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全部結束的那一天
《腦漿炸裂Girl》 · 吉田惠里香 · 3519 字
「明天就會全部恢復原狀了呢。」
我花了點時間才察覺小花是在說雪的事。
看見她將手舉向天際的身影,我稍稍感到有些安心,也開始望向塑膠傘外的天空。
從早上下起的雪,如今似乎要變成雨水了。
的確就這點雪,應該沒辦法堆積起來,會全都融化掉吧,雪花變成純粹的冰雨,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這少許的積雪也會消失無蹤,想必明天這個城市又會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是呀。」我慢了一拍簡短答道,她也回頭看向這邊。或許是因爲天氣寒冷,她直挺的鼻尖凍得通紅。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小花的口中呼出白色的氣息。
「不,一點都不。」
即使我搖搖頭,小花還是維持着一臉歉疚表情。
「對不起,我的話又沒說清楚了。」
話還沒說到最後,小花就回身面向前方。輕飄飄舞動的雙馬尾,配合她的步伐微微擺動着。
根本就不需要道什麼歉。儘管如此心想,但我卻沒說出口,只是默默跟在後頭。
小花的傘不是塑膠傘,是紅色的布傘。
這是我爲她挑選的。小花不適合塑膠傘。
把傘交給她的時候,她還問我:「爲什麼我的不是塑膠傘?」但我無法向她解釋清楚。
要我說明原因實在令人爲難,總之我就是不想看到她撐塑膠傘的樣子。而且紅傘跟小花根本是絕配。
白雪、小花,和紅傘。
這三個東西組合起來超乎想像美得像幅畫,讓我大爲心滿意足。假如這裏不是煞風景的水泥叢林,而是森林或城堡旁就無可挑剔了,但我實在沒辦法發牢騷。
忽略擅自感到滿足的我,她繼續向前走。
這樣子真的好嗎?小花她不會後悔嗎?我的腦中一次又一次地不斷髮出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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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是當我還是個「單純的市位羽奈」那時候的事了。
鐵定沒錯。
剛纔的杳無人煙就像是假的一樣,車子的行駛聲與羣衆的聲音,讓周遭開始變得嘈雜。
「羽奈你好幾次想抓到卻都沒抓成的敵人的狐狸尾巴。」
明明那應該是相當令人高興的事,爲何我卻感到膽顫心驚呢?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覺得那個人肚量真是小。
是因爲接近最後一戰而膽怯?還是因爲完全無法預測恢復原狀之後,會有什麼在等待着自己?
我出聲呼喚後,她沒有回頭,當場停下腳步。儘管沒有回應,但我仍繼續開口說下去。
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我回到小花的身邊。然後一次又一次對她說話。
那一瞬間,我肯定是誤認爲她在說「降臨到我們身上的悲劇今天就會結束,一切都會恢復原狀了呢」。
那樣的日子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田篠自己也遭到槍擊射穿腦子,但是他擁有強烈的意志,因而能奪回自我。換句話說「腐臭的蛋」們無法奪回自我,是緣於她們拒絕恢復原狀。那句話將我打到了地底。因爲那樣簡直就像在對我說,我想拯救他們的行動毫無意義。
從前中國有個偉人,遭到嫌棄自己而離家出走的妻子糾纏要復婚,他便把盆子裏的水灑了一地,接着好像是說了「你能將這些水恢復原狀,我就答應你復婚吧」什麼的。
「可是——」
「不過沒關係,我想親手做個了斷。」
但對我來說,「不想過」跟「無法過」那樣無聊的每一天,意義完全不同。
田篠嘲笑那樣的我繼續說下去。
退百步,假如田篠所言爲真,那小花肯定是後者。
而且,現在她小巧又纖細的身體,所要揹負的是我這種人無法與之相比,更加沉重痛苦的記憶。
「必須阻止哥哥。」
能夠跟小花互相交談,相視而笑……這種日子居然會再度來臨。我對世界上的神明實在是感激不盡。
告訴她在槍下犧牲的人們能夠奪回自我。
畢竟小花跟田篠是親兄妹。
還有,告訴她希望她儘早恢復原狀。
因此爲了讓她專心復健,我對自己不安的情緒敷衍了事。
雖然緩慢,但她確實在復甦。
告訴她田篠利用了她的心意。
曾經共度的時光相差太多了。
「……終於抓住了喔。」
小花再次在小巷中前進,繼續啓齒道。
小花的自我就好比逐漸繁衍枝葉的樹木,徐徐地恢復着。好比受到灌溉的枯萎花朵,好比修補好的破爛衣服,好比灌飽空氣的救生圈……
擁有自我的小花跟我確實有所交流的時間,只有一天。而且還是在那宛如惡夢的「黃金蛋的求職活動0;Job Hunting Game1;」舉行的那一天。
不由得回想起在那場戰鬥開始前,田篠在課堂上所說的故事。
小花一圈圈轉動紅傘的速度變得更快了。
「真的好嗎?」
在我喉嚨沙啞,因爲重複講述同樣的事,腦中已經一片混亂的某個早晨。小花輕輕握住不知不覺中睡着了的我的手,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啓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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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回想關於一起度過的時光,也只會浮現出負面的思想。
距離小花恢復意識後過了幾個月。
傘上富含水氣的雪向四周飛濺,即將融化的溼潤雪花紛紛落下染成灰色,襯托出柏油路有多髒。
現在的我已經充分了解其中的含意了。
我從老早以前就察覺到了。在一切的戰鬥結束後,絕對不可能恢復原狀。
要不是覺得不要擁有自我,聽任他人命令隨波逐流活下去比較舒服,不然就是有什麼內疚的事,讓人不想恢復原狀。
在那之後我彙整田篠的話語得出結論。
從早到晚,我謹慎注意不要使用命令語氣,只是平淡地不斷陳述事實。
我用自己的鞋底疊上她踏出的腳印,突然間想到——
就算一切都結束,我也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花上好幾個小時看「情報綜合網站」看到入神並瞧不起某人,或寫些有哏的推特,看着轉推的數字竊笑不已。
「小花。」
那算什麼啊,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曾經發生過的事無法恢復原狀,曾經見過的事物無法從記憶中抹滅。
我不知道那個人有多偉大,但也用不着那麼拐彎抹角,直接說「對不起辦不到」不就好了。我是不曉得他有沒有恨自己的前妻,不過我認爲他真是個令人討厭的男人。
她一圈又一圈地轉動手中的傘,一步步穩穩踩着覆蓋柏油路的淺淺積雪前進。即使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在享受雪的觸感,但似乎也看得出她對於到達目的地感到猶豫。
「你是在擔心我呢。」
我所熟知的那個凜然的「稻澤花」,就像拍立得的照片那樣浮現出來。是會讓腦中想不斷冒出一個又一個形容方法那般令人感動的事。
要讓沒能通過「黃金蛋的求職活動0;Job Hunting Game1;」的面試,遭到槍擊射穿腦子的人們奪回自我的方法只有一個。
妻子當然無法把它恢復原狀,那傢伙就對她說:「就像水無法恢復原樣,曾經發生過的事也無法恢復原狀。」然後拒絕了復婚。
不,不對。
告訴她過去的事情都無所謂。
「覆水難收」。
小花應該也是一樣無法回到原點。
告訴她當田篠奪回自我以後,自願參加「黃金蛋的求職活動0;Job Hunting Game1;」。
那就是以強烈的意志打從心底希望「能從這詛咒中解脫」。
就這樣經歷漫長的時間,直到我們能夠互相對話,她終於徹底復活。
她不可能會自甘墮落成腐臭的蛋。她由衷憎恨奪走哥哥的高速養成計畫。是因爲在「黃金蛋的求職活動0;Job Hunting Game1;」中背叛了我感到後悔,才無法恢復原狀。
我一直在尋求的答案,不可能會這麼簡單。因爲要是那樣就能恢復原狀,大家應該早就已經從「腐臭的蛋」復原了。
老實說,她一開口就說田篠的事,讓我的心情很複雜,覺得挺沮喪的。
在漣女子高中的教室裏,田篠曾對我如此直言不諱。
爲什麼剛纔她說「明天就會全部恢復原狀了呢」我會感到膽顫心驚,而在知道是指雪花的事以後,又感到鬆了口氣。
或許也有人會想說「那種事情哪有什麼辦不到的」。
不過那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告訴她最終高速養成計畫作廢。
「……到了。」
小花視線的前方是五反田車站。
站前的巴士總站與我們所在的小巷只有幾公尺的距離。車站的周邊聚集着一大羣人,在中心點有一輛競選車。
那裏有着我們的目標。
想當然耳,並不是那個要面臨選舉的微胖都議會議員候選人。
而是爲了他的助選演講造訪此地的稻澤雄三——小花的爸爸。
「正因爲是自己的爸爸,我纔想親手做個了斷。」
此時,她終於轉身看向我。
由於轉身的反作用力,使得紅傘離開她白皙纖細的手上,咚的一下掉到地面上。當我的目光從傘再次移回她身上時,我發現她剛纔握着傘把的手,握住了讓我們飽受折磨的那把槍。
小花握着那把槍,臉上沒有一絲笑意,而是像「腐臭的蛋」那樣面無表情。只不過與「活人偶」不同的,應該是小花的眼中滲出淺淺的淚光吧。
「即使沒有我,我想羽奈你也會做相同的事。」
小花輕輕偏頭,開口詢問我:「不是嗎?」
「小花你真是狡猾。」
我嘻嘻笑着,跟她站成一排。
「明明知道我把稻澤雄三視爲目標,跟你把稻澤雄三視爲目標的原因並不相同。還問這種問題呢。」
小花默不作聲。
「關於你剛纔的問題,答案當然是YES嘍。」
我如是說,並且觸碰她握住手槍的手。接觸到冬天的空氣,整隻手冷冰冰地都凍僵了。
「因爲我們休慼與共嘛。」
手與手交疊的部分,逐漸變得溫暖起來。
接着我深吸了一口氣,就這樣屏住氣息。
爲了絕對不會射偏,我們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稻澤雄三身上。跟着把槍口對準他的腦袋,緩緩地將手指伸向扳機——
小花也輕揚嘴角,而後低聲輕喃:「就讓我們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