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我是腦漿炸裂Girl
《腦漿炸裂Girl》 · 吉田惠里香 · 1.5萬 字
說不定我再也站不起來了。
我在雙腳跪地的同時這樣想。就像輪胎爆胎那樣,感覺有什麼正要穿透我繃得緊緊的體內。
「……哪有這種事啊。」
我甩開把手伸過來的小令,握緊了拳頭。
連指甲扎進肉裏的那種痛楚也已經完全無所謂,我發自內心感到絕望,被打擊到體無完膚。
已經不是腦子一片空白的問題了。
是身爲我的支柱的那根柱子遭到砍斷,甚至連那些殘骸都被吸進黑洞裏,腦中呈現一片真空狀態。
「這種事情太過分了。」
從小花那邊聽到的真相,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她的每一句話都穿透我的身體,扎進我的五臟六腑。
因爲小花爲了拯救我,把命賣給雄三了啊。爲了我而屈服於那麼憎恨的父親之下。每一件事都是我的錯。明明要是那天我在五反田車站不等小花扣下扳機,率先行動的話,明明要是沒有被那臺機車撞到倒下的話……不,明明要是在那裏死掉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笨妹妹。」
始終在一旁聽着這些話的田篠,重重地嘆了口氣。
完全看不出他在擔心小花,而像是打從心底傻眼,瞧不起她的樣子。
「爲什麼不跟我講炸彈的事……要是跟我講,我明明能替你解除爆炸程序。」
「……因爲我不希望你替我解除。」
田篠對於妹妹的答覆,似乎頗感意外地「哦」了一聲。
「爲何不希望我替你解除?」
「因爲要是那件事暴露導致羽奈出什麼事的話,那就毫無意義了。」
小花態度堅強毫不動搖。
明明頭裏面裝有炸彈,明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是在瀕臨生死的界線上徘徊太久,所以感覺麻痺了嗎?爲什麼可以這麼若無其事地談論呢?我完全無法理解。總覺得小花、田篠和雄三,似乎活在跟我不同次元的世界。
雄三再次開始玩智慧型手機,他周遭投影出的影像接二連三不斷變化。
他看着我的視線,如果要舉例的話就是那個。
「你懂嗎,黃金蛋?」
「……羽奈當首領?」
「你知道最強的士兵是怎樣的士兵嗎?」
映在上頭的是古寺正義跟久保賀大治。
什麼「你懂嗎,黃金蛋?」……開什麼玩笑啊。誰要去理解你那什麼「最強士兵論」。我分明固執地搖頭,雄三卻還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羽奈……拜託你,趕快逃吧。」
「所以說那又怎樣!」
「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這是什麼?」
「……只要是你的命令,不管是怎樣的事他們都會唯命是從。」
小花完全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一再不斷重複同樣的言語。你也會做同樣的事吧——我今天一整天已經聽那句話聽到膩了。
我回想起方纔出的題目。
發出輕聲尖叫的人是小令。
「所謂的他們,指的是坐在這裏投影出的十三臺巴士上的五百七十四名腐臭的蛋嗎?」
「……那種事可沒得商量呢。」
不知道哪裏投射出的影像照在他身上,雄三歪歪頭說。
我的死黨腦子裏有炸彈。
這個國家的頂點……換言之是這個國家的內閣總理大臣之類的嗎?
「拜託你,帶味田同學一起逃走。」
五百七十四名腐臭的蛋?
那是被多輛巴士環繞的飯店。是電視雜誌經常報導的東京都內某間高級飯店。
雄三輕輕地指向我。
「……咦!」
儘管服裝跟年紀各不相同,但共通點是他們所有人都坐在大型巴士的座位上酣睡並且低着頭。影像的一角記載着今天的日期與時間。多臺攝影機似乎在實況轉播身在某處的這些年輕人的樣子。顯而易見身陷異常狀態的年輕人們的影像圍繞在四周,我不知道雙眼該往哪裏看纔好。每一個人都一動不動,我的腦中瞬間閃現最糟的狀況。
我的雙眼循着她微微顫抖的指尖一看,有臺投影機映出令人不敢相信的光景。
雄三用一副想說「你明明知道」的樣子瞥我一眼,然後將螢幕從飯店再次切回沉睡的女孩們。他操縱智慧型手機投射出Bitch跟Rich的臉部特寫。
雄三停下手指,接連變化的影像也隨之停止。
繼革命之後我又再次目瞪口呆。畢竟總理大臣什麼的,可是隻會在無聊的新聞節目中播放,或是出現在政治經濟課程上的名詞吧。姑且不論偶像、歌手或搞笑藝人等等,普通的女高中生普通地過日子的話,會對什麼總理大臣有興趣嗎?我可從來沒在午休時間聽過「欸,昨天的國會實況轉播你看了嗎?」之類的詞句喔!
「你們的想法還真是相當樂觀呢……以爲我會讓腐臭的蛋從飯店裏逃脫嗎?」
「……反正都是一死,我想爲了保護你而死。」
都在遊樂園的舞臺上盛大地跟吉祥物跳舞,進行了公開求婚,但是「咦,討厭,這樣好丟臉,別這樣,真的饒了我吧。」卻遭到對象拒絕且逃之夭夭,偶然目睹到那壯烈成仁的求婚者那樣地充滿同情。我清楚瞭解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評價從聰明的猴子降級到眼蟲或水蚤了。
「你該不會以爲自己救了她們吧?」
「……所以說那又如何?」
「必須讓黃金蛋完成自己的工作呢……」
「你會成爲他們的首領,發起革命喔。」
雄三操作着手上的智慧型手機接二連三地切換影像。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戴上了眼鏡。對他來說要操作智慧型手機眼鏡似乎不可或缺。
「不光是老不死的頂點,我還把對老不死鞠躬哈腰的人們也聚集在飯店的一個房間裏……一個人要價好幾萬的豪華餐點他們可是喫得津津有味呢。」
「我不會再跟你一起逃了,所以拜託你。」
站在我身前阻擋的小花開口問道。
並不是點亮了燈光,而是周遭包圍在藍白的光芒之中。是雄三設置的吧,多臺投影機在教室的牆壁、走廊和天花板到處投射出影像。
「你猜今天是誰在這間飯店裏舉行餐會?……是這個國家的頂點——修正,是站在一羣老不死的頂點的男人喔。」
雄三沒有按下炸彈開關,而是咧嘴一笑。
「小令?」
我回想起小花的言行。小花她非常在意時間,想讓我逃到國外去。還有直到最後一刻都拒絕跟我同搭電梯。這全都是因爲她害怕自己體內的炸彈會爆炸。
雖然有想像過,但實際上親眼目睹那數量時有種壓倒性的震撼力。居然有這麼多的人歷經過那有如地獄一般的時間……實在太恐怖了。我腦中不斷重播着雄三直言不諱的「五百七十四名腐臭的蛋」並感到胸口一陣抽痛,雄三那可怕的企圖,隨着謎團像剝洋蔥皮那樣一層一層剝開,逐步接近真相。
因爲是原本絕對不會說上話、不會見面、也不會擦肩而過……跟我的人生毫無關係的人嘛。
不僅僅是我,就連成績優秀的貴族女校「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人們,大家也都是那樣想的。
因爲我那時候應該有向她們請求「在飯店的房間裏等待救援到來」啊。分明按照時間她們應該老早就得救了也不奇怪,然而爲什麼她們沒有回家,投影在我眼前的螢幕上,我實在無法理解。
雄三輕撫髭鬚插入我們的對話,似乎充滿歉意地聳聳肩說:
眼前出現詭異的光景。
咦,那麼這裏投影出的人們……莫非全都是捲入「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的人?
咦,大家爲什麼會在巴士裏呼呼大睡?
從影像來推理,好像準備了很多臺巴士的樣子,連副駕駛座也全都用上,塞得滿滿的座位總覺得有些狹窄,光是用看的就覺得呼吸困難。
「是啊,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思考方式。」
「小花,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你還不懂嗎……是不是你腦子變得不靈光了?」
那裏投射出的是多到數不完的年輕人們他們的臉孔、臉孔、臉孔、臉孔……
雄三轉了一圈,手也跟着向周遭指了一圈,他望着投影在畫面上女孩們的表情說:
雄三望着他們說了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話。沒有任何人對這個玩笑有所反應,就在沉默不語的時間持續之際——
「不高興也沒關係,你快逃!」
我打從心底對一直在自說自話的小花火大。
小花完全不回應我的問題,開口說:
「你以爲這樣做我會高興嗎?」
「假如你站在跟我相同的立場上,也會做跟我同樣的事吧?」
我們一直想再見一面的對象,跟少女們坐在一起。令人喫驚的還不只於此。我定睛一看,另一臺巴士有Bitch跟Rich——也就是瀨繹舞香跟城野木葉。其他還有紙祖同學和班長等等這些同學們的身影。大家都被打散坐在不同的巴士裏。其中還混有不認識的年輕人們,大家都昏睡着發出呼吸聲。
小令徐徐指向了某個螢幕。
「放心吧,現在只是用藥讓他們睡着了而已。」
伴隨着他這句話,整個樓層隱隱約約亮了起來。
「……你說沒有時間了,是因爲炸彈的關係嗎?」
雄三望着焦躁的我似乎覺得很有趣,刻意繼續用拐彎抹角的講話方式說:
「是擁有強韌肉體的人嗎?不是的。是擅長武術的人嗎?是擁有能創造戰略的腦子的人嗎?不,不是的。」
雄三向我搭話,我的頭左右直搖。
仔細一看,零零星星也確認到了「黃金蛋的生存鬥爭Royal Game」裏戰鬥過的丸子頭女、超短髮女和一直嚼着口香糖的那女孩。
「你是想說只要讓我逃走……就算自己爆炸死掉也沒關係嗎?」
由於完全取決於雄三,所以不知道何時爆炸。「噢,是這樣啊。那我就先逃走了喔,拜拜~」……那種事我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小花神色自若地頂撞主宰自己性命的雄三。每當她講一句話,我都覺得心臟像是要破裂了。拜託你,別跟雄三頂嘴。我會受不了的。我不想見到小花的頭炸飛啊。
「……黃金蛋,你應該知道我想要你做什麼事了吧?」
「……不知道害怕的人,才能成爲最強的士兵喔。」
「腐臭的蛋就像裝成一盒那樣漂亮地排列在一起對吧?」
我想否定腦中隱約浮現的答案,於是開口問他:
「爲了開闢新時代,必須消除老舊的東西。」
圍繞着我的一堆影像,鮮明地投射出十三臺巴士的車內實況。眼前的螢幕裏有聖阿蒂蜜絲女學院少女們的身影。
她們的腿上放着——已經看慣的那把雷射槍。
果然如此……我在心中低語,疲憊不堪地垂頭喪氣。那是相當可怕,連說出口都會令人害怕的計畫。代替由於膽怯而不吭聲的我,小花深吸一口氣,而後她導出了我一直一直不想說出口的答案。
「是要讓他們來消除你口中的老不死的頂點吧。」
你們終於理解了主題啊……
雄三一副想說這句話的樣子滿足地輕撫髭鬚,「嗯」的一聲點了點頭。
他是想利用我們奪走在飯店裏的大人物的自我把人除掉。
「你把一哄而上地攻擊無力反抗的人這種事稱爲『革命』?」
小花似是在說「打從心底感到無聊」那樣嗤之以鼻。
「你想讓自己擔憂不已,只是隨波逐流的年輕人做的,竟然是這種事……你心心念念日本的未來作出的『高速養成計畫』聽了真令人傻眼。」
「要是所有的事都只會一直線思考,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雄三搶過小花的話鋒大聲說道。
話聲響透整個室內,連我的小腹都感到震盪。
「既然心胸狹窄的老不死們無法理解『高速養成計畫』的必要性,只要換個角度讓他們有這種想法就行。」
「換個角度?」
「嗯,沒錯。」
雄三高高舉起雙手。
那一瞬間,他的黑衣人手下們舉起雷射槍對準我們。
這次會被打中!
「好了,我全都說明完了。黃金蛋……幫我個忙吧。」
這樣一來雄三就能站在沉睡於巴士當中那些年輕人們的頂點,隨心所欲地驅使他們了。
我的汗珠沿着臉頰滴滴答答掉到地板上。
我忍不住回嘴,「不。」他卻馬上否定了我——
「就是恐懼。向來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年輕人們失控襲擊自己的話……他們應該會產生那種念頭。無論如何都想鎮壓住『失控的年輕人們』。」
「……畢竟你們也很難纏呢。稍微尋那麼一點樂子也沒關係吧?」
「炸彈的使用方式並不只有封住你的行動而已。也能成爲自由操控黃金蛋的繮繩喔。」
「你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如同大家所見,巴士分成十三臺。這可不是隨便分配的喔。是根據我兒子製作的無聊遊戲『地獄型人類動物園』,將他們分成十三組。」
我終於瞭解在「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最終面試田篠說我是「腦漿炸裂型」的含意了。
假如我在那一天聽從田篠,欣然接受黃金蛋的寶座,說不定他就會告訴我所謂的腦漿炸裂型是哪種能力優秀的人也不一定。雖然那些人擅自找出的什麼「我的能力」……我對那種東西毫無興趣。
……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
小花發着抖發出呻吟。
爲了幫助我所做的行動,竟然全都成了惡意。小花的心意不僅遭到蹂躪還被吐了口水。
對現實還有點消化不良的只有我一個人?畢竟雄三他說的話一點都不真實嘛。接二連三揭露新事實讓我頭昏眼花。我已經連自己都無法相信了。總而言之我們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毫無意義的,這點似乎沒錯。
小花終於發聲說話,隨後她像是爲了忍住淚水緊咬下脣,嘴角微微滲出血絲。
「肯定得深思熟慮吧?」
多少會有點犧牲……他把我們的性命當成什麼了。
她氣到已經無法以言語表達情感。打從跟雄三見面那時起,他就已經讓我們爆發對他的怒氣,分明應該已經是無可超越的悲傷與憤怒,但他卻能輕易地更新我們負面感情的最大值。
我們一路拼命地戰鬥只不過是在掙扎,對雄三而言不痛也不癢……換句話說就是那麼回事嗎?他的言語既像是在逞強也像在說實話。
「……卑鄙小人。」
儘管很不甘心,但我完全無法對雄三回嘴。
雄三徐徐撫摸起手中的引爆開關,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
「我打從心底蔑視你這種人。」
即使是想得知三個實驗的結果,在實驗結束後能出手的瞬間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啊。我完全不懂他爲什麼偏要花費這麼多時間跟勞力。
「……你只要下令就行了。」
要射穿我腦袋的機會應該是要多少有多少。
一想到她此刻的心情,我就覺得內心悲傷不已。
他手上拿的東西我有見過——跟田篠交給我的引爆開關一模一樣。
咦……稍等一下。
雄三說到這裏以後便拉開教室裏的椅子坐下。
天神大人!佛祖大人!求求禰將這個男人拖進地獄吧!並且賜予他最殘酷的刑罰!
「嗯,大致上是那樣。」
「即使不用那種力量,我也能讓黃金蛋照我的意思行動。看你由於屈辱而表情猙獰服從於我的身影,那樣子我心情更好。」
這是我坦率的想法。
「只要能聽見你的『請求』,我就會欣然解除我女兒的炸彈喔。」
「有什麼值得那樣深思熟慮的事嗎?」
「要是做好覺悟就跟我說一聲。」
擅自讓根本無罪的我們牽扯進莫名其妙的陰謀之中,讓我們受苦,將我們打入恐懼的深淵,奪走自我,被當成人偶一般對待……而且還在小花跟田篠的頭裏埋炸彈……不管什麼都是隨他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他是把人類誤當成是玩具還什麼了嗎?這種人居然會考慮什麼國家的未來,我真的無法相信。實在難以想像我和這種人同爲人類。他真的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人,或假扮成人類的惡魔嗎?
「沒錯,就是那樣。」
「沒那種事。對你們來說應該是怎麼樣都沒差吧。大多數發生在世界上的新聞,都不關你們年輕人的事吧?」
到底是怎樣啦,是看透我全部的想法了嗎?他的話語陣陣戳痛我的心靈。
「你怎麼想都沒關係……只要黃金蛋乖乖聽我的話那就行。」
雄三得意洋洋地在瞠目結舌的小花面前擺動着開關。他手上拿的肯定是小花的引爆開關。
那麼久以前就已經做好了分類,難不成……
「你們這些『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的原型,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把你們當作『革命』的棋子來利用……雖說鎖定的目標稍有變更呢。」
小花擦擦嘴脣惡狠狠地說:
……我還是第一次對人類有這麼深的殺意。
「黃金蛋只要照我說的對十三個小組下達命令就行了。」
雄三享受着我們臉色的變化繼續說道:
黑板前方的講臺上放着一大堆麥克風。他是打算讓我在那裏發號施令吧。
「我說得沒錯吧?這件事只要射穿腦袋奪走我的自我不就搞定了嗎?」
「原本是打算襲擊一般市民煽動國民的不安感,但就結果而言我認爲這邊的計畫更有速效性,非常好喔。」
「你也是,我女兒也是……或是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是,只要你一聲令下就不會有生命危險。我想這對你來說也是個不錯的交換條件呢。」
「那麼多的人一口氣襲擊他們的話,即使是有幾個厲害的隨扈……嗯,可能多少會有點犧牲,但一定會完成革命吧。」
「也就是分成部隊呢。體力、智力與應用能力等等……透過『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已經徹底確認過她們什麼地方優秀了呢。要是看到她們的數據,想必你們也會明白這種分類實在相當出色吧。」
那一瞬間,沉睡女孩們的影像中斷了。
小花對雷射槍毫無反應,繼續瞪着雄三。
從設置的投影機中出現「腦漿炸裂型」、「魯莽衝撞型」、「壓抑錯亂型」、「腦內革命型」與「電腦狂愛型」等等……十三種由五字漢字形成的詞語一字排開。
在漣女子高中遇見的黃金蛋們自稱「○○型」也是跟這種分類相配的人吧。
「你這麼爲朋友着想,應該沒有幫忙以外的選項吧。」
雄三收起智慧型手機,從口袋中拿出了新的東西來。
我依舊目瞪口呆地掃視小花、田篠跟小令的臉孔。
「沒錯,正如黃金蛋你想的那樣喔。驅使『腐臭的蛋』發動革命……那全都是這計畫裏原本就有的東西。儘管中途計畫多少有點變更,但你引起的所有意外,一切都在預測範圍之內。」
讓人誤以爲心臟要從嘴巴里飛出來了那樣劇烈的心跳,使得我當場蹲下。伴隨着砰的一下巨大聲響,小令摔坐在我身旁的地板上。她十分害怕槍口對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喃喃着「求求你別這樣」。
雄三輕輕撫摸着放有引爆開關的口袋,猶如在疼愛初生的小狗一般。
他再次將開關收進口袋裏,一臉滿足地揚起嘴角。
他掃視一言不發的我們忽而笑出聲來。
雄三像在模仿小花那樣惡狠狠地說:
雄三心滿意足放下舉起的手讓他們放下槍,同時獰笑俯視小令。
雄三對女兒的發言表示贊同,「那麼——」似是爲了改變氣氛,他啪地拍了一下手。
「到那時候『高速養成計畫』就會正式啓動。而帶頭的就是曾經辭去議員身分,爲了日本挺身而出的稻澤雄三吧。」
「確實也有那種方法呢……那樣子比較有效率。不過呢……」
因爲依我的回答,小花有可能會遭到殺害……最要好的死黨性命握在他人手裏,讓我動彈不得。
要是此時此刻能夠實現願望的話,我想必會毫不遲疑地說——
在接二連三出現十三臺巴士的實況時,雄三平淡地繼續開口說:
雄三在走廊上前進,打開最近一間教室的門。
只有錯誤答案的選項擺在我眼前,我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羽奈你快逃……你不能做那種事。」
小花態度始終保持一貫的毫不動搖,她的話語聽起來模糊又遙遠。
我的腦袋放空,覺得四周看起來都朦朦朧朧的。
要是反抗,小花就會被殺。但要是聽話……會傷害許許多多的人,世上會朝着無可挽回的方向啓動。
居然逼迫我做出這種決定……雄三真的是殘忍無情而且最差勁的混帳。
「你要在地上坐到幾時?」
此時背後響起了話聲。
是剛纔一直保持沉默的田篠。
「身體着涼可是女性的大敵喔。」
他這麼說着並把手環上我的腰,把我輕巧地拎了起來。
我就這麼任他擺佈,因爲硬是被拉起來,所以腰跟腿都使不上力也站不起來。田篠從身後抱緊我,他的體溫隨之逐漸傳遞過來。
「好啦,用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你是要叫我站起來聽雄三的話嗎?」
「要怎麼做是取決於你喔。」
田篠讓我站起來以後,這次換把小令拉了起來。
「選項並不是那麼多呢。」
田篠舉起食指。
「一、聽爸爸的話,市位同學你發號施令……那樣一來我們所有人就得救了。雖然不知道爸爸會不會真的遵守約定。」
田篠伸出第二根手指,環顧我們的臉龐。
「嗯,那樣一來保護市位羽奈遊戲的贏家就是我們了。」
像是要蓋過那聲尖叫,雄三發出巨大的拍手聲。他從椅子上起身賊笑道:
「……倘若那樣的未來到來,或許我會覺得這世界也並非必須捨棄之物。」
那一瞬間,麥克風「吱——」的一聲響起刺耳的噪音。
他們向我們舉起了雷射槍。
小花爲了打斷田篠的話而大喊。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啊。」
想笑就儘管笑吧……我模仿他,也用力地哼的一聲笑了出來。
「好啊,就在這裏永別吧。」
田篠泛起拿你沒轍的傻眼表情,順了順瀏海。
雄三耳聞這番話,振動喉嚨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嗯,小花的腦袋不會爆炸,坐在巴士上的所有人都不會受傷,爲了恢復自已的自我拼命努力而奪回自我……爲了這個目的讓黑衣人跟雄三受點傷也沒關係……那樣的選項。』
田篠平靜地接近怒吼的小花。接着好像想到了什麼,緊緊地抱住了她。
「來吧,所以你打算怎麼做?我的妹妹跟五百七十六個人,你打算選哪一邊?」
是想避免爆炸的時候波及到我吧。她到現在還繼續跟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爲了拒絕要求我一次又一次地不斷搖頭。也許是被我那樣的態度惹惱了,雄三哼的一聲嗤之以鼻說:
他緩緩放開不知所措的小令,再次望向了我。
「羽奈,算我求你……別做這種蠢事!」
「黃金蛋,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呢。」
小花一次次敲打我的胸口,用手抓我的背後。
「……味田同學,你聽到剛纔市位同學的發言有什麼看法嗎?」
田篠跟我彼此對視了好一會兒。
「哥哥,拜託你閉上嘴巴!」
「你別會錯意了!」
「我選擇的是跟小花走向相同的命運!」
「你說那些話是真心的嗎?」
「那麼大家喜歡哪一種呢?」
她拿小花的智慧型手機對準設置好的麥克風。
「我跟小花休慼與共。」
「吵死了,這是我的選擇,我不會埋怨任何人!」
雄三嚇了一跳雙眼大睜。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他的表情如此猙獰。
「爲了我一個人,想要把幾百個人給推下地獄嗎?那種事我絕對不允許!」
「羽奈!」
站在那裏的人是小令。
「來吧,市位同學……該做決定了。」
所有的黑衣人隨着他的話語繞成一圈,把我跟小花圍在中間。
「……違揹我的命令,跟我女兒一起白死……這就是你的第四個選項嗎?」
小花拼命地想掙脫我而慌慌張張揮動手腳扭動身體,我則是拼命地緊緊抓住她不放。
「我……」
「你打算讓我作出無趣的選擇嗎?」
「因爲只要市位同學一聲令下,在那裏的大治也會遵命吧?真的很對不起,你們也許會覺得我是個蠢女人……不過我不想再繼續加深他的罪孽了。」
「第四?」
「一是不可能的!」
「國語成績不怎麼樣的你能用上那樣的表達,看來人是會成長的呢。」
「只要你喊一聲,所有人的命運都會改變……還真恐怖呢。」
「羽奈,住手!」
「我纔不會命令任何人。不過我也不會讓小花一個人死。假如你要引爆她的頭,那就儘管動手吧……到那時候……我也會一起死。」
直到剛纔都還哭個不停的小令,臉上的眼淚消失了。她看看我的臉,隨後浮現帶着一絲自虐的笑容。
我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將腦中導向的答案說出口。
雄三顯露輕視中帶着沮喪的神情說道。
「哥哥?」
回答問題的人是小令。
「來吧!」
「嗯,小花的腦袋不會爆炸,坐在巴士上的所有人都不會受傷,爲了恢復自已的自我拼命努力而奪回自我……爲了這個目的讓黑衣人跟雄三受點傷也沒關係……那樣的選項。」
還以爲他會直接舉起第三根手指,但他意外地用舉起的兩根手指比出手槍的樣子,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我爲了徹底抹消雄三的話語開口大喊,並且直接抱住了小花。
「三、在這裏拒絕要求大鬧一場,所有人都跟擁有自我的生活說再見……選項就這些了吧。」
耳聞男性的聲音,雄三表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望向剛纔他打開了門的那間教室。
「這世界也並非必須捨棄之物啊。」田篠很愉悅地露齒而笑,同時接近小令握住了她的手。
「似乎是那樣喔,市位同學。」
「……羽奈!」
雄三很滿意似的接近我跟小花。
田篠忽視雄三向小令搭話。
田篠在崩潰的精神狀態中,見到的究竟是怎樣的世界呢?我只能想像出說不定是極度困難又蠻不講理的角色扮演遊戲之類的。
「花……已經夠了。你不用再逞強了。」
我絕對不想這裏的所有人都失去自我。田篠聽見我的回答「哦」了一聲後,將兩根手指伸到我面前。
『第四?』
田篠用力壓制住試圖從他懷中逃脫的小花。
由於突如其來,小花忘記跟我保持一定距離,而是一直呆呆地站着。我抓住那個空檔,猶如纏住她的身體一般,我緊緊地、緊緊地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田篠說完轉個圈,背向小花跟雄三擋在我面前站定。
「不過抱歉,我無法同意。」
「我不覺得你蠢喔。」
正當我要對不正經的田篠發洩怒火時——
因爲我知道小令有多麼重視久保賀,打從心底愛着他。不只是剛剛發生在電梯的事件喔。因爲在沒有容身之處的教室一隅,我曾經一直一直看着你對他的心意。
「那麼選項就是一或是二了呢。」
「想法能夠樂觀成那樣,還真教人佩服呢。」
「……沒有第四個選項嗎?」
「你也明白吧,是我們輸了……放棄吧。只要市位同學聽話,一切就結束了……大家都能變得自由了喔。」
田篠似乎挺愉快地貼近我的臉龐看。
「二、你跟味田同學一起逃走。雖然這下子我跟妹妹的生存機率很低,但若是幸運女孩市位同學你,說不定能從學院裏逃脫。」
開始發言的那一刻,在巴士中沉睡的人們睜開雙眼,從夢中的世界逐漸清醒過來。
但我不在意,這點痛相較於小花至今感受到的痛楚,根本就不算什麼。
「很可惜,休慼與共是無法實現了……你會失去自我,加入腐臭的蛋的行列。別做那種蠢事,趕快對你的同伴們下令。」
小花發出接近尖叫的聲音。
只有三個……居然只有這幾條路。重新擺到眼前之後,我對選擇之少感到錯愕。田篠笑嘻嘻地向我詢問。
「小令?」
「我選三。」
「市位同學,你的選擇是錯誤的喔。」
「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只要考慮眼前重要的人就行了……這下子你就能救自己最要好的死黨了。」
「沒錯,別做這種蠢事了!」
在這種狀況下,果然還是在想遊戲啊。
『……沒有第四個選項嗎?』
坐在巴士上的人們隨着話聲緩緩地動了起來。
「咦,這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奪回自我是在說什麼?」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從影像的狀況能感受到他們口中正在說着那些話。
「……混帳。」
即使雄三瞪我,一切也已經太遲了。因爲我的命令已經全部結束了。
有人對着逃走的小令大喊。
「趕快抓住那傢伙!」
黑衣人們配合話聲旋即像反射動作一樣扣下扳機。
「笨蛋,還不住手嗎!」
田篠試圖阻止那羣黑衣人,不過雷射槍並非打中小令,而是設置好的麥克風,麥克風線便燒斷了。
「我從未有過像今天這麼感謝自己跟你相似的一天呢。」
田篠面帶微笑接近雄三身旁。
他正是剛纔喊出「抓住那傢伙!」的始作俑者。他的手上握着應該是從黑衣人那裏搶來的雷射槍,把槍口對準了雄三。
「來吧,要是不想失去你們的首領……就用那把槍射自己的胸口。」
至今毫無表情的黑衣人們臉色一口氣變得鐵青。
「你們應該明白槍的威力吧?頭以外的部位即使擊中也只會感受到劇痛昏過去,死不了人的喔……還是說對你們而言,首領不值那種劇痛?」
黑衣人們紛紛我看看你、你看看我,最後再看了看雄三的臉色。
「……快點照做。」
在雄三狠狠一瞪之後,他們便接二連三以顫抖的手用雷射槍朝着自己的胸口開槍。反抗雄三對他們而言就代表死路一條吧。黑衣人們紛紛發出呻吟當場倒下。
「……發生什麼事了?」
「哎呀呀,到了這種地步還要垂死掙扎嗎?」
「小花,對不起。但這次不會再像那場最終面試時那樣,只有我一個人倖存了……因爲我們休慼與共。」
「就那樣直接搭上電梯!」
我就這麼抱着小花瞪向雄三。
我痛切地感受到小花的心情。
看到小花的神情,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小花久違地響起天使的喇叭聲,噗哧一聲笑出聲來。
不管從哪個角度、不管怎麼看,那都是打從內心深愛妹妹的哥哥纔會有的眼神。我實在不覺得腦子裏除了遊戲就是遊戲的精神崩潰的男人,會露出那樣的表情……難不成田篠的精神崩潰這件事是騙人的嗎?
「……別做那種事——」
我望向田篠的方向。
「……所以就用我的智慧型手機錄下了聲音呢。」
「……那可說不準呢。」
他在抱起我的時候趁機拿走了開關。就在雄三專注於引爆開關的轉瞬之間,田篠趁機扣住雄三的雙臂。
能夠若無其事踐踏小令的傢伙。他對小令不屑一顧可說是一目瞭然呢。
「不,我就要說。在拯救市位羽奈的遊戲中獲勝的人是我。」
「你不知道嗎?我的腦袋挺硬的喔!念國小的時候,我有用頭槌狠狠教訓了附近欺負人的小朋友一頓呢。」
田篠把雄三的身體更加拉近自己,隨後再一次望向這邊。
「味田同學也動作快!」
田篠振動喉嚨深處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想逃也沒用喔……應該說或許在電梯裏反倒能更有效率地殺掉她們三人呢。」
他不惜做到這種程度都要貫徹計畫到底,也許是衷心堅信自己的「革命」能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也許是不想承認失敗,只想帶我們一起上路。不管到底是怎樣,雄三都失去了向來的冷靜,他披頭散髮雙眼充血,擺明已經脫離常軌了。此時小花拼命地試圖甩開我的身體。
「市位同學可真是名副其實的破綻百出呢。」
就在我的腦中浮現這個疑問的一瞬間,電梯門關上了。
小花按下了按鈕。
我支撐不住她的體重,向後倒了下去。我們的身體有一半進了電梯裏。我的頭猛烈撞到地板,響起悶悶的一聲。
「……不這樣做就沒辦法在這個遊戲通關了呢。」
同一時間,田篠按下了引爆開關。
「你要是不信的話,就儘管按下開關吧……不過在這種狀態下,你會跟我一起被炸飛呢。」
「爸爸,你放棄吧。」
「話雖如此,但幾乎都是他想出來的呢。」
「麥克風壞掉了……已經無法再命令他們了呢。」
我還是最喜歡小花的笑容了。現下這一瞬間即使因爲她的頭炸飛使得我受到波及而死,但她在最後一刻能夠露出笑容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可不會就這樣罷休。」
「真是遺憾……那是我要說的話。」
「羽奈,你快逃!」
雄三扭動着身軀,用充血的雙眼望向我們這裏。
雄三拿開關的手多了幾成力。彷彿下一刻就會按下去。
雄三面露微笑。
「之後就剩下把雄三跟黑衣人的注意力從小令身上引開……畢竟知道你對腐臭的蛋沒有興趣呢。」
「忽然要跟我握手那時,我感到心驚膽跳呢。」
瞭解到他打算做什麼的我試圖叫喊,但顫抖的聲音沒辦法順利說出話來。
「用頭槌?」
「沒錯,我的命令被錄音起來,而那智慧型手機託付給了小令。」
「是你輸了,稻澤雄三先生。」
「引爆開關那麼可怕的東西,我怎麼可能會交給你呢……真貨只有這一個。」
雄三表情認真,爽快地放話。
砰!
「……太好了,還能見到你的笑容。」
「我會結束這一切。」
「那麼差不多該結束了。」
「沒錯,你的失誤就是讓我看到教室裏的麥克風。我因而得知只要用聲音,就能把命令傳達給大家這件事。」
「事情就是你們死了以後,我只需要重新規劃計畫,再培育新的黃金蛋就行了。」
「我對這種結果不滿足,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活下去!」
「這就是我的第四個選項。」
田篠的話讓我茅塞頓開。
那似乎是我前所未見,滿懷着愛意與溫柔、燦爛無比的笑容。
「……好驚人的聲音。」
小花似乎十分驚訝地杏眼大睜。
「這也在你預測的範圍內嗎?要是變更計畫,還能夠照原先預定的完成嗎?」
「你們似乎是功虧一簣了呢。」
小令受他的氣勢震懾慌慌張張地進電梯,我則把小花拖進電梯裏。
小花放鬆身體的力量,似乎是死心了。
「這不是在垂死掙扎,即使失去自我,我也必定會復活……因爲我擁有堅定的信念,跟你們不同呢……不過一旦我按下這個開關,你們就完蛋了。」
他微笑着把雙手秀給我們看。那裏有着兩個引爆開關。
「田篠的智慧型手機上輸入了要小令做什麼的指示,對吧?」
「即使你按下引爆開關,很遺憾的我跟花的腦漿都不會炸裂喔。」
「忘了你們的性命在我手上嗎?」
田篠從口袋裏掏出了某樣東西。那是跟雄三一模一樣的開關。我看到那個就翻了下自己口袋。他之前應該給我的那個引爆開關不見了。
只能說他腦子果然有問題。因爲他想殺的可是親生兒子跟女兒。
田篠和小令握手的同時,將小花和他自己的智慧型手機給了她。
離開教室的小令高舉小花的智慧型手機。
「當田篠抱了小花後,回頭瞧向我的時候,他拿着小花的智慧型手機……那時我察覺到了雄三的失誤。」
「交給我兩個智慧型手機,我很擔心會不會掉下去。」
小令輕輕點了點頭。
但遺憾的是我辦不到。
「不行,我們是休慼與共的嘛……還能夠拯救大家,我已經相當滿足了。」
小花再次想從我懷中掙脫,但我依舊緊抱她。
雄三默默不語。
我緩緩輕撫目瞪口呆的小花的頭。
田篠用十分關愛的眼神,凝望着小花。
「你以爲我會信你那種謊言嗎?」
「別再說遊戲的事了!」
我跟小花相視而笑,突然之間田篠大喊。
小花十分錯愕,表情依然很僵硬。

「不愧是小花。」我微微一笑。
「我的失誤?」雄三沉聲吼道。
「……你說什麼?」
雄三似乎對田篠的行動感到傻眼,他嘆了口氣。
田篠說完那些話,隨後望向身在電梯裏的我們。
儘管田篠一臉傻眼地重新舉起雷射槍,但雄三還是一動也不動。
「……花,回到家洗個溫暖的熱水澡吧。」
眼前一片白茫茫,響起劇烈的爆炸聲響。
吱——的一聲十分刺耳,隨後周遭變得靜謐無聲。
電梯在強烈晃動中持續緩緩下降。小令目瞪口呆地蹲在地上,凝視着玻璃的天花板。雙眼似乎離不開發生爆炸的四樓。
另一方面,我的目光則是沒離開小花。
她雖在仰視着燃燒的四樓,卻緊緊閉上雙眼
她就這麼握緊拳頭,默默地調整自己的呼吸。
「……我絕對不會哭的。」
「小花……?」
「……因爲這是我長久以來期盼的結局。」
儘管嘴上這麼說,淚珠仍舊不斷自小花緊閉的雙眼之間滾落。一回過神我跟小花兩人都在流淚。
我們漫長的故事就這麼落下了帷幕。
輕
kuchie-245
尾聲
百年後的此刻……
稻澤雄三死後都要超過半年了,世上仍舊一直在討論「高速養成計畫」的話題。
雄三在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神祕死亡以後,他獨自進行的可怕計畫也公諸於世了。
因爲他使得稻澤集團的信用墜地,巨大財閥陷入崩毀的危機當中,如今世上都認爲雄三是打算實行可怕計畫的窮兇極惡的人。人們對他的計畫感到畏懼,斥責他並且看不起他。
「他是真心打算實現那麼荒唐的計畫嗎?」
許多年輕人成爲犧牲者,如今依然爲失去自我的後遺症所苦,世上的人們卻似乎當成事不關己的事。
依據我偷聽到護士所說的話,小令跟風好像都有常常來探望久保賀。小令高中畢業後要上有教育學系的大學。她好像想當老師。說是當上老師後希望能保護孩子們,不要跟我們有同樣的遭遇。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
小花把一個黃綠色的小箱子推到正在發呆的我面前。
不過大約在櫻花開始綻放的時節,她似乎漸漸整理好情緒。
儘管贊同小花,但我心底其實是這麼想的。
「雖然不討厭……但還是太難爲情了。」
「這是當然的吧?因爲我們休慼與共。」
似是死心的小花回握住我的手。擺出一副拿你沒轍的態度很開心的樣子。
「……居然會有像這樣悠悠哉哉喫馬卡龍的一天呢。」
說不定會說着「如果可以什麼都用不着想,那就輕鬆了~」之類的話贊同雄三的計畫吧?我想問問像是過去的我那樣的少女們。問她們是不是果真對大人們的話題毫不關心。並不是要對她們說教。是因爲我已經回不去那邊了……只是想知道她們看到現在的新聞會有什麼感覺而已。假如又出現第二個雄三,一旦發現有什麼奇怪的動靜,我想我們會爲了阻止他們挺身而出。
「什麼事?」
「爲什麼?你不喜歡嗎?」
坐在十三臺巴士上的女孩子們,都順利恢復自我漸漸迴歸普通生活,但是遭到兩次槍擊的古寺老師跟久保賀,似乎無法那麼輕易迴歸普通生活。
我十分贊成田篠的意見。我最喜歡她綁雙馬尾的樣子。就像這樣,她最近經常會告訴我跟田篠之間的回憶。慢慢地、慢慢地花上時間,我們在漫長的戰鬥中所受的傷害正在逐漸癒合。
果然會覺得這跟自己沒關係而視若無睹吧。
我把智慧型手機螢幕向着從病房窗戶眺望藍天的小花。
我一開始還不懂小花在說些什麼。
也有人們說着那種話。
「有必要對周遭隨波逐流的年輕人給予拯救措施。」
一打開箱子,裏頭果然是馬卡龍。
我不知道究竟會有怎樣的未來等着自己。
同時失去爸爸跟哥哥,至今賭上整個人生的復仇也結束,她已經徹底燃燒殆盡了。由於過去的後悔,她每天晚上好像都會不斷呻吟而驚醒坐起。
我們倆各自拿起檸檬色跟綠色的馬卡龍,大口大口吃了起來。滿溢口中的甜味擴散開來,頓時感受到幸福。
我實在不能理解明明都爲了我賭上性命,跟我牽手卻還會害羞的小花。我故意鼓起雙頰跟她嘔氣。
「真不敢相信……他們是腦袋哪裏有問題吧。」
「我知道了啦。」
接着,小花緩緩地面露微笑對我說道:
「說是春季的新作品。」
「你看,推特上有這麼多贊同計畫的推文……」
「羽奈,這樣有點難爲情。」
「羽奈。」
「不過……唯獨絕對不想對周遭大人唯唯諾諾隨波逐流。」
小花緩緩站了起來。我也跟着起身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覺得事態似乎反倒越來越惡化了嗎,古寺老師?」
她如是說並且再次把髮型弄成雙馬尾。
小花曾經有段時間不再綁雙馬尾。
躺在牀上的古寺老師,對我露出淺淺的微笑。
「因爲~我想跟小花一起做一大堆朋友會做的事嘛。」
「……要是大家真的贊成爸爸的想法,那也無可奈何。」
甚至有政治家說出那種話。
別說是一年以後,一天以後、一小時以後、一秒以後,會有怎樣的事在等我,我當然無法預料。不過不管發生什麼事,我跟小花的答案都一樣。
他們會忽視現實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失去自我的人對他們來說只是陌生人,跟他們的人生一點關係也沒有。人會漠視毫無關聯的事。換言之就等同那場可怕的事件不曾發生過。
「應該在下次選舉決定是否實行計畫。」
小花說那是跟稻澤集團息息相關的政治家。並不是雄三一死,所有事情就結束了。仔細想想也有道理呢。畢竟是規模那麼龐大的計畫。除了雄三以外還有大量的協助者——腐敗的大人——存在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假如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一個女高中生的話,會是怎樣呢?
「是呀。」
我跟小花不時會像這樣來探望古寺老師跟久保賀。儘管他們兩人多是在怔怔地望着空中,但就像這樣,表情也漸漸回到了他們的臉上。我相信總有一天他們能迴歸普通生活。等到那一天來臨,屆時我打算對他們傳達我一直以來的謝意。
她長吁一口氣,這回我看向牀上。
「失去自我就是所謂心理掌控之類的東西對吧?」
我們眺望着萬里無雲的藍天,走在醫院的走廊上。
爲了不讓雄三一臉賊笑嘲笑說「你看,果然吧」,我也要以自己的意志前進。那一點無論在一年以後、十年以後或百年以後都不會改變。我不接受「百年以後應該已經死掉了吧」這種吐嘈。
「今後我們做很多很多開心的事情吧。要聊些沒有營養的話題,還要吵吵架喔。」
小花長長的馬尾沐浴在春天的陽光裏閃閃發亮。
「會中那種東西招的人才是腦子有問題吧。」
「雖然他的做法錯了,但基本的教育理念沒錯。」
雖說人們的漠視很可怕,但最可怕的還是出現了一部分讚美雄三教育計畫的人。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想對周遭大人唯唯諾諾隨波逐流。
「以前哥哥曾經說過,這種髮型最適合我。」
小花因爲我孩子氣的行動而臉紅。
在歷經一大段漫長的沉默之後,我花費不少時間才察覺,那是對於我剛纔給她看的推文的感想。
「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