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KISS&CRY”
《花X華》 · 巖田洋季 · 2.5萬 字
1
午餐後,他們回到海灘。
“花!”
華的氣勢實在讓花招架不住。
“是、是的。”
“有沒有擦防曬乳?集訓還有兩天,不可以大意喔?我想不用我說你也知道,紫外線是皮膚的天敵。”
“嗯,我有擦。”
“下個場景的臺詞沒問題嗎?都記得嗎?”
“應、應該吧……”
“你渴不渴?要不要去上洗手間?”
“嗯,我剛纔喝過飲料了,也已經上過洗手間了——是說!華你怎麼了?唔唔,爲什麼要這樣——”
花陷入一團混亂,慌張地回頭看夕。
“——夕、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
她快哭出來了。
“華、華她!她真的好奇怪喔!她好像媽媽——感覺好像媽媽一樣!她突然變成媽媽了啦!夕同學——!”
大概是因爲她第一次感受到華的熱切關心吧。
“這表示她幹勁十足啊。”知佳開心地說道。“華公主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衝勁,對影研會來說實在太可靠了——你說對吧?阿夕。如果華公主是媽媽,小花是女兒,那我就是奶奶吧?那阿夕你是什麼?”
望着震驚不已的花,夕忽然很想使壞。
“這個嘛……花,你餓不餓?不需要睡個午覺嗎?深呼吸一下吧。”
“咦?嗯,好。吸——呼——吸——慢着,夕同學!別這樣!你好像爸爸喔!夕同學是爸爸,華是媽媽,這是哪門子的霸凌啊?不對不對,夕同學和華纔不會結婚呢!”
夕笑着把父親留給他的帽子戴得更深,還幫攝影機換上新的帶子。他跟知佳一起進行拍攝前的準備,並在心裏這麼想着。
“只去過一次,我小時候聽過這座島的故事。”
“繭……”
在夕的鏡頭裏。
華果然明白夕在拍攝時有特別留意到這一點。夕在上次的攝影中對這件事有了預感,更透過這次的攝影實際體會,那就是——
“夕同學!夕同學夕同學!”
“早上的拍攝感覺很棒。花演得很好,華公主更厲害,真的……我第一次寫的劇本,在這部電影中想表達的東西,全部都透過華公主的演技展現出來了。所以我希望——你再用那種感覺去演。用你卯足全力的演技,刻畫出只限期一個夏天的虛幻愛情——……我講得好自以爲是喔,這樣不適合我,抱歉。”
其實這根本算不上是什麼了不起的建議。對花來說不過是小小的協助,幫忙她詮釋角色罷了。但是這一點點協助,對目前越來越專心的花來說,一定會成爲——
“——好想去看看喔。”
“華公主。”
“走淺灘……?是小島的海岸嗎?”
蟬鳴聲,海灘的喧曄聲,柔和的海潮聲,混雜着從海面吹過來的風。海風吹過夕和華之間,輕撫着與知佳閒聊的花的臉頰。花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回頭對夕他們揮手。
花也對身爲演員的自己還沒有任何自覺。
兩人在鏡頭前解放各自的魅力,電影開始染上鮮豔的色彩,正是夕所想要抓住的東西,是夕他們期望達到的目標。剛纔的攝影過程中,夕他們再度接觸到這樣的感覺,所以——
夕隨即回過神來。
就像短暫夏日中,虛無飄渺的愛情一樣。
“那個叫做‘終端之濱’的地方,和我們心中的思緒很像。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但是非常美麗動人。因爲出現的時間很短暫,纔會顯得更美——”
月只是哀傷地眺望着大海,睫毛微微顫抖。
“——什麼事?夕同學。”
說不定華是比任何人,甚至比夕本身都還要了解他自己的人。無論什麼時候,她都會說出夕最想聽的一句話,還伴隨着凜然的眼神。華露出充滿鬥志的表情說:
“……好厲害喔!小花!”
夕握緊攝影機對華說:
“我會和花一起證明你是對的。”
在準備階段時,華徵求夕的許可,給了花許多建議。這樣的形容或許不太正確,因爲華絕對沒有對花說該怎麼演纔好這種話,只是誘導花去思考。比方說在這種時候,像繭這種女生會有什麼反應?這時候的繭在想什麼?繭、還有花本身,又認爲戀愛是怎麼一回事?諸如此類的問題。
——花的演技,跟上次的攝影相比……絕不遜色!
“——跟我們很像呢。”
在夕所描繪的世界裏。
“像早上攝影時的感覺……沒問題,夕同學。我的身體裏還殘留着那股酥麻的感覺,非常明顯。我的身心都還記得,所以夕同學你也要——”
喫午餐的時候,她還殘留着一些讓蘭子灰心的沮喪情緒,現在已經煙消雲散了。夕心想,這或許就是她已經專心投入攝影的證明。如果是在第一天或第二天,在花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狀況下就遭到蘭子數落,她或許會受到更大的創傷——
花還無法自在地控制自己。
“看來這次的攝影,沒必要再擔心花的狀況了。”
華公主——夕回想起那封宛如春季暴風雨的情書。
花……!
“……我一直在想,再過不久,這樣的心情就會像幻覺般消失。那現在的快樂和喜悅,到時候是不是也會全部消失呢?”
繭這麼說,還露出心痛的微笑。
華反覆說着。
推她一把的最後一股力量。
夕一把攝影機朝向她們,花便露出笑容,華則是以認真的眼神回應他——
“那是這座島最美的地方。”
過了一下子——
夕有這樣的感覺。在早上的拍攝過程中,華流露出非常特別的微笑,彷彿會左右故事的發展似的,甚至讓電影有了顏色,而且開始有了脈動,令人忽然有分不清電影和現實的錯覺。故事的世界和花的感情融合在一起,增添了許多色彩。
如果能引出花的魅力,讓她的魅力持續而不只是出現在短暫的一剎那,那一定會成爲非常美好的畫面。在夕的鏡頭中,那個任憑華再厲害也無法獨自到達的領域,或許她能和花產生共鳴並且攜手達成。所以——
就在這一刻,她確實獲得了“解放”。
當然,花的演技還是有粗糙的地方,跟華相比有太多拙劣之處。但同時也有一股令人不會去顧慮到這些缺失的力量,充滿存在感和魄力。這就是夕在這次攝影當中,一直企圖要引誘出來的,屬於花特有的魅力。一種別人模仿不來的演技,能夠描繪出故事當中的世界。
就像故事中兩人的創傷一樣。
憑花本身的意志還沒辦法將她的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就算在一瞬間辦到了,也無法累積、無法持續。
即使她有着充滿情感與豐富色彩的演技,與不輸給華和蘭子的存在感。
繭輕輕地把手疊在月的手上。
夕拿着攝影機的手冒汗了。撲通、撲通!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花——⊥
華露出微笑,接着看向被知佳摸頭哄着的花。
她用真摯堅定的眼神看着夕。
“嗯,就是關於一對男女談了一段爲期一個夏天的短暫戀愛故事。那個故事裏偶爾會出現的地方,應該就是指‘終端之濱’——它位於海角後面,那裏聽不到這裏的喧囂聲,是一個很安靜很美的地方。後面是海角峭壁,放眼望去就是水平線……我想啊,仔細找應該還有很多很多比那裏更美的大海、更美的沙灘,但是卻很難找得到比那裏還要孤獨的地方。”
她反覆玩味着這個不可思議的名字。
華的表情和堅定的眼神都表現出她驚人的集中力。她將憤怒轉爲熱情,將熱情化爲集中力。夕可以理解知佳說華很可靠的理由,如此專心一致的華,演技怎麼可能會差到哪裏去?先不管他剛纔在華的憤怒裏所感受到的一抹不安,他很確定華的演技絕對不會讓他失望。
憑着一點一滴累積下來的經驗,花很開心、自由奔放、去蕪存菁地發揮演技。
“終端之濱……沒有,我不知道。”
“她放鬆得恰到好處,很積極也很專心,意志力都集中在攝影和演技上。夕同學是對的,無論我發揮什麼樣的演技,無論你怎麼拍,現在的花都能追上來。”
月很驚訝地看了繭。
“我不想要那樣。我纔不願意呢,絕對不要。就算是一下子也好,一瞬間也好,我希望能讓現在的心情成真。不再像是炎夏蒸騰的熱氣,我想讓它變成現實啊——……”
花的所有感情都投注在她自己的演技上。
“早上的拍攝……”
月緩緩搖頭。
“——卡!OK!太完美了!”
“喔……月你去過嗎?”
華聽了回應:“不,不只我和花,是我和花,還有月和繭,四個人的‘現在’——!”
一點一滴,慢慢地追上來。
——拍到了。
——集中力。
但是夕很清楚。
“呵呵。”
“不是的。與其說是島,其實是海上形成的沙灘。小小的,白白的。它位在太平洋那一側,因爲海流的關係,那裏的海面意外平穩,是漲潮後就會消失的一個地方……”
花跑到納悶地眨着眼睛的夕面前。
這一點就是她和華與蘭子這些有經驗、擁有優秀技術的演員們最大的不同,也可以算是她的缺點吧。
夕心裏這麼想着。
“故事?”
每一個細節的輪廓都變得越來越清晰。
“要開始拍囉。花和華公主都準備一下,馬上就要正式開拍了!”
“華公主……”
即使她的體內沉睡着充滿魅力的自我。
“島上有這麼一個地方,就在海灘另一頭。海角有座小樓梯可以走下沙灘,在漲潮退潮落差很大的日子,從那邊走淺灘過去就可以到了。”
“你說孤獨是什麼意思?”
拿着攝影機的夕突然顫抖了。
“——沒問題,我的攝影機也還留着那樣的感覺。讓我卯足全力拍你們吧,拍你和花的‘現在’。”
知佳和花幾乎同時叫了出來。
繭在月的眼前盡力微笑。
隨着他的叫聲,海灘陷入一片寂靜。
她們產生了共鳴。
海灘傘下,月遙望着大海如此問道。繭聽了發出驚訝的聲音:“呃?”
“——?”
“我想要跟月一起去那個叫做‘終端之濱’的地方。你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纔會提起這件事吧?”
“華——夕同學!是不是要開始拍了?”
花和華兩人與夕的一切產生衝擊,終於要邁向最後階段。
“——你聽過‘終端之濱’嗎?”
把炎夏的錯覺當成戀愛,將內心寄託於情感,屬於月和繭兩個人的場景。
——第四天下午的拍攝工作,再度從蜂蜜海濱海水浴場的場景開始。
“——夕同學,你打算讓花自由發揮對不對?”
“在那裏會有全世界只剩自己孤單一人的感覺。後面看過去是峭壁,其他看得見的地方全是大海,彷彿就像遭到世界遺忘似的——”
先順從這般衝動和當下的好氣氛來進行拍攝吧。
信賴會解放封閉的心。
花所描繪出來的屬於繭的故事,以及華所扮演的完美的月,兩者產生了共鳴。
名叫月的少女,隨着憂鬱和悲傷,同時也療愈了自己失戀的痛苦。繭的微笑蘊藏着對月的愛情與感謝,還有無數色彩鮮豔的情感。
有一瞬間他猶豫了,因爲他不想破壞這個氛圍,不想破壞花、華和他的攝影機二者之間終於形成的完美境界。他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一直拍下去,永遠拍下去。但是他按捺住這般衝動,用壓抑不住興奮情緒的叫聲大喊:
“花現在還沒辦法習慣像電影社那種繃緊神經、拼命攻擊的氣氛,所以你讓花在溫馨快樂的氛圍中,安心地慢慢拍攝,一點一滴解放了她的心情——我很明白,夕同學,你這麼做是正確的。”
那個踏實的感覺。
“我剛纔會演了……!我好像成功了……!”
她看起來一副按捺不住興奮情緒的模樣。
“我辦到了,對不對?我想我應該有進步一點點!這都是夕同學的功勞!”
“我的功勞?”
“嗯!因爲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呀……!一想到是你在拍,我就覺得好放心,可以很放鬆地演!該怎麼說好呢?忐忑不安的心情還是沒變,但是今天和一開始的感覺不一樣,我覺得今天心跳加速的感覺很舒服。夕同學,我是不是……有稍微幫上你的忙呀?”
她忽然露出懦弱、缺乏自信的表情。
“雖然我沒辦法演得像華那麼好,可是我想、我應該——”
“我剛纔停下來的時候——”
夕對花笑道。
“我不是說了嗎?真的很完美。”
“……嗯!嘿嘿嘿!都是你的功勞,都是你的功勞喔。因爲有你,我還能夠繼續努力喔。還有還有——”
她回頭看了華一眼。
“——……雖然不太情願,但是華也有一點點功勞!”
華感到有點困惑。
“爲什麼我也有份?”
“因爲啊,雖然我很懊惱,不太願意承認……但是正式開拍之前,我跟你聊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忽然覺得自己抓到感覺了……你好厲害喔,華。原來你演戲的時候總是考慮到那麼多事情啊——”
“——你的讚美實在讓我坐立不安……”
華好像背後很癢似的扭動着身體,露出自嘲的微笑。
“這不是我的功勞啊。共演的演員能做到什麼程度,大概就是那些了。你現在的演技確實很棒,那是多虧了拍攝的夕同學跟知佳學姊,還有……你自己的——”
華說到這裏就閉上嘴。
“什麼事?知佳學姊?航海0;注。﹒航海與後悔日文出口同1;?你們在聊大海嗎?”
夕向花輕輕揮手示意,來到走廊。
她們都是“HANA”。
華回答得很坦白,接着又氣呼呼地把視線從花身上別開了。
花用真摯的眼神看着夕,夕走到她面前摸摸她的頭,笑着對她說:
“嗯!”
夕眨眨眼。
“你很沒禮貌耶——不過,你也沒說錯啦。”
華好像有點賭氣,哼的一聲撇過頭去。
“他說基本上所有人都會來。鴻池學姊還是回答她不來,他正在努力說服她。不過電影社今天已經殺青了,明天很閒,他說應該沒問題——他還說他很期待,交代我們一定要讓他們見識到好東西,遊刃有餘還笑得很樂呢。”
“……咦?華公主呢?她去上洗手間嗎?”
接着來到了第五天。
“呃……不,還有一個早上沒拍到的場景。接下來就要到海角的步道,拍月和繭計劃前往‘終端之濱’的鏡頭。你們兩個都不需要休息嗎?”
“嗯,好——”
因爲對方不是別人,是華。
“上洗手間嗎?”
電影社今天都在忙着拍攝漏拍的部份,夕前去向蓮井社長道謝,也順便確認他們明天要不要來。
“夕同學,花充滿幹勁是很好,但是別讓她得意忘形,否則我會生氣的。我們趕快來拍下一一個場景吧?這次輪到我給她顏色瞧瞧了。”
所以,在進行明天的攝影之前——也就是拍攝最後一個場景之前,夕必須做一件事。
“沒問題。”
“——沒什麼。”
喫晚餐的時候,跟知佳聊天的華卻偶爾流露出悲傷的眼神,夕望着她心想——
“我是女生沒關係啊——華公主不是去上洗手間,她說要去散步就出去了。”
花和華明明互相討厭對方。
夕這麼說,笑着轉過身去。
“我很笨,所以我搞不懂華到底在想什麼……說不定她只是有點疲倦而已。其實啊,夕同學,我纔不管華會怎麼樣呢,我又不喜歡她……可是……可是啊,我們一起努力拍電影,我給她添了很多麻煩。所以說,如果她真的在介意什麼——”
他覺得這是完成作品的最後一片拼圖。
“唔?”
“可是,現在鴻池學姊讓我更火大。不管我再怎麼不願意,敵人的敵人終究是自己的夥伴,即使那個人就是你……所以你要更得意忘形,發揮更好的演技纔行——”
“拍下個場景的時候,如果在討論或是試拍階段有任何介意的事情,都可以說出來沒關係。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演‘繭’,說不定我可以幫上一點小忙。”
悲傷氛圍深處的情感,和她在蘭子面前表現出來的憤怒是共通的。這次的拍攝期間,她偶爾會露出這樣複雜的表情。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也不確定那到底是什麼,但他總覺得那不是能用道理說得通的東西。
“怎麼了?”
華對知佳說:“我要去看夜晚的大海,順便調適自己的心情。”夕認爲華說的是真的,她不是一個會隨便說謊的女孩子。
夕走下樓梯,經過銜接新館大廳的迴廊——走到一半便聽到噠噠噠的腳步聲。“嗯?”夕聽到聲音,一回頭就看見——
照這個情況來看,夕他們應該可以很順利地一路拍到華決定要拍的最後一場“終端之濱”的吻戲。他非常肯定,就算電影社的作品完成度很高,他們也能拍出一部相互比較時不會丟臉、也不會遜色的作品。花也完全進入狀況,華更是用她精湛的演技帶領着所有人,眼前的狀況讓他深信不疑。
“散步?”
“……你居然會講這種話讓我很震驚耶。”
華對蓮井社長說過,請他說服蘭子,並且帶她來觀摩———
“——你要讓華打起精神喔!”
花低頭調整呼吸,講話吞吞吐吐的,顯得遲疑不決。
當然華的完成度和安定度更是凌駕於花之上。
“那個——我跟你說喔,夕同學。”
2
“——華……華她啊。”
花雖然因爲拍片拍得很順利而興奮,不過這件事既然夕能察覺到,就算花早就發現了也不足爲奇。
這一天的攝影,花的狀況好得不得了,比夕預期的還要棒。
常優秀,知佳因而感嘆到不行:“華公主……你的完美程度簡直像怪物一樣!”
“——夕同學?你要去哪裏?”
她們明明老是吵架。
“花。”
華點頭示意之後看了看花。
但是——
“沒事。”
她掏出拭鏡布,一邊把眼鏡擦乾淨一邊說:
“什、什麼?因爲我自己的什麼?”
“我覺得……不,或許是我多心了,說不定她根本沒事,可是我總覺得她有時沒什麼精神。她說要讓鴻鵠學姊好看,也真的演得很棒,可是……她生氣的樣子讓我很擔心。因爲她生氣的時候,偶爾會露出很寂寞的表情……夕同學你也有感覺到,所以現在要去找她對不對?”
“蓮井同學他們明天會來觀摩嗎?”
“……我如果得意忘形,你不是會生氣嗎?”
當他打算再次離開房間的時候,花開口問了:
——只不過,她也不是一個會把心事全盤托出的女孩子。
在集訓初期的攝影過程中,花和華的魅力還不太穩定,但是現在已經產生了一次又一次的美麗衝擊。夕的鏡頭和花華兩人的演技相互影響,就像拍上一部作品的時候一樣,各方面的默契都好到近乎完美。
知佳邊笑邊把瓶裝飲料遞給她們。
“這樣啊。”知佳重新把眼鏡戴上,大喇喇地笑了。“太好了,我放心了。華公主的鬥志旺得很,說要讓鴻池蘭子後悔當時決定得太過武斷,不應該沒看完就離開。沒錯吧?小花。”
“我一定幫不上她的忙,在這世界上,大概只有夕同學才能拉她一把,所以——”
她好像沒注意聽他們的談話,不停地眨着眼睛。
爲了華,只要是夕辦得到的,他都願意去做。
“會啊,而且我還會焦躁不安。”
夕歪着頭有點納悶。
被她盯着不放的花也慌了。
在之前,緊張和缺乏集中力束縛着花的演技,這道枷鎖彷彿真的消失了。她展現出力道十足的演技,色彩豐富的程度超乎夕的想像,水準和第四天下午沒什麼兩樣。
“不需要。”
知佳把話題丟給花。坐在房間角落專心地溫習劇本的花便抬起頭來:“呃?”
“嗯……!”
華的憤怒,還有不願輸給電影社的熱情,對夕他們和影研會都是加分的,甚至還刺激了花的演技。除了技術,華的熱情也傳給了花,就像蘭子感染了花和華一樣,這樣的決心讓華的意志力更加堅定。
“嗯。”
知佳嘻嘻笑。
不過,她立刻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哎呀,阿夕。你一開口就問這個問題,不覺得很沒禮貌嗎?”
這時花很困惑地回看華。
第四天下午的攝影,花喫了一次螺絲、走錯位置一次、因爲夕的判斷而重拍一次,還有知佳失誤一次,一共有四處NG,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外,非常順利地拍完了。華還是老樣子非
夕用手指做出OK的手勢。
“?”
花似乎是慌慌張張追上來的。房間到這裏的距離並不遠,她卻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表示她是使出全力衝過來的。
照目前的狀況,應該可以完成和上一部作品差不多水準的電影。但是這樣還不夠,現在的他們應該可以拍出更上一層樓的作品。這件事不但是完成作品所需要的最後一片拼圖,最重要的是夕的出發點很單純——
“包在我身上!”
知佳露出竊笑問道,夕用苦笑回應她:
花用力握緊拳頭。
“花——”
知佳把傳單放在桌上,摘下眼鏡。
“……花?”
去夜晚的海邊散步啊……他在心中小聲說道。
聽到夕的發問,盤坐在寬檐廊的沙發上,隨意看着像是傳單的知佳笑着說:
“天氣這麼熱,小花和華公主你們依舊活力充沛啊。”
“明天就要拍最後一個場景啦———她說要去看夜晚的大海,順便調適自己的心情……阿夕,說到華公主,你那邊進行得怎樣?蓮井同學他們怎麼回答?”
第五天晚上,也是夕他們共同集訓的最後一個夜晚。他們用過晚餐、洗好澡之後,夕就到蓮井社長的房間去打招呼,感謝他們對影研會的照顧。之後夕一回來,就發現華不在房間裏。
這是毋庸置疑的。
就像魔法的鏡子一般。
“明天要到‘終端之濱’拍攝,我們講的話的確跟海有關啦——”
“我、我纔沒有得意忘形呢!唔唔唔,接下來我也不會輸給你的!”
花的演技偶爾也會脫軌,變成像是她獨創的東西,不過華的演技卻跟夕想要描繪的情景分毫不差。若是華沒有在這五天內就確實掌握住夕在這次作品中想表現、想拍攝的東西,絕對沒辦法表現得如此淋漓盡致。才拍到一半,華就幾乎不需要夕的指示,她所演出的月就等於夕在內心描繪出的月,華的演技就是夕想像後的最終模樣。
這也難怪……夕可以理解。
“夕同學!”
即使如此,當對方受傷的時候,她們還是會露出彷彿自己也被傷害的表情。花和華這樣的表情,用力揪着夕內心最深處、最重要的部份,讓他好心痛。
踏實的感覺,變成了更鮮明的確信。
“記得要隨時補充水分喔……阿夕,海灘的場景是不是到此告一段落呀?”
夕來到民宿外面,盛夏夜晚的悶熱空氣中夾雜着風,吹過來實在很舒服。他先是繞到路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再走下海灘。
天空中掛着新月。
明天是大潮。
這次的攝影期間,他們運氣很好,碰上了絕佳的天候和狀況。是因爲上次攝影碰上意外,所以老天在補償他們嗎?
雖然表演之神不公平的程度令人絕望,也很殘酷、沒有一絲溫柔,但是多虧有上一部電影,神纔會想見識一下花和華在最佳狀態下擔任雙主演的電影吧?爸,你也是這麼認爲吧——夕開玩笑地自言自語,憑着手機的燈光走在海灘上。
他環視四周,並沒有看到疑似華的人影。
雖然華說要去散步,不過她並不是活力充沛的小狗,也不像花那麼好動,應該不會走太遠。正當夕心想應該能馬上找到她的時候——
“——夕同學?”
反倒是華忽然叫了他一聲。
夕嚇了一跳。
“——哇!華公主?嚇死我了——咦?你在哪裏?”
他停下腳步四處張望,還是找不到人。
到處都看不到華的身影。
看到夕一臉茫然的樣子……華的聲音顯得有點不高興。
“夕同學……我在這裏……”
“咦?沒有啊——……啊,找到了。”
仔細一看,華就站在自己的眼前。他爲什麼沒發現呢?
華賭氣地噘起嘴巴,氣呼呼地抬頭看夕。
夕邊笑邊打哈哈。
“這……因爲,太……太暗了嘛。”
華清徹的雙眼燃起了強力的火焰,卻又在轉眼間悲傷且平靜地熄滅了。
“——我不會讓它瓦解的。”
才華、努力、熱情累積得越多,就越會對擁有這些東西的人張牙舞爪。無論什麼時候,華都會給予夕最想要的東西。告訴她確實存在的考驗其實是不存在的,並不是報答她的最好方式。華最期望的,而夕能夠爲她做的就是——
“呵呵呵。”
“——華公主。”
華點點頭表示理解,雙眼發亮有點壞心眼地說:
“花嗎?這……我打從心底覺得她的演技不錯啊。”
“……現在,攝影進行得很順利對吧,我自己也知道。其實現在我最好什麼也別說,說了搞不好會破壞這麼好的氣氛。所以,夕同學、夕同學——”
“啊,罐裝咖啡。”
他點頭贊同,催促華繼續說下去。華也嚴肅地點點頭。
夕說到這裏就暫時打住,然後回想起上次攝影中所感受到的事情。無論什麼時候,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大風大浪,就算到最後會有災難降臨,他也要支持花和華——這是他的責任與義務,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一點點?什麼東西一點點?”
“原來啊……”
“或許……這是我猜的啦……你是不是在擔心我?因爲我一個人突然跑出來散步,你纔會來找我?”
就算夕看不見,就算別人不明白,考驗仍舊確切地存在於華的心中。
“華公主,你不要緊吧?”
夕很清楚這一點。
“嗯,我買了兩罐,是冰的——微糖和無糖,華公主要喝哪一種?”
兩人聆聽着海浪起伏的聲音,漫步在海灘上。
夕邊反省邊開口叫了華。
“不是這樣的——……對、對了!華公主,拿去!你喝不喝?”
“……夜晚的海灘好有氣氛喔,讓人感到很平靜呢,心情會很舒暢地平靜下來——”
“夕同學……你認爲花的演技怎麼樣?”
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只要一些就足夠了。
華在水邊停下腳步,在她身後的夕也跟着停了下來。
夕必須成爲支持華的力量,讓她能夠靠自己的意志克服這個考驗。
“——華公主。”
“呵呵,我好像公主喔……夕同學。”
華轉過身去面向大海。
華目光朝上,戰戰兢兢地問道。
“——沒錯。對了,我都忘了花說她第一天晚上也有來散步對吧……我跟花真的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像呢。”
“……花!”
“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你儘管說吧,把你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
“嗯,什麼事?”
“也好。”
“沒錯,我也是這麼認爲。尤其是昨天,她整個人完全進入狀況,不過在那之前她就已經演得很棒了。雖然有些細節還需要加強,但是充滿光彩的部份足以彌補她不是的地方,甚至有些地方還讓我大喫一驚。這種時候我就會明確感覺到,幸好一起主演的對象是她,你的判斷是非常正確的。”
夕覺得這樣形容有點誇張,所以沒把話講完,不過語氣似乎有傳達給華。“我明白。”她回頭看着夕,開心地露出微笑。
華一副難以啓口的樣子閉上嘴。夕早就知道理由,也就是花的親生父親跟目前溫柔地愛着她的家人。花很擔心,如果自己對戲劇——電影或舞臺產生興趣,就會讓母親和繼父受傷。
不管華再怎麼厲害,也因爲她夠厲害,纔會有感到痛苦的時候。
“她真的演得很棒,我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那麼厲害。我和鴻池學姊的演技很靈巧、沒有缺點、就像模範生一樣優秀,可是她跟我們完全不一樣……既笨拙又有一大堆缺點,演技充滿不合理的色彩,那股力道……就像是用感情描繪出故事一樣。她散發出的光芒並不是在詮釋什麼,而是在創造些什麼,我絕對沒辦法像她一樣,我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在夕同學看來,你
“好苦,可是很好喝。我爺爺也很喜歡喝咖啡。”
她鼓起勇氣繼續往下說。
華凜然的聲音夾雜着一絲焦慮與不安,不禁令人想從身後將她抱在懷裏。然而她的聲音並沒有變得模糊不清,她挺直腰桿,努力地繼續往下說。
因爲,考驗就在眼前。
“是期待——我剛纔有一點點期待,心想如果你能來找我就太好了。當然啦,我並不是想讓你擔心,讓你這麼擔心我也感到很抱歉,可是……我……很苦惱到底該不該告訴你,結果你就來了。”
夕拉開罐裝咖啡的拉環,疑惑地問道:
她輕聲說道,小巧纖細的肩膀顫抖着,全身飄蕩着彷彿一碰就會粉碎般的虛無氣氛。
來這裏果然是正確的選擇,夕很慶幸自己撿起了最後一片拼圖。沒有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就拍攝最後一個場景,實在太好了。在集訓期間,我有沒有關心華像關心花那麼多呢?花有必須克服的課題,至於華,不用擔心她也能做得很好。我是不是仗着華夠優秀所以忽視了她?夕自問自答。
沒辦法全盤否認,真是太令人氣憤了。夕搔搔臉頰……接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趕緊把已經遞給華的罐裝咖啡又搶了回來。他趁華感到詫異之前幫她拉開拉環,然後再遞回去給她。華開心地用雙手接過咖啡。
“戀、戀父——?才、纔不是呢,我想……應該不是。”
這句話其實是我想說的——夕邊喝咖啡邊想。拯救夕內心苦悶的人,是華。不管是那封情書,還是這次的攝影,華總是給予夕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華用雙手握緊罐裝咖啡。
“嗯……確實是這樣。”
這下糟了。
“……說不定她擁有我所望塵莫及、貨真價實的才華。鴻池學姊好像很介意我,錯了,她不應該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其實她真正該注目的人不是我,是花纔對——”
“這是我自己的想像,說不定花的心裏也對演戲有興趣。如果她覺得演戲這件事對她無所謂,就不會產生‘迴避’這種念頭啊。結果,該怎麼說好呢……”
夕還沒說完就覺得這種說法怪怪的,不禁笑了出來。
“夕同學。”
“我……自從看過上次拍的電影,就一直掛念着一件事。”
“嗯?”
“你居然喝咖啡,好難得喔。夕同學不是喜歡喝紅茶嗎?”
“結果……花在跟戲劇毫無關聯的環境下長大,直到夕拍了她……不對,直到她看了你拍我的影片爲止,直到她跟我一起……一起喜歡上你爲止。”
不管原因是什麼,他居然讓女主角在攝影期間這麼害怕。
“花加入影研會前一無所知,跟她相比,我從小就學演戲……只有這一點我絕不會輸給她。我認爲在美櫻鎮找不到第二個比我會演戲的高中生,這是我的自豪之處。只有演戲才能代表我的價值,就算是鴻池學姊我也不會輸給她,我是最棒的。”
“你說很苦惱該不該告訴我的事,是什麼呢?希望不是我想太多才好……你的演技很完美,花也進入狀況了,攝影過程非常順利。站在客觀的立場來看,肯定一點問題也沒有。可是華公主——在這次的拍攝過程中,你有時候會露出很複雜、很悲傷的表情,我沒說錯吧?”
“——其實都一樣。嗯,我的確有一點擔心你。”
“並不是因爲她對演得很好又努力的花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我生氣當然也包括這件事,但不是全部。花擁有連我都感到恐懼而且不安的特殊才華,她卻看不出來,一想到這裏我就更生氣了……花她說不定——……”
“因爲我個子很小是嗎?因爲我個子非常小,所以你才找不到我嗎?”
華喝了一口咖啡,隨即回頭看夕。
“……知佳學姊說過,你有戀父情結。”
一直到夕拍攝的影像顛覆了花和華,還有夕自己的生活爲止——
或許是自尊心所致,也或許是因爲她不想再讓夕爲自己擔心。
她按住飄揚的長髮,小聲地說:
溫柔的海浪聲宛如搖籃,安祥地擁抱着夕他們這羣嘗試製作電影的新生兒。站在夜晚的寧靜海灘上,感覺心變得更透澈,意識也更純潔了。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更加靈敏……
“……知佳學姊說花跟上了我的演技,那時候鴻池學姊不是咬着這句話不放嗎?還說什麼這就是她根本配不上我的證據。可是事情不是這樣,她這麼說反而證明她什麼也不懂。”
覺得怎麼樣呢?我會對鴻池學姊那麼生氣,並不是……”
……你們是最寶貝的夥伴,最重要的女主角。
“……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是掛念——”
“一點點……”
“是啊,我明白。華公主,你繼續說。”
這個動作映在夕的眼裏,就像是要壓抑住顫抖似的。
“華、華公主?”
“是。”
“……是。”他一開口,華就回過頭來。
華面向大海,沒有回頭。
說真的,這樣才叫做配不上花和華。
天生就該踏入表演世界的人——夕的腦海忽然閃過這句話。
“……現在想起來還是很火大。鴻池學姊根本不懂,她真的什麼也不明白。夕同學你想想看,花從小就一直迴避演戲這件事耶。”
華忽然停頓下來——然後像是要甩掉這種感覺似的,有點賭氣地把剩下的咖啡咕嚕咕嚕地大口喝光。
夕迷惘了一下子,隨即從華身後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希望幫助你和花。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不管任何事我都願意去做。我是影研會的導演,而你和花是……”
夕把咖啡遞給華,她立刻心情大好並露出笑容。
“華公主……所以鴻池學姊批評花的時候,你纔會那麼生氣嗎?”
“我不是精靈,不管是攝影還是其他事情,都沒什麼了不起……可是,我想知道你內心到底在想什麼,如果你很猶豫就請你說出來。華公主,我——”
華沒有立刻回答,再度望着大海。
3
“我奶奶跟爺爺也是,常常沒事就喝即溶咖啡呢……看來老人家都很喜歡喝咖啡。”
“我一直在學演戲,這是我的自豪之處,一路走來也認爲演戲才能代表我的價值。但是花開始認真學演戲才三個月,做了很多練習卻沒有正式接受過訓練,雖然有藉助夕同學和知佳學姊的力量,卻還是跟上了我的腳步。這件事到底有多麼特別、多麼驚人、多麼異常,鴻池學姊‘根本不明白’。”
“咦?那……我喝無糖的。”
“呵呵,就是說啊——夕同學。”
他沒辦法立刻否定華的說法,因爲他也跟華有同樣的想法。夕說不出口並不是因爲他認爲花比華更有才華,而是華顫抖的聲音裏蘊含的不是疑慮而是確信。他很清楚華要的不是“你錯了”這句輕易說出口卻不負責任的否定。
“……我不知道夕同學跟知佳學姊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蓮井學長和鴻池學姊有什麼感受,但是我在你所拍攝的影像中閃閃發光,真的,我有一種夢想成真的感覺,開心得幾乎快要哭出來了……!我打從心底認爲幸好我有努力去做……!可是同時——我還感覺到另外一件事,就是花……”
……我果然還不夠格。
“你總是讓我苦悶的心情得到救贖,是把我從灰姑娘變成公主的精靈……我們一起去散散步吧?”
“是沒錯,不過我也不討厭咖啡。我平常都喝紅茶……老實說是因爲我爸都喝紅茶啦。”
“什麼事?”
華歪着頭,面露微笑問道。
那微笑清澈透明,讓夕看了不禁感到心痛。
她的臉上沒有掛着淚珠。
然而這不代表她沒有受傷,而是因爲她在忍耐。看到她的微笑,夕心頭一驚……卻也擠出笑容回應她。受傷的華在笑,沒受傷的夕總不能沮喪,這麼做無濟於事。
夕可以做只有他才辦得到的事。
於是他把閃過腦海的念頭說了出來。
“華公主,我們來練習吧?”
華不停眨着眼睛。
“……練習?我跟你嗎?”
“對啊,爲了明天的最後一個場景做準備。你跑來這裏調適心情,不就是爲了明天嗎?我陪你,我們來排練明天的戲。”
“呃?咦?”
“來吧!”
夕從滿臉困惑的華手上搶過罐裝咖啡,把它跟自己的咖啡罐並在一起,就像拿攝影機似的擺在眼前,然後對華做出指示。
“華公主,要拍最後一個場景了。從華公主和花——月和繭前往‘終端之濱’那裏開始,你們趁退潮後海水只會淹到小腿時,嘩啦嘩啦地踩着水走過去。天氣晴朗,風輕輕地吹……預備,開始!”
突如其來的排演讓華慌了手腳,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但是沒過多久,她就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她的開關。
“——我跟你說喔,繭。”
剎那之間,從她嘴裏說出來的話,已經不是來自華本身,她的表情也不再是華。完美的程度令人全身顫抖,精湛的演技有着酥麻的感覺。
——產生了共鳴。
華忽然露出想哭的表情——夕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哭,只是看起來很像。但是這樣的表情只出現了一剎那,她隨即忍住並且用力咬了嘴脣。
她似乎沒辦法繼續演下去。
“——華公主……”
“——我好骯髒……有時候我真的好厭惡自己的醜陋。”
“夕同學,繭……我、我——!”
一道彷彿要消滅各種迷惘與不安的強烈光芒。
這麼複雜的演技,華演起來輕而易舉。而她卻認爲花比較優秀而感到痛苦。
有的是夕和華的心。
她流暢地說着臺詞。
夕所能做的,就是把這些“拍下來”。
“華公主——”
夕用無形的攝影機追趕着她。
是繭。
“有才華的人才看到見別人的才華。”夕忽然想起蓮井社長說的這句話。他以爲自己比別人還要清楚花的魅力,知道那股沉睡在花體內,宛如超新星爆炸般的能量。
“我不是在辯解,我確實也很開心。她進步正合我意,而且我也不會輸給她,我是很樂觀其成的。可是當花越演越好、每學會一樣新的事物時,我就會在心裏——醜陋……又骯髒地……嫉妒她。我覺得她的演技裏蘊藏着真正美麗的東西……”
那道光“啪滋!”一聲炸開了。
“——是你救了我,得到救贖的人是我,是我纔對。繭,這件事你要記住喔?來,我們快走吧?快點到‘終端之濱’去——”
“就算現在的心情是一場幻覺,也知道這場戀情馬上就要結束,可是如果我沒有認識你,我絕對不會有這樣的心情——……嗯。”
對方付出了深厚的信任和愛情,若是無法做出任何回報,那真是丟臉丟到極點,毫無價值可言。夕必須全心全力回報她,他把咖啡罐——把無形的攝影機握得更緊了。所以夕心想,自己目前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迸開的東西確確實實擊中了華的內心,比任何貼心的話語、溫柔的安慰都要來得鮮明。華僵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盯着夕看,驚愕地小聲說
“認識你真好,我衷心這麼認爲。”
“月”注視着繭,而不是夕。
月抬頭看繭,露出害羞的表情。
“夕同學,我好擔心。”
或者,那個東西通過的並不是黑夜。
月和繭一起抵達了這裏不存在的“終端之濱”。
“我好怕到時候夕同學你不再是喜歡我們,而是喜歡花一個人——”
不知道爲什麼他就是看得出來。華——月並沒有用力握對方的手,而是繭用力回握了月的手。剎那間彷彿看得見繭擔心地注視着月的表情。花明明不在這裏,卻好像看得到繭。繭不在現場,華卻用她的表情和氛圍表現出繭和她牽着手的模樣……
而是通過了夕和華心中,屬於他們兩人的“一瞬間”的空隙。
“……謝謝你,繭……我——”
微笑從她的臉上消失,原本打算奔跑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華活力十足地繼續演戲。她總是在夕需要的時候給予他最想聽的話夕不用言語而是用攝影來回應華,而華也同樣不用言語回應,以演技取而代之。他們以最後一個場景爲目標繼續往下拍攝。
“……!。”
“擔心……嗯,很好,華公主,就保持這樣。”
於是華——月使露出微笑。
——到了。
華先是低頭,然後再抬起頭。
接着低下頭……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快步走到夕的身邊。華的樣子已經不像是走在淺灘上,走路的方式也不是月而是她本人。夕判斷現在的華已經沒有在演戲了。
這表情實在太威風凜凜了。
華皺起眉頭。
她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夕同學。”
假如夕能夠盡全力讓華充分展現自己的魅力,結果或許就會不一樣。
“……”
在夕手上無形的攝影機鏡頭裏,華一邊扮演着月,一邊訴說着自己的心情。
夕、知佳、蓮井社長,甚至是蘭子,他們在花身上看不見的東西,華已經確實掌握得鉅細靡遺。
“花跟上了我的演技,我們一起營造出美麗的畫面,這就是夕同學最想拍的東西。其實這件事很值得令人高興,因爲你就是想拍出這種畫面,才決定由我和花兩人雙主演,這一點我很清楚——這片大海有多舒服,晴朗的天氣有多棒,像這樣……手牽着手的溫暖,我都記得。繭,我跟你保證……”
‘——!’
“——!”
夕倒抽了一口氣。
“繭,我們用跑的吧?快點,我想早點到‘終端之濱’——可是我卻……夕同學,我……嫉妒花。”
——就在月輕聲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
他提出繼續演下去的要求,除了華還有誰會不問原因就乖乖順從?連同樣信任他的花,都會提出“爲什麼?”的疑問。
眼看這場戀情就要結束——月想着這件事,緩緩地踏出腳步。
夕有一種內心深處受到震撼,想要狂叫的念頭。
身爲一名攝影師,身爲一個男人——
“我……繭……夕同學,我——”
現場並沒有攝影機。
華的女高音聲調顯得心神不定。
“要是花就這樣越來越進步……總有一天,當她進步到我望塵莫及的地步,我看到她的演技一定會感到忐忑不安而且憂慮——到時候,夕同學就不會拍雙主演,而是拍只有花當女主角的電影吧。”
“船駛過海面,浪變得有點大,海水淹到膝蓋左右。”
比起不着邊際的話語,這麼做更能留下深刻的證明。
比剛纔更強勁的某種東西通電了,就像是電流閃過黑夜的感覺。
若是能讓華實際感受到,夕從她身上確實捕捉到魅力與才華,或許就能幫助她克服對才華的煩惱。華看過上一部作品後認爲花比自己優秀,或許問題不是出在華身上,而是夕的能力不足。假如夕能夠更暴力地、更粗魯地、更強硬地引誘出華更多的魅力——
月回頭看着她們剛剛跑過來的淺海。
明明有如此堅強的實力,華卻還這麼煩惱。
“如果變成那樣,那我還有什麼價值呢——”
月第一次談戀愛,明知這是錯覺卻又把心交出去。
“爲什麼華公主很骯髒?嗯,你繼續演。”
繭連忙握緊月的手,防止她跌倒。
這麼做一定能化爲一股力量,支撐華克服對自己的考驗。
她假裝腳被浪拍打而站不穩,趕緊握住身邊的——目前不在現場的繭的手。於是,有人“回握”了她的手。
但是,他或許錯了。
“華公主,沒這回事。絕對不會這樣……!”
“——我們到跟我們相似的夢幻場所去吧——”
“什麼事?”繭回頭看華,歪着頭問道。
華猜不透夕的意圖,用困惑的眼神看着他。然而夕只是注視着華,依舊舉着無形的攝影機,不肯退讓。
這一瞬間,夕分不清那個表情是屬於月還是華。
只有才華可以理解才華。
——華的光芒、魅力與才華。
就在她將所有的思緒,透過安定冷靜的聲音說出來的那一瞬間。
我要拍下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現在”。
“——我開始學演戲的時候,雖然年紀很小,但是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才進步到跟現在的花一樣嗎?總有一天,花也會變得像我一樣優秀,可是無論我多麼努力,我的演技大概永遠沒辦法像她一樣充滿色彩……我覺得妤討厭喔。就算我的演技比花好,花也不會有跟我現在一樣的想法,可是……花有才華,對夕同學來說是一件好事,我明明知道這一點,卻……”
她輕聲說道,纖細的肩膀顫抖着。
是目前爲止最激烈、力道最強的一道光。
月看着繭的背影,痛徹心扉。她知道繭表面上充滿活力,內心卻是寂寞的。月和繭都非常明白,等到繭的情傷完全痊癒,夏天結束之後,兩人再也無法用現在的心情見面。她們心痛得喘不過氣。
“你錯了,華公主!你錯了!我喜歡你們不是因爲你們拍起來很上相,是因爲你們是華公主和花啊!你們的魅力重新點燃我的熱情,我知道你們內斂的光芒——!”
在這片土地上,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華之外,到底還有誰能夠如此信任自己,把一切都交給自己?
我要拍眼前的華。
夕看得目瞪口呆。
“繼續演,還不要停。”
“我也是,我跟你一樣。要不是遇見你,我到現在還是不會懂得什麼叫做戀愛,我會一輩子認爲自己永遠無法談戀愛,然後又枉費了一個夏天。是你告訴我戀愛的感覺,不是別人,就是你呀,繭……”
“快點,我想早一點到達那裏。繭,我們走吧——嗯,不對,錯了。不是我救了你,其實是你——”
夕還是沒有把無形的攝影機放下來,儘可能用溫柔的語氣對她說:
她拼命忍住一湧而上的情緒。
繭聽到華——聽到月說出這些臺詞,開心地笑答:“我也不會忘記。”就這樣,繭牽着月再度踏出腳步,像孩子般嘩啦嘩啦地踢着海水前進。
一道閃光劃過。
她空下聆聽繭回答的時間。
月呻吟似地說:
華——月小跑步往前衝。
凜然的表情和她宛如可愛洋娃娃般嬌小的模樣一點也不相稱,強烈撼動了夕的心,憐愛的情緒湧上心頭。直到剛纔,他的腦子裏想的都是華的煩惱和明天的最後一個場景,華的表情讓夕剎那間把這些事拋諸腦後,只剩下“非拍不可”這種單純的想法。
夕和華又倒抽了一口氣。
“……繭,我啊——夕同學,我啊,我希望夕同學能隨心所欲地拍,你想拍什麼,我願意儘可能協助。我在演技上沒有可以競爭的對象,所以我看到花那麼努力也很高興,因爲我終於有了競爭對手。我指的對手不是鴻池學姊。花有才華,不對,應該說我很慶幸有才華的人是花。可是……繭,我——”
夕小聲說道,華就立刻配合做出即興的演出。
他放下代替攝影機的咖啡空罐,用平靜的口氣對她說:
“華公主——”
沒想到……
“——繭。”
從華的嘴裏吐露出來的竟然是月的聲音,夕嚇了一跳。
華來到夕的身邊,再次以月的身分抬起頭,然後坐在沙灘上。
她眺望着大海。
“你覺得怎麼樣?”
原來這裏是“終端之濱”——夕恍然大悟。沒錯,月和繭已經走到目的地了。夕有點煩惱該不該再擺出拍攝的姿勢,最後他放棄這麼做,決定坐在月的身邊。
他模仿正式拍攝的時候,花——也就是繭應該採取的行動。
接着,他沒有說出熟記的臺詞,而是用自己的言語回應華。
“好漂亮的海。海面上映着星星,看起來就像星星浮在海上。”
“嗯,我也這麼覺得,繭……我也這麼覺得,夕同學。我好開心喔,謝謝你。”
夕苦笑。
“爲什麼要跟我道謝?”
“夕同學是精靈,是我的英雄。無論任何時候,你都給我最想要的東西——而且是比言語或是態度更重要的東西。因爲……現在的感覺……這樣的心情,我絕不會忘記的,繭。這樣的時光……我還想要感受更多更多。現在的感覺,那個瞬間,都是夕同學讓我體會到的。”
華的言語和月的臺詞交錯着。
“現在在這裏的人……只有夕同學……只有繭和我,沒有其他人。繭,你知道嗎……只有夕同學能讓我瞭解自己,肯定我的存在。只有跟夕同學心靈相通的那一瞬間,我比任何人,甚至比花都還要耀眼……”
華抱緊自己的膝蓋。
“夕同學,我不會輸的。”
這個吻就像童話故事當中的吻,讓兩個人從夢中清醒。只持續了一個夏天的童話故事就此落幕。
在夕的鏡頭中,這一瞬間化爲永恆。
知佳回到“終端之濱”後,撫摸華的頭還拉扯花的雙馬尾。“唔啊——知佳學姊快住手啊!”花雖然做出抵抗卻顯得很開心。華看到夕面露微笑……接着忽然朝夕的後面看過去。夕他們三個人看到華的眼神變得有點嚴肅,也回頭朝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我們的這份情感就快要消失了……會隨着夏天結束而清醒……”
取而代之的是“呵!”的一聲笑聲。
華面露微笑,繼續扮演着月。
“——所以,只有現在,就在當下,讓我們的情感成真吧?這樣我就能永遠記住原來我也能夠談戀愛,原來我誤以爲一輩子都無法談戀愛而受傷這件事,根本是錯誤的。繭,可愛的繭,請你不要感到悲傷。”
——除了月和繭以外,所有事物的時間都暫停了。
“不管花天生多有才華,不管她多喜歡夕同學,我絕對都不會輸給她。我會比花累積更多更多的‘一瞬間’。關於攝影這件事,我當然會全力以赴……不過上次攝影結束之後,蓮井社長問你要接受誰的表白,你答不出來對不對?”
“嗯……嗯——!”
盡全力演戲的花和華,她們的魅力互相沖擊所產生的光芒,他們看得到嗎?花刺激華,而華的演技將花的演技帶到另一個境界,這種感覺他們能夠體會嗎?現在她們兩人所描繪出來的完美世界,她們所散發出來的光芒,使得號稱美櫻十二景之一的“終端之濱”,也退爲點綴畫面的背景。
“……好哀傷啊——”
4
“好!”
這樣理所當然拍不太到她們的表情,只能偶爾看到她們的側瞼。
“小花,華公主,你們兩個都好棒!這次拍攝尤其是後半部……我說真的!你們都好可愛!乖孩子!好想喫了你們呀!”
就在花和華幾乎要吻下去,兩人停止動作的前一剎那。
月溫柔地把手伸向她的臉頰。
“唔……是啊。”
靈敏的一舉一動,宛如藝術。
蘭子果然沒有回答。
華的聲音很嚴肅,強而有力。
如此簡單,卻完美到令人顫抖。
繭低着頭,月牽起她的手。
蘭子一邊用指尖玩着頭髮,一邊遠望着夕一行人。
這不是理論,而是第六感。
吵鬧的電影社社員中,就在蓮井社長的旁邊——
在那裏看不到任何華的影子,而是一個名叫“月”的少女,以及月內心深藏的痛苦。
“大概是因爲這裏沒有任何遮蔽物吧?我覺得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思緒越來越清楚……月,我還是,我還是……”
繭的口氣顯得很平靜,一定是因爲她正強忍痛苦,免得一不留神就會潰堤。
夕從肩靠肩訴說着內心情感的月和繭背後——讓她們連同“終端之濱”一起入鏡。
“我好悲傷﹒好寂寞。繭,我也跟你一樣。所以——”
不知何時,一行淚從月微笑的臉頰流下,彷彿在訴說着不哭泣的華的心情。繭露出微笑,溫柔地拭去月臉上的淚。就這樣,兩人緩緩地分開——
月和繭慢慢地將臉分開,並且睜開眼睛。
先拍落屁股上的沙子後站起來的人是繭。繭站在“終端之濱”——孤獨的海上,向月伸出自己的手。月也輕聲地笑了,牽起她的手站起來。這時候,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稍微有了改變。羈絆依舊是羈絆,但已經不再是愛情。
月注視着繭的側臉,而她自己的側臉也相當溫柔。因爲月完全理解繭的內心,也跟她一同體會着悲傷,纔會露出溫柔的微笑……昨天晚上在海灘上練習的時候,華明明是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嗯。”
花和華拼命編織而成的每一個瞬間,都留下深刻的烙印。
繭的聲音在顫抖,幾乎快哭出來。
我們拍得怎麼樣——即使不說出口,蘭子也應該知道夕想說什麼。
“——卡!OK!”
投入演技的花和華,拿着攝影機的夕,還有邊留意不讓纜線泡入海水、邊拿着麥克風收音的知佳,都感受到他們身後的淺灘上,那羣被叮囑不準妨礙拍攝、在一旁觀摩的電影社社員們正在騷動。
夕使出全身的力氣大叫:
花非常有活力地跳來跳去,華則是回頭看着夕。
“是啊……回到美櫻鎮之後,就由我和知佳進行編輯!包括拍攝順序不對的部份,我們也會仔細編排。花和華公主的部份就到此告一段落,辛苦了!”
最後說出這一句話。
繭說到一半欲言又止,痛苦地呢喃着。
就在月和繭的嘴脣,在他的鏡頭中快要碰到的前一刻。
她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眼前是無盡延伸的大海。繭彷彿藏不住內心寂寞般回答,月也注視着同一條水平線。她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握着月的手力道卻很強勁,證明了她內心的波濤洶湧。
“——我明白,月。”
她配合了花的演技,頓時做出判斷,改變了自己的演技。
這並不代表戀情的永恆,因爲虛幻的戀情不可能持續到永遠。這是代表回憶,代表這個夏天,代表這一剎那,證明她們確實能夠談戀愛與驕傲的永恆。
繭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然後啊哈一聲笑出來。
“是的……首先是明天的攝影,不管花展現出多精湛的演技,我絕對會演得比她更好。因爲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個瞬間相互撞擊後的剎那有多閃亮、多美麗、多寶貴、多崇高。這件事我肯定比花還要了解。”
“太完美了!你們兩個都是一百分!真是太厲害了,看得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這麼一來就——”
“我要笑,嗯,月你是對的。或許這只是一場虛幻,可是我也明白自己還能夠談戀愛呀。我啊——很慶幸有這個夏天,真的。我是說、真的……!”
夕很有把握,認爲不需要用特殊的運鏡去拍攝今天的花和華。光是這樣拍攝,今天的花和華就能表現得很好。
一陣呼嘯而過的海風,讓夕察覺到了。
雙方都覺得有點害羞,又帶着心痛的感覺,露出了微笑。
“——嗯。”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你選擇我,而且就在不久的將來……因爲我不想把你讓給花。不對,不只是花,不管是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我都不願意退讓。我絕對、絕對!不會退讓!不管是花還是別人,我都要贏……夕同學,謝謝你,我會加油的。所以你明天也要用你的鏡頭肯定我的一切喔——”
叩的一聲,兩人的額頭靠在一起。不管是月還是繭,一開始恐怕都沒有意識到會發生這件事。她們相互倚靠將臉挨在一起,露出動搖的眼神。片刻寂靜過後,雙方自然而然順勢閉上眼睛,睫毛因傷感而顫抖着。
夕代替花和華對蘭子說:
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月——”
夕所描繪的景象,夕想拍的東西,她們都會演出來。
“夕同學——!”
“不會輸?”
跟她壓低的音量正好相反,這是一句企圖悲傷地吞下一切,充滿感情的臺詞。震動空氣傳達出來的不是聲音,而是思緒。這句話凝聚了一切,包括繭的情傷,還有即將與療愈自己情傷的對象告別的那份苦惱,然後綴成一個一個的文字。
“坐在這裏,我覺得心靈變得好純淨喔。我的心情原本像夏天的蒸騰熱氣一樣模糊,現在卻漸漸有了清晰的輪廓——”
就只有這麼一次。
那是一個讓花和華不禁屏住呼吸的無懼笑容。
她拼命壓抑着想哭的情緒。
夕朝兩人豎起大拇指。
同時也象徵了永恆的誓言。
“……太棒了!”
但是,夕的鏡頭的確捕捉到了。
即使是這樣也無所謂。
“我想我會回到自己的故鄉,過着平凡的生活,然後跟某個現在還素不相識的人談一場新的戀愛。虛幻就要消失,就要在今天畫下句點。只有現在,這份情感只存在於這個當下,我很明白。可是就是因爲我明白,所以……”
“我也是。我也明白原來自己還能夠談戀愛……”
這個吻,爲一個夏天就必須結束的戀情畫下句點——
‘——謝謝你。’
到底有誰能夠辦到?夕這麼想。這樣的演技,除了華以外還有誰能做到?她的演技和她極盡溫柔的微笑背道而馳,那麼的深刻又哀傷。而她的微笑更撼動了花,撼動了繭。看到月的笑容,繭的側臉顯得很驚愕,或許這不是演技而是花真正的情緒。
‘唔!’
華那頭因爲風吹而使勁晃動的長髮,在緊要關頭遮住了兩人沒有碰觸到的雙脣。
“鴻池學姊——”
花搶在夕前面把他正要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你說的對,我要笑……”
兩人最後所說的話不是“再見”。剛纔那一吻已經包含了離別的情緒,所以她們最後說出的話是——
光迸開了。
其他人如何看待她們,夕並不知道。
華看到夕露出困擾又充滿歉意的表情,呵呵笑了。
“要笑着面對。”
……鴻池學姊和蓮井學長能夠明白嗎?
繭皺起眉頭,痛苦地低下頭。
……夕忽然想到,不知道鴻池學姊現在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觀摩?她對花的演技——這透過自然的集中力所發揮出來、比盛夏景色更鮮豔的演技,會有什麼評價呢?
——夕打算稍微調整拍攝的角度,或是拉遠鏡頭做出模糊效果。他企圖在最後把電影的主角從月和繭身上轉移到大海,實際上他也採取行動了。但或許是受到花和華的影響,他在緊要關頭煞了車。一定是因爲花和華的演技,以及兩人之間所產生的化學反應,使得夕的瞬間爆發力凌駕於他的實力之上。
當時的華說:“當然是選我。”然後和花吵了起來,結果是不了了之。就算沒有不了了之,夕也答不出來。花和華兩個人都一樣寶貝,值得讓他犧牲所有,也同樣令人憐愛。夕到現在還是做不出抉擇……
他雖然很介意,但是——
“——就全部拍完了!k up!夕同學!知佳學姊!還有還有,順便、附帶一提,華!也辛苦你了!”
這不是虛幻的戀情,而是永恆的回憶。
蓮井社長先是側目看了蘭子,接着露出微笑開始鼓掌,恭喜夕他們殺青了。緊接着一個人、兩個人,越來越多社員跟着鼓掌。最後終於變成大聲的喝采,連花都喫驚地停下動作,知佳則是感到非常驕傲。
月的低聲細語立刻使他回過神來。
“——我能做的事情真的很有限。像是這次的攝影,會拍得這麼順利都是託華公主、花,還有知佳的福,我自己很清楚。不過,只有這句話我敢告訴你……明天要一起加油喔。我會竭盡全力做我能力所及的事,華公主也要全力以赴回應我喔——”
那個笑容絕不是冷笑或嘲笑,而是乍看很平靜,其實卻像野獸般齜牙咧嘴,帶着驚人“熱度”的笑容。那也不是用一句“愉快”就能簡單帶過的微笑,因爲笑容裏還交織着熱情、期待、驚愕、喜悅等各種感情——
接着,她掉頭離去。
“啊!學姊,不要扔下我嘛!”
連忙追過去的除了小蓬,還有幾名女社員。
“……鴻池蘭子。”
知佳目送蘭子的背影,認真地喃喃自語。
“她的身體好情色喔,看得我都快流口水了……”
正想朝花華兩人走過去的夕,聽到這句話差點滑倒。
華驚慌失措地說:
“知佳學姊!你怎麼突然——”
“阿夕你們剛纔不是也看到了嗎?”
看是有看到,可是……!
由於電影社的女社員們等一下要去做海水浴,所以她們在泳裝上面都只有披着袍子或是穿着襯衫,蘭子也一樣。她穿的是連身式泳裝,但是腹部和腰部都是中空的,比一些兩截式泳裝還要性感。
“看看她的胸部!緊繃到不行!太不像話了,高中生怎麼可以穿得那麼淫蕩!”
“……的確沒錯。”
花用雙手按住自己穿着比基尼泳裝的胸口。
“鴻鵲學姊真的很淫蕩……我輸慘了……”
夕發現到華賭氣地別過頭去。
不過——
“……如果你那樣就叫輸慘了,那我怎麼辦啊?”
“他說能夠觀摩到最後一個鏡頭,對蘭子也是個很好的刺激。”
當他們按下往上的按鈕,等待電梯到來的時候——
他們搭上電梯,知佳邊甩手邊愉快地說:
“我纔想問你呢……!夕……夕同學!”
他忽然如此喃喃自語。
“不……華公主,不是的……你誤會了……你真的搞錯了啦!知佳,你大笑個什麼鬼啊!都是你害的……花,還有華公主!好不容易殺青了,我們要好好慶祝纔對啊——!”
“……拜託你告訴我。”
——夕和知佳兩人聊着聊着就到了他們居住的大樓。他們通過用自動鎖控制的大廳,走到電梯前。
“對呀對呀,華公主。你不用太介意喔……對了,我記得阿夕反而喜歡小胸部耶……?”
夕對兩個“HANA”無數的情感,交錯、重疊、延續的那一端,纔有夕他們現階段只能用指尖輕觸的東西——那裏或許確實存在着宛如寶石般耀眼與尊貴的每一瞬間,令他們想要趁它溜走之前拼命抓住。
“呵呵呵,你希望我告訴你嗎?”
“既然如此!那、那就當作是給我的獎賞吧……或、或者該說是幫我把遭到玷污的嘴脣清乾淨……嗯——……”
“果然是這樣沒錯,我、我想也是。夕同學,你還是覺得女生的胸部至少要像花那麼大才好吧……”
“嘿嘿嘿,我有注意不要抱太用力啊。有什麼關係?”
“聽說只要入園就可以得到獎金或是獎品,假如能夠得名,我想影研會跟電影社合併的事也會一筆勾銷喔。”
知佳開心地用手肘撞夕的側腹部。
這兩個對自己表白的女孩子——夕覺得自己實在配不上的女孩子,也是兩位寶貝的女主角。在夕還無法做出明確的決定前,說不定這就是感謝她們對自己付出愛情的方式——
“咦?真、真的嗎?是、是真的嗎?是嗎?”
跟出發去集訓那天一樣,花仍舊活力十足,華則是露出有點疲憊的神情。夕和她們兩人在美櫻渡船頭道別,就在踏上歸途的時候,他發現知佳嘻嘻嘻地笑了。
“……參加比賽啊。”
“啊,你誤會了,華公主!沒事啊!我沒有笑!”
“啊!華你怎麼可以搶先一步!好詐喔!如果你要約他去看煙火,那麼夕同學,下星期四我打算去買東西,我們一起去吧?”
夕沉默了幾秒鐘之後說:
“說的也是。下次碰到花和華公主,我會跟她們商量這件事的……不過在報名之前,還有編輯作業在等着我們……”
那個笑容表現了她無法抑制、一湧而上的激烈情感。而那股強烈的熱情與決心,才更能夠昇華蘭子以及花與華的演技。蘭子就要將這股激動化爲爪牙,縱身躍入怪物級天才所聚集的世界裏。
“總之,你考慮看看吧。反正考慮跟參加都不要錢。”
“……幹嘛?你在笑什麼?知佳。”
看到夕着急地接住花,華大聲斥責:
華使出喫奶的力氣想拉開夕和花,並抬頭看着夕。
“——花!你那麼猛力抱住夕同學,萬一害夕同學把攝影機摔掉了怎麼辦?”
——睽違五天,他們終於回到美櫻鎮。
美櫻鎮夏季業餘影像作品大賽
***
知佳翻找口袋,掏出一張隨便折起來的傳單。
“這是什麼?”
“夕同學,辛苦了!好好玩喔!欸,我跟你說喔……我很期待電影完成的樣子喔!”
“呼哈哈!乖孩子——我跟你說,蓮井同學告訴我,小花和華公主的演技簡直就像一封寫給你的情書。”
“咦?阿夕你生氣啦?好幼稚喔!你不想聽嗎?真的不想嗎?這件事跟你寶貝的花和華有關,你真的不想聽嗎?只要你拜託我,其實我很願意告訴你呢——”
至少夕的鏡頭確實代言了他的心情。
夕住七樓,知佳住八樓,所以當然是夕先走出電梯。他向知佳輕輕揮手後離開,一邊走向園端家的大門,心裏一邊想着媽不知道還在不在家……他翻找包包掏出鑰匙。
參賽資格:除職業攝影師,其餘沒有限制
“什……華!如果你說你遭到玷污了,那我也一樣啊!夕同學,我先!你先幫我弄乾淨!嗯——!嗯——!”
募集內容:未發表的自創作品
※參賽作品不退件,請以拷貝帶報名
“的確沒錯,而且是超級鉅款。”
“慢着!華!你、你說玷污是什麼意思?我又沒碰到,怎麼可以算玷污啊?”
“呃?嗯,對、對啊,這是當然的——”
“嗯?”
“呀哈哈,對啊!難得小花和華公主演得那麼棒,要是我們浪費了她們的演技,這個臉就丟大了。那我們明天開始編輯吧!去學校社辦弄就可以了吧?還是要在我房間?”
“謝謝你,夕同學!我好開心,好快樂喔!真的、真的非常開心……!”
花忽然露出滿臉的笑容,然後——用力抱住夕。
“編輯作業結束之後,我希望你可以立刻聯絡我,我會馬上飛過去看的。我會滿心期待你的通知……還有,夕同學,接下來有煙火大會,如果你沒有跟別人約的話,我想……我們一起去看好不好?”
“他還說他本來很擔心會發生意外,但是到最後他還是很慶幸能跟我們一起集訓……連那個對別人嚴厲批判的鴻池蘭子,看到華公主甚至是小花都演得那麼精湛,恐怕也沒膽量說從我們影研會身上學不到東西吧?呵呵呵呵!”
“像情書……?情書啊——”
“夕同學……”華瞪着夕說道。
“就是美櫻鎮每年在夏天和冬天舉辦的那個比賽,蓮井同學他們今年的目標是冠軍喔。告訴你,冠軍的獎金有三十萬圓呢!”
——或許是吧。
華邊怒吼邊跑過來,先從夕的手上接下攝影機並且交給知佳保管。“唔、唔唔……!”接着用她嬌小的身軀,拼命想擠進夕和花的身體之間。“唔、唔唔……!”花也極力抵抗。
“阿夕?”
“阿夕,這個給你。”
夕他們三個人就在這些人面前失去重心,“嘩啦!”一聲跌在淺灘上。無數的水花就像鎖住盛夏陽光的閃亮寶石般四處飛濺。
“知佳,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你豬頭啊!拜託你不要隨便捏造我的喜好可以嗎……?我又沒有——”
“——不過,蓮井同學也說……雖然他被閃到都快瞎了,但是你的確拍得很棒,他要謝謝你。”
“OK,那就下午一點在社辦集合。”
“先不管他稱讚我拍得很棒……爲什麼他要跟我道謝啊?”
“蓮井學長的話?在海邊玩的時候說的嗎?他講了什麼?”
“不、可、以,華……!你想幹嘛?”
報名截止日期:八月三十一日當天以郵戳爲憑
小聲抱怨的華,也沒放過偷笑的夕。
“我們有假裝親就算已經玷污了!所以夕同學,請你……嗯——”
“——我知道啊!”
夕覺得很納悶。
他同時也認爲,他所拍攝的花、華兩人主演的電影,的確是一部就算報名任何比賽都不會丟人現眼的作品。報名截止日期是八月底,還有足夠的時間進行編輯。而且——他的內心存在着這樣的情緒。
“華、華公主?”
“影像作品大賽?”
知佳顯得相當驕傲。
參賽規定:以“夏天”爲主題的影像作品,長度在六十分鐘以內。影帶格式不限
“……那算了。”
“不、不可以!更何況抱住夕同學這件事是被禁止的!笨蛋!花你這個笨蛋、變態……!而且,我也想要——!”
“我……我很努力對不對?”
儘可能把兩個“HANA”拍到最美。
“……你說的對。雖然經歷了很多狀況,不過我也覺得跟電影社共同集訓是正確的。一定是這樣——”
夕攤開傳單仔細看——
“沒有啊。我只是想說暑假纔剛開始,你就排了煙火大會和購物的行程,今年的暑假一定會過得很快樂,我好羨慕你喔!一想到這裏,我就回想起蓮井同學說的話。”
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思考過要參加比賽。
“你的眼神充滿活力耶?這一點倒是跟朝地叔叔滿像的——”
“知道了,——那明天見。”
“——三十萬?”
夕大喫一驚。知佳揚起嘴角說:“是啊,那是她們用演技代替言語所寫下來的情書。同時,阿夕的拍攝手法也是一封透過鏡頭代言的情書。他笑說你們雙方都充滿愛情與信賴,在一旁觀摩反而被閃到爆……咦?你好像很不服氣?我倒是覺得能夠理解耶——”
“報名?”
“啊,對了。”
知佳別有含意的眼神感覺有點壞心眼,像是在刺探夕的反應。夕不禁皺起眉頭。
“是、是嗎?夕、夕同學?不會吧?”
“情、情書?”
“……他說什麼?”
“關於我們的攝影——應該說,他講了關於花和華演技的事情。”
“慢着,你們兩個等一下!等……Stay!HANA,Stay!”
夕回想起拍完最後一個鏡頭後,蘭子臉上的笑容。
華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花也做出激動的反應。
剩下的電影社員們有人哈哈大笑,有人露出羨慕的神情,有人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們,也有人擺出無可奈何的態度,甚至有人盤算着接下來該挑什麼時候約花和華去海邊玩——
“經過嚴格審查後留下的幾部入圍作品,再由美櫻鎮的有力人士和特別評審進行最終評選,然後選出冠軍……你不覺得三十萬是鉅款嗎?”
“是蓮井同學在集訓後半時給我的,我覺得不能讓你們分心才一直瞞到現在。既然拍得那麼好,報名看看也不錯啊?”
“社辦比較能專心……可是我覺得明天早上我一定爬不起來,下午再去比較好。”
一直到傍晚,影研會一行人都在蜂蜜海濱海水浴場和電影社社員們一起慶功兼玩水,享受快樂的時光——
華沮喪地垂下頭。
只是純粹希望別人能觀賞他們的作品。
欣賞他們熱情的結晶。
希望別人都能看見在他的鏡頭底下,花和華多麼有魅力,她們在這次的集訓中付出了多少努力、有多麼拼命,到底拍到了什麼樣的一瞬間——
——夕他們所召喚的假期,名符其實的自由暑假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