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實現後的夢想，不過是垃圾

我從以前就一直非常地想要。

猶如現正盛開的玫瑰那般鮮紅的領帶。任它垂在胸前，迎風闊步。

我這十六年來，只是不斷憧憬着、幻想着那樣的情景。

因爲玫瑰色領帶就是身爲聖阿蒂蜜絲女學院學生的鐵證。

提到聖阿蒂蜜絲女學院，可說是貴族女校的代名詞。

前身似乎是來自法國的傳教士所開設的修道院，總之無論歷史和格調都不是蓋的。

從以前就流傳着只要能進入學院就讀，就等同於未來有了保障，想嫁進哪間豪門都不成問題。

即使到了現在，女學院的錄取率仍跟寶冢（注：寶冢音樂學校，錄取率極低，入學平均錄取率約爲5%）一樣。

校慶門票在雅虎拍賣上一張要價十萬圓。

至於一套制服則能以數百萬圓成交。

女學院的學生光是走在路上，就能令周遭爲之一變。會覺得四周的氣氛變得柔和、空氣中增添了淡淡的色彩。擦身而過的人們都會對她們微笑，並且露出羨慕的眼神。這讓我無論如何都想成爲紅領帶大姐姐的其中一員。

爲了這個目的，我拚命地讀書。完全回想不出國中時代的回憶。

我不曾跟朋友去玩，應該說我根本不交朋友。當然也從不參加社團活動。班會結束鈴響的同時，我就邁向鞋櫃前進。

我從來不曾在歸途中逗留，都是直接回家，鞭笞我那稀少的腦容量，拚命地寫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考古題。

多虧我犧牲國中三年拚死努力，總算是奇蹟似地考上了學院。

哎，正確來說是從候補錄取變成了遞補錄取啦。

反正錄取就是錄取。

於是乎，我得到了從小就夢寐以求的紅領帶。

終於能躋身我一直嚮往的大姐姐行列。

可以告別過去的自己，從蛹變成蝴蝶、從一般型手機變成智慧型手機、從類比電視變成數位電視。想必能完成有這般等級的劇烈前後對比……纔對啊。

明明身在自己憧憬的地方，卻感覺自己像個呆立的巴伐利亞布丁那麼無趣。

『這是爲什麼呢？我應該實現了夢想纔對。』

「那麼古寺老師、久保賀老師，就拜託你們了。」

他是田篠老師負責指導的實習生，其實本來應該由古寺全權負責班會，結果他幾乎都只是沉默地站在久保賀身後。

「田篠老師好。」

聽見久保賀的話，幾名學生「是，」地大聲回應。不知是不是因爲他流露出的輕浮態度，班上有幾個同學很親近他，他在其他班級似乎也很受歡迎。

田篠老師雖然是今年纔到學院報到的菜鳥老師，但我覺得他很有氣質。待人溫柔，不論何時都不會大吼大叫。只要老師一開始說話，教室裏就會自然地安靜下來。

不假思索地再次輸入腦中浮現的話語。

每個團體都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個不停。到底有什麼事那麼好笑，只見她們胸前的領帶微微晃動，開心地笑着。

我拿出了第二臺手機。這臺是我從國中時代起就愛用的一般型手機。

他們是實習老師古寺正義跟久保賀大治。

身材纖瘦高挑的老師，今天也一絲不苟地穿着象牙黑的三件式西裝。

「欸欸，妳今天要去哪裏玩？」

『有夠悽慘。』

找不到能交心的朋友，也找不到想加入的社團。就在這樣蹉跎的期間，跟周遭的差距漸漸拉大了。

教室的門開啓，出現的人影是導師田篠珠雲老師。

久保賀的肌肉結實沒半點贅肉，從造型隨意的短髮和耳垂上頭空着好幾個耳洞看來，感覺他平時應該非常輕浮。

這讓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解約。也許我對物品投注太多感情，不過只要拿着它，我的心中就會感到平靜。而且在智慧型手機狀態不佳或網路收訊不好的時候，用一般型手機還比較方便。

對了，除了智慧型手機以外，老師也是我來上課的原因之一。

田篠老師有種比起任何老師都更適合這間學院的氛圍，讓人不禁看得入迷。

總之就是這可惡的兩人打擾了我的撫慰心靈時間，我打從心裏盼望着他們的實習期快點結束。

我還是有會一起喫便當、一起去理科教室上課和一起去廁所的朋友。只不過並非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裏，還會互相離開座位聊天的關係罷了。

被理想跟現實的差距擊垮，無數次想過要蹺課、不想來學校，但我沒勇氣這麼做，至今還是維持着完美的出席紀錄。

這次輸入完後我沒有發出去，而是刪除了推文。

我認爲大家都爲那低沉中略帶沙啞的嗓音神魂顛倒。

『我真的成爲了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學生對吧？』

玩着智慧型手機，休息時間一下子就過了。

我在心中吐嘈：「是哪裏來的魔鬼中士啊。」但我還是低頭表現出很抱歉的樣子。或許是覺得滿意了吧，班長的兩條長辮子隨着步伐一同搖晃，朝着置物櫃走去。明明不皺眉頭的時候就是個美人，真是可惜。

我的視線重新回到手機上並打開推特。只要在網路上，不管是什麼話愛怎麼說都行。

沒有人來找我講話，也沒有我想加入的團體。

「呃，通知事項只有這些嗎？」

「……打掃的事。」

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然而每當他撥順略長的瀏海，就能瞥見袖口與手套之間的白皙手腕，那白淨通透的肌膚，每每看到都令人心跳加速。

做爲我考上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獎勵，爸媽准許我拿兩臺手機。

確定老師出現後，同學們在沒有他人指示的狀況下，各自回到自己座位。

於是乎，對我而言，早上和回家前的班會，是我能聽到田篠老師聲音的珍貴時間，可是最近幾天，卻因爲某些男人而受到了妨礙。

班長在察看過周遭狀態後，再次出聲喊出「起立」。這回我沒有拖拍，順利站了起來，配合班長的聲音敬禮。

我在凝視班長的辮子時，順道環顧了四周，只見不一會兒工夫，整個班級已經分成了好幾羣小團體。儘管時間不多，她們還是喜歡聚在一起形成團體。雖然有不同團體，但她們談論的對話內容則大同小異。

話雖如此，我並沒有遭到欺負或被排擠。

「沒錯沒錯，就是打掃。」

一聽見班長尖銳的聲音，我趕緊慌慌張張地起身。在她的指令下，所有同學們一同低頭敬禮。

他老是板着一張臉瞪着我們。也因爲他比久保賀高一顆頭，因此充滿了威迫感，老實說有點恐怖。古寺似乎偏好灰色的求職套裝，不過欠缺了田篠老師或久保賀身上的那種時髦感。

「數學作業也太多了吧？」

今天的情報綜合網站上沒什麼有趣的消息，我裝做在玩手機的樣子，順便偷瞄同學們在做什麼。

搶先發話的是穿着誇張運動服的久保賀（因爲是心聲所以省略敬稱）。

「起立～」

「嗡，嗡，」我感覺到口袋裏的手機正在震動。

在那一成不變的對話進行之際，我緩緩坐下，摸索書包當中，確定用指尖摸到四方形物體後便將其掏出來。

久保賀教授的科目是體育，原本不該由田篠老師負責帶他，但好像因爲沒有體育老師擔任導師，所以他只有班會時纔會來我們班。

聽說他曾參加過國體（注：國民體育大會的簡稱，爲日本全國性的體育大會）的游泳項目，擁有一副倒三角形的好身材。

「妳已經決定要參加哪個社團了？」

回覆了媽媽傳來的「今天會晚回家」的郵件後，我再次將一般型手機放進口袋裏。

雖說這樣是否能稱爲朋友本身就是個謎。

班上同學的聲音彼此重疊，產生了合聲。確認大家都就坐之後，田篠老師眯細雙眼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我一面掃視着可信度不高又沒什麼營養的網路文章，一面等着回家前的班會開始。

看着最後一則推文，我有種微妙的認同感。

「本週六日將清掃校舍，因此今天禁止社團活動以及於放學後逗留聊天……沒錯吧，古寺老師？」

老師總是一絲不苟地穿着三件式西裝，戴着手套，幾乎不曾露出一絲肌膚。根據傳言，他似乎有陽光過敏症之類的。

他有着順長的四肢、纖細的腰身，形狀細長的雙眼一笑起來給人的印象就瞬間變得柔和許多。

手指迅速地輸入文字，發出推文。

重新調適心情，我也開始發言了。

跟她們相較之下，總覺得只有我胸前的領帶，看上去顯得黯淡骯髒。

還有，現在也是多虧有這兩臺手機，我才能度過一成不變的每一天。

「抱歉，我遲到了。」

在這一瞬間，我明白即使自己再也見不到這些人，也不會流下一滴眼淚吧。

「嗯。」

我還搞不清楚這種心情究竟是戀愛還是崇拜。但若田篠老師不是我的導師，我現在會變成怎樣，光是想像就讓人冷汗直流。

「大家應該訂好週末行程了吧，那就玩得開心點……啊，但要乖乖做功課喔，否則我可是會捱罵的。」

還是那個一切都很平凡，甚至是平均值以下的市位羽奈。

久保賀翻開手上的記事本，開始讀起記事的內容：

雖然我在教室裏是如同空氣般的存在，但在網路上，像剛剛那樣的推文偶爾還是會有人回應我。在網路世界中，就算是我也有幾個朋友。

「好啦，大家這一週以來辛苦啦！」

就是這樣，真是悽慘。

不消多久就擁有這間學院禪學生風範的同學們把我甩在後頭，我感到退縮、沮喪，一步也無法前進。

我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走光吧。總之老師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帥，更確切地說是漂亮。

久保賀稍微瞥了下站在他背後的古寺。

田篠老師這麼說完，站在他身旁的一名身穿求職套裝的男人，以及另一名身穿運動服的男人站到講桌前。

入學過後一個月，得以穿上嚮往已久的制服的滿足感早就煙消雲散。跟原先想像得截然不同，我根本沒半點魅力。我真的很想揍飛過去以爲只要進入學院就能脫胎換骨的自己。我一點都沒變。

『今天也深深地覺得自己走錯地方了。』

「大家好……今天的問候也是那麼完美呢。」

念國中的三年期間，在讀書的空檔或感到寂寞時，都是這傢伙支持着我。

古寺悄聲對他說。

突然間我感受到來自背後的視線，一轉頭便發現班長正用冰冷的表情在瞪我。看來慢一拍起立的我，似乎惹她不高興了。

今天的最後一節課結束，整間教室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但如今這毫不起眼的高中生活是怎麼回事。

這是上個月剛發售的智慧型手機，是爲了慶祝我考上高中而買的禮物。

老師總曰疋會稱讚我們整齊劃一的口號。

「所以說妳們班會結束後就直接回家，否則被關在學校裏，我可不管喔。」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直接回家啦。放學以後我也沒理由繼續留在學校裏。久保賀還在繼續閒聊，我悄悄拿起智慧型手機開啓了推特。

『實習老師有夠長舌還超級輕浮。』

當我正要發文時，注意到有人回應了我。

『實現過後的夢想，比垃圾還更沒價值。』

有人回應了我剛纔發的那則推文。

是不久前纔開始關注我，我猜大概是跟我同年紀的女生。我們還滿聊得來，是我很喜歡的推友。

我迅即將她的回應拍成熒幕快照。要是每則留言都回覆還加入我的最愛，應該會被當成噁心的女人吧。

……或許真是如此。我邊看着拍好的畫面，邊感慨地想着。一旦夢想實現，轉眼問就會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會開始注意到至今都沒察覺過的不好的一面。

雖說只要繼續尋找新的夢想，繼續向前邁進就好，不過在緊緊抓住實現的夢想之間，原先閃閃發亮的事物也會轉而逐漸風化。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相當失望，早知會如此，還不如別抓住比較好。

是啊，真的就像垃圾一樣呢。

爲了隱藏突然湧現出的自虐笑意，我用手遮住了雙脣。如果讓同學看見我注視着智慧型手機偷笑的樣子，或許會傳出什麼奇怪的謠言。

「大致就是如此，也差不多該結束班會了吧？」

說完廢話的久保賀向田篠老師使了個眼色，田篠老師便微笑點點頭。

「那就到這邊結束吧，呃，班長……」

在久保賀下令喊口令前，班長就喊了「起立」。我趕緊將智慧型手機塞進課桌裏起身。無視於一臉疑惑的實習老師，教室裏再次響起合聲。

「好，大家下週見。」

田篠老師迷人又優雅地向我們行完禮之後，走出了教室。

一天終於結束了，我自己辛苦了。

像在強調她們之間的感情有多要好般，三個人互相用小香香、小葉葉跟小令令互稱（我真佩服她們不會覺得丟臉）。

我就算不抬頭，也知道站在那裏的人是誰。

老實說我曾經跟她說過一次話。

啊，真是糟透了。好想死。

我邊整理書包，邊觀察着她們。

像是在回應他一般，稻澤同學也露出了一絲微笑。頃刻間，她的周遭閃耀出金黃色的光芒。

感覺是三人的領導的城野木葉是老鋪旅館的獨生女，也就是標準的千金小姐，是個彷彿全身穿戴着《Seventeen》這類雜誌裏的所有流行單品，還燙了一頭柔順蓬鬆捲髮的女生（她面不改色地向輔導老師撒謊說「這是自然捲」）。由於她感覺會炫耀自己身上的物品跟出身良好，我便將她命名爲「Rich」。

「啥？我纔沒碰到！」

「抱歉打擾你們的談話。」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那我就先告辭了，祝您愉快。」

出類拔萃的不僅是她的容貌。

「嗯……嗯，回家要注意安全喔。」

久保賀的態度就像個生澀的少年。嗯，也難怪他會那樣啦。我在初次對久保賀產生好感的同時，悄悄跟在稻澤同學的後頭離開了教室。

是因爲反感她們「沒有這個學院裏學生該有的樣子」。

「不行，我不能喫。」

「打擊有那麼大嗎？」

瀨繹舞香抓住久保賀的手臂，將自己的飛機場一直往上貼。

都說到這裏，也不難預測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還是把結果說一說。

「你不準叫她『小香香』啦！」

「小久保賀，你在裝什麼可愛啊！」

「看你那張臉，肯定有女人吧！」

瀨繹舞香爲了不讓人注意到個頭小，喜歡戴鑲有超大蝴蝶結的髮箍，爲了更增加高度，她還刻意綁了馬尾。有着一張稚氣臉孔且身材瘦弱的她，就算揹上小學生書包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但每回我在路上看見她，總是跟不同的男人走在一起，因此稱她爲「Bitch」。

據說是管理文部科學省（注：日本的中央省廳之一，執掌教育、科學技術、學術、文化、體育等事務）的高等教育云云的大人物。

臉蛋長得可愛，在班上又保有一定地位。

我自己也有察覺到，會像這樣幫她們取綽號，並在心裏看不起她們，有一半是因爲我嫉妒她們。Rich、Bitch和Patch是我們一年二班的風雲人物，她們是勝利組。

「我有個好辦法。」

不過，父母是政治家的學生，在這學校裏多得很。

那剩下的另一半呢？

宛如天使般的聲音從我頭頂上方傳來。

真正厲害的是她的媽媽。稻澤雄三以女婿身分所入贅的家族。

這個集團的會長正是她的爺爺。換句話說，她是大財閥的孫女。

能發出此等美聲的人，在這間教室——不對，在這間學院裏只有一人。

是老鋪旅館的Rich家族壓根比不上的超級有錢人。Rich曾經想拉攏稻澤同學進她們的小團體，但遭她婉拒了。從此以後，她就不曾跟任何人成羣結黨，總是獨自一人。但跟我這種孤伶伶的感覺大不相同。

一起喫便當的團體的女孩們慰問我：「妳沒事吧？」並拿了打掃用具跑來，但她們的表情卻明顯透露出「少給我們添麻煩啦」這種一臉不滿的感覺。

終於到了午休。今天也是漫長的一天啊……

比起跟Rich。Bitch和Patch對話時的態度截然不同。

「叫、我、老、師！」

「不得了，人家覺得挺好笑的！」

看見顫抖的我，她好像誤以爲我是因爲便當掉了而感到悲傷。於是她從自己打開的小小便當盒（大約我便當盒的一半）中取出半個三明治，放在便當盒蓋上。稻澤同學的行動引起教室內一陣騷動。

「欸，你週末打算幹嘛，是要去約會嗎？」

「我已經寫好了，可以請您確認一下嗎？」

無視久保賀的話，城野木葉貼近他的臉，故意發出「啊哈～」的聲音。

如陶瓷般富有光澤的肌膚、不同於人工甜味，身上散發着猶如白百合般清麗的香氣，還有綁成兩束且充滿光澤的長髮、外貌、聲音以及大大的杏眼。

接過日誌的久保賀不經意地雙頰泛紅。

「不要叫我小久保賀，要叫我老師。」

不管長得多可愛或多引人注目都沒用，她們身上並沒有我所向往的大姐姐們的身影。

她的父親稻澤雄三是超重量級的政治家。

Rich跟Bitch都指着我大笑，同學們受到她們影響，也紛紛發出了像是瞧不起我似的竊笑聲。

Rich、Bitch和Patch信我也覺得自己的命名品味很不錯，但可惜卻沒有能夠傾訴這些的朋友。雖然我姑且有將這些內容寫在網路上，但卻沒引起什麼回應。

「什麼肯定有女人。話說妳們靠太近了！」

教室內響起了輕柔得彷彿會融於空氣中一般的聲音，Rich那羣人的胡鬧便這麼停了下來。

「話說久保賀，你剛剛碰到小葉葉的肩膀了吧？」

稻澤同學的一切都出類拔萃。是屬於異世界的人。

至今一直默不作聲的令子提問後，久保賀用食指抵住脣邊，開玩笑地說：「嗯……這是祕密。」

味田令子相較她們兩人要來得穩重多了。不同於她們兩人，她會好好地用敬語跟老師說話，一頭俐落黑短髮讓人感覺有點男孩子氣。我認爲她的臉蛋是三人之中最可愛的。

雖然這麼說，被女高中生包圍住的久保賀，卻是一副喜形於色的樣子。

「你肯定碰到了。對吧，小令令！」

稻澤飯店集團、稻澤不動產、稻澤物產、稻澤銀行……

可是這裏不是普通學校。這裏是聖阿蒂蜜絲女學院。

「小香香，妳別故意找碴啦！」

「嗯，可能碰到了。」

她輕柔地將班級日誌遞給久保賀。

而且還是踩到自己的鞋帶跌倒，這種老土到不行的跌倒方式。

她們三人情緒高昂地拍着手，就像是衆集在方糖周遭的蟻羣般纏着久保賀，還做出令人瞠目結舌的肢體接觸。這羣言行舉止都讓人瞠目結舌的女生，身上充斥着女高中生的氣息，讓人不禁有些尊敬。

「咦？」

★☆★☆

那是剛入學某天的午休時間，當時全班還是照座號坐。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在她跑過我身旁的一瞬，教室裏散發出一陣甜膩的香氣。

「雖然不知道合不合妳胃口。」

他用僵硬的手翻閱內頁，形式上確認過內容後說道：「嗯，沒有問題呢。」然後硬是扯開嘴角露出笑容。

我把便當翻倒在教室的地板上了。

從幾天前開始，她突然戴起單邊眼罩，因此我將她命名爲「Patch」。聽說她不是因爲受傷，只是覺得好看才戴，令人覺得有點羞恥。

照這樣的命名法，那我的綽號應該是Bocchi（注：日文孤伶伶一個人的意思）吧。

稻澤同學就像是盛開在峭壁上的一朵孤傲之花，高雅又美麗。

因爲實在太難以想像，一瞬間我還幾乎產生了「咦，我真的死了嗎？」的錯覺。稻澤同學會向我這種人搭話，就是如此不可思議的事。市位跟稻澤的姓氏在排座號時剛好在前後（注：市位［Ichii］與稻澤[Inasawa]日文皆爲「I」音開頭），我也知道就算跟坐在後頭的稻澤同學對話，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的腦子裏一面放空想着這件事，一面拿着便當盒打算移動到平凡女生的團體中。就在那時，我的身上發生了悲劇。

正當久保賀跟在田篠老師後頭，即將走出教室時，城野木葉朝他跑了過去，短裙飛揚起來。

因此我也替她們各自取了綽號。

「但妳肚子餓了吧？」

就是跟我名字相同的稻澤花（注：花和羽奈日文發音皆爲「Hana」）。

而且她還是「稻澤花」。知道是稻澤同學在向我說話之後，我的身體因爲震驚和興奮而開始顫抖。

「咦，什麼什麼？久保賀你有女朋友嗎？」

繼木葉之後，瀨繹舞香跟味田令子也圍到久保賀身旁。

「等一下等一下，小久保賀！」

「……請問是什麼樣的女生？」

稻澤同學的一切都是如此潑澈而柔和，全身散發的魅力滿到都能滴出水來了。甚至讓人覺得和她同名的自已簡直太不知好歹了。

霎時間我幾乎將便當翻倒在地的羞恥拋諸腦後，變得慌張不已。

「福、福利社應該還有開。」

「沒關係，請喫吧。」

稻澤同學如是說，並將便當盒蓋伸向了我。

「……謝謝妳。」

可不能再將她的好意翻倒，因此我用雙手小心地接過便當盒蓋，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感受來自周遭目光的同時，我拿起一小塊三明治，緩緩地送入口中。

如果這叫做三明治，那我之前所喫的那些究竟是什麼？

三明治的仿冒品？冒牌貨？盜版？

就是會讓人不禁產生這種想法的超乎想像美味。

揉進番茄乾的裸麥麪包散發出香氣與酸味，塗在麪包上的濃郁奶油，再加上黃芥末籽醬舒服的辣味。夾在麪包之間的是新鮮爽脆的萵苣、富有存在感的切達起司以及厚實卻柔軟多汁的火腿。

還有撒得恰到好處的黑胡椒。

這些全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於我口中擴散開來。每一次咀嚼，都會有狂暴的幸福感朝我襲來。

我拚命地用舌尖記下這個三明治的味道，之後我好幾次都想嘗試重現當時的味道，但卻完全失敗。只能做出與那個三明治有着天壤之別的垃圾成品。

「看妳喫得好像很美味呢。」

稻澤同學似乎持續觀察着我大口大口吃着三明治的樣子，然後在咯咯笑的同時，從書包裏拿出了淡綠色的盒子。

「不介意的話，妳要不要也嚐嚐看這個？」

盒子裏並排着宛如寶石般的各色馬卡龍。我曾在電影或雜誌上看過，但還是第一次親手拿起實物。

因爲馬卡龍明明就小小一個，價格卻能買三四個超商的泡芙還綽綽有餘吧。

就性價比而言實在太糟糕。至少不是一名高一學生有辦法買一整盒的東西。

「我真的可以喫嗎？」

慘叫聲與呻吟聲互相交錯，像是要追擊甸甸在穿廊上的女生般，他又開了好幾槍。最終，那些少女們一動也不動了。

我還是第一次直到太陽下山都還沒離開學校。

田篠老師緩緩地轉過頭來。他嘴角含笑，用一貫的溫柔眼神確實捕捉到我的身影。跟他對上眼的那瞬間，我就像是被蛇髮女妖梅杜莎盯住，身體完全動彈不得。

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已經能看到老師所在的穿廊了。

從那次奇蹟般的經歷之後，很遺憾地她就再也沒找我說過話了。

我只有這種時候不得不衷心感謝Rich牠們做事如此馬虎。我朝自己的課桌內看去，心愛的智慧型手機乖乖地在裏面等我。

好恐怖，胸口好悶。

趁現在沒有其他人在，我不斷說出一些喪氣話。再說下去只怕眼淚就要奪眶而出，所以我決定將這夕照美景收進相片之中。

我用顫抖的手觸摸臉頰，發覺轉眼間已染上了鮮紅。是子彈擦過了我的右頰。

呼、呼、呼、呼……！

★☆★☆

我戰戰兢兢地咬下馬卡龍。

我轉過身快步朝教室奔去。

慘叫聲與近乎同時響起的槍聲，一同貫穿了我的雙耳。糟糕，有哪裏不對勁。

「……噫！」

得趕緊從這裏逃走。我用發顫的雙腳慢慢後退。

「……哎呀呀？」

然後用我從來沒聽過的性感嗓音對我輕聲呢喃：

繫着紅領帶的少女們倒在穿廊上。田篠老師毫不留情地舉槍對着逃竄的少女們。

但不管我看多少次，田篠老師手中拿的確實是閃着銀色光芒的手槍。他正扣下扳機胡亂掃射中。

既然是老師，他出現在學校裏的任何地方都不足爲奇。

這就是漫畫裏經常提到的「殺氣」嗎？

在學院裏玩模型槍，是身爲一名老師不允許有的行爲。不過能瞧見他意外的一面，讓我感到有點興奮。

忽視我慢一拍的尖叫，田篠老師一腳踹開倒在他腳邊的少女。似乎是因爲少女絆住他的腳，導致身體晃動纔沒瞄準。

即使感到恐懼，凌駕這一切的好奇心卻讓我動了起來。我一步又一步地踏進了穿廊。

沉悶的槍聲隱隱傳進了教室。

雖然我老是在玩智慧型手機，但視力有1·5。眼力算是還不錯。然而，我仍無法立刻置信。

順利成功救援，我放下心中大石並站起身，卻看見窗外出現了奇怪的景象。

「妳完全不需要道歉喔，我喜歡有好奇心的孩子。」

我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槍聲再度響起。

從教室到穿廊有一段距離，也許是我看錯了。我如此心想，於是揉揉雙眼再次確認老師的身影。

不過，神就是這麼壞心。

「模型槍？」

不過現在那種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這個人身在這間學院之中，還跟我在同一間教室裏上課。

我因爲害怕而無法呼吸。

我背向老師，死命地衝了出去。

「果然很完美呢。」

從我在的教室看出去，連接校舍跟體育館的穿廊可以一覽無遺。

「……有夠麻煩。」

「愉悅又未曾經歷過的嶄新痛楚。」

就在此時——

「……那是什麼？」

夕陽照耀在我身上，使我自然而然地發出了嘆息。

似乎全校學生都有接到清掃通知，校舍內十分靜謐。我打開了走廊的窗戶，眺望外面的景色。天空彷彿在燃燒一般，染上了整片橘紅。

稻澤花就是聖阿蒂蜜絲女學院中的楷模。

「女高中生也太無趣了吧。」

我瞬時感到呼吸困難，喉嚨深處漸漸哽住。

話雖如此，但不知爲何我的雙腳無法停下腳步。

「……啊！」

我獨自一人在走廊正中央自言自語。有種像在說自己的事情一般的驕傲感。

一瞬間我的腦中閃出辮子頭的身影。

田篠老師將槍口對準我，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收回前言，我在心中發誓總有一天要買一整盒馬卡龍回來喫到膩。

他現在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呢。我想在更近的地方看看老師。

那場午休時間的悲劇，竟然又在這種時候重現。踩到了自己的鞋帶，我的身軀一瞬間騰空，然後當場摔得屁股着地。

「咦？」

那一瞬間，我的臉頰傳來了熾熱的痛楚。

雖然我們的共通點只有名字一樣而已。

敵不過自己的慾望，我朝着穿廊跑去。

可是不論我如何翻找，就是找不到我要的東西。我將拉鍊整個拉開，朝裏頭望去，但還是遍尋不着智慧型手機的蹤影。

呼、呼、呼、呼……

「我真的要就這樣度過三年嗎……」

槍聲隆隆。

在暴露出我其實運動不足還是運動白癡的同時，我拚命地逃。

對了，在課桌裏頭。班長在喊口令時，我因爲心急就把它塞進課桌裏了。

「還真是個好奇的孩子呢。」

這句話解開了梅杜莎的詛咒，我開始全身狂打冷顫抖個不停。

雖然麻煩到讓我快昏倒，但我沒有智慧型手機沒辦法度過假日。

我的心頭突然間湧現出幾近無可救藥的不安與焦慮。

「呀～～!」

別再往前走了，前方的景象我就算不知道也無所謂。

我把手伸進書包，尋找四角形的物體。

老師用皮鞋鞋尖厭惡地踢了踢橫躺在地的少女的頭，接着繼續在穿廊上前行。在那裏的人，不是我所認識的老師。

道歉的話語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田篠老師像是覺得好笑般，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對不起。」

齒問先是傳來酥脆口感，隨之而來的是柔軟厚實的餅身，與黏稠的奶油內餡混合在一起的滋味。

要是我有運動細胞，就不會當什麼回家社的了。

我感覺到異狀，身體發出了危險訊號。

「妳也想感受一下對吧？」

田篠老師站在那裏。

奇怪的是他右手所拿的東西。

老師踩過橫躺的少女們，漸漸朝我逼近。

「妳真是個幸運女孩呢。」

老師一如往常地撥順他的瀏海。

「……我不客氣了。」

幸運的是教室沒上鎖。

咦？這是怎麼回事？大家都死了嗎？

如果我突然開口叫他，他會不會嚇一跳呢？說不定會變成「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祕密」這種發展呢。

如果不逃走，肯定會被殺。

我不由得地發出了驚歎。稻澤同學則露出宛如天使的微笑對我說：「是吧，我很喜歡這個。」

「好好喫！」

「不用客氣，多拿幾個也可以。」

「……夕陽真美。」

我忍不住想張口尖叫，死命地用雙手搗住嘴巴。

會死、會死、會死、會死！

呼、會死、呼呼、會死、呼呼……！

恐懼與氧氣不足一起夾擊我。

我想在呼吸和恐懼之間擇一，身體卻不聽我的使喚。

不能停下來，否則會被殺。我腦海中所浮現的只有這句話而已。

汗水流至臉頰上的傷口而發出陣陣剌痛，我虛弱的腳步聲迴盪於走廊上。

老師會追上來吧。

我強壓下想回頭看背後的慾望，死命地衝下樓梯。

只要到了一樓，就會看見鞋櫃。

一出校舍總之立刻向別人求救吧。

或是先找地方躲起來打電話給警察。

好，就這麼做。畢竟附近的大叔們也不可能打得過拿手槍的人吧。

感覺雙腳就要不聽使喚地絆倒，我仍是跌跌撞撞地衝向一樓。

然而，當我下到二樓，眼前出現的卻是本不應存在的黑色牆壁。

我全力撞上那堵牆，接着就這麼向後倒了下去。

今天第二次屁股着地。而日這次還撞到頭，感覺疼痛更加倍。

「嘟哇！」發出怪聲的同一時間，我難看地摔倒在地。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牆壁？

我抬頭望向前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

他們手上部持有跟田篠老師相同的銀色手槍，而槍口全都指向了我。

「妳要好好感謝我沒瞄準妳的頭頂射喔。」

在那兒的，是他那一如既往、絲毫未變的笑容。

「妳在說什麼呢？遊戲根本還沒開始呀。」

「大家好。」

我的視野變得越來越模糊。

「老師，請……饒了……我……」

我勉力伸出有如鉛塊沉重的右手，抓住老師長褲的褲腳。

「……我本來是這樣想，不過我改變主意了。」

每個人的脖子上都垂着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鐵證。

在他做出暗號的同時，燈光跟着打亮。因爲實在太過刺眼，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彷彿沉醉在尖叫聲當中，田篠老師的聲音聽起來難掩興奮。

那並不是什麼牆壁。

我的臉色一口氣變得慘白，心跳聲顯得非常大聲。

老師他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哇……這是……什……麼……

即使我全力嘶喊着懇求他，也始終沒聽見槍聲，只聽見老師含糊不清的笑聲。

「哎呀呀，還真是吵鬧呢。」

大家？

原來被老師抓到的不單單隻有我一個人。

「妳不必擔心，我會好好說明喔。」

砰！砰！

我感到口乾舌燥，只能勉強發出一些不成聲的呻吟。

老師撥順瀏海，再次說道：

「我說過我改變主意了對吧？遊戲還不會這麼快就結束。」

看見他們排成一隊橫列的樣子，很容易聯想到軍隊。

在我反問之前，老師就早一步地「啪啪」雙手拍掌。

老師再次將槍口對準我。

我立刻將手伸向腹部，雖然制服破了，傷口卻已消失無蹤。

不知自何時起站在那裏的田篠老師，俯視着倒在地上的我。

我得救了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妳沒能逃掉，真是可惜呢。」

要是能讓我刪除電腦上的瀏覽紀錄就好了，還有「我的最愛」。

「妳先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咦？」我不禁發出了沒出息的聲音。

接着我就失去了意識。

我的腦中閃過這些愚蠢想法。

看着我痛苦至死就這麼有趣嗎？

「……求求您，殺了我。」

我必死無疑了……我徹底放棄，身體漸漸失去力氣。

老師彎下腰，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當眼睛慢慢習慣光線後，視野才逐漸開闊起來。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田篠老師開口說道：

「這是什麼……」

牢籠擺滿整間教室，被捕獲的少女們倒臥其中。

她們的聲音此起彼落，恐懼在整間教室裏蔓延開來。

無數的牢籠環繞在我身旁。

至今未曾體驗過的痛楚流竄全身。不論是害怕地去碰觸傷口、蹲下身軀，或是哭泣叫喊都沒辦法。對於光是因爲指甲剪太短就會喊着好痛好痛大吵大鬧的我而言，這種痛楚完全屬於未知的領域。

好痛苦，討厭、討厭、討厭。這種痛我連一秒都無法忍受……

「……我接下來會怎麼樣？」

我不知不覺中脫口而出這句話。

「在那之前，得先把大家叫醒。」

老師一派輕鬆地站在講臺前。

老師瞄準我的小腹，射出了兩發子彈。

然後我就在牢籠中醒來了。

如果要繼續這麼痛苦，還不如干脆早點解脫。

少女們接二連三地清醒過來，先是對自己身處的狀況感到疑惑，最終發出了慘叫。

他們清一色身穿立領夾克配上窄管褲，腰上繫着皮帶，戴制式的帽子，鼻子下方的臉孔以口罩遮住。

是一羣穿得一模一樣的黑衣男子們擋住了我的去路。

「咦？討厭啦，好噁心。」

「好了，遊戲結束。」

我明明中了兩發子彈纔對啊……