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Night before last shot」

1

也許是因爲時間越來越晚，全家出遊的客人變少的關係，排隊時間意外地短。夕等人排的隊伍很快消化完畢，沒多久已經來到搭乘入口。夕想想，自己好像也沒搭過幾次摩天輪。這時華帶着惡作劇的表情回頭說：

「夕同學你好像很怕太驚險的遊樂設施——？」

「咦？」

「那你敢搭摩天輪嗎？」

夕知道華故意開玩笑逗他，於是也故作生氣的口氣說：「我不怕高喔。」花聽到兩人的對話便插嘴：

「沒錯。摩天輪搭起來很愉快呀。」

一是嗎？」華嘻嘻笑着回應，隔了幾秒，花也像被感染一樣發出笑聲。兩人的笑法相似得讓夕喫驚，對她們的喜愛強烈得彷佛胸口被揪緊般。花與華都把毫無防備的一面展現給夕……

華依工作人員的指示坐進摩天輪的車廂內，接下來是夕。進到車廂內的瞬間到底該坐哪一邊——這點夕絲毫不需猶豫。因爲從現在花與華之間的氣氛，他大概能判斷出該怎麼做。華身邊——夕這次不是選這裏，而是坐在她的正對面。簡直就像事先商量過一樣，接着進入車廂的花也和夕一樣毫無猶豫，坐在華的身邊。

工作人員關上門，繼續轉動的車廂慢慢地遠離搭乘入口。「哇……！」花依舊按捺不住興奮的情緒，雙眼閃閃發亮從半開的窗戶往下看。

「欸欸，夕岡學，這個摩天輪好大呀！轉一圈大概要幾分鐘？最頂點的地方大概有幾公尺高呢——？」

她四處張望時，說話聲突然中斷。

緊握住窗框。

「知佳學姊……」

嗯？夕循着花的視線往外看，原來是知佳站在那裏仰望着車廂。然而夕知道花擔憂的聲音不是因爲看到知佳的身影，而是因爲知佳的表情悲傷，似乎在擔心自己傷了花與華。

花瞬間露出猶豫的表情，但立刻露出笑容，用她一貫充滿能量的開朗態度對知佳揮手，彷佛用全身的肢體語言傳達「不用擔心，我們不在意」這樣的訊息。

知佳喫驚地身體抽動了一下。站在知佳身邊的芹菜揮着手，同時用摩天輪車廂也聽得到的超大音量呼喊：「小花學姊——」小堇也拍了一下知佳的肩膀，知佳才總算小心翼翼地輕輕對花揮手。花嘻嘻笑了，華看着花的樣子也露出微笑——

「知佳她——」

夕雖然不清楚具體內容，但他當然知道兩個HANA提議「三個人一起搭摩天輪」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想說，因此雖然一開始很猶豫該從什麼地方說起，但當他看了花的行動後，自然就開口了。

「嗯。」

「知佳學姊怎麼樣呢？」

「就是我說的意思呀……那個，知佳學姊拍的影片如何呢？夕同學？」

「……當然假使夕同學選擇我，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但能像這樣隨意和華……聊天或一起玩，可能也只有『現在』……」

「咦？」由於太過唐突，花小小地喫了一驚；華立刻用手肘撞了花的腰側，微笑着說：

「還有一件事……？」

夕不懂「沒關係」是什麼意思。

——無關我的自尊，不是因爲我已經說出口了。

不容許妥協。假使因爲「現在」愉快美好得令人想永遠沉迷，而假裝沒注意到兩位HANA其實渴望聽到答案，那決定延遲迴答的瞬間就污穢了當下的美。比起只是結束這一切，這樣的做法更造成無法補救的遺憾。

「當然，這次攝影結束，完成這部新的電影時——不，即使不是那時，不管任何時候都一樣——夕同學心裏有了清楚的答案，然後回答我，這樣當然是我的榮幸，但……」

夕當然無法回答花的這番話。「花——」他只能在心裏低語，將旁徨的心情連同夕陽一起拍下來。

不管費多少心思，這樣的瞬間也不會一直持續。正因爲知道這一點，才更覺得美得眩目。只有現在，只有這個瞬間，夕、花與華，還有其他所有人一直一直全力以赴堆積而成的「現茌」，宛如奇蹟。眼前這幅景象，夕陽照射下的花與華的笑容太過迷人——

花與華對夕的心意誠摯，夕卻讓她們等待這麼久的時間。即使不用依賴女孩子「想要早點知道答案」這種常識，夕也能明確體會到她們的心情。

聲音聽來溫和穩重又成熟。

原本笑容滿面的花也許是看到夕陷入沉默，忽然露出動搖的眼神，不安地歪着頭。夕回過神來，看向花與華。車廂已經超過摩天輪的頂端，開始往下降。夕忽然露出微笑，打開剛剛拿出來的攝影機電源代替給花與華的回答。接着裝上知佳帶來的備用影帶。

雖然花與華是真的很在乎知佳的感受，但對她們來說，也確實很害怕幸福的「現在」崩毀。但比這些更強烈更純粹的感受，理所當然是——

「我不願意那樣想，但我說如果。如果呀，夕同學有一天發現自己喜歡華勝過我，就算只有多一點點，只有一根頭髮那樣些微的差距，但就是的確喜歡華多一些——如果夕同學這麼對我說——」

然後又回頭對着夕的攝影機，冷不防抱起自己的布偶造型揹包——Eve。她把嘴巴貼在玩偶的頭上，顯得害羞忸怩。

夕陽讓花半眯眼睛。她望向窗外遙遠的天空。

花顯得靦腆，而華聽了夕說「命運般的——」這句話時，嚇一跳般眼神裏閃過一絲動搖。也許華已經察覺夕心裏在想什麼了。不，就算不完全知道，應該多少也感覺到了仟麼。華嘴巴半開，露出想說什麼的表情，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讓夕的決心更加鮮明。

「嗯？」

「嗯，我會拍出花和華公主……命運般的——」

花的視線轉向比剛剛更接近天空的窗外。

「啥！那、那是我想說的臺詞——！說起來今天你獨佔夕同學的時間還比較長，居然好意思說這種話——！」

「雖然爲了不讓我們發現，有些地方難免拍得不好，但……影片裏大家看起來很開心喔，包括我也是——」

華似乎也不知道花要說什麼，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那時夕同學陪我聊了許多……我有一些想法……雖然可能很奇怪，你願意聽聽看嗎？」

「唔，那是我的臺詞，會哭喪着臉慘敗的人是你。我可是下定決心，不計代價要獲得夕同學的心。花你不會有機會的，我要獨佔夕同學的心——！」

「——夕同學，我和花有同樣的感受。」

「因爲我真的玩得很盡興。今天一整天都是……嗯，雖然有時候花一直鬧場，打擾我和夕同學的約會，實在是有點……」

「當然，要拍得漂亮——閃閃動人喔。」

夕衆人一整天玩得很開心，被夕陽染紅的樂園，就展現在肩並肩坐着的花與華眼前……

如同「杜鵑絕景」迷幻的絢爛。

這次是華回答。當然，兩人沒有事先討論的機會。剛剛兩人只交換了眼神，然而卻沒有任何不自然和歧見，宛如一個靈魂分別在兩個驅體中說話。真的——這種時候夕真的強烈感覺到，她們兩人之間特別的牽絆。

如同「櫻花陸橋」上狂飛亂舞的櫻吹雪。

夕現在和兩位「HANA」一起看的夕陽，肯定勝於夕向其中一人告白，然後兩人一起欣賞的夕陽。他確信沒有比此刻更美的景緻。他相信兩人一起欣賞的夕陽會有如寶石或繪畫般美麗，但這個瞬間，和兩位「HANA」——或者說以兩位「HANA」爲中心，大家一起相處的時間，更是短暫珍貴。

夕笑了笑，打從心底說：

她端正坐姿，深呼吸一口氣。

但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陣子——我一個人像笨蛋一樣煩惱的時候……」

「但你的答案，我們還可以等一會兒……例如等知佳學姊畢業之類的！你不必爲了顧慮我們的心情，想着必須早點給我們答覆，而努力刻意設下期限喔——」

——花的這番話……

「咦、咦咦……」不知道花與華剛剛是從哪裏開始聽夕和知佳的對話，花大喫一驚。

……抱歉，知佳。夕在心中簡短地對知佳道歉。

「沒關係喔。」

「……花、華公主，可以拍一下你們嗎？」

夕知道必須說些什麼回應她們——

「是的。」

「你說這些話，憑、憑哪一點確定自己會贏——？沒那種事！夕同學……我沒關係喔——你不用勉強在這次攝影結束前回答。反正我不久之後一定可以獲得你的心，然後兩個人親熱給華看！」

夕手上的攝影機鏡頭當中，花與華並肩坐着。

——即使會破壞完美的「現在」…

車廂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沒關係？」

「嗯。」夕點點頭。「我說如果喔——」花繼續說了：

「只要努力，一定可以贏得夕同學的心。」芹菜和朱美各自爲擁護的小花學姊和東雲學姊加油打氣，因此花與華往前踏出一步。忍耐難受的害羞及辛苦，費盡心思努力的花與華——

「啊——」另一方面，華恍然大悟。

「她今天好像用攝影機偷拍我們一整天。」

「……但是……嗯，的確玩得很開心。和夕同學聊很多，也一起玩許多遊樂設施，感覺很久沒有一起這樣玩了……不只芹菜，朱美、小堇她們也來了，就結果來說算是圓滿……欸，夕同學——」

從小一直很嚮往父親拍出來的「瞬間」的夕，非常清楚這是爲什麼。

因此，夕——

他們搭乘的車廂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摩天輪最高處附近，從窗外照射進來的紅色陽光映照花與華的笑容。她們的美麗、惹人憐愛的樣子，讓夕幾乎窒息，幾乎激動得湧出淚水。有花與華兩人的景色，美得怎麼拍也拍不夠——這幾個月無疑都是這樣。

因此花也急忙說：

因爲夕很清楚。

花低着頭輕聲說：

「我想了想我會怎麼做，我是不是能夠放下對夕同學的感情。但不管我怎麼想，不管我怎麼想，我都沒有把握。我完全無法想像……被夕同學甩了以後，說一句『好，我知道了』然後就結束對夕同學的感情，我怎麼想都覺得做不到……我問自己，到時候我的感情該怎麼辦，我喜歡夕同學喜歡得不得了的心情——……」

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就會胸口灼熱，焦躁不已。

——還是決定在這次攝影結束，電影完成的時候……

她好像沒有從小堇那邊聽到這一段，彆扭地問：

如果不是這樣，肯定早就認同了吧？不只被知佳的遊說打動，甚至會抱着鬆了口氣的心情，接受「假使到了攝影結束時心裏還是沒有明確的答案，那也不用勉強回答」這種提議。但夕深深明白——

「我和花也是嗎？不過，我想應該也是這樣。」

「這種心情……」這時華也低着頭小聲說了。

彷佛回味今天一整天的回憶般微笑。

「哎呀，我不反對喔！夕同學選擇我以後，我也會念舊情，讓你偶爾跟我們一起玩喔。」

夕慌忙說：

這些話毫無疑問是從剛剛知佳說過的話所衍伸出來的。

「——『現在』，夕同學和我們在一起。知佳學姊、芹菜、小堇、朱美大家都在身邊。還有華，雖然她一樣愛生氣又囂張又壞心眼……但她的演技、堅強的意志都讓我覺得很值得欣賞。對我來說……『現在』至少是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最愉快的瞬間。」

「夕同學剛剛和知佳學姊一起看的就是這個啊……花本來的形象就是莽撞丟臉，所以也無所謂啦。」

正因無法永遠持續而更添美感，正因知道這是短暫時間後就會迴歸虛空的美麗。

「我們可不是顧慮知佳學姊才這麼說的喔。應該說，雖然我們的確很怕知佳學姊難受……但不只是這個原因。因爲我們也可以理解知佳學姊說的，不想隨意破壞目前這個幸福開心的『現在』。」

華用平穩毅然的聲音打斷夕說話，話語中彷佛帶着「請先聽我說」的意思。她帶着輕柔的微笑繼續說：

夕深知花與華的心地都很善良，而且都很喜歡知佳，所以夕認爲花與華說要一起搭摩天輪的時候——不，應該從之前開始就有想過知佳的感受。即使如此，夕還是沒料到她們居然會像這樣直接說「可以不用急着給答案」。

「因此，我也能夠理解知佳學姊說的。現在我們——我和花，真的很幸福。至少是到目前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只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先讓你知道，夕同學系明確地告訴我們『這次攝影結束前一定會給答案』，我真的真的很高興。」

「還有華——」

華與花點點頭，往夕看過來。夕在她們面前拿出知佳寄放的影研會攝影機，把手放在攝影機上說：

「花？」

「花，這些……對我來說也一樣，但——」

她的聲音極度溫柔。只是聽到她那樣的聲音，彷佛就可以感受到今天一整天的美好。

華微笑着理所當然般說着。

——而是因爲我已經很清楚花與華公主其實想聽到我的答案……

花聲音變得激動，差點忍不住站起來，但還是剋制住了。

「嗯，真的。夕同學要正式回答，我當然超開心的……沒有一件事比這個更令我期待了。我會想更加把勁，不只是因爲芹菜在旁邊幫我打氣，那只是加深我的決心而已。雖然這樣，但是呀……

「……夕同學，還有一件事……」

「夕同學？」

「嗯、嗯！夕同學，那個，把我——」

「真、真的嗎？我、我沒有做什麼……呃，丟臉的事吧？沒……沒有吧？」

「咦、咦噴——？你是什麼意思——？」

在驚愕不安的夕和華面前，花繼續說着：

如同「向日葵街道」和「紅葉之淵」——

她露出笑容，害羞地補充。

花害羞地嘻嘻笑着說．

「這種心情……我明白，因爲我也想過一樣的事。到現在爲止，不知道反覆想過幾次。」

因爲想聽到夕的答案，想聽到夕說喜歡自己，她們不顧害羞，不計辛苦地費盡心思。這些都無庸置疑。

因爲夕知道。

「嗯。」花點點頭。

——這麼努力的花和華，最真切的願望當然是想聽到夕的答案。這樣的期待比起其他任何情感都迫切。

「華……」花低語着抬起頭來。

「雖然這種事肯定不會發生……我只是詭如果，如果夕同學沒有選擇我，而是回答比較喜歡花……」

花看着華的表情，似乎是無意識將身體靠近她。花放下Eve，右手撐在位子上。這時夕透過攝影機看到花的指尖碰觸到華的手，還看到更令他驚訝的一幕。

「我應該會受到打擊吧。我完全沒有自信能夠不受傷……但是，我的命運，這段命運般的戀愛，還有對夕同學的感情，肯定————！」

自然得彷佛理所當然。

華也幾乎是無意識緊握住花碰觸自己的手。她們兩人……血脈相連的兩人，卻對彼此抱着複雜的感情。即使在同一間學校，以前也幾乎不曾交談的兩位HANA，現在有如擁抱奇蹟般的「現在」，坐在一起。

斜陽漂亮地照進車廂裏。染得通紅的視野當中，這幅景色美得有如「櫻花陸橋」、有如「杜鵑絕景」、有如「向日葵街道」、有如「紅葉之淵」，美得讓夕想感謝上蒼讓他現在能在這裏拍攝花與華此刻的模樣。

夕陽有如火焰燃燒般火紅——

2

——飛散的楓葉，有如燃燒的火焰豔紅。

應該如夕所預想的，不，應該比預想更絢爛地繽紛了現在小堇拿在手上拍攝的攝影機畫面，填滿他們的視野。

加上晚秋吹起落葉的冷風，演出「兔川」的花和演出「愛麗絲」的華，兩人沉靜的魄力製造出緊張的氣氛。夕莫名感到膽怯，但累積到現在的拍攝經驗和順勢演出都是他的助力。

他吞了吞口水。

「……愛麗絲——」

他纔剛開口，就被花伸手阻止——她甚至沒有回過頭來。雖然這些事先討論過，但瞬間夕還是嚇了一跳，感覺真的被「兔川」——而不是花——制止，要他安靜。「好，很好。」他嚇了一跳後立刻這麼覺得。花筆直看着華的背影和腳邊——楓樹的根部，演技如此氣勢驚人。

「愛麗絲……難道那裏——」

花發出顫抖的聲音，夕強烈感受到花聲音中越來越悲傷，宛如絕望般的情感。花扮演的「兔川」的聲音如此接近絕望——卻不是絕望，兩者絕對不同。絕望的深處不會有一絲光明，但花的聲音裏確實有光。

她用帶着深刻悲傷和關心的聲音反覆說着。

「……那裏……有你的——……」

——遺體這兩個字，沒有出現在臺詞當中。寫劇本的時候有寫進去，但這幾天看了花的演技，發現不需要太多的臺詞。事實上感受性強的觀衆，應該會產生完整說完臺詞的錯覺。

接着，本來低着頭的華慢慢抬起頭望着夕與花——

知佳停止攝影。

……拍完了，然後？

「0、OK!無懈可擊，花和華公主都表現得很棒！至於我……雖然沒辦法和兩人相比，但總算還過得去，小堇她們也完全沒有問題。就這樣一股作氣，就這樣——！」

『夕同學，不、不好意思……』

華精湛的演技、超越「技巧超羣」這種形容詞的完美表情和動作，還有能完全理解攝影師想創造的世界觀的聰慧。

「夕……夕同學！不……不只這樣！只要和夕同學一起拍，接下來的鏡頭還可以表現得更好喔！我會加油的！」

芹菜和朱美各自附和自己支持的學姊。

只有夕、花、華、知佳和小堇她們才能——

「咦？咦——？是芹菜造成的嗎？芹菜的確有那樣做，但小花學姊看起來很冷，我馬上就停止了啊——！唔，呃呃……小花學姊小花學姊，你還好嗎——？」

………………

拍出屬於他們的「美櫻」

「哎呀，那個不會感冒的傳說，只不過是謠言啊（注：日本有笨蛋不會感冒的說法）。」

夕勉強壓騷動。

她用眼神說着……

『晤……昨天晚上開始覺得怪怪的，今天早上量大概是三十八度……頭也有點痛。』

『——一啾！』

就這樣拍完最後一幕，成果讓夕所有人心裏都充滿充實感而感到滿足，緊繃的氣氛終於鬆懈下來——但事情並不如預期。

還沒殺青。

「……阿夕……」

「聲音也太大，我早就聽到了……」

……但是——

所有人不要說是歡呼了，根本陷入一片沉獸。

就像芹菜說的，夕也認爲剛纔拍的那些，除非在攝影面出錯，不然怎麼可能NG。

「……不，OK不OK得由阿夕決定纔對。」

夕也笑着說：

華碎碎念，知佳聽了嘻嘻笑出聲。

前幾天在遊樂園，三人一起搭乘摩天輪時——

已經超越無懈可擊的境界。

「嗯，我知道——啊，等等，那就大家一起看吧。花和華公主也一起看。」

這時一陣風捲起地上堆積的落葉。

並不是指華比年輕時的園端櫻漂亮，也不是身爲演員，花的演技比較搶眼。

然而……

只有夕做得到。

這次攝影結束，完成剪輯工作，整部電影大功告成時，即使花與華顧慮知佳的感受，即使她們捨不得「現在」的氣氛，說可以再等一等。這無關夕話已說出口的毫不重要的自尊心，即使會破壞目前完美的現狀，只要花與華心裏最深切的希望是聽到答案，他就絕不動搖。即使會破壞所有人全方累積而成的「現在」——

還是要給她們答案。

她說了OK之後，又用開玩笑的口氣說：

看了剛剛拍的影片，他們——

「這……要打分數的話將近滿分了吧？如果光就這一幕來說，即使和園端朝地的『美櫻』相比——

『我平常不太感冒的……可能最近天氣比較冷？唔——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請你順便幫我跟大家說一聲……華就不用了。』

花也很喫驚，緊抓住夕的手臂說：

——這……這是……

華的演技原本就很出色，連葉奈子都佩服——即使撇開「就一個高中生而書」這種修飾，能出其右的演員也沒幾個。然而眼前的她演技絕非僅止於此，此時她的演技開始表現出比過去更有魅力，更加搶眼的元素。

知佳似乎看穿了夕的掙扎，喊了他一聲。

花俐落的演技、彷佛融入表情和臺詞世界觀的鮮明色彩，還有全力以赴，毫不迷惘展現所有才能。

他露出笑容，表現自己完全沒有動搖——至少他認爲自己表現出來的是這個樣子。

連跟夕一樣推崇「美櫻」的知佳，也因爲進行得太過順利，反而感到有些害怕地說：

超越單純的實力和才能的層面。

唔……好、好可愛……

因爲追加的鏡頭還沒拍完。夕趁攝影空檔和知佳整理了中途想到的一些新點子，雖然還不確定完成版要不要採用，但他們決定其中幾幕要先拍起來。因爲不是太複雜的鏡頭，這樣的量只要利用這個週末其中一天，應該就可以拍完。

四人一片騷動。「哇！大、大家和睦！和睦相處——」小堇急忙規勸。

——即使和「美櫻」中的母親相比，花與華公主也一點都不遜色吧。

即使由父親來執導，也不見得能夠激發出這些東西吧？

「花，你不用不好意思啦。重要的是你的身體還好嗎？有發燒嗎？」

拍出「命運般」捕捉到花與華全部的電影——

這時——

……但代表的不是否定的意味。華搖頭是表示「是的，就在那裏」的肯定意思。華用無奈的表情表現出與她的肢體相反的事實。太厲害了……夕不禁打了冷顫。

『——……………………』

她們彷佛想着即使不是馬上，也要爲了終於到來的那一天做準備！於是爲了擄獲夕的心，不管是攝影、身體接觸、打點好周圍關鍵人物的行動，她們仍舊毫不鬆懈，經常讓夕臉紅心跳……因此夕決定了。

「沒——錯！夕學長，雖然華公主的演技很好，但不能看兩個人都看呆了，因爲這次小花學姊纔是女主角——！」

雖然花與華說不用特地設下回答的期限，還可以多等一陣子，但她們並沒有停止比目前爲止更熱烈的求愛行動。

夕的「一股作氣」讓喧鬧的衆人臉上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證實她們的高度集中力。

「怎麼回事？怎——麼了？看小花和華公主看呆了嗎？」

——這樣的話……遲了一拍，呆愣的氣氛轉爲高昂。這樣下去，可以的。身爲導演兼攝影師的夕熱情高漲。就這樣一股作氣衝到最後一幕，拍出最棒的鏡頭——

「……前天還有更早之前，明明天氣就很冷，芹菜卻得意忘形地要小花學姊脫掉外套誘惑園端學長，才造成這個結果吧？」

這句話仍然讓原本就精神振奮的夕更加激昂。也許真的是這樣。現在的花與華大概還有更進步的空間，也許照這樣的氣勢拍到最後，真的有機會拍出來——

「你在說什麼啊，芹菜！園端學長，接下來第阻個場景，首先是東雲學姊個人的鏡頭吧？所以不應該看小花學姊看呆，要把精神集中在東雲學姊身上纔對！請全心沉浸在她的美貌和演技當中……！」

也許——夕心想。

『咦？』聽到這句話，花與華同時臉紅。「哪、哪有，知佳你——」夕則顯得慌張。知佳沒有問他那天在摩天輪裏，花與華說了些什麼。反正都被小花和華公主聽見了，也沒辦法，一反常態情緒低落也無濟於事，只能在不傷害小花和華公主的範圍內儘量努力了……！知佳似乎不再鑽牛角尖，反而變本加厲地賊笑。

緊張的氣氛因此和緩下來，芹菜立刻高聲說：「一定沒問題啦——！」「那、那個，夕、夕學長……」小堇也戰戰兢兢地對不禁笑出來的夕說了。

朱美邊玩手機邊低聲說，芹菜聽了起先生氣，之後就對着正在跟花講電話的夕那頭大喊。蓮井社長快活地哈哈笑着說：

混雜着冬天氣息的風吹過，讓尚未落下的繽紛楓葉搖搖欲墜。

夕在心中低語，看了看身邊盯着攝影機螢幕的花與華的側臉——她們和自己一樣，從不敢置信和驚訝轉爲興奮、熱血沸騰。夕直覺想着——

兩人的魅力——

夕反倒不敢置信地在心裏低喃，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縱使拍的時候就感覺不錯，知道效果應該頗理想。夕創造出的世界當中，小堇和知佳用心操作的攝影機和麥克風當中，花與華強而有力、讓夕受其牽引的演技——

發出疑惑聲的是華。不是其他人，而是華——由此可見情況有多麼令人驚訝。花與華的演技、衆人的拍攝比想像中的差——纔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在事先討論好的時間點——

夕當然深知花跟華兩人有多麼可愛有魅力……就因爲明白到心痛的地步……才讓他不知如何是好……不！還、還沒！雖然就快到最後一幕了，但之後的剪輯工作還會花一些時間！而且還有幾個新的想法，有幾個打算加拍的鏡頭！

「夕、夕同學？咦、咦？這真的拍得很……應該說非常，那個——」

——應該說，該怎麼形容……那個……

——也不遜色不是嗎？

夕冷汗直流。

說要一股作氣衝到最後一幕，真的是一股作氣。拍攝效果好得無可挑剔。在豔紅的「紅葉之淵」，第72個鏡頭——最後一幕也拍完了。過了十一月中旬，美櫻鎮上的風確實讓人感受到冬天氣息，正是當初預定完成的時候。

溫柔地輕輕微笑，同時搖頭。

午休，在影研會的社辦。

——幾乎已經可以說是……完美？

「………………咦？」

「如、如何呢？我想請你確認一下……」

「不！夕同學，我纔是能表現得更好，絕不會輸給花！請你期待下一個場景！」

時節已經過了「紅葉之淵」的全盛期，原本佈滿仰望視野的楓葉已經落下鋪滿地面，拍攝中的劇情同時也進入佳境。即使演技的完成度不斷提高，但夕感覺剛纔那一幕拍得特別好，於是爲了更振奮士氣，他招手要花與華過來看。他心想大家看到拍出來的成果優異，一定會很興奮然後更有衝勁。然而——

他從沒想過自己能這麼想的這一天真的會到來。

除了某位社員，全部的人外加不請自來的蓮井社長都到齊，夕的電話那頭那位沒到的社員打了一個噴嚏，聽起來有點虛弱，滿懷歉意地說：

「——……唔，總……總之！」

「就這樣，保持到最後一幕——」

這樣的想法可能太一廂情願，但也許這是夕——不，不對，是包括夕在內的所有人激發出來的……

「——卡！卡、卡！OK!」

的確。昨天——雖然還沒殺青，拍完最後一幕以後，大家一起到花家裏開的餐廳「伯林」喫飯，順便慶祝順利拍到最後一幕。當時花的身體就有點不舒服，但沒想到會惡化成需要請假休息的程度。

「……」

到這次攝影結束爲止，或是之後整部電影完成爲止。或者也可以說到即將來臨的「現在」結束爲止，累積衆人不遺餘力，投入全副精神的每個瞬間——

她們的魅力隨着夕等攝影人員感受到的感情，充分表現出來，同時也將才能、努力累積的實力都交給信賴的攝影人員。當然，夕無法與父親園端朝地相比，像美感這種無法強求卻又絕對的基準，兩人根本是天壤之別。連夕自己都認爲，比起父親年輕時拍攝的「美櫻」，現在拍出來的影像不管是構圖或視點的銳利度、獨特性都顯得太過平凡。然而，即使如此，他第一次覺得這麼確實地感受到。

「蓮井學長，你居然若無其事說出這麼過分的話……」

然而花與華會錯意，以爲知佳說的「看呆了」是指螢幕上而不是現實中的自己，於是兩人互相較勁般，急忙帶着熱情更加熊熊燃燒的表情說：

知佳後半句沒有說出口。即便如此——

女主角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平常活力充沛。

——看吧，阿夕！你做不到吧？只能同時喜歡兩個人吧？是吧？是吧是吧？你看看你！老實點！給我老實點！

夕仍然拿着手機，回頭對蓮井社長這麼說。

「話說，你今天爲什麼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跑來這裏？」

「我本來是打算來……觀察敵情。上個月四日不是說過，要用接下來的作品正式一決勝負？你們拍攝的情況如何呀？」

夕的回答同時答覆了蓮井社長和電話那頭充滿歉意的花。

「拍攝沒問題喔。差不多已經拍完了——風景喫重的場景已經完成，剩下的只有追加的部分，放慢步調也完全不成問題。」

知佳也點點頭。

「嗯，沒錯。這次我們的拍攝情況比蓮井同學想像的還要順利許——多。那你們那邊又如何呢？」

「這邊也很順利，我對我們拍出來的成果可是很有自信，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殺青——撇開女主角蘭子不提，其他主要成員都因爲準備考試而疲憊不已，包括我也是……這部分，知佳你如何呀？」

知佳臉上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

「無可奉告。」

低着頭看手機的朱美抬起頭來。

「櫻阿姨好像在苦惱最近『日向向日葵』都沒有到店裏上班喔。還說她當然支持向日葵準備考試，但現在店裏的女孩子真的不夠。不過……對我來說，正因如此櫻阿姨會更感謝我和東雲學姊的幫忙，所以也算是好事。」

聽了這些話，芹菜露出疑惑的表情，往華看去。

「華公主華公主——」

「什麼事呢？」

「你今天也要和朱美一起去夕學長母親的店嗎？」

「咦？啊，是的，我們會去。」

「幾點開始？」

「因爲夕同學說今天下課後沒有要拍攝，所以會早一點……大概五點左右會去店裏。我跟櫻阿姨約好今天要大掃除——！」

似乎沒有聽到最後的必要。聽華這麼說，芹菜露出得意的笑容。朱美倒吸一口氣，但已經太遲了。芹菜對着夕拿在手上的手機說：

電話那頭的花喜不自勝的樣子好像就浮現在眼前，她的聲音聽起來高興得似乎只要夕去看她，病就會馬上好了一樣，夕實在說不出「沒有要去喔」這種話。去探病這件事已經完全被敲定了。

華對夕說的話，電話那頭的花似乎也聽到了。

「沒有，剛剛沒量……可是我覺得有比早上好了。」

「……嗯……不好意思，夕同學。」

「呃、呃呃，我？呃，我當然不介意去看小花呀……但你們這些人去沒問題，像我或是其他人——例如夕的朋友筱田——跟着夕一起去的話——」

「——歡、歡迎。」

她跪坐在牀上。

花身體不舒服，朱美也不至於想讓她感到失望，所以無法反駁，只能低聲發牢騷。

花似乎難以啓齒。

——但是……夕覺得沒必要想那麼多。

「看、看來已經……沒辦法……沒辦法……了！她感冒，你去探病……我也不能……阻止……！但是，總之萬事小心——萬事小心喔！」

「啊！」

夕進入房間，走到牀邊，要花脫下袍子躺下。她乖乖聽話的同時，靦腆地嘻嘻笑着。紅通通的臉頰，看起來不只是因爲害羞，於是夕將手放到花的額頭上。

——花也不會把芹菜的話都當真吧……況且她應該也沒體力。

「……嗯，謝謝。」

……三十七點九度。

夕彷佛看見睡衣底下的隆起——沒有穿內衣……不，是錯覺，沒這回事。自己想太多了，什麼都沒看見！

「夕同學？怎麼了？」

即使是自己一個人去探病。

「我白天不是跟你說過了？沒關係！就是因爲你之前很努力，所以現在只差一點就完成了。而且其實今天本來就預計要休息——看來你的感冒也滿會挑時間的嘛？」

夕慌忙收回手，別開視線。他看到放在枕邊的體溫計，遞給花。花接過體溫計，幾乎可以說是毫無防備地掀開被子，打開睡衣領口把體溫計放到左邊腋下。「……！」也許是夕慌忙把熟視線轉開，這時花茫然說道：

「小、董、同、學？」

「咦？」

「我、我也……也一起去——」

「真的嗎？說的也是耶……」

夕用開玩笑的口氣這麼說以後，花立刻綻開微笑。

「真是老樣子，受歡迎的男人真辛苦呀。哈哈哈，如何？事至如此，不如下定決心同時讓小花和華公主兩人幸福吧？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我嗎？」面對朱美的眼光，知佳怯怯地說：

「真可惜，芹菜今天約好了要去小堇家玩！雖然芹菜也很想去看小花學姊，但已經拜託了小堇的媽媽準備晚餐，當然不能臨時取消羅！」

花臉頰的紅潤更添幾分，水潤的眼睛往上看向夕。

「你還是一樣派不上用場……知佳社長……」

……總之，不管怎麼說，去看花也絕不是什麼痛苦的事，而且這陣子總是讓花勉強拍戲，也許也是她感冒身體不適的原因。

「這……這麼說是沒錯啦、但是——」

「啥、啥？你是什麼意思？」

「……沒事。只不過是覺得雖然我方多了一個幫手，但感覺上好像起不了什麼作用，所以現在心情很複雜。」

「唔，這、這樣的話……！」也許是從夕的表情和性格推測出事情的發展，華鬱悶地說：

「對吧？小堇？」

「就說『夕同學，聽說接吻把感冒傳給別人，感冒就會好喔……？』之類的。」

「攝影工作差一點就要完成了……可是我明天可能也沒辦法。」

芹菜得意地笑着說：

「知佳社長呢？」

『咦、咦咦咦……？夕同學？哈啾……？』

身爲同班同學，身爲花主演的電影導演，身爲一個男孩子，只不過是探病。夕一邊催眠自己一邊走向花家。只是感冒……雖然他很猶豫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但還是買了探病的禮物。

「那蓮井學長呢？蓮井學長應該不討厭小花學姊吧？蓮井學長的話大概不會爲了考試焦頭爛額吧？」

「果然在發燒。量過體溫了嗎？」

『咦？芹、芹菜你居然那麼大聲說這種話——』

「小花應該會覺得很困惑，也會很失望吧……」

「夕——」蓮井社長裝模作樣地將手搭在夕的肩膀上。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夕急忙說着。

知佳從以前成績就一直很好，最近看起來也一如往常；沒想到她居然不聲不響地請了家教，這種考試的激烈競爭讓夕不禁打了寒顫。朱美似乎對知佳的近況不感興趣，再次不耐煩地咂嘴。

蓮井學長搖搖頭。

「而且，明天……就算你退燒了也要先養好身體，我想不要拍比較好。看來說不定後天就能拍了啊，就算不行，還有下星期。」

「華、華公主？只是去探個病，要小心什麼——？」

然而，即使華很焦急，朱美也恨得牙癢癢說：「唔、唔……！芹菜居然想到這招……！」

「咦——」

「呃，啊——」

「知佳同學——怎麼？那種懷疑的眼光是——？」

「夕、夕同學……我只不過是感冒，就讓你特地來看我——哈啾！雖然我稍微整理了一下，但房間看起來還是很、很亂。我、我應該要好好招待你——」

3

蓮井社長說到一半，注意到知佳懷疑的眼神。

夕直接碰觸花的臉頰。雖然沒辦法很準確，但感覺此輕微發燒還要燙一點。雖說花平常的體溫就比較高，但……好燙！簡直像在燃燒！夕碰觸花微微汗溼的肌膚，感覺她的心跳隨着體溫一起傳過來。撲通撲通。

「不好意思讓你特地來一趟，謝謝你。你來探病，花一定很開心——搞不好感冒馬上就好了呢。」

「就——就是那個貞、貞貞貞……貞操！最近花因爲芹菜的慫恿，老是做出很誇張的行爲！搞不好她會以身體不舒服爲藉口，用發燒熾熱的身體對夕、夕同學做出不、不不不、不三不四的行爲——」

「……還有一件事，夕同學……」

華的表情難過得彷佛要流下血淚。

「不、不用了！你不要顧慮我沒關係！」

「芹、芹菜？夕、夕同學纔沒有這麼說——！」

花的母親笑咪咪地應門，領着夕走到花的房間時——

「咦——？華公主擔心小花學姊的病情，擔心得情願放夕學長的母親鴿子嗎？」

因此夕忽然想起——

「——……呃、呃——是的……」

『華、華華、華——！我纔不像你是悶騷色鬼——！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嘻嘻嘻♡夕同學，我等你喔♡哈啾……！哈啾哈啾哈啾！』

「這樣的話，知佳社長可以一起去呀——」

「咦？」

接着視線快速轉移到知佳身上。

夕已經聽到花說，

雖然華與朱美一再叮嚀要小心——

「小花學姊，夕學長他會一個人去喔——！去看你喔——！。你感冒身體不舒服，可以理所當然地盡情撒嬌喔！你乾脆對夕學長說『好冷喔，用身體溫暖我』！」

「我也想去探望小花，但其實……呃……」

『怎、怎麼可以！把感冒傳染給夕同學就糟了，當然不行。但、但是……嘻嘻嘻♡撒嬌一下好像也不錯。該、該怎麼做呢……？哈啾！』

她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吞吞吐吐地說：

「唔！」

「小花學姊！夕學長說他傍晚想去看你！夕學長一個人單獨過去！你一邊好好休息一邊等他喔！」

夕轉換情緒，幫花把被子蓋好。

——對知佳社長來說這樣比較好吧？你不是不希望園端學長喜歡兩人其中一個多一點嗎？

朱美看着點頭的小堇，不禁咂嘴。

「唔……唔、唔唔！這、這個：…但、但是因爲夕同學去花家裏探病實在是……太危險了。太危險了！對、對了……不如芹菜你也一起去吧——」

穿着睡衣的花身上披着袍子。

芹菜強勢地轉向輕聲驚呼的小堇。

「其、其實……我只是一直沒說……爲了準備考試……最近我請了家、家教……」

「來，你還是多睡一下比較好。」

「你好好躺着休息……哎呀！不用招待我啦！」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夕的低語完全被花與華基於不同原因發出的驚呼聲掩蓋。

『真、真的嗎？咦、咦咦……夕同學，那怎麼好意思？要是把感冒傳染給你怎麼辦？呃，那個，還有我穿着睡衣，頭髮也很亂……嘻嘻……嘻嘻嘻♡但如果你來看我，我一定馬上就會好了——吧？』

花在被窩裏忸忸怩怩。

再說，這次攝影的得心應手也不像是休息個幾天就會消失。雖然花向大家道歉，但想一想其實這時休息一下也不錯……而且對夕而言，縱使是極短暫的時間，但能增加一點猶豫的時間總是好的……就戀愛方面而書。

「——夕同學？」

「……呃，朱美？還是一樣是什麼意思——？」

「咦？」

聽到「請進」以後，開了門。

「夕——夕同學。」

花從棉被裏露出半張臉，充滿歉意。

在門前深呼吸，然後敲門。

夕拿出探病禮物的袋子。

「你聞到味道了吧？這是我帶來探病的——鬆餅。」

「咦？不、不是的——！雖然我鼻子很靈，但我又不是小狗！我不是說這個……鬆餅？」

花好不容易纔躺好，這下子又掀開被子坐起來。

「鬆餅？『百合屋』的鬆餅！哇……！哈啾、哈啾！」

「啊，你、你稍微冷靜一下，花！是這樣沒錯……等一下再喫！現在喫的話晚餐就喫不下了吧！」

夕再次讓瞬間興奮起來的花躺平。

「這等一下再喫！我把全部口味都買來了，你晚點再慢慢喫。」

「……好啦。」

「你說你不是要說這個，那是什麼？」

「咦？」

「呃，還『咦』咧。」

夕輕輕笑着。

「你本來想說什麼？不好意思，都是因爲我提到鬆餅害你忘記。你說不是要說這個，那是什麼？」

「啊，嗯……沒事，我只是想說要再次好好跟你道謝。」

「嗯？你不要放在心上啦。」

「因爲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

「嗯。」花露出複雜的表情，看起來開心卻又隱約帶着感傷地點點頭。

「夕同學擔心我而特地到我房間看我。」

——她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夕才覺得如果自己沒有遇見花與華——

「店裏有什麼事嗎？」

他鼓勵還不相信自己的演技和才華的花。

「夕，把門關好。」

「……花……」

「……華也是？」

「嗯，看起來有點虛弱，雖然不至於高燒，不過有點發燒。聊沒多久她就說困了，剛剛睡着了……先不說明天，後天應該可以繼續拍電影，花也想趕快繼續拍——……對了，華公主，怎麼了？」

看起來發着燒，頭昏腦脹的花眼睛張開一條縫。

被這樣一說，夕才注意到自己沒關店門。「啊，嗯——」他急忙點點頭，聳肩擦掉滴落的汗珠並關上門，然後再次望向吧檯。

頭腦一向清晰的華敘述這件事居然顯得有些不得要領，看來她也許處在難以剋制的混亂和驚慌當中。

「咦！可是……好不容易夕同學來看我，討厭，睡着好可惜喔……」

沒幾分鐘花就睡着了。彷佛即使只有當下也要好好獨佔夕，花撒嬌似的緊緊握住夕的手，噴嚏的頻率漸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均勻的呼吸聲。睡着的花看起來因爲發燒有點不舒服，但表情顯得極爲安適。夕看着花的睡臉，摸摸她汗溼的額頭，接着離開她的房間。

「爸爸說『那很好呀』。」

花因爲發燒而紅通通的臉頰更紅了。

「……夕同學……」

夕在心裏自問，但想破頭應該也想不到答案。從華困惑的語調判斷，也許華也還不清楚。前陣子和花在「紅葉之淵」說話時無視她的來電，她應該不會是衝着這件事來的吧？

自己無力改變的血緣關係……

「——如果是爲了花，這些根本不算什麼，真的。應該說，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

跑得汗流浹背，衝進離營業時間還早的Toy　Bo——

「我至今經常覺得喜歡上夕同學真是太好了，喜歡上夕同學真是太好了。因爲喜歡夕同學，讓我的人生好像忽然有了光采。」

……不，雖然她應該會順便抱怨這件事。

『不，是客人。』

『葉奈子小姐……現在狩野葉奈子小姐在這裏——』

「華公主？嗯，我現在剛走出來。」

她對夕來說，不管是戀愛或演戲方面，都是夕從小就一直憧憬的對象，同時也是曾經將夕的心狠狠踏碎的人。前陣子在學園祭和兩個「HANA」邂逅的第三位「HANA」——狩野葉奈子的行動，其實夕從來沒有料準過。

「……華公主！葉奈子她——」

『……夕同學，你如果已經探完病，可以請你來一趟Toy　Bo嗎？』

花臉頰發燙，身體也發熱。

「哈啾！」花又打了一個噴嚏，不好意思地擤了鼻涕，繼續喃喃說道：

華說到一半，雖然聽不清楚，但隱約可以聽到電話那頭有人說了類似抱怨的話。華嘆了口氣，重新說明：

葉奈子真的在那裏。

就夕所知，她不曾直接來過店裏，但她彷佛熟客般，一雙長腿交疊着坐在吧檯正中央，神態自若地喝着酒。平常不進吧檯的華、還搞不清楚狀況，難得顯得慌亂的朱美，還有苦笑的園i端櫻，這三人都坐在葉奈子面前。

「夕同學，我會盡我所能……不讓自己後悔。夕同學……喜歡我的演技嗎？你認爲我的演技有魅力嗎？」

「……真的嗎？」

「那我牽着你的手……等你睡着。」

「……嘻嘻。我知道，華也知道喔。」

就對話的發展，夕喫了一驚。但他立刻從花溫馨的口氣判斷她指的不是牡丹駿平，而是養父。夕壓抑心裏的激動微笑，又伸手摸摸花的臉頰。花安心地將手疊在夕的手上，閉上眼睛微笑着說：

不用想也知道，這句話是因爲花與華自己說過「還不用急着給答案」。而會無意識說出這句話，證明了其實花並非真心喜歡這樣的狀態持續下去，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葉奈子也轉身盯着夕。

『麻煩——的確是個大麻煩。』

花說到一半。

春天時，花也曾在攝影中途請假。

夕向花的母親還有爲了晚上尖峯時段而在廚房準備的花的養父打過招呼，走出了中華餐廳「伯林」——這時手機忽然響起，嚇了夕一跳。咦？夕不禁感到疑惑。是華的來電鈴聲。

「我一直有這種感覺跟想法。喜歡上夕同學真是太好了，而且現在又多了一樣——和大家一起努力製作電影真是太好了。爸爸說『那很好啊』，這又是一件讓我很開心的事……夕同學，我喜歡你，初戀的對象是你真是太好了，我每天都好開心……所以，我真的能夠理解知佳學姊前幾天說的話……雖然我不希望你劈腿，希望你只屬於我——……」

「嗯，當然。有什麼麻煩事嗎？華公主？」

「是呀，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爲，花的演技很與衆不同。我雖然只是個連自稱導演都覺得不好意思的業餘電影人，即便如此，光是想像失去花的演技這件事，就覺得難以接受。以一個創作者的角度來說，這真的是全人類的損失。」

「嗯。」

「嗯，你不要在意我，好好睡。治療感冒，充分的營養和睡眠比喫藥更有效。」

「我有點困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當然我有說過目前在影研會拍電影，但我沒有聊到細節。」

正確地說，是和「與花交情深厚的男生——夕」有關。

看來花的身體還是很不舒服。閉着眼睛說話的花，說話節奏越來越緩慢，聽起來似乎就要睡着了。

「夕同學……感冒好了以後，最後衝刺我會努力，我們一起拍出精采的鏡頭。有夕同學熬在，我纔會演戲。像葉奈子小姐……不，雖然不可能像葉奈子小姐那樣，但是……我想我可以以她的演技爲目標。」

「這……真是寶貴的體驗，華一定會很懊惱……呵呵呵……欸，夕同學，雖然這麼說夕同敷學和影研會的其他人可能會生氣，但偶爾像這樣感冒好像也不錯耶。現在本來沒辦法獨佔夕同學，但你來看我，就可以獨佔你——」

「嗯。前陣子華公主說她被你的演技吸引。」

「……不用跟我道謝，只要是花的事——」

夕想起來了。

「全家人在客廳悠閒地看電視的時候，剛好綜藝節目播出高中生社團活動特輯，爸爸看了那個……就突然問我的社團活動如何。」

夕想了想，想出了一個方法。

夕有些猶豫，但還是問了。

但是感冒發燒時想睡覺正是因爲身體需要睡眠，自己來探病卻讓花不能好好休息，這就本末倒置了。

——雖然夕後半段是用開玩笑的口氣。

……應該是擔心所以纔打電話來吧。夕淺淺笑了，走在薄暮中的美櫻鎮，接起電話。最近太陽下山的時間明顯變早，刺骨的海風讓人感覺到晚秋結束後的冬季氣息。

「華？她這樣誇獎我嗎……呵呵，真不敢相信。華這個人愛生氣又高傲，而且壞心眼，有時還——」

『啊……夕同學，不好意思，你應該——已經離開花家了吧？』

「是呀。芹菜就不用說了，知佳、小堇、朱美她們都是喔……還有，華公主也是。」

「但是他們問我，我又不想對他們說謊……所以我就誠實說出社團生活很充實愉快，我和夕同學、知佳學姊、其他人……還有華一起製作電影很開心。」

那時不是感冒這種身體不適的原因。但就嚴重程度來說，就對花而言的痛苦來說，區區感冒根本無法比擬。

「——喂？華公主嗎？」

「從夕同學……夕同學……在百合峯展望公園的杜鵑園裏……爲了我們生氣的時候開始，就確實感受到了。」

「其他所有人也都這樣認爲嗎？」

「……嗯。」

「——哈啾！夕同學，不好意思，我聽到你的聲音就感覺很安心……有點想睡覺。」

呃……

花忍不住開心地嘻嘻笑出來。

花進入影研會之前，之所以徹底閃避演戲這件事，應該也是因爲考慮到父母的感受。這樣的花，當然不可能天真地向父母提起「我今天演得很好喔」或者「我被誇獎很有天賦」之類的話題。夕用手背輕觸花的臉頰，溫柔地要她把話說完。

夕說到一半又覺得很老套，所以猶豫了一下，但這也只是一瞬間。如果因爲害羞、不好意思之類的而沒好好表達自己的心意，以後才後悔簡直再蠢不過了。再說，其實這種心情，在夕的心裏只有驕傲，沒有難爲情的成分。

——現在本來沒辦法獨佔夕同學。

「……嗯。」夕再次微笑。

夕在夕陽西下的美櫻鎮上全力衝刺。

「——夕……」

就像花的生命在這個瞬間也發光發熱！

接着，華說出了夕怎麼也意想不到的名字。

「第二次是——啊……」

「前幾天我跟爸爸說了。」

「然後呢？」

……想想也是。

夕陷入沉默。他原以爲自己已經很瞭解花與華……但光是這些對話，有時就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不可能不知道花所指的是自己在對誰、爲了什麼事生氣。那應該是花與華人生中最深的傷，即便到現在也確實持續傷害着兩人。這基本上和夕憧憬父親，卻又因爲自己和父親的差距而絕望一樣——

『這樣呀……花的情況如何？』

「——咦？」

「爸爸笑着說太好了。他還說他自己到現在還清晰記得高中時積極參加社團的回憶，那是他一生的寶物。他叫我也要加油，儘量做自己想做的事纔不會後悔……哈啾！所以，我……夕同學，我呀……」

不管怎麼說，雖然葉奈子自稱「不怎麼紅的女明星」，但應該沒有閒到沒事特地跑來美櫻鎮閒晃。她來美櫻鎮，而且還跑到Toy　Bo。應該是和父親園端朝地有關，或者——

『…………這麼說，的確是有點事。但與其說是店的事……不，嗯……店裏……』

夕看了看手錶，還沒到開始營業的時間。

是啊，從那以來……嚴格說起來，那時不能算是探病。但不管那時還是現在……

夕清楚地說：

一臉困惑，但看起來仍拚命想對策的華對夕露出一個微笑。朱美則一臉不知如何是好，對夕投以「園端學長，這女的是怎麼回事？」的迫切眼神，只有園端櫻冷靜地咕噥：

花幸福地嘻嘻笑着。

「……客人？誰？」

這些話是夕想說的。

她臉上依然掛着微笑——有如野獸齜牙裂嘴，華麗得對周圍散發出壓迫感，掌握一切情況

華可能是從電話的雜音判斷出來——她說這些話時聲音聽起來顯得不知所措，但又完全不像是擔心夕的貞操纔打來的。她僵硬的聲音讓夕一聽就感到一陣不安。

「……嗯。」花笑了，又閉上眼睛。

和夕有關。

夕一開口就刻意用開朗的口氣，順便藉此強調沒有做虧心事……但他馬上就發現不對勁，有奇怪的預感。

而饒富興味的微笑。她晃着烏黑秀髮說：

「好久不見。首先，對了——應該先跟你說恭喜。恭喜你在前陣子的比賽得了評審特別獎。不過我可沒有徇私喔，的確是滿有趣的電影……接下來……」

她用單手拉開旁邊的椅子。

「總之，把汗擦一擦再坐在我身邊。我當然是有話要對你——對你們說纔來的。」

夕看了看放在吧檯上的酒瓶，好像是田納西威士忌的傑克丹尼。「喀啷」，葉奈子讓酒杯中的冰塊發出聲響。

4

「嗯，爲什麼會來這裏，說起來有一段時間沒見面，很想見見櫻阿姨——這也是其中一個目的——」

「這裏」指的應該不是美櫻鎮，而是Toy　Bo。園端櫻苦笑更甚，接過葉奈子遞過來的酒杯，一邊幫葉奈子倒『傑克丹尼」一邊說謝謝。然而華一點也沒有聽漏，用警戒的眼神看着葉奈子。

「其中一個目的……那就是說還有其他目的羅？」

「哎呀，華公主果然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女生了。」

「我目前倒是對葉奈子小姐你沒有什麼好感……」

朱美聽到華這麼說感到頗爲喫驚，但似乎也再度確定「華會這麼說，對方肯定不是好人，是敵人」。園端櫻纔剛倒好傑克丹尼，朱美就搶過杯子攪拌一下，有點粗魯地把杯子放到葉奈子面前。

「我不是很清楚你的事……頂多前一陣子在美櫻祭稍微看過你，後來聽知佳社長他們提過很多有關你的事。怎麼？你今天是知道東雲學姊在這裏，纔過來找她嗎？」

奈子盯着朱美看——

露出樂在其中、捉弄人的笑容。

「啊哈哈。呃……你叫明美吧？你很喜歡華公主是嗎？」

朱美的雙頰瞬時染紅。

「沒、沒那種事！而且這和你無關吧！」

「你都寫在臉上了。但是很可惜，你猜錯了。我甚至頗意外華公主居然也在這裏。不過這也不錯。我特地查了這家店的地址過來這裏，除了想見櫻阿姨一面之外——還有就是覺得這樣才能在小花不在場的時候說話。」

「……花不在場？」

不是要來找花嗎——夕如此低喃。「是的。」也許是明白夕的不解，葉奈子聽了又喝了一口酒，然後看着夕回答。她又露出饒富興味的笑容。

葉奈子熟稔的稱呼讓朱美驚訝地嘀咕。原來如此，韮本劉生的確是連不熟悉最近演藝圈情況的夕都知道的有名年輕導演。

葉奈子笑着說。

——把花？

「但即使你邀請她，和有沒有酬勞無關……那種專業舞臺，而且是才華洋溢的導演一手創作，由葉奈子小姐主演的大型舞臺劇，花不會答應的。她會怯場。」

朱美用惡鬼般的眼神怒視夕，彷佛在說：「園、園端學長！我就知道！而且你居然在東雲學姊面前，若無其事地坐在那女人身邊！」華雖然在學園祭時聽過這件事，但這時似乎聯想到許多事，表情顯得更加凝重可怕。夕覺得纔剛擦乾的汗珠又一顆顆冒出來，慌忙說着：

「我聽了幾個點子，其中一個點子是加入一個其他公演中沒有的妹妹角色當作特色。聽到這個，我忽然靈光乍現，向劉生提議。劉生聽了表示贊同『能讓葉奈子這麼說，想必真的是個天才』，還說這樣很有趣。劉生對什麼事都興致盎然這點和我很含……我想讓小花……」

「在我的舞臺劇扮演我的妹妹。」

「可以的話，現在立刻就想帶她走。」

「……你要讓園端學長當說客嗎？」

「劉生是個性格乖僻的人，但……他特別喜歡搞驚喜。」

三人的演技讓夕看見現實中不存在的火花四散——

她似乎已經忘了自己對園端櫻宣稱自己已經滿十八歲這件事。

朱美張口結舌。「……咦？」連園端櫻也難掩驚訝的表情。

「…………！」

葉奈子心想「張目結舌的櫻阿姨她們應該不會想到要幫我倒酒」，於是自己又倒了一些傑克丹尼。

「嗯？」葉奈子仍舊一臉愉快地轉向華。華明確地說：

「我想她不會接受。」

這時——

夕還是不明白，與同樣一頭霧水的朱美面面相，不斷眨着眼睛。

「而且花……沒有夕同學在身邊的話，她那充滿魅力、精彩得有如神蹟降臨的演技就發揮不了。」

「——花她……」

華最後加上美櫻鎮所在的縣市名稱問道，葉奈子點點頭回答「沒錯」。

夕又困惑地看着葉奈子的側臉——她明明才清楚地說找花有事，想想應該也是這樣。學園祭的時候，葉奈子看了花的演出之後，反應和她執着的程度絕對不是開玩笑的。她明確地指出花是個天才。這一點葉奈子和華一樣。

葉奈子又把威士忌的冰塊弄得喀拉作響，忽然又改變話題。

「哦——」然而葉奈子聽了反而露出充滿興致的笑容。她的眼神看來像在小心翼翼地確認華說的是真是假，然後心中似乎有了結論，慢慢點點頭。

華撂下這番話，銳利得彷佛要給葉奈子的喉嚨一刀。

「嗯嗯。」葉奈子笑着回應華打岔的話。

她把手放在夕的肩膀上。

「太好了。我還擔心如果是連話都說不太出來的高燒怎麼辦？」

他覺得剛剛出現的那種情緒又更加強烈了。

「是吧？櫻阿姨？」

不該是葉奈子，現在把花與華公主的魅力引導出來的是我——這種情緒。當然，她們會有目前的成果，得歸功於她們自己本身不懈的努力，但至少兩人努力的動機是夕，是爲了回應夕的努力。現在，演技原本就很完美的華更上一層樓；而花只有夕在身邊時才能表現出充滿魅力的演技——

葉奈子妖豔地晃動烏鴉般烏黑亮麗的秀髮。

「不對」——他同時湧上一股強烈情緒。

葉奈子提及花時的口氣，毫無疑問充滿賞識和愛惜。這是從前夕無論如何渴望都絕對無法得到的。然而，現在不只是這樣。

「啊，因爲我們之前合作過，那時開始有不錯的交情——應該說，身爲一個演員的我獲得他的賞識，所以有這次的機會。總之，他是個才華洋溢的作家，有名有實力，怪人一個……雖然說從事創作的都以怪人居多啦。」

因爲她們對自己正在做的事、付出努力的事有無可妥協的驕傲。

鴻溝的另一頭。

但還是補充：

「我那邊」——

「我不會爲了說這種話特地來一趟。雖然希望你們來看，但……只是這樣的話，打電話或傳簡訊給系就好啦？說到這個……你前陣子知道我打電話給你也沒回耶。」

華插嘴。

「雖然現在大家正如火如茶地排練，但他突然說難得這次廣告公司成爲我們的贊助商，除了東京和大阪有幾場公演之外，其他地方也會有巡迴演出，所以要在每個地點的演出各加入不同的內容。」

園端櫻不愧是大人——不，應該說不愧是母親，知道得一清二楚。她雖然也在意華的反應，但仍然做出肯定的答覆。

隨着夕慢慢了解葉奈子話裏的涵義，以及愉悅的微笑…一

就是存在天才和凡人之間的鴻溝。

「基本上，我會來找小花也只有一件事吧……？我想把小花帶到『我那邊』去。」

「——花也有一樣的感覺嗎？」

華壓抑住驚訝，用非常冷靜的聲音輕聲說了。

夕花了一小段時間，頭腦才慢慢消化理解這件事。

葉奈子故意看向園端櫻。

「啊、啊！那種事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吧？先別管那個了！你到底找花有什麼事？爲什麼特地跑來Toy　Bo——」

「也許是這樣。不過，因爲這樣……」

那一頭是比這些更深奧的表演世界……

「……你怎麼看也不像高中生。」朱美充滿敵意地發牢騷。然而葉奈子一點也不在意……不過，不要說是舞臺劇，即使是拍電影，二十多歲的人演高中生一點也不稀奇。

「我知道你最近正在準備舞臺劇。」

「……記得沒錯的話，這次的舞臺劇不只東京或大阪，其他地方也有巡迴演出？這附近好像也會有場次吧？」

讓夕感覺背脊發涼的是——

她說着這些無疑會動搖夕他們「現在」的想法。

「沒錯。小花的才能再經過一段時間琢磨之後，能真正清楚理解她看見的世界的人，肯定只有我。我能夠理解小花……所以同時我也希望能由我親自把小花引導到那個世界。」

——帶到葉奈子主演的……舞臺劇？

「……呃？」

「只有園端導演能和我對同一件事有相同程度的瞭解。劉生雖然也很接近了，而且也許他所擁有的才能夠格稱爲天才，但他的方向已經固定，我想有點困難……不過我可沒有認爲我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才能的人喔。」

「什麼……音思?」

清楚地看到營火燃燒。

「嗯，雖然只是一場公演中的一個小角色，但正因如此，由小花來扮演，應該不需要太多練習就可以成功詮釋。當然，雖然沒多少錢，但有酬勞。這就是我來的目的。我希望小花參與我們——專業的舞臺劇。」

「你是在準備韮本劉生導演的戲吧？」

「而且劉生的一些粉絲會跟着劇團巡迴，他說想給那些粉絲一些驚喜。故事主軸部分當然沒有餘暇做改變，但打算每場公演做一點小變化，邀請不同的特別來賓。」

「對了，夕，剛剛聽華公主說你去小花那邊探病？她的狀況如何？」

朱美不敢置信地問。

夕看到葉奈子的反應恍然大悟。

「處在這個世界，我偶爾也會覺得某些人真的滿厲害的。應該有些人看得見我無法看見的世界。但是，自從園端導演丟下我，過世以後……小花是第一個讓我強烈覺得『她應該能理解我看見的世界』的人。因此，我能斷言，我有這樣的感覺就表示——」

「真是的，喜歡上別人以後態度就變得很冷淡——啊——」

「……呃！」

葉奈子搖搖頭。

「我幾乎沒有過高中生活，也不是很清楚高中的氣氛。嗯，雖然就算不知道這些我也能演，甚至也許還更能自由發揮……但是這次演的是主角，而且劉生有時會對某些部分有特別的堅持，所以我也想做好充分準備。」

「你對花的執着是因爲前陣子的美櫻祭，我已經很明白了。但你還是沒告訴我們你來的目的是什麼。」

朱美臉上寫滿問號。但夕與華兩人在學園祭時看過葉奈子的言行舉止，選美比賽時分別拍攝過葉奈子，還有和她一起演出過，因此很清楚葉奈子意指什麼。夕國中時一度使他挫折無比的原因、華以貫徹的堅強意志持續努力克服的困難——

「夕呀，不久之前都還喜歡我。」

是孤獨與創作的領域。沒有天賦無法生存，就算有天賦也不見得能夠一路平順。不是那種靠運氣、人脈、經紀公司所構成的專業表演世界，而是指專業表演工作者的世界。不是葉奈子或夕的父親園端朝地之類的人，絕無可能談笑風生地度過這嚴苛環境中的風刀霜劍。而且，想必——雖然夕這樣的凡人也只能猜想，但想必——

『——！』

競爭的情緒。類似嫉妒心的對抗意識——

「只是，當然——最近爲了舞臺劇的練習忙得不得了，會特地來美櫻鎮，是因爲有事要找花喔。」

「花的確很尊敬你。就像你說的，花的確非常非常受你的演技吸引。」

葉奈子說到這裏，注意到朱美不解的表情，於是開心地露出壞笑。

「葉奈子，難道——你希望我帶花去看？」

「咦……嗯，就是有點感冒。」

葉奈子唱歌般繼續說着。

關於演技和作品，絕不敷衍說好聽話。

夕和朱美都倒抽一口氣。「……」華則氣得嘴角抽動。

華不是說「應該」，而是斬釘截鐵地說「的確」。

「——」

比這番出人意料的話讓他感到的驚訝更強烈。

「沒錯。我很高興你調查了我的事，華公主。順道一提，前陣子會趁擔任評審的機會順便參觀你們的學園祭，也是因爲這出舞臺劇的關係。戎在裏頭扮演高中生的角色。」

「——劉生？」

「所以呀，我纔打算先趁小花不在時，和夕——你商量，因而特地過來一趟。」

夕在心裏這麼想，瞬間燃起對葉奈子的對抗意識。華必然是注意到這一點，她瞥了夕一眼，然後用前所未有的堅定眼神看着葉奈子。

比想起葉奈子看着花的眼神，然後對這件事恍然大悟的感覺更強烈。

「……嗯，應該是。」

「這……嗯……說到小花學姊最聽誰的話，那應該是園端學長吧。即使如此，小花學姊應該不會照東雲學姊的意思做，而且要園端學長去說服小花學姊本來就——」

「葉奈子小姐，這難道——」

在選美比賽的舞臺上，花、華和葉奈子的即興表演。

華雖然稍微露出猶豫的神情——

華的眼中寫滿驚訝。

「我可沒有浪漫到把命運都託付在夕身上喔。」

葉奈子嘻嘻笑着打斷朱美的話。

「我也知道呀。老實說，小花看起來……對演藝圈不感興趣……說到身世也——」

夕和華同時表情一變。

那是——

但葉奈子似乎沒有針對這方面仔細說下去的意思。

「即使我突然跑來說服她，她應該還是會強力拒絕。話雖如此，夕也不一定會答應我幫忙說服，就算答應了也不見得會成功，真正的關鍵時刻還是隻能靠自己。所以我只是——」

喀啷。冰塊發出聲響。

「想請夕給我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們正在拍攝新作品對吧？我想看那個。還沒剪輯也沒關係，應該說，我比較想看沒剪輯過的原始影片。」

爲——爲什麼？

但華似乎理解了。

「你想看花現在的演技嗎？」

「賓果！沒錯。我總覺得只要看小花目前的演技，和之前看到的相比有什麼變化，同時向夕確認一些狀況——就能找出說服小花的方法。」

朱美一臉狐疑。

「就、就這樣？這樣就可以找出說服的方法？光是看演技哪有辦法？」

「一般來說是這樣。」

葉奈子的口吻中充滿的不是自信。

「一般來說是沒辦法。就算我演技再好，但光看對方的演技就連對方的爲人都能瞭若指掌，這就屬於超能力範疇了。但是，假使對象是小花，情況就不同。我和小花之間不同。」

夕知道葉奈子在挑釁。

只有自己才拍得出這種成果——

「你們不希望小花和我站在同一個舞臺上嗎？你們害怕發現比起自己，像我和劉生這種——和小花屬於同一個世界的人更能引導出她的魅力這個事實？」

是確信。

是超能力——她笑着這麼說。

「總之，看了總比不看有利——對吧？我總算擠出一些時間，就盡我所能努力。但我明天下午就得回去，行程很趕……沒問題吧？只是給我看影片也不會有什麼損失……而且不管小花答不答應，總之不會影響到你們的社團活動。」

他們認爲，比起不過是老天賞賜的天賦造成的連結，衆人共同努力所累積產生的羈絆肯定更加強烈……！

弦外之音彷佛她和花之間的連結比超能力更強大。

葉奈子聽朱美這麼說，露出有些輕蔑的笑容。

「不會有影響，因爲真的只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只要小花趁沒有社團活動的時間來一趟東京討論——如果可以，練習的部分，只要在這邊的公演開始前密集練習應該就沒問題了。就是這種程度的角色喔……而且我和劉生也會認真指導……怎麼？夕、華公主，還是你們……」

「明、明明就可能會影響！」

夕緊握雙拳，同時瞥見吧檯內的華。她的表情也表示她激動得難以剋制。那是因爲他們拍完最後一幕時已經明白，因爲他們看過自己拍出來的電影，對作品深感驕傲。即使對手是園端朝地——這種生來就是爲了在表演世界綻放光采的人，也無法拍出這樣的成果。

明明知道卻無法剋制心裏燃起的火焰。也許葉奈子早預料到才刻意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