此。這就是兩名戀慕杜鵑花的少女邂逅的瞬間——
“啊,好——”
只不過是在走路,就只是很普通地行走,卻能感受到洋溢在她體內的生命力……
“夕、夕同學!快點!我們繼續拍吧!”
忽然兩人有一種詫異的感覺。
華說道,接着很自然地向花伸出手。
花一如往常的風格,穿着粉彩色系的可愛服裝:有紅蘿蔔插圖的T恤、印有可愛兔子剪影的連帽上衣,迷你短褲下露出的大腿十分炫目,再加上球鞋。華也很有自我風格,穿着近乎素面布料的淺色洋裝,只有幾個低調的蝴蝶結點綴,再加上公主袖的短版針織小外套,以及腳上清爽的涼鞋。
花也配合華開始前進,表情顯得有些緊張。
朝陽高掛在藍天上,是個絕佳的好天氣。
然後夕透過靜止不動的攝影機。傳達無言的訊息給花:“你一定辦得到,相信我。”
過去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夕就這樣讓攝影機保持不動,忍受住宛如熾熱陽光般的焦躁與緊張。對夕來說,父親便是一切的範本。他不喜歡將鏡頭拉近拉遠,也不喜歡過度地搖鏡0;Pan1;。他偏好靠腳力和忍耐拍攝各種角度和時間的影像,藉以組合成魔法般的最佳效果。
到了現場,夕開口問花:“你不要緊吧?”
“——開始!”
靜止了一瞬間後,兩個人都倒抽一口氣。
他對兩個人都有好感。不管是花或是華都很可愛,都充滿了耀眼的魅力,自己也非常感謝她們。不管哪一方,都是影研會不可或缺的人才。
這不過是電影的背景設定。目前的夕並沒有能兼顧“追求影像美”與“敘述故事”這兩件事,並且整合一切的能力。
兩名少女到最後還是沒有交談,隨着“杜鵑絕景”結束,她們也將離別。然而,在與懷着相同情感者一起度過的日子裏,她們確實有過共鳴、也得到了慰藉。這番體會,讓她們的現在更爲鮮明,也使她們從寄託給杜鵑花的回憶中獲得解放……
知佳用擴音器小聲地說:
重新踏出步伐的花,不再像剛纔那樣僵硬。
女孩纖細的腳,彷彿春季地面上的熱氣般虛幻。她的雙腿之間,映出了站在遠方的花。
大量的觀光客已經成爲美櫻鎮的自然景象之一。雖然影研會一行不太介意拍到人羣,但考慮到花會緊張,最後還是選擇人潮較少的早上進行正式拍攝前的彩排。
夕和知佳也笑了,跟着伸出拳頭。
我該怎麼辦纔好?
“非常成功!兩個人都很厲害!不枉費我們練習了這麼久。華公主當然不用說,小花也沒有過度緊張呢!”
“不要想太多,自然一點!”
都確實地傳達給她了。
花和華朝前方看,擦身而過。
“來啊!一起喊呀!配合一下嘛!哦——!”
“……開始——!”
兩名少女看到同樣的杜鵑花,想起不同的思慕對象,故事就從她們的邂逅開始。她們互相在意對方,幾乎每天都會碰面,卻從未交談過。因爲就算不透過言語,彼此的心意也能相通。不久後,杜鵑花開始凋謝。
對思慕對象的回憶片段,一朵又一朵地凋零了。
他想要原封不動地呈現出美櫻鎮的美,並且成功地捕捉到花和華的魅力……
她們慌張地把手收回來,然後別過頭去。
兩名少女的腦海裏,全都是搬到遠方的心儀對象。這個位於百合峯瞭望公園的杜鵑花園,這個“杜鵑絕景”,是她們和思慕對象的回憶之地。兩人懷着無法實現的心願,擦身而過——然後忽然感覺到了什麼。想來,那多半是和自己相似的氣味。
她究竟在思考什麼,夕當然無法想像。不過,她一定是在回想過去自己拍她的各種影像,夕很有把握一定是這樣。因爲重新睜開雙眼的花,眼眸深處有着像是自信的東西。而且她踏出去的下一步,也變得輕快多了。
花暫時停下腳步,閉上雙眼,用力地深呼吸。
最初的場景,從開場的片段拍起。
“好——!”
“哦——!”
花發出怪聲,當場一屁股坐了下去。
平時很有自信的華,也因爲是第一次預演,顯得有點擔心和緊張。夕朝她們露出笑容。
花依舊坐在地上。
花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經過不斷練習之後,花雖然跟以往相比改善了許多,動作卻還是略帶生硬,走路時還是會不自覺地偷喵鏡頭……夕覺得不太妙,腦中瞬間閃過要提醒花的念頭。但是他立刻忍住這股衝動繼續拍攝,告訴自己絕對沒問題。
“剛纔那個場景,就是你們擦身而過的畫面,我要從側面拍攝半身像。來,打起精神,繼續往下拍吧!”
“什、什麼嘛……夕同學、知佳學姐……還有華!討厭啦!”
夕的訊息,夕的心意。
“華公主,再三秒,二、一……就是現在。”
想像現在只開了一部分的杜鵑花全部盛開時的壯觀景色——“杜鵑絕景”。接着張開雙眼,戴上這頂帽子——日前母親說了句:“來,這個借你。”便遞給夕的父親遺物。
這時候,我該怎麼做纔好……
或許也已經成功融化了花的內心深處,某個冰凍的地方。
“華也來!華!”
夕所能做的事,夕追求的目標,就是——
夕覺得她的樣子很有趣,不禁笑了出來。
接下來,要用腳架固定攝影機,從側面用半身像模式拍攝。高度大約和站立時的眼睛位置相當。
夕還不知道答案。他目送着偶爾回眸微笑的花和華,開始思考。在杜鵑花盛放的季節,自己將以攝影機努力捕捉那瞬間的連續。或許答案就在那道光裏——在花和華相互衝擊而燃燒的閃光裏——
假如現在,知道了把自己從絕望深淵拯救出來的人是誰。
花也不自覺地伸出手——
互相注視的少女們,似乎透過彼此的眼神領悟了什麼。
於是,兩名少女露出詫異的表情,回頭看向對方。
回憶的香味隨着杜鵑花香,淡淡地飄散——
假如現在,知道了寫信給自己的人是誰。
“……卡!OK!”
杜鵑花還沒完全盛開,但已經有幾株開了紅白花朵。身穿便服的花和華,站在色彩繽紛的花叢中非常醒目。
雖然算不上認識得很徹底,但比起表白那天,夕的確對她們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嗯!”
花也被他們逗笑了。
夕的喊叫,打破了現場緊張的空氣。
華很困惑地朝夕和知佳看去。
“然後呢?接下來要怎麼拍?”
夕和知佳互看一眼後點點頭,朝着站在杜鵑花園裏的花和華大喊:
華踏出腳步,一步,再一步。
她們停頓了幾秒鐘。
“哦——!”
“……嘖!”
夕蹲下身子,用低視角流暢地、緩慢地拍攝朝陽中的杜鵑花。道路上,螞蟻正勤奮地搬運着食物。他在某個地方將畫面固定,稍微等待了幾秒鐘。如同先前的討論,華的腳就在這時候踏進來。
華雖然害羞,卻也伸出了自己的拳頭。
“…………哦……哦——”
“……啊,緊張死了!”
“沒問題,你們都很棒!你說對吧?知佳!”
“什、什麼事?”
“夕同學——”
“我真是的……居然對花……夕同學,趕快繼續拍吧!”
“……嘖!”
當自己對攝影的迷惘越來越少,這個想法就越來越強烈。
現在他認識了。
“夕同學,怎麼樣?我的表現還可以嗎?”
“……卡!OK了!花、華公主!”
夕和知佳互看了一眼,嘻嘻笑了出來。
雪白膨脹的積雲隨着風流動。
杜鵑花園裏命中註定的邂逅。從大海吹來的風,拂過兩人的秀髮、撼動痛苦難耐的內心,更將整座杜鵑花園吹得沙沙作響。全新的預感隨之而生……
但是,這部電影最重要的部分並不在這裏。
夕重新把帽子戴得更深。
夕脫下帽子。花和華隨着他的叫聲,露出了宛如照耀美櫻鎮的陽光般那樣燦爛的笑容。明亮、透徹、爽朗,閃耀着無數光輝的笑容。夕眯起眼睛,將拳頭用力握緊。
說不定真的辦得到……夕第一次有如此確切的想法。在國中時,這雙手曾拿着父親送的攝影機到處拍,卻沒有掌握到任何訣竅,只得到絕望和空虛;如今,儘管只有指尖,但他確實碰觸到了父親和同好們所製作的“美櫻”。
夕拍攝的影像中,的確存在着擁有質量的一瞬間。
這感覺是如此清晰,讓一直被雙親和知佳說是愛哭鬼的夕,幾乎又要淚溼雙眼。
影像作品的完成度好不好,不只取決於攝影。還有和攝影相同重要,甚至比拍攝更爲要緊的步驟。
就是“編輯”。
“知佳……你的動作真的很快耶。”
“阿夕你有剪貼的才能,卻是個機械白癡。不只這樣,你還是個運動白癡加音癡。”
“運、運動和唱歌跟這件事無關吧……!更何況我上次有快跑的經驗喔,雖然只有一次就是了。”
“你怎麼可能跑得快嘛——不管怎樣,如果交給你來做,一定沒辦法趕在開學之前完成。這次的編輯主導權就交給我吧!”
夕和知佳利用剩餘的連假,泡在影研會社辦裏埋頭編輯。
一部影像作品,比起故事、角色和主題來說,更重要的是將透過各種尺寸、拍攝位置、靈感所拍攝的畫面加以組合。這並非文字、圖畫、或是音樂,而是一種名爲“影像”的藝術作品的矜持,是一種時間和空間的創造。攝影機負責收集無數影像的種子,編輯則負責完成作品。
“喂喂,阿夕。你覺得這個場景如何?從瞭望臺拍攝的俯瞰全身景,我認爲再刪掉一些也沒關係。”
“不行。這裏是把視點一口氣拉遠,整合全體氣勢好進入尾聲所必要的部分——”
“纔不是!我知道你的企圖,但是簡短一點比較有震撼力啊!豬頭,你爲什麼不懂啊?”
“哇!夕同學、知佳學姐,和、和氣一點好嗎……?哇!夕同學你沒事吧?知佳學姐,不要亂丟擴音器啊——!”
夕和知佳一不小心就會激烈爭論起來,互不相讓,來探視的花和華不知道阻止他們多少次了。花和華的連假過得相當忙碌,要幫忙家事、學才藝、跟朋友出遊、擔任運動社團的救火隊,絕對算不上很空閒。但兩人還是儘可能到影研會探望。
華甚至還謙虛地提出幾個意見。
也多虧她的意見,讓他們在開學之前完成了試作影片。
影片完成的時候,華因爲家裏有事無法參與,只有花、夕和知佳三個人在場。連假最後一天的傍晚,在他們終於完成最後步驟的同時——
花的座位依然空蕩蕩。
“……華公主。”
“原本好像要在別的地方拍攝,結果那裏的杜鵑花出了問題,只好趕緊找了非常相似的美櫻鎮來拍……聽說是牡丹駿平主動提議要到自己的故鄉拍外景,於是我母親便允許他們在杜鵑花開到花落的期間,包下整個杜鵑花園……”
直到快打鐘才微微低頭走進教室的華也來了,卻還是沒看到花的影子。或許她偶爾也會睡過頭吧?搞不好她昨天幫忙家裏的生意忙到很晚也說不定。
“我會的!我會努力不輸給華。所以,夕同學,你要用力捕捉我們的一切喔!要把我們拍得閃閃發光喔!”
夕的心感受到一股劇痛。
揹着知佳的夕笑着對花說道,花也用滿臉的笑容回應他。
“發生了什麼事?小花居然沒來上學……是不是連假期間太拼命,結果累倒了?”
知佳溫柔地拍拍華的頭,走出影研會社辦。
夕他們很倒楣,拍攝行程和職業攝影劇組撞期了,這件事對他們來說確實很嚴重。原本想拍的東西可能拍不成了,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實在太不合理。心情上來說,就像突然被人搶走什麼似的,他當然因此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但是——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連假期間,我跟他見了一面。當時什麼也沒說,所以我根本沒想到會是這樣——”
而且已經封鎖了?
“……是。”
曲於連續兩天不眠不休地進行編輯,睡眠不足的知佳“啪砰!”一聲倒了下去。花看到知佳這樣子,不禁開懷地笑了。回家路上,夕和花輪流揹着知佳,總算回到了夕他們住的大樓。對花來說這樣算是繞遠路,但她卻還是跟着夕走回來。
“華公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很複雜,搞不懂是在生氣?還是在悲傷?她顫抖的聲音裏充滿了沉痛的絕望與混亂。彷彿遭到突如其來的風暴襲擊,只能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夕同學——”
和花道別之後,夕把睡死的知佳扔到她家,他也回到自己的房間,倒在牀上睡得不省人事。睡着之前,他望着櫃子裏父親送的攝影機,決定要用它進行正式拍攝,接着閉上了眼——
“——你知道牡丹駿平這位演員嗎?”
“嗯。”
一個花和華站在“杜鵑絕景”當中的夢。
“夕同學,我很期待明天的到來喔!”
“花沒來上學,跟華公主有關係嗎……”
多虧有了她們,夕才體會到全力衝刺的充實感。一開始雖然是爲了防止社費遭到刪減才決定拍影片,但現在想必已不止如此。即使影研會不在了,他們四個人也會繼續拍下去吧。不管遇到什麼障礙與困難,他們一定會持續下去……
爲什麼會這樣?他自己也不明白。
“……瞭望公園的杜鵑花園。”
然而,鐘聲就在夕感到困惑的時候響起,伊比利城本也拖着因爲痛風而不舒服的腳走進教室裏——
打扮應該很花時間,花卻總是比夕先到學校。論到校時間,反而是華比較危險。她雖然生性認真,應該不會遲到,但實際上夕卻好幾次目睹她直到鐘聲快響才抵達。當大家都在擔心華公主怎麼還沒來時,本人則是一臉正經地慢慢走進校門。
“華公主……”
夕點點頭。因爲那個人——也曾經是父親的社團同好。
“牡丹駿平怎麼了?”
而且她沒有聯絡任何人。
“華公主?杜鵑花園……怎麼了?”
“是‘我們’的父親。”
“……”
華的肩膀微微顫抖,她低下頭。
“呃……知道,他是美櫻高中的校友吧?”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打算收下誰的情書。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一切都消失在充滿杜鵑花香的夢幻中……
她終究還是沒有現身。
寒冷的風緩緩從打開的社辦窗戶吹入,冷得和平靜的美櫻鎮很不搭調,有種糾纏不清的不祥感覺。午休時刻的校內非常吵鬧,影研會的社辦裏卻正好相反,一片死寂……
“喀蹬!”一聲,知佳站了起來。
一股暖流突然湧上夕的心頭,讓他好想跟花道謝。於是她慌張地別過臉。
到了隔天,花還是沒來上學。
夕目瞪口呆,華露出笑中帶淚的表情說。
無論對花和華表達多少謝意都不夠。夕期望自己能像父親那樣拍攝,卻因爲達不到那個境界而被一位年輕女演員——她也是夕的初戀對象——嘲笑“你辦不到”。想拍,卻拍不出來;想圓夢,卻發現夢已破碎;想成爲父親,卻和父親有着天壤之別。他就這麼夾在憧憬和挫折之間,渾渾噩噩地度日。直到那封情書出現,他的世界纔開始旋轉,花和華多半不知夕究竟因此虛擲多少青春,也不會了解她們給了夕多大的希望。
知佳非常擔心地嘀咕着,但夕總覺得不是這個原因。大概是因爲這一個月來,他無時無刻想着花和華;也可能是因爲連假最後一天道別的時候,看到了花說要努力的笑容。所以他的直覺告訴自己,花缺席的原因沒那麼簡單。
“什麼——?”
“……聽說他的新電影,有部分場景要到杜鵑花園拍攝,就從今天開始。”
“——牡丹駿平……那個提議包下杜鵑花園,更讓我母親輕易答應的男人……是我父親。”
夕開口呼喚。從昨天開始就不發一語、表情也顯得很陰沉的華,嚇了一跳並且垂下雙眼。
就像她們在“櫻花陸橋”的季節對自己表白的時候一樣。
“什麼?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還太早。
風兒輕拂,空氣中帶着杜鵑花的香氣,清爽又甜蜜的五月花香。或許,這就是戀愛的味道吧?香味掠過夕的鼻頭,隨風飄舞,感覺有點癢癢的。花和華的表情依舊像那次表白一樣真誠,但是夢境和現實不同,她們各自遞出了情書。
“杜鵑花盛開之後——你要盡全力加油喔。”
“——花,我跟你說。”
由於華的身材嬌小,很容易讓人誤以爲她的長相是可愛型,但實際上她是個標緻的美女。華五官的輪廓很深,非常立體,就像個精雕細琢的洋娃娃。此時,夕忽然打了寒顫。
真的,真的……真的很感謝她們!
然而——
雖然不明白,他卻在看到華可愛的豐脣後全身發冷。打從以前,夕就覺得華和花的外貌一點也不像,只有嘴脣很神似……他早就知道了,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打寒顫呢……?
花和華都還沒看過編輯好的影片。明天大家會一起確認,隨即進行最後的討論,接着就只剩下等待瞭望公園的杜鵑花盛開。當然了,爲了讓花習慣鏡頭,還是要繼續拍她。
“華公主,我去散個步。你就趁這個時候跟阿夕講清楚吧?”
夕看過他演的電影,也在父母的畢業紀念冊土看過好幾次他的照片。在美櫻高中的校友及美櫻鎮的出身者當中,牡丹駿平算是跟夕的父親齊名的名人吧。這人兼具陰與陽的氣息,散發出某種不平衡的獨特魅力,是個長相俊美的舞臺劇演員。不過他現在好像已經沒和夕的母親繼續來往,當然夕也不認識他。
或許是察覺到夕的疑問,華張開和花神似的嘴脣,小聲地說:
絕不是因爲感冒之類的原因。他有更加糟糕的預感。
無論說多少次謝謝都不夠。
社辦裏只剩下夕和華,寒風再次吹過兩人的臉頰。從昨天開始,華的樣子就怪怪的。
花意外地早起。
“杜鵑絕景”遭到職業攝影劇組獨佔?
當天晚上,夕作了個杜鵑花的夢。
夕和知佳想打手機聯絡她,卻打不通。
父親……?
當連假結束,夕把編輯好的迷你DV帶放進書包,慎重地拿來學校的時候,二年D班的教室裏卻看不到花的影子。
也就是說——
這一天,直到最後。
“……早安,夕同學。”
今天是大家一起檢查編輯完成的預演影像的日子。就算花得意洋洋地比平常還早到學校,也不令人意外。
夕握住華的手,她這才總算把頭抬起來。
華無時無刻都保持堅定的美麗容貌,如今看起來瀕臨崩潰扭曲。她的表情和連假期間截然不同,顯得虛弱又疲憊……
夕伸手準備接過情書。
夕過去從來沒見過如此心碎的華……應該說,他看過相似的表情——就在她見到親生母親的時候。就在華和屬於自己的複雜神祇面對面的時候——
“我早就想通知夕同學和知佳學姐,可是我說不出口……花又沒來上學,我更是難以啓齒……昨天,花應該也和我一樣……從某個地方得知了杜鵑花園已經遭到封鎖的消息吧?所以她纔會很沮喪,很自責,內心受到創傷……因爲我們的緣故,恐怕沒辦法繼續拍攝,都是我們害的無法進行正式拍攝?
夕一行人的拍攝地點……杜鵑花園會遭到封鎖?
離別之際,她這麼說道。
“……啊,知佳學姐睡着了。”
“……夕同學……”
她又加上了這一句。
等一下——夕心想。這時候佔據夕腦海中的問題,並不是很可能無法拍攝這件事,而是另一個疑問。
謝謝——在完成第一部作品之前,這句話就先保留起來吧。
“啥——?”
杜鵑花園?就是正式拍攝地點的“杜鵑絕景”嗎?
爲什麼華,還有跟杜鵑花園無關的花,必須如此自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